“确实…平贼镇完了。”
恍惚中,左良玉只在想着一件事,是谁在安排下毒,是谁,要杀死自己?是谁,要对付平贼镇?
然自己仇家太多了,多年来作孽太多了,左良玉左想右想,就是想不明白。
猛然间他福灵心至,双目圆睁:“是王斗!”
他眼前似乎回荡当时王斗看自己的不屑目光:“平贼将军?听闻左将军的兵最喜入百姓家中勒索,每遇胖者,便用木板夹人,小火烧之。敢问,你左良玉领的是兵是贼,是人还是畜生?你这平贼将军,干脆去一个字,叫贼将军吧!”
“…当日我处决乱军时曾说过,你左良玉倘若敢纵容乱军,包庇乱军,我,必诛之!”
“哈哈哈哈…”
左良玉用尽全身力气,凄厉的笑起来,他双目圆睁,就那样死去。
他的尸体看起来可怕之极,全身的皮肤,还有口唇、指甲处处青紫,让人见之心寒。
…
崇祯十六年二月,惊人消息传出,平贼将军左良玉,其子左梦庚,还有其亲将王允成、吴学礼、卢光祖、马进忠等人不约而同中毒身亡,消息所到之处,鞭炮齐鸣,百姓们敲锣打鼓,庆祝贼将军的死去。
当地不论军民百姓皆是拍手称快,皆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贼将军之死,这是报应到了,被老天爷收拾了。
还有左良玉与一干亲信死后,左营大乱,各部火拼,又有内营与外营火拼,营内死伤惨重,也没有人有实力一统平贼镇各部,事后这些人纷纷自寻出路。
还有一些溃兵作乱,沅抚李干德、江西巡抚郭都贤、还有安庆巡抚联合总兵孔希贵等发兵讨伐,特别此次九江等府百姓齐心,士绅更踊跃出力,出钱出粮,帮助官兵。
平贼军各部群龙无首,早无战力,又来自总兵黄得功的最后一击,他们或死或降,或沦为盗贼匪徒,主力不存。
事闻,崇祯帝取消平贼镇编制,历史上这支在明末,还有南明史上留下风云一页,最后由左梦庚统帅向清军投降的作恶多端军阀武装,灰飞烟灭了。
而这一切的结果,都是区区一些西洋果实,不免引起很多人兴趣,当然,因此物之故,一镇总兵都被毒死了,从此西红柿只作为观赏植物,无人再敢食用。
时人笔记便有记栽:“喜报三元,又称洋柿子,传自西夷,此物内含砒霜,不可食用也。闻贼将军左良玉,便是食用此物,哀嚎一天一夜方死…”
第786章 胡寨主
崇祯十六年二月下,河南,开封府,通许县境。
正是仲春时节,万物复苏,山花烂漫,也到了春耕的好时候,不过今年河南还是处处干旱,到处灾情严重,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境内白骨纵横,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
其实就算旱情好转,河南短期内也不可能恢复,因为各地已经失去了秩序,到处的流民,匪贼杆子多如牛毛,百姓们又如何停下来安心耕种?这也是不患贫而患不安的可怕。
干枯的地面满是尘土,到处白晃晃的一片,可以见到的树木,那些树皮全被饥民剥光了,可以见到的草根,一样被流民们挖光。天地之间,似乎只余一片枯黄,风随便一卷,就是漫天的尘土。
这是一片榆树林,至少到树腰上的树皮全部被剥光,露出白光光的树身。还有杂草绕着树木,蔓延到远方,间中伏着几具尸体白骨,忽然一阵破锣似的声音,从树林那边传来。
“大王叫我来巡山呦,巡完北山巡南山呦,巡了东山杀路人,巡了西山看日头。我家大王三头六臂呦,喽啰我抢了小娘扛在背,可怜到嘴肥肉不下咽,何时才能翻身做大王呦。”
然后又是一阵雄壮的齐唱:“他日我做了山大王,做了大王不巡山,要叫喽啰抢天下,抢了豆蔻抢二八,抢了二八抢少妇,抢了少妇抢徐娘,咿呀咿呀呦,咿呀咿呀呦。”
齐唱声音:“咿呀咿呀呦,咿呀咿呀呦…”
歌声有若激情的海洋,随着歌声,转过来一队人马,这些人中,有三百多人骑马,余下的是步卒,个个穿得破破烂烂,一色裹着红巾,一杆破烂的大旗随风飘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巡山军。”
边上还有一面更烂的旗帜飘着,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字,天与道那边已经破了好几个小洞。
不过这些人虽然穿着破烂,精神面貌却很好,面有菜色者只占少部分,更人人拥有兵器,不是大刀,就是长矛,甚至有两队各五十人的步兵,还扛着鸟铳,还尽是一色青壮。
这在本地,甚至附近的武装中,都属少见。
他们走起队列也颇有样式,各人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放开喉咙高歌,歌声颇为整齐激情。
此时人马领头的是三个壮汉,一人满脸横肉,神情粗豪,穿了件羊毛大袄,腰间负有弓箭背囊,还佩了一把腰刀。
另一人相貌奇特,猪鼻,高眉,一边脸大一边脸小,一看就让人印象深刻。
当然,这种长相,按古时的说法,叫脸有异相,或是相貌古拙,他穿了一件棉袄,戴了一顶毡帽,肩上背了一杆鸟铳,腰间同样佩着腰刀。
还有一人身材高大,脸色微白,穿了件深蓝色的长棉布袄子,戴着六合一统帽。按理说相貌堂堂,只是唇上两撇鼠须破坏了他的形象,使他看起来有若一个贼眉鼠眼的师爷,宽布的腰带上插着一把短铳。
却正是孔三、老胡、黄伟杰三人。
三人是在去年十月下来到河南通许的,他们先混入一个小杆子群,靠的彼此火拼,相互撕杀为生。
现在河南各地陷入无比混乱中,官府力量早荡然无存,民间各处,不是豪强结寨自保,就是一个个流民饥民窝点聚集,可谓小盗如毛,杆子如云。
民间已没什么殷实,又毫无自保之力的人家,都是一窝窝人聚集,这种混乱的环境,当然谈不上什么各人安心耕种,想活下去,就要攻掠别人,抢夺别人的衣食。
便若无数的小三国在河南形成,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只有生存,没有人性。
三人依着自己的身手,很快就在这个杆子群中鹤立鸡群,老胡更发挥自己暗算上司的本事,某次在与别的杆子火拼时,一箭射死了那个小头目。
在退回自己小寨,群龙无首之后,在孔三与黄伟杰支持下,老胡又很顺利的当上寨主,孔三与黄伟杰分别为二寨主,三寨主。
三人也算分工合作,孔三练兵,还抽选精锐又靠得住之人为亲兵,黄伟杰负责后勤,老胡统领全局,毕竟他长得最象大寨主,外人一看他这样子就心服,天生的首领人选。
十一月中时,三人定下了“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的方计,还定下“巡山军”的名号,在通许县内大力剿匪,逐步消灭境内的杆子小盗,抢掠他们的收获,壮大自己力量。
抢劫的同时,也散些粮米救济一下饥饿的难民,很快就打出了名气,很多饥民纷纷过来投靠,老胡“踏地龙”的名号,也迅速的在通许闻名遐迩。
境内百姓都在传扬,通许出现了一股义匪,与此时在睢州的小袁营一样,不滥杀人,只掠财聚众而已,连当地的费县令都对他们颇以好感,还意图招安,给他们一个官位。
考虑到自己走的是匪路,招安了,后续工作就不好展开,老胡、孔三等人拒绝了,不过也保持彼此相安的默契,时不时可以去县城购买一些物品。
又因为只是剿匪,消灭大小杆子,通许境内几个较为富裕的厚实堡寨也对这股势力抱以好感,慢慢的在老胡等人越发壮大后,也愿意借粮给他们,交纳保护费。
这些堡寨皆是当地大户聚集,堡墙高厚,防守严密,内中又聚的是宗族同姓之人,凝聚力强,想攻下这样的寨子,是非常困难的,他们愿意交好,老胡等当然乐得如此。
过了年后,老胡等人兵马更众,已经有步兵近千,马兵一百多,还是一色青壮,区区一县内有这势力当然了不起,这也有情报部支持的结果。
源源不断的支援,从开封等处送来,便如一些粮食,一些铁料,腰刀长矛,一些三眼铳,鸟铳等等。
虽然这些武器,如鸟铳是那种没有火门装置,口径又大小不一,不能使用定装纸筒弹药的简易鸟铳,但也算精良,众土匪中有这类武器,当然是如虎添翼。
在寨子各人眼中,三位寨主是有大本事的人,路子野,交游广阔,总是有能力搞来各种寨中需要的物资,使得己方实力不断壮大。
当然,这种支援不是没有条件的,收罗妇孺送到都护府,就是他们的“主业”之一,眼下在河南很多地方,不论官匪,都在做这种“生意”,通许这边,“生意”更大。
因为有着源源不断的支持,从年初开始,“巡山军”将触须伸到境外,兵马越众。
这火拼途中,各处收来的惯匪恶匪,也在不断消耗殆尽,比如初时小寨当时那些熟面孔,已经全部不见了,换上的,是不断的新人,也是三位寨主希望的人员。
无数的火拼争斗免不了危险,三人也算福大命大,到现在还活着,当然,身上的大小伤口是免不了,生死有命,三人早已看开了。
此时三人就个个裂着大嘴贱笑着,一副贼鼠兮兮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他们是情报部的精英。
同时老胡的马鞍上,还挂着几只扑腾的鸡鸭,孔三马背后方,横着一头噜噜直叫的肥猪,黄伟杰的马背后,则是一头拼命挣扎的母羊。三人部下,也是扛米的扛米,挑担的挑担,个个欢笑着,活脱脱象一群打家劫舍刚归来的土匪。
由不得众人不高兴,昨日他们“巡山军”在三位寨主带领下,与尉氏境内的“闯塌天”势力大干一场,打得拥有两千多人马的“闯塌天”狼奔豕突,更当场缴获兵器二百余把。
还有粮米六十多石,纹银一千多两,又有彩缎、山绸、棉布、猪羊酒等等众多,怎不让人欢喜?
经此一役,大寨主“踏地龙”的威名,不但在通许境内,想必就是尉氏,扶沟,太康几县也将大大传扬,作为部下,有个强力的靠山,也可更好的在乱世中活下去不是?
不过说实在,“闯塌天”的失败也在必然,己方看起来人少,却是精锐,有马的马兵就在三百五十骑,虽然大部分人不是骑驴子,就是骑骡子,或是骑劣马,然拥有上好战马的人,也有五十骑,便是二寨主孔爷率领的大寨主亲兵。
己方还有步卒一千五百人,虽然这次只出动一千人,但最犀利的鸟铳队有出马作战,一百杆火铳齐射,“闯塌天”第一个回合就被打得惨败,死伤二十多人后,两千多青壮就一哄而散了。
孔爷再率亲卫冲击,余者马兵跟上,“闯塌天”的大败就在眼前,他缩进老窝,再也不敢出动了,更妙的是,此战抓到了千多个跑不及的妇孺,这可是大财源啊。
他们寨中主业,现“拐卖人口”第一,“兵器加工”是第二,“收保护费”第三,至于寨民闲时无事,在附近种麦种豆,那只是副业了。
这千多个妇孺寨中未聚妻的分下,余下的送到开封府城,可以换到很多自己需要的物资了。嗯,唯一要小心的,便是陈留“射破天”那帮人,他们早眼红己方“生意”,这回军途中,小心他们拦路抢夺。
这帮人不是东西,将自己妻小都卖光了,还到处抢掠妇孺换取资源。
满载而归,“巡山军”各人兴高采烈,“军歌”唱得响亮,只有后方跟着的那些“闯塌天”部下妇孺愁眉苦脸。
这“踏地龙”部下巡山军别的都好,就是喜欢“拐卖人口”,听说那些被罗去的妇孺,是送到山西去享福,也不知是真还是假,前途的未知,让她们心情忐忑不安。
拐过这片树林,忽然有负责侦探的亲卫马兵紧急来报:“射破天倾巢出动,在前方不远处等待,人数怕有三千多人。”
第787章 是时候了
对面一堆人在鼓噪,乱糟糟站成一片,论起队列,远远不如老胡等这边,不过他们也有优势,就是有马的人达到四百多,很多人马上马下还会射箭,怪不得这么嚣张。
而且那射破天原本还是军伍出身,朱仙镇明军大败后,什么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等人部下多有溃散者,他们逗留民间,便成为一股股土匪盗贼。
特别原先有马的人,危害更是剧烈,往往几个马兵,就可以席卷裹胁几百人。
这射破天就曾是方国安部下家丁,当时溃败时,身边有着几十个人,人人有马。
他们停留在陈留、兰阳、杞县一片劫掠,收降纳叛,到目前为止,拥有了马队四百多人,算是开封府一股大势力,连府城的官兵都要对他们另眼相待。
每逢战乱或是乱世,妇孺都是首先的受害者,她们被抓住或是裹胁后,不是受尽污辱,就是被杀或是吃了,射破天等人,一样是恶棍之一,被他们折磨死的妇女不计其数。
然现在“生意”要紧,不论射破天还是别的势力,都会尽量保持“货物”的完整完好,运送前夕,甚至还会给她们突击补充营业,使她们脸色好看些,卖个好价钱。
从去年开始,开封府就流行拐卖妇孺的“生意”,源源不断的运过黄河对岸去,然后从三晋商行那边换来大量的粮食,布匹,铁器,甚至还有各人需要的军火等等。
往日不值钱的妇孺,现在却个个值着大钱,特别健康的,身体完整的。
开封府城现已成为重要的“生意集散地”,连督师侯恂到达开封后,都加入了“做生意”行列,眼下城内妇女已是渐少,孩童更是罕见,不断收罗起来,都运向宣府与漠南了。
射破天非常热衷做“生意”,现在他们寨中,除了十二个寨主还有着妻室女人外,余者部下有妻女小孩的,全部卖个精光,甚至射破天等人都在考虑是否将自己妻女卖了。
反正依他们的身份,怎么会愁是否有压寨夫人?正好玩腻了,更换一批女人。
“留下小娘子。”
对面大小喽啰一齐怒吼,他们知道,“巡山军”老窝堡寨内外,很多士卒都有女人,此次他们与尉氏的“闯塌天”大干一场,更捕获了不少妇孺。
这些妇孺若是抢来,自己人等或许可以分到一个两个,玩个十天半月又卖了,何乐而不为?
他们大声鼓噪着,虽人群中有不少老弱,很多人长矛都没一杆,只挥舞木棍或是锄头,毕竟人多,声势不小。
…
“娘的,抢到老子头上来了。”
老胡愤怒咆哮,当首领多月,他也养出了威严,身后的“巡山军”人员,亦是个个义愤填膺,这帮杀千刀的射破天杂碎,虎口夺食来了,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孔三与黄伟杰也是凝神观看,他们这些情报部精锐,都是经过各方面培训,军事常识只是之一,一看对方只是乌合之众,打跨他们的步卒很容易,难的是对方马兵不好对付。
他们快速商议,排兵布阵,黄伟杰率数百步卒作为后阵,掩护辎重与妇孺。孔三到前阵亲自指挥,那两队鸟铳兵,还有一队弓箭手,两队刀盾兵,共二百五十人作为前阵精锐,余下的长矛兵列成数排。
最后是老胡的马队中军,列成一个相对整齐的军阵。
经过快半年的训练,原本多为饥民流民的三人部下也算有模有样,至少火拼打斗时队列整齐,知道列阵作战,所以每每遇到乌合之众,只知道一窝蜂前冲的土匪马贼,无往而不利。
当然,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队,除了鸣金收兵信号,别的什么旗号鼓乐都不懂,所以打仗基本靠吼,现在也需孔三居前指挥。
“八条,保护好胡爷,知道吗?”
到前阵去前,孔三吩咐那马队亲将,却是一个神情彪悍的年轻人,骑了一匹骠肥的黑马。
他本名不可考,以前是一个马贼,恶行不多,且擅使厚背马刀,还会左右开弓,某次被孔三救了性命,从此对他忠心耿耿,年初时经过考察,还发展他成为情报部的外围人员。
他领着那五十人的亲兵马队,算是三位寨主的共同护卫。
“二寨主放心吧,小人定会保护好大寨主!”
八条狞笑着看着对面,眼中闪过噬血的光芒。
“不要担心老子,反是孔爷你在前方多加小心。”
老胡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虽然当初自己被孔三、黄伟杰强行拉到河南来,满心的不情愿,但数月下来,却深深喜欢上了这种刀口上舔血的生涯,太刺激了。
而且以前他只是小兵一个,受人鄙视不屑,现在却整个寨子几千人看他脸色,太风光了。又自己作战时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后方兄弟咆哮跟随,这种感觉太让人热血沸腾了。
或许,这才是自己心中理想的生活。
他似乎投入角色了,也只有午夜梦回时,才会想起自己的娘子,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还有在宣府镇的生活。
而且几个月下来,他与孔三等人多少也处出感情,此时说话,不免语气中带上了关切。
孔三点点头,快速带几个亲卫到了前阵,大吼道:“勇者赏,怯者斩,有进无退,杀光对面的贼子!巡山军,前进!”
整个军阵一齐怒吼,与那些且耕且种的乡勇,寨丁们不同,他们巡山军靠剿匪,还有“收保护费”为生,每月总有好几次出外作战,打仗杀人多了,寨子上下,颇有一股凶悍之气。
而且每次战后,三位寨主也能做到功者赏,退者斩,颇为鼓舞士气,算是一只准军事集团,非是等闲的匪贼。
他们有节奏的吼叫着,踏着干枯的黄土大地向前行去,而且此时是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盾牌密密的掩护着,一杆杆尖锐的矛尖,只管从间隙中伸出,观之有若一个巨大的乌龟阵。
…
这面的射破天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射破天是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人,他喃喃地说道:“这踏地龙的兵马很有样势啊,是从哪个营伍出来的?”
不过他也不过份担心,毕竟己方兵马多,他喝令道:“击鼓,全军冲锋!”
立时他身旁的鼓手敲响大鼓。
射破天的部下旗号鼓乐也只有两个,一个是前进,一个是鸣金收兵,再复杂的,部下就不懂了。其实射破天也不懂,因为以前他在方国安镇中,打仗也是一窝蜂。
“杀啊!”
鼓声一起,这方数千大小喽啰一起嚎叫,除了马兵不动,余者各人舞着形形色色的兵器,朝老胡那边冲去。
他们队列乱糟糟的,没什么前阵后阵,而且前方的人有的拿盾牌,有的没拿,确实是乌合之众。
不过仗着人多,以前射破天就打翻了周边不少势力,毕竟此时作战军队都很少讲阵列,更不说民间盗匪力量了。
巡山军那边早早停下,在孔三喝令下,两队鸟铳兵与那队弓箭手出战,快速来到队列前方。
他们两队鸟铳兵站成两排,那队弓箭手站成一排,后面则是刀盾兵,密密的长矛,仍从盾间空隙探出来。
“点燃火绳,前排火铳兵蹲下…”
孔三沉着喝令,巡山军的鸟铳兵,因为使用的鸟铳口径不一,所以不是使用定装纸筒弹药,不过黄伟杰负责后勤,定装的思路,不可能没有。
他便若很多明军中一样,让军士使用竹管铜管,每管依自己火铳情况,火药定量,还火门引药与发射药分开,各兵还有一个装满弹丸的铅子袋,训练久了,各人也可使用熟练。
当然,火药对巡山军也是昂贵之物,一般平时训练,多练习空铳,或使用沙土实习。
立时各队负责点火之人,持着火罐飞快的为各兵点燃他们的火绳,巡山军不能与靖边军相比,每铳兵都有着火摺子。
然后前方铳兵,哗的一声整齐蹲下,后方的铳兵们,则是持铳瞄准,一边还要看火头与关注引药,怕突然起了风,引药就被吹走了。
他们的鸟铳,当然不可能有自闭火门装置,大风天气,经常有火铳打哑的情况。
射破天这方的兵马,数千人仍然嚎叫着冲来,他们前方的人,也看到了巡山军这边的鸟铳队,并不是很担心,一般地方上很少有人可以自造鸟铳,都是来自官府。
而官府造的火器质量太差,容易炸膛不说,很多火器临战还常常打不响,又一般火拼时就算对手有鸟铳,三眼铳者,这几千人冲去,也往往沉不住气,未入射程就乱开火。
所以就算看到巡山军的鸟铳队,嚎叫的人继续嚎叫,最多有人下意识的将盾牌挡在身前。
“不得号令,不得开铳,违令者斩!”
孔三冷静的看着对面黑压压冲来的人群,他身旁的亲卫们,也是一遍一遍重复他的命令。第二排的铳兵们,也是专心致志的瞄准,便是汗珠子下来了,也没人擦一下,巡山军军纪很森严的,说斩首就斩首。
“放!”
看前方人等,冲入了百步,八十步,七十步,孔三终于一声怒吼。
鸟铳的齐射声音,一股股灼热的火光冒出,随之的是浓密白烟腾起。
五十杆鸟铳,除了约十杆没有打响外,余者都喷出了大股的白烟,近二十个射破天的人身上腾起血雾,还有人盾牌被打得碎裂,然后铳弹击中他们后方的身体,他们尖叫着滚倒在地。
“第二排后退,第一排,起!”
“放!”
又是排铳的声音,这次更多的人倒地,然后中弹的那些人,滚在地上凄厉喊叫着。不说这些人都没有甲胄,就是有甲胄,近距离也难以挡住铳弹的威力,毕竟这些鸟铳虽然不能与靖边军鸟铳相比,也相对精良,威力颇大。
而且死伤的人,很多还是人群中较为悍勇的人,看他们惨嚎痛苦样子,他们身边很多人立时勇气全无。
两排火铳兵射完后,立时后退,回到阵中,一片的搠杖刷刷声音,紧张的再次装填起自己铅丸火药来。
“弓箭,射!”
“嗖嗖嗖嗖…”
又是一阵箭雨,箭矢破空声音中,又一些射破天的人被射翻,特别那些没盾牌的人。
弓箭威力虽然没有鸟铳大,但胜在速度快,就在短短的距离,有的人已经射了好几箭。
而经鸟铳与弓箭的猛烈打击后,那些射破天的人都惊恐的大叫起来,大部分人勇气已经消失了,他们不是左顾右盼,就是拥挤着想向后方逃去。
然后混乱的人群,拥挤到巡山军的军阵前方。
“刺!”
刀盾兵们的盾牌竖起,然后他们盾牌间的间隙中,密密的长矛吞吐,不断的戳刺出来。
他们长矛每次伸缩,都带出一股血雾,凄厉的嚎叫声不断响起,这些长矛乱刺,或是刺在前方射破天人脸上,或是喉咙上,或是胸口上,又或是小腹腰眼上。
被长矛刺中,那滋味绝不好受,那些人或是哆嗦的瘫倒在地,或是声嘶力竭的喊叫,若是内脏都刺破了,更是疼得在地上打滚,恨不得当场死去。
这些射破天的人,大部分不是饥民就是流民,往常仗着人多,打打顺风仗罢了,哪见过这样的恶阵,这样的惨烈情形?看着鲜血狂飙,身旁惨嚎声接连不断,他们崩溃了,嚎叫着只往左右后方逃去。
而一些惯匪,或是强悍些的人,不是最开始被鸟铳弓箭射死,就是现在死在乱矛之下。匹夫之勇,面对整齐的军阵,是那样的无能为力,就算巡山军这样半调子的军阵。
…
看着己方步兵一个照面,就被巡山军打得大败,射破天面色铁青,他心想:“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马队!”
他喝道:“兄弟们,不能坠了我们破天营的名头,都随我冲!”
他马队四百多人,个个都是惯匪恶匪,双手沾满血腥,见惯生死,闻之大寨主号令,纷纷鼓噪怒吼,他们马蹄激起巨大的灰尘,就朝巡山军的侧翼冲去。
看对面数百骑腾腾而来,他们马蹄震动击打着地面,声势不小,老胡哈哈大笑:“终于轮到老子了,兄弟们,都随我冲!”
他麾下马队也是一齐怒吼,拔出自己的马刀。
而且相对射破天一窝蜂,巡山军的马队也讲究队列,特别那一队人的亲卫,平常更需配合。
此时他们便是十人一排,共分五排,皆是马挨马,前两排还使用长矛,便若羽骑兵的骑墙。余者马兵皆居后方,还有一些散在左右,虽然人数略差射破天那边,凛凛威势,却远远超出。
“杀!”
老胡吼叫着,一马当先,巡山军的马队,也怒吼着一齐冲出…
…
“哈哈哈哈,跟老子斗,姓钱的是找错人了!”
骑着马回去的时候,老胡得意洋洋,结果不出意外,射破天的散兵游勇面对老胡的马队,被打得大败,当场死伤五十多人,还有一百多骑投降。
射破天狼狈的抛弃辎重,带着马队残兵,灰溜溜的逃回老巢去了,那些撒丫子奔逃的步卒更顾不上理会,让老胡又收降了五百多人。
大胜回归,全军上下喜气洋洋,听到他的话,更是一片“大寨主威武”的嚎叫,让老胡更喜,左顾右盼,意气风发。
当然,老胡又挂彩了,左臂上被划了一刀,还好没伤到骨头,他也不以为意。
孔三与黄伟杰关心了两句,见他没事,也放下心来。频繁征战,挂彩是免不了的,便是二人,这几个月来,也是大小伤口无数,早习惯了。
“大王叫我来巡山呦…”
嘹亮的“军歌”再次响起,巡山军众人带着战利品,喜气洋洋的往自己堡寨赶去。
他们寨子却叫大安寨,位于涡水与枣林河之间,周边土地平坦肥沃,灌溉也方便,算是一块很不错的地盘。
不过眼下这个世道,土地肥不肥沃,灌溉方不方便,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很少有人敢安下心来种田。
毕竟周边匪徒云集,流民饥民层出不穷,你种了田,要收获了,他们就来抢掠,来的人势力一股比一股大,人马一股比一股多,谁又敢保证,自己一定能保住钱粮财产?
这也是乱世的悲哀,想安心耕种都不行。
不是没有教训,大安寨前身就是一股势力,那寨主招集流民耕种,在地方颇有贤名,却在去年七月,被一股流民给攻破了,粮仓被抢掠一空,残余的寨民,也成为那股流民的一部分。
因为这个教训,便是孔三与黄伟杰也不敢让寨民们耕种,以“拐卖人口”、“兵器加工”、“收保护费”等为生。
众人一路回去,沿途尽是村落荒芜,毫无人烟,孔三与黄伟杰眉头皱起,摇头叹气,老胡却不以为意,巡山军各人,也没觉得什么不对,乱世,不就如此?
此时老胡三人走在最前,便是八条都率亲卫落后了几个马位,毕竟有些机密是自己都不能听的。
看着摇头晃脑哼着小曲,乐在其中的老胡,孔三忽然淡淡道:“是时候了!”
黄伟杰点了点头,老胡则一愣:“什么是时候了?”
第788章 福星
孔三说道:“是时候去投小袁营了。”
老胡舞着自己马鞭的手停下来,良久,他说道:“为什么去投小袁营,现在不是很好吗?我们寨中原有口三千多,现人马更多,大可自己在大安寨干一番大事业,何必去仰人鼻息?”
孔三瞟了他一眼,眼中厉芒一闪而过:“胡寨主,你还真做土匪做上瘾了?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没有情报部的支持,大安寨能有现在的局面?”
黄伟杰也是摇头:“现在寨子看起来势头好,其实只是虚幻,还可说危机四伏。射破天只是小角色,不说整个河南,便是在开封府,如射破天这样贼寇有多少,我们打得过来吗?”
他说道:“今日这番动静,想必会四面八方传出去,介时更引人关注。别的不说,现大营在睢州的小袁营肯定会注意上我们,他们会有什么想法,是卧蹋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还是招拢我们?这些都要考虑。”
他说道:“不说到时小袁营来攻,就是遇到大一点的流寇,我们寨子都是覆灭的下场,息息刻刻就被打回原形。该找一个靠山了,依计划,小袁营就是首先选择。”
孔三道:“还事不宜迟,已经有情报,前不久闯贼已在扶沟县设了都尉,表示闯贼势力,已经延迟到开封府来。我等兵马还不足让闯贼放在眼里,必须混入小袁营,找机会拉部分兵马过来。”
他平静地说道:“河南这块地方,已经没有桃源之地了,我们大安寨一切也是假象,唯有灭了所有流贼,最终世间才会太平!”
他眼中闪过狂热的神情:“这天下已然病入膏肓,只有大将军才能救之,只是现在我都护府力有不逮,我等需静待时机,等待大将军最终发兵的那一日。”
黄伟杰用力点头,神情向往,老胡举起双手,他连声道:“好好好,两位爷,我叫你们爹好了。别再跟我说大道理了,一说俺老胡就头痛,你们怎么说,俺就怎么做,好了吧?”
孔三揍了他一拳:“你小子,油嘴滑舌!”
黄伟杰也是莞尔,老胡嘿嘿傻笑,老实说二人除了讲大道理,余者地方对他还是不错的,更让他胡天德当大寨主,实在是讲义气。
他决定了,不管以后自己什么地位,在小袁营或是闯军中混得如何,二人永远都是他的二寨主,三寨主,管他的练兵与后勤,他则空出手来,带着兄弟们威风征战。
看三位寨主前方闹腾,后方巡山军各人也是相视而笑,三位寨主中,其实各人还是喜欢大寨主为多,不过二寨主,三寨主也不可缺乏。二寨主练了一手好兵,兄弟们才能常常打胜仗。
三寨主手眼通天,负责寨中辎重,兄弟们才不会缺衣少食,无后顾之忧的出去打仗。
他们闹腾着回到自己的寨子,大安寨西面紧邻涡水,河上有一道浮桥,紧急之时,这道浮桥可以撤了,保证西面安然无事,需要注意的,是余者几面。
不过这也是防备小股的匪盗,若黑压压几万人,十几万的饥民来攻,什么寨子都不可能守住。
兵马刚到河边,立时守哨的人员就发现了,铜锣咣咣的作响,然后寨中男女老少都涌出来迎接,一片的欢喜声音…
三天后,三人站在寨墙西门上,本寨虽大,但外观其实颇为破烂,寨的东南角,东北角,都有塌陷之处,用一些树杆做成拒马枪,鹿角什么堵上。寨的东面,有一座古庙,现只余残垣断壁。
除了寨子西面开有一个门,余者门墙一样堵塞,这是为了安全防护着想。还有寨子周边的空地,除了西面靠河那方,同样四周挖得坑坑洼洼,周边大小坑洞无数,不是超过万人的贼人攻寨,光填这些坑洞,就要累死他们。
寨子周边平地上的荒草还全部烧光,一旦有匪贼摸近,或是大股人群经过,寨墙上了望的守卫,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随后发出警报。
河南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频繁的天灾人祸,兵火连连,造成无数成群结队的饥民流民,他们到处蹒跚行走,沿途不断留下尸体,然后睁着饿红的双眼,收罗寻找一切可以吃喝的东西。
乱世中,最可怕的还是人,特别饿红眼的人,如这样较为稳定的寨子,素来也是饥民们鼓噪攻击的对象,以大安寨的武力,若附近有超过五千人以上的流民经过,都不敢随便掉以轻心。
超过万人以上的流民,他们首领若开口“借粮”,能给一点粮食打发走,还是打发走好了,否则黑压压流民围住寨子,不说他们能否攻击下的问题,寨子内的人,也不要进行任何活动了,寨外的一切,也会被他们破坏。
从大安寨立寨到现今,大股饥民围攻也不是一次两次,一些塌陷的寨墙,就是他们造成的,寨东面的古庙附近,也有好一大片的乱坟岗,每到晚上,就鬼火飘忽,阴森恐怖的。
不过让三人自豪的是,大安寨在通许这一片,算是桃源之地了。
寨中各人,虽然衣衫褴褛,穿着破烂,但至少没有饿死人,寨内丁丁当当,尽是打铁的声音,充满生气。寨西面沿着河边,还颇种了不少麦子,还有豆子,与一些蔬菜等。
现在大安寨情况,男丁出去打仗抢掠,妇女与一些老弱,则是种田,打制兵器等等。
然除了兵器打制,寨子主要收入,其实还是靠巡山军出去攻战,虽然大安寨周边田地极多,然敢种吗?
放眼望去,周边都是广阔的平原,不缺乏良田之地,只是不看西边二十里外的县城,东、南、北三面几十里内,可有还存活的村落?而原先这一片,大小村庄是多少啊?鸡犬相闻之地,皆成废墟了。
一股股流民到处流荡,每月大安寨视线都可以望见几波,敢停下来种地,没有高厚堡寨依靠者,只有死路一条啊。
所以以大安寨的武力,也只敢在寨子附近种点粮食,远了,再好的田地,也放弃了。
看着荒凉的大地,还有听着寨中的笑闹声,夹着孩童们的嘻戏声音,以老胡的没心没肺,也有点朝不保夕的沉重感,害怕有一天寨子覆没,自己一切心血都完了。
“有没有觉得现河南各地颇象汉末?大鱼吃小鱼,各方攻伐火拼,直到拼出最终胜的那一个,这地方才会真正太平?”
黄伟杰忽然幽幽的说了声。
老胡来了兴趣:“是说刘备,曹操、孙权几个大豪杰?”
孔三冷笑一声:“豪杰?或许吧,然他们拼来拼去,最终拼得天下丁口十不存一,汉人元气大伤,最后便宜了五胡。一将功成万骨枯,将是风光了,就不知坟地上的枯骨,会有什么想法。”
老胡嗯了一声:“看来天下有本事的人太多也不是好事,若只存一个曹操,或是刘备、孙权,可能就不会那么惨…当然,这对后世说书的人是好事,死的人越多越惨,他们吸引的茶客越多,得的赏钱更多,哈哈…”
他们下了寨墙走着,一直出了寨门,八条等亲卫远远跟着,又听老胡不满的声音:“…我说,老子搞个压寨夫人怎么了?现巡山军小兵兵都有暖床的婆娘,我们身为大寨主,却要自己解决,这象话吗?”
几天前回寨子后论功行赏,俘虏来的女人们各方分分,还余下不少,皆充为“生意”资源,且现基本上每个普通的士卒都有婆姨,只有三位寨主还是光棍。
部下是感动,觉得如此为兄弟着想的寨主真是少见,好吃好喝好玩的都先照顾兄弟们,老胡却是不满,身为大寨主,压寨夫人都没一个,实在是脸上无光啊。
孔三斜眼相睨:“怎么,家中的弟妹忘了,想在河南生根发芽了?当初真不该让你来河南,看样子还乐不思蜀了。”
“大寨主,二寨主,三寨主…”
一群身上衣衫烂得象麻袋的妇女从河那边嘻嘻哈哈过来,身边还有一些孩童跳闹着。经过老胡等身边时,她们皆是尊敬的招呼,大寨主等真是好人,自己能在大安寨生存活命,是自己的福份。
老胡挺胸凸肚,他背着手,威严的回应这些妇女的招呼:“嗯。”
他脸一板,在众妇女异样的目光中,对孔三喝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孔爷,你劝我聚妻纳妾,这实在是不应该啊…寨中虽余不少女子,然那是买卖货源,本寨主岂可坏了规矩?此事休得再提!”
他一甩衣袖,怒哼声中,扬长而去。
孔三与黄伟杰面面相觑,皆是不约而同摇头。
…
又三天后,已到了三月,俘虏剩下的几百妇孺也“卖了”,换回了一批铁器与火药,还有一部分粮食,孔三再提起投小袁营之事,认为时机到了。
三人坐着商议,现在他们大安寨有马兵近五百,还有步兵一千五百人,如此庞大的一股力量,介时去投小袁营,肯定会受器重,正好在那方营内发展。
老胡皱眉:“寨子不要了?兵马都带走,寨中余下的人怎么办?”
他念念不忘自己在大安寨的风光,这里更有自己无数的心血,要他放弃,是不可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