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三道:“寨子当然要!我们的计划,留百骑马队在寨中,还有步卒五百人,单守寨的话,还是够了。”
他说道:“新近投靠的那射破天部下一百骑,还有俘获的五百男丁,全部带走,这些人是不稳定因素,不能留在大安寨内。不过这些人带着去投小袁营,却可增加我们的声势。”
老胡沉吟:“这样说,我们带去的马队有近四百人,还有步卒一千五百人,嗯,不错。”
他说道:“不过寨子总需要人守留吧?”
黄伟杰道:“我会留在寨中,为你们打造兵器,收罗物资,算作你们的娘家。也让巡山军的妻小,有一个安身之处。你们则作为寨子的外援,若有事,还可拉来小袁营的兵马过来支援。”
孔三道:“鸟铳队暂时要留下一队,我会计划在留守的人员中,再训练两队鸟铳兵出来。然后你们带去的鸟铳队,可以配上马匹。”
当下就这样决定,三位寨主寻思如何与小袁营联系上。
那袁时中本为滑县人,崇祯十三年在开州聚众作乱,十四年渡过黄河转战河南、南直隶等处,流动性非常大,兵马起伏也大,有时几万,有时十万,有时二十万。
此时基本徘徊在归德府与南直隶豪州等处,特别现更以睢州为老营所在。
这袁时中也算传奇人物,众流寇中,纪律颇好,不滥杀人,时人记载:“开州贼袁时中,由考成渡河而南,往来梁宋之间,不杀人,不掠妇女,亦群盗中之一奇也。”
听说袁时中受献营启发,眼下还有意招安,正与归德府知府眉来眼去。
孔三等已得到情报,那献营孙可望,李定国二人,已经向凤阳总督马士英投诚了,朝廷大喜,任孙可望为寿州总兵,李定国副总兵,原在寿州的刘良佐调到徐州去任总兵,袁时中未免不心动。
而且闻袁时中为人豪爽,性格宽厚,投奔小袁营,目前看是一个好招。
三人正想着如何投靠,忽闻堂外亲卫来报,寨外来了一群头戴半青半红毡帽的人,问带头那人,却是小袁营的信使。
三人相顾而喜,真是瞌睡就来个枕头。
原来巡山军打败了射破天后,名声大振,便是在睢州的袁时中都有听闻名声,起了招揽之心。
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双方顺理成章的勾搭上了…

睢州为归德府西面名城,明初时属开封府,嘉靖二十四年六月属归德府,南有无忧寺塔、圣寿寺塔,西有贤良祠,东南有袁家山,别墅、池林、山榭,逶迤十余里,名花美石,极一时之胜,传为兵部尚书袁可立所建。
此城虽然重要,但因为流寇乱民来回扫荡,早早就城池一空,小袁营占据睢州时,空城无人防守,到处城墙倒塌,据之可谓为不费吹灰之力。
袁时中兵马号十万,大小流寇居于街巷之间,一时城池看上去颇为热闹,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此城繁盛呢。还因饥民部属太多,城内居住不下,城外无忧寺、贤良祠、袁家山等处,都布满小袁营的人。
他们的标志,便是男丁皆戴半青半红帽。
三月初五日,老胡与孔三带着他们二千马步士兵到达睢州城前时,就见到处乱糟糟的人,有人咋咋呼呼,有人骂骂咧咧,除了统一的帽子,装备服饰皆是杂乱不堪,很多人还举着粪叉、铁耙什么的。
看看自己部下,每人至少都有一杆长矛,念及于此,一股优越感油然从老胡心头诞生。
而孔三传给他的情报,小袁营兵马虽众,核心不过四千马兵,还有一万可称步卒的人,余者老弱妇孺,不堪一战。
所以对他们这股足有四百马兵的来投兵马,袁时中非常重视,这不,他亲率大小首领出城来迎接了。
那袁时中一头凌乱的头发,一张泛黑的脸,身上衣服乱糟糟的,粗手大脚,就象一个寻常的老农。
他哈哈笑着迎上来,夹着满口滑县当地的土话,非常热情:“夜儿个刚打跨了刘超,今日胡兄弟就来投了,真是价的福星。胡兄弟放心,有价一口吃的,就不会短了巡山军的衣食…”

大地在抖动,也就在这时,扶沟境内直朝睢州方向,暴风骤雨似的骁骑在平原上奔涌,这些策在马上的骑士,一色的毡帽,一色的棉甲,个个神情彪悍,骑术娴熟,闯字大旗,飘扬一片。
第789章 崩溃
庞大的骑队洪流在旷野上蔓延,前方是宽阔的沙河,然他们并不停留,直接策马冲入,一片的水声哗哗作响,他们上了岸,又继续在平原上奔腾,带着腾腾的杀气。
这些闯骑约有五千,他们前方用黄旗,兵卒也多穿黄色棉甲,后方用白旗,兵卒多穿蓝色棉甲,却分别是后营与标营的旗帜与盔甲。
李自成在襄阳建立政权后,有了河南、湖广几府之地,还多是富庶的湖广地方,财帛物资增多,使得旗号服饰也规范起来,至少核心五营的旗号盔甲可以保证。
定制后,各营旗号盔甲皆随本色,但因为五运说,李自成自称以水德王,衣服尚蓝,地方官服官帽俱用蓝,标营代表了闯军核心的核心,所以虽然旗用白,纛用黑,衣甲却随蓝。
此时在洪流的最前方,分别一杆黄色大纛与黑色大纛,纛旗上写着“李”字与“杨”字,旗下一个年轻彪炳的将领,一个仪表堂堂,面色深沉的将领。
二人皆不到三十岁,却是后营制将军李过,还有投闯后,被任为中营左威武将军的杨少凡。
曹、王兵败,还有朱仙镇明军大败后,闯军收降的各营新军约有三千,在这个基础上,李闯组建了一个庞大的鸟铳营,士兵共约有五千人,一色使用缴获的犀利东路鸟铳,归于杨少凡带领,在襄阳不时操练。
这只鸟铳营,受标营的直接管辖,李闯对这军队寄予厚望,兵卒享受皆如老营不说,还给他们人人配上马匹,机动性颇为灵活。
此次李过,杨少凡从襄阳千里迢迢过来,却是到睢州去剿灭小袁营,顺便收编袁时中的部下。
对袁时中,李自成早就不满了,在他火拼了罗汝才,还有革、左五营等人后,就传檄袁时中,共邀其南下联合作战。然袁时中置之不理不说,还趁他主力远在湖广一带,与官府眉来眼去的,颇有招安之念。
在自己派扶沟庠生刘宗文前去劝告后,他还将刘宗文杀死,更几次袭击自己部下,将被俘者送往开封府献俘,那洋洋得意的样子,以为自己远在湖广,就鞭长不及,奈何他不得?
此时闯军在经朱仙镇大胜,招降众多马步官兵,又收拢了革、左等营的兵马,更在湖广所向披靡,屯粮屯兵,已经有马兵六万,步卒近三十万的雄厚兵力。
如此实力在手上,李自成岂能容忍袁时中这种狂煽脸面的举动?他决定动手,他派出后营部分兵马,意图一举击破小袁营,将袁时中贼子擒来处死,以泄心头之恨。
为了增加胜算,除这三千精骑外,他还派出标营的鸟铳营将官杨少凡,让他率领二千铳兵,跟随李过作战。
他们五千骑从襄阳过来,一路奔驰,此时离睢州已经不是很远。
在过了沙河不久,李过下令略略休息,他看了看天色,说道:“离睢州还有两百里,我们加紧赶路,明日便可赶到…那袁老贼没有丝毫防备,我等定可出其不意,一鼓将他攻破。”
他眼中闪过冷然的神情,李过虽然年轻,却是身经百战,外号一只虎,极为勇猛,随后他看了杨少凡一眼,关心的道:“杨大哥铳营没问题吧,这种长途赶路,铳营的兄弟,能否挺住?”
杨少凡看了看他,微笑道:“无妨,他们骑的都是好马,冲阵不行,赶路还是没问题的。”
李过兴奋道:“那就好,我们歇息一刻钟,然后继续赶路。”

第二日上午巳时,老胡正呼呼睡得舒坦,忽然被匆匆进来的孔三用力推醒:“快起来,老掌家鸣鼓了,好象出了大事。”
“什么事啊?”
老胡睡眼酩酊的问,他翻个边,还想继续睡,昨晚袁时中太热情了,而他也被任为小袁营第十五个大掌家之一,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眼下还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
而他的兵马,也是被安排在东门外小杨庄之边,靠近一条河,饮水还是便利的。这才投奔的第二天,会有什么事?难道要开拔哪里,与什么贼寇火拼?老胡迷迷糊糊的还想睡。
“好象得到什么探马消息,大股兵马正朝睢州过来,气势汹汹的,不怀好意样子。特别他们已经过了惠济河,离康河不远,袁时中紧急派来亲随,叫我们将兵马全部拉到康河边去…”
“什么?”
老胡大吃一惊,立时睡意全无,没想到刚来投,就有兵马来犯…也好,此战若立了功,自己在小袁营中排名,便可往上提了提了。
当下他一咕噜爬起来,大叫道:“立时点齐兵马,都随胡爷我出战!”
孔三对练兵一向抓得很紧,巡山军早早就起来操练了,唯有新近投靠那些射破天部下还有些疲赖,不过总体集合还算快速。当下二千兵马,在老胡与孔三带领下,快速往康河那边赶去。
一路就见乱糟糟的兵马不断,从各处往康河汇集而去,他们个个骂骂咧咧,队形全无,很多人还打着哈欠,相互询问怎么回事。
显然各大掌家得到老掌家突然命令,个个都摸不着头脑,不知出了什么事。
到了南关这边,汇合的人马更多,源源不断从各方汇集过来,人叫马嘶,只是喊着整队的声音,此时老胡也看到了袁时中,一副恼怒非常的样子,看到老胡,他点了点头,骂道:“七孙,都随价们来。”
已经越多的大掌家到达,当下一粗豪的汉子询问,却是七掌家,也算袁时中的腹心之一,他说道:“袁爷,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招俺们兵马?”
袁时中恨恨道:“闯贼发兵了,要灭杀价们。”
这话说得众人脸色一变,连老胡都是心中一凛,李自成在他们心中可是庞然大物,好在袁时中随后道:“他们来的人马不多,只有四、五千的样子,价们不怕他们。”
他们这些流寇,对情报向来有敏锐的天份,营地附近,探马前后左右就会散得很开,袁时中也是突然得到探马的回报,才紧急击鼓招兵,招各大掌家迎战。
各大掌家松了口气,连老胡都是放下心来,小袁营可是号称十万,李闯不过来了四五千人,确实不用怕,大不了此战后再跑远些,李闯远在湖广,又能对他们如何?
当下老胡高叫道:“杀千刀的闯贼,胆敢跑到睢州来…袁爷,有什么吩咐只管下来,俺老胡都听老掌家您的。”
袁时中很高兴:“好,价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杀跑闯贼,肯然不会亏待价兄弟们…”
当下他们浩浩荡荡,往康河那边过去,一股股马兵奔在最前,后方是越多拿着木棍,拿着长矛,拿着粪叉、铁耙的“步兵”们,人潮越汇越多,确实观之颇有威势。
还未赶到康河,就见前方地平线烟尘冲天,随后见马兵的潮水蔓延而来,最后蹄声如雷,那种击打地面的威势,让小袁营这边无数人色变,同样是马兵,己方马队比起闯营马队,这差距…
袁时中脸色阴晴不定,不过他也是打老仗之人,当机立断说道:“各家立刻派自己营盘弓箭兵,火器兵到河边去,守住各河口,他们马兵凶又怎地?”
各家正合心意,马队凶悍在冲击力,己方以步卒将他们挡在河边,消磨他们的实力与锐气,他们马队再凶又能如何?
当下各家调兵遣将,将自己麾下擅射之人,纷纷调到河边去,特别老关村这一片,更是重点布防对象。该处河流平缓,两岸坡地更缓,还有一座石桥,闯兵若是渡河,肯定会选择这一方。
事实也如他们所想,闯营大股马队后方,便有一些哨骑先行奔来,沿着老关村河流对岸奔驰,看他们选择渡河之地也是此处。
而在老胡,孔三等人眼中,那些岸对面闯营马兵个个骑术非常精湛,比起小袁营,还有自己部下精锐甚多,双方马队硬拼,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袁时中以步对骑,依据地势,确实是会打仗之人。
在众人的等待眼中,闯营人马终于腾腾奔到老关村河对岸不远,就见一片的人马喷出白气,还有旌旗飘扬,凛凛杀气,让人见之胆战心寒。
见这边布防,意图隔河对峙,他们也不急,就见一部分身着蓝甲人下马列阵,竟都是火铳兵,让小袁营这边看得大跌眼镜,什么时候,火铳兵也人人有马了?

此时老关村这边,河边汇集的弓箭手,三眼铳手,鸟铳手等小袁营各家射兵约有二千多人,然后他们身后,是一股股的长矛、刀盾兵,意图等会冲过河去肉搏。
再便是小袁营各家马队,汇集在一起,后方两边,则是乱糟糟的饥民,人数众多,而且还有不断的人得到消息,正朝这边赶来汇合。
孔三带着巡山军鸟铳队,弓箭队也聚在射兵人群中,他们刀盾长矛兵,则在己方射兵后不远,孔三皱眉看着对岸,对面汇集列队的闯营火铳兵,总给他一种怪异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见过。
很快的,他看对岸闯兵铳兵列成整齐四列,每列约有五百人,又听一声号令,立时见他们踏着鼓点,持铳似乎如墙而来。
那种令行禁止,那种整齐划一让人看得胆寒,孔三更是吃惊,什么时候,闯贼有如此精锐的铳兵了?而且他们的铳…
他心有所觉之时,这边小袁营各人已是目瞪口呆,很多人吞着唾液,只紧张的握着自己武器。这康河其实也不宽,不到百步,这方黑压压人群挤着,然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有安全感,人人心惊恐惧。
很快对面闯军步卒就到走到岸边,看他们整齐逼来样子,这边之人再也忍不住了,还未等中军号令,一声铳响,就有人忍不住开铳。
袁时中怒骂声中,就听火器大作,这方的鸟铳,三眼铳手,一古脑儿将自己铳弹全打出去了。
白烟大作中,还有箭矢的嗖嗖声响,这方的弓箭手,也忍不住射出他们的箭矢。受他们感染,便是巡山军的鸟铳队与弓箭队,也是拼命的放铳射箭,连孔三都无力制止。
终于,等这方一切停止,然后硝烟散去,看那些闯军铳手,还在对岸边整齐列阵,倒地的人寥寥,这边的一阵好打,似乎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然后孔三听到对岸一阵尖利的天鹅声,他厉声喝道:“趴下!”
他猛地从马背上扑下,就听对岸一阵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那方密集的铳焰数之不清,浓密的白烟从对岸腾起,这方的人群中,无数的血花溅起,一大波射兵尖叫着倒下。
“叭!”
极短时间后,对岸又是尖利的天鹅声响,又是整齐猛然的排铳声音,随着铳声,这方又倒下一大片,哭叫声惊天动地,东路火器的威力,让他们中弹后痛不欲生。
便是措手不及的巡山军射兵们,都是翻滚了好多个,有几个就摔倒在孔三脚下,凄厉的惨叫,他们流出的血,甚至溅到孔三脸上。
“趴下!”
对岸又再来一阵尖锐的天鹅声音,孔三伏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叫着。
他前方的巡山军战士,有的趴下,有的大叫着,忍不住往后逃去,如此凶猛的火力打击,是他们前所未有听过遇过的,很多人在对面排铳后,短短时间内,被打得崩溃了。
又是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第三排的铳兵,冲对岸那些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混乱人群扣动板机,他们铳口大股的硝烟喷出,很多人又在逃跑的时候,被这边的火铳击倒。
然后那边哭喊震天,数不清的小袁营人马,如炸窝似的往后方逃去,裹胁着后方的步队与马队,也是混乱后退。
看着那边的逃跑人群,这方原是新军铳手的闯兵们,眼中露出冷酷的神情,他们在投降流贼后,很多人心中信念失去,变得暴虐好杀起来。
杨少凡站在四排铳兵之后,神色冷漠的看着,三次排射,对岸小袁营崩溃在他意料之中,而那些人人头,也是他立功的资本。
前方战果,李过这边看得真切,他对身旁左果毅将军张能笑道:“铳营确是犀利,有这些人马加入,我义军如虎添翼!”
张能笑道:“话是这样说,但要扩大战果,最终还要靠我们马队!”
李道嘿嘿一笑:“不错!”
呛啷一声,他拔出自己的马刀。
第790章 议所向
“呜呜呜,俺好怕…”
干燥的土地上跪满小袁营的人,康河一战,袁时中“十万”大军被一鼓击破,妇孺老弱跑得满地都是,在闯军大喊“降者不杀”时,睢州城外,投降的人便一片片跪倒。
老胡同样在跪地的人群中,孔三、八条等大安寨人马,同样趴伏在他的身后左右,巡山军总算孔三平日训练抓得紧,所以不久前的大溃败中,大部分还知道跑在一起。
老胡更是讲义气的带了八条回去接应孔三人等,所以他们总计二千人马,现在身边还余一千五百人,另五百人大部分是步兵,还有些马兵,慌乱中也不知跑哪里去,今后日子怕也难以找回。
看着身旁腾腾杀气的闯兵还在奔驰策马,他们马蹄踏在地上嗒嗒作响,又有惨叫声隐隐传来,显然不愿投降的人,一个个被他们追杀而死。不说老胡恐惧,身边的巡山军部下们,也有许多人神情呆滞,甚至崩溃痛哭的。
闯贼太可怕了,他们的火器太可怕了,自家鸟铳队跟他们比起来,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也不知闯贼哪来那么多犀利的鸟铳兵,还有他们的鸟铳…
身后有几个鸟铳队的年轻人在哭泣,心伤队中战友的死伤,方才情形对他们真是恶梦,对面一排铳响,身边人就个个无助的倒下,特别一个小年轻哭得涕泪交流的。
老胡心中也不是滋味,原以为投入小袁营就可受重用,谁知道自己眼中庞然大物的小袁营转眼就覆灭了,这乱世真的没一点保障,谁都不能说可以稳稳的活下来。
可笑自己还想着在大安寨称王称霸,也幸好此次闯军攻打的是小袁营,若攻打巡山军,怕自己灰都不剩了吧。
听身后那个小年轻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怒骂一声,回头在他脑壳上狠拍一下:“哭个球啊…哭得老子心烦…放心吧,有本寨主在,定可护得兄弟们周全…”
那小年轻抽抽噎噎的道:“大寨主,俺不想死啊…前些日几位寨主刚给俺找了媳妇,那日俺跟她洞房了,她定有了…若俺不在,她跟儿子怎么办?”
老胡骂道:“有个屁,你以你是神射手,一射就中?…再哭,老子劈了你…”
孔三也低喝道:“都闭嘴…我等兵马算齐,若无意外,闯营定会招抚,不会有事…”
一边说,一边孔三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方正持铳监视的一群闯兵们。
这时忽然几骑闯骑奔来,个个大声喝道:“传倡义府后营制将军之令,所有降兵,全到南关去!”

黑压压的人群往南关那边过去,周边尽是奔腾的闯骑们,还有持铳押送的铳兵,他们目光严厉,怕一有异动,立时就会开铳镇压。
到了南关前方,这方降兵人山人海,密密麻麻也不知聚了多少万,当然,这些所谓的降兵战斗力全无,他们大部分不是饥民就是妇孺,就是马兵,步兵样子的人,也是乖乖站着。
闯军暂时未收缴他们马匹与武器,流贼各营行事,一般只顶对各家头领,不会波及下方人马,更不可能将他们编制打散。
不言宗族威望与各方乡音来历,便是他们哪来那么多合格底层军官,行之有效的基层组织?都是原来降的大小头目继续领兵,这也是老胡、孔三等人心中还有底的缘故。
到这方,就见一队队凶悍的闯兵肃立,或是按刀,或是持铳,还有两杆大纛,上写“李”与“杨”字,纛下不知哪搬来的两张虎皮大椅,两个年轻将官坐着。
一人沉稳些,看向人群时也是目光森寒,另一人则吊儿郎当,架着二郎腿,手上的马鞭无聊的挥着,二将身后,还立着不少凶神恶煞的将领们。
孔三低着头,不过双目余光,却很注意看那沉稳些的闯将,还有那些持铳的闯兵们,老胡则偷看那吊儿郎当的闯将,心想:“这人难道就是李过,李闯的侄子?另一个是谁?”
看人似乎到齐了,李过懒洋洋道:“听说小袁营现有十五个掌家?都自己出来吧,若被老子揪出来,那就出大事了?”
降兵各人面面相觑,特别当中头领级的人物,老胡看了看孔三,孔三微点头,老胡一咬牙,站了出来,孔三随在他身后,还有八条握了握拳头,也紧跟二人身后出来。
老胡看了八条一眼,心想:“好兄弟啊,真正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小袁营众掌家大部分都在这,看来跑了的还是少数,或许他们也不以为意,大不了改换门庭罢了,自己不跟袁时中,降向闯营一样过日子,可以保住富贵。
当然,心情忐忑下,无人开口说话,老胡本想拍李过几句马屁的,然那种恐惧涌上心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李过无所谓的扫了老胡等大喽啰一眼,一挥手:“带上来吧。”
立时一阵挣扎叫骂声传来,然后见浑身血污的袁时中、三掌家、五掌家,七掌家等人挣扎着被押上来,看来这些小袁营的骨干,袁时中的心腹都没跑了。
由此也可看出这些闯骑的凶猛,他们这几大掌家,汇集了小袁营中大部分马兵,却连各大小骨干头目都被抓住。
他们被五花大绑押上来,特别袁时中,更极为狼狈的被强迫跪倒在李过的脚下。
李过哈哈笑着,他穿着马靴的右脚,直直的踩向袁时中右脸,将他的一个头,狠狠踏在泥土上,袁时中呜呜的挣扎着,他脸上青脉暴起,双目圆睁,却免不了这种踩踏的羞辱。
李过的右脚越发用力,袁时中双目凸出,他口中鼻中鲜血不断涌出,混合了脸上的泥土,看上去可怕之极。
李过狞笑着踩踏,他的靴子还在慢慢扭动,袁时中挣扎越发剧烈,似乎连这边,老胡都可以听到他脸骨碎裂的声音。
看这场面,不论老胡,各掌家,还是下面的普通喽啰们,个个都是心惊胆寒,众人更想:“老掌家会不会就这样被踩死了?”
好在李过还是放开了脚,他不屑的呸了一口唾液到袁时中上,说道:“你这个腌脏货,也敢跟闯王作对?…你放心,老子现在不杀你,老子要将你带回襄阳去,千刀万剐!”
他大笑起来,身后闯军各将,同样哈哈大笑,只余地上袁时中含糊不清的叫骂声。
李过又舒服的靠回自己大椅,他笑眯眯地说道:“袁时中跟闯王作对,现被我倡义府灭了,不过闯王仁义,只追首恶,余者不咎。只要愿意降的,都可编入我闯营内,你们中谁愿意降的?”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大家都想降,只要能活命,让他们干什么都愿意,但这种众目睽睽下背主,传出去可不是好声名。他们相互看着,只想找一个带头的人出来。
孔三暗暗推了老胡一下,老胡一咬牙,当下站了出来,点头哈腰道:“小人早闻闯王之名了,小人愿率标下人马,弃暗投明,跟随将军作战!”
无数人目光投在老胡脸上,看得他脸上火辣辣的,说实在的,袁时中并没有对不起他,相反对他很器重,这番话说出,让老胡良心略略有些不安。
李过却很高兴,大声说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叫什么名字?”
老胡点头哈腰道:“小人姓胡,曾为袁贼第十五掌家,哦,前两日刚投靠的…江湖上还给一个匪号,‘踏地龙’,呵呵,贻笑大方,不足挂牙…”
李过放声大笑:“踏地龙?”
他身旁众将领同样笑声一片,便连一直静静坐着的杨少凡,都是淡淡瞥了老胡一眼。
袁时中极力看向老胡这边,眼中满是痛恨之意,这小人,枉自己这样对他,他竟…
他身旁一个五花大绑的粗豪汉子,却是七掌家,他脸色铁青,大声叫骂道:“姓胡的,你真不要脸,老掌家待你不薄,你刚投来时,他…啊…”
却是李过挥挥手,几个亲卫拔出腰刀,劈头盖脸,就朝七掌家劈来。那七掌家立时被劈倒在地上,群刀之下,他血流如注,一边惨叫着,一边仍然怒骂不止。
越多的闯兵拔刀上来乱劈,终于,那七掌家没了动静,他躺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脸上仍然带着怒容。
似乎轰然一声响,小袁营各掌家,下方众降兵们都是七嘴八舌道:“小人愿降,小人愿降…”
“早闻义军之名了,都是袁时中贼子阻挡…”
“胡爷深名大义,我等愿意效仿。”
李过不屑冷笑,他再挥挥手,众降兵面前,三掌家、五掌家等皆被斩首,就算他们哭叫愿降,一样斩了,看着下方各人更是面色惨白,双股战栗。
再看袁时中,又气又恨又恐惧之下,已是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李过没事人似的,他似乎对老胡很有兴趣,拍拍他的肩膀:“踏地龙?哈哈,很有意思…”
老胡身材比他高大,见拍自己肩膀,连忙弯下腰,让他拍得更容易些,李过赞许一笑:“不错,有前途。”
他看了看巡山军各人,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看不出来啊踏地龙,看你长了一副贼寇样,竟练了一手好兵…”
老胡正点头哈腰笑着,闻言一愣,神情尴尬中隐见恼火,又说自己长得象贼寇…杨少凡此时跟在李过身后,他看着巡山军人群中的鸟铳兵,还有他们的鸟铳,目光闪了闪。

数日后,小袁营被李过收编完毕,因几个骨干掌家之死,他们的兵马分别由余下掌家带领,分到老胡麾下的也不少,现他计有马兵一千,步兵三千,还有一万的饥民,兵力突然膨胀开来。
因睢州之重,李过任了原一小袁营头目留守,给了一个都尉的军职,原来的小袁营烟消云散。大安寨被收归闯营势力,留守的黄伟杰,给了一个掌旅的军职,寨子上空,飘扬了闯字大旗。
又二日,李过与杨少凡押解袁时中班师回归,老胡与孔三率着自己新的人马,也跟着前往湖广,老胡、孔三、黄伟杰三人从此命运不同,世事变幻,由不得他们自己。

三月中,襄阳,昌义府邸。
李自成占领襄阳后,改襄阳为襄京,改承天府为扬武州,大修襄王宫殿,然所造宫殿皆倾塌。
三月初时,李自成移屯邓州,益兵攻打郧阳,为官军所败,复退襄阳,与群贼议所向。
第791章 三策
襄阳王府在城池的东南处,由原襄阳卫公署改建而成,在大殿之上,李自成端坐着,他年还不到四十,连连的胜利,使得他举手投足间更显威严。
他穿着也依然朴素,一身蓝色的箭衣,戴着白色的毡帽,腰间挂着宝剑,然后打着披风,身上服饰衣料都颇为破旧。当然,李自成未变,但他的部下,其实已在悄然改变。
连五营将官在内,各地的防御使、府尹、分守将军等,短短数月间,渐渐已经有腐化的趋势。
便若后世太平天国推行平均主义,普通士兵严守制度,但各级将官,手上有权力的人,却在有意无意占有财富,最终破坏了那种平均制度。
腐化,占有民财是一,还有闯营严禁士卒骚扰地方,如规定禁杀人,禁杀牛等等,也遭到各地分守将兵的破坏。
此类军规的空子太好钻了,你禁杀人,我给他安上一个里通明朝官府的罪名行不行?给他安上一个意欲外逃的罪名行不行?
监督制度,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系,那些闯兵大字不识一个,遇到这种复杂的律法之事,难道只能一杀了之?况且,让谁去监督,怎么去监督也是问题。
打天下与治天下毕竟不同,闯营治下各防御使、府尹、分守将军等多为饥民或降兵出身。这些人身份低微,一朝媳妇熬成婆,手上有了权力,万千人畏惧恭伏,最终发生什么变化,谁也难以说清。
眼下闯营治内投靠的文人士绅还是太少,不足以发展到各县各府,就是有一些投靠文人被任为防御使、府尹、州同、县令。不言这些降官文人本性如何,面对同地驻守的威武将军、都尉、掌旅等人,他们又敢对这些手握兵权的武人做什么?
本质上,闯营还是以武为尊,军队才是骨干,余者地方官吏,只是枝叶罢了。闹大了,倡义府会袒护哪一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再良善的人,手上没有受监督的权力,会发生什么变化,就可以想象了。
打天下与治天下的冲突,悄然在治下发生,对此类情况,李自成表现的只有不知所措。本质上,他并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最擅长的,就是流窜,打游击,在征战中奔波,各方围剿下生存。
治下变化,李自成当然有所知闻,他的解决办法就是“动起来”,率将士们继续征战,危险困苦中,这些问题自然不复存在,还可远离摆脱种种繁杂到让他头痛欲裂的民政事项。
与他李自成一样,整个闯营中有民政能力的人少之又少,九成九九九九是文盲的群体,又如何控制指导地方民事?
或许分给他们几十亩地,让自己耕种,还可说出个子丑寅卯,然要指导别人,负责治下万人,十万,百万人口的生计安顿,民生发展,就那瞠目结舌,茫然不知所措了。
所以闯营治下,现在是难得的“无为而治”局面,官方宣布不催科、不征粮、给贫民提供耕牛、种子,余者之事,就顺势而为了,也没有能力深入进去。
这样的结果,最终只是地方不受控制,各地权力被渗透窃取,然后豪强坐大,而有财富的豪强,又对什么样的政权最痛恨?
历史上李自成在北京一覆灭,治下豪强并起,叛乱无穷,没有一个府尹、县令不被杀的,他庞大的地盘,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这也是没有治国能力的流寇政权必然结果。
当然,眼下的局面只是萌芽,相比大明外地,闯营治下,算得上是清明的,不过李自成总有一种恐惧感,决定动起来。
此时他昌义府的班子都在,丞相牛金星,吏、户、礼、兵、刑、工六政府侍郎,还有各从事等官。
他们都穿深蓝色官服,领子为方,上以云朵为级别,大点的官员,冠上面还加雉羽,这也是牛金星等人首先强调的改变,新政权必须有新气象,至少在官服上,要与明廷有所不同。
除了这些文官,还有五营各将,如权将军田见秀、刘宗敏,制将军刘芳亮、袁宗第、李过、刘希尧,又有杨少凡、高一功、李岩、宋献策、顾君恩人等在列。
数日前李过与杨少凡押解袁时中回归,李自成见之大喜,将袁时中凌迟在襄阳市头,大大泄了自己心头之恨,又分别给李过与杨少凡记了功。
此时各将与李自成打扮一样,皆是头戴白色毡帽,身穿蓝色箭衣,他们虽在战术上出众,然战略上,还是要听那些军师文人的。
所以各人只在殿中听着,听牛金星、顾君恩、宋献策等人激烈争论,为下一步闯营动向纷议不休。
“大王,臣请攻掠北直、山东,然后直捣京师!”
说话的是丞相牛金星,他三络长须,面目清癯,穿着倡义府官服,神采奕奕,更见风采。他的补子上只有一朵祥云,冠上有着雉羽,腰上别着犀牛玉腰带,在倡义府上属等级最高官服。
虽说他这个丞相只是名义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五营各制将军、甚至果毅将军都可以不买他的账。然明面上,各人还是要对他客客气气,以举人之身到了这一步,牛金星是意气风发,这个丞相也是做得有滋有味。
他大胆提出自己方略,就是直捣京师,他认为,以闯营兵力直捣京师已经没问题,而且他的私心,也想使自己这个丞相成为全国名副其实的丞相,而不是地方几府的丞相。
改朝换代后,更可避免难听的流贼称呼,哪个文人,又喜欢背着“贼”的名声?所以迅速攻占京师,便是牛金星的大胆提议。
礼政府侍郎杨永裕有不同意见,以投降的钦天监博士之身任为侍郎,在朝廷中,就是尚书级别的人物,他同样意气风发。也因为久居湖广,了解湖广与江南的富庶,所以他的方略就是据留都,断漕运!
最后便是从事顾君恩的方略,极力否定牛金星与杨永裕之策:“否,否!先据留京,势居下流,难济大事,其策失之缓也…”
顾君恩面带微笑说着,他与牛金星一样,在相貌上无可挑剔,特别声线浑厚,颇为悦耳:“…又,直捣京师,万一不胜,退无所归,其策失之急也…”
他一口否定牛金星与杨永裕之策,说得二人面色一变,他仍然神色恬淡的说下去,似乎否定二人之策,只是寻常一句话罢了。
他缓缓道出自己的方略:“不若先取关中,为元帅桑梓之邦,建国立业,然后旁略三边,攻取山西,后向京师,进退有余,方为全策!”
嗤的冷笑声音,也不知是牛金星发出,杨永裕发出,或是别的什么人发出。杨永裕脸上带着笑容,眼中满是冰冷,他首先质问:“敢问顾从事,本府方略,缓在何处?”
杨永裕满脸笑容的说着,语中还有提醒他身份的意思,自己是礼政府侍郎,他只是区区一个从事罢了。
顾君恩并不急迫,他擅长揣摩,深深了解闯王与闯营各将内心所想,心有定计,更为从容不迫,他微笑说道:“大明核心在江北,不言江南河网密布,我师不擅水战,想要攻占江南,要耗费多少时日?此间时候,让朝廷缓过气来何如?退一万步来说,便是攻占江南,然我师势居下流,以南伐北,又岂是易事?明太祖之事可一不可二。”
“驴球子,江南、湖广、江西什么都不好打!”
这时刘宗敏用力拍着自己大腿说道,缓不缓再说,江南河网密布却是说到他刘宗敏的心里。
正月时那场战事让他心有余悸,当时他们闯营万船攻打武昌,好好的天气,江上就突然起了大浪,他的部下活活淹死不少,连他刘宗敏都差点挂了,思之怎不让人心惊?
“刘爷说得是。”
五营各将刘芳亮、袁宗第、刘希尧等人纷纷说道,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情,他们常年策于马上,平原上可以玩出很多花样,一对河流水网,那就一展莫筹了。
正月那场战事,不说刘宗敏心有余悸,他们一样心中深深恐惧,那场渡河之战吓破了他们的胆,大风大浪的威力,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渺小。
缓不缓也再说,河流密布,出行都靠船,他们这些北兵哪受得了?而且他们闯营威力在马队,到了江南怕要尽数变成步兵了,万一被官兵堵在哪里,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窜都无处窜。
李自成点点头,老实说,他对去什么江南没兴趣,湖广离家已经够远了,还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杨少凡不语,李岩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口。
依他的想法,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据有富足的江南,才有实力一统全国。然各将异议,文武大元帅也没这个想法,江南河网密布,闯军不习水战也是事实。
还有一点是李岩知道的,江南武人势力没有江北这么跋扈,还由文人文官在主导,基本的秩序还在,官兵虽恶,不会若左良玉等这么恶,剿兵安民的基础便失去了。
而且江南豪强多,高墙深寨,地方乡勇守护乡梓卖力,那方百姓日子好过些,饥民少,大军也失去群起响应基础。那每下一城一寨,怕都要经过激烈的战斗,能不能攻下江南,确实未知。
如湖广这样的情况太少见了,每下一城都有人开门,仗打得比河南等地还容易,这就是左良玉作恶的结果,别的地方,怕没有这种理想情况。
所以李岩也不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