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味深长的道:“况乎两军交战,需坚壁清野,更需缓冲之地不是?”
他这话说得众人一凛同时,又神采飞扬续道:“便是屯田,南阳府、汝宁府也比河南府要好。当然,若义军夺下湖广,占领后可以不再弃而不守,可派设官吏,留下一部分军队屯田与驻守,并开科取士,选士用人,谕民归业…”
李自成微笑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这样一来,不是分散了自己兵力吗?
他席卷河南,靠的是什么?百万大军!
而且屯田,如河南府一样,要屯到什么时候去?
只是随着地盘扩大,屯田经营又为必然,真真是让人头痛。
顾君恩滔滔不绝,闯营各将也是听得头痛无比,让他们天马行空的征战抢掠还好,这什么屯田驻守,什么开科取士,什么谕民归业,实是让人伤脑筋。
他们头痛着,顾君恩见闯王神色赞许,却是饱受鼓舞,他更加的慷慨激昂道:“如此,闯王以仁义感天下,蓄大志,禁杀掠,推仁政,大业可成也!”
他说完,冲李自成深施一礼,李自成点头道:“好,好,顾先生说得好。”
他麾下越来越多的文人投靠,在这些文人面前,自然要摆出一副明主的姿态。
而且越多的文人到来,也帮了他极大的忙。别的不说,李岩编造的“闯王来了不纳粮”等歌谣,就使大军如虎添翼,经常兵临城下,还未攻城,城内的饥民就主动开城响应了。
李岩也是打起精神,心想:“顾先生所言甚是,闯王还是意识到流窜的害处,若攻下湖广,屯田养望,果是大业可期。”
他更想:“官府无道,王侯贵人恶剥穷民,闯王替天行道,讨伐无义之朝廷,吾当竭尽追随效劳,随义军再创新朝盛世。”
回到自己老营之后,李自成询问身旁高一功道:“贺爷他们现在在哪里?”
高一功低声道:“听说又聚在曹爷的营寨中,一起喝酒宴饮。”
李自成脸上不由闪过阴沉之色。
第762章 贼乱潜流
洛阳为千年帝都,然崇祯十四年后,饱经战火多次摧残,不论城内城外,皆是残破无比。
入冬之后,这片土地更荒凉了,处处的断井颓垣,废砾成堆,寒风吹过,当中一片的荒草摇曳,内中还夹着具具枯骨残骸,路中又行人稀少,处处炊烟断绝。
不过在洛水的南岸,布着许多的旌旗营帐,上面多书写着“罗”、“贺”、“孙”等字样,一只老鸹哑哑哑的飞来,停留在一座残破庙宇的顶端,用它那发红的眼睛,注视着破瓦下方正大吃大喝的一干流营各人。
“喝!”
“哈哈哈哈,真是痛快!”
丝竹乐曲,轻歌曼舞中,一群大汉正在山吃海喝,不时夹着众人的狂笑之声。
两撇鼠须,富商打扮似的罗汝才坐在主座上,身旁是他的重要谋士元珪,却是一个山东人。
然后革、左五营各老掌家,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等人,又有献营的孙可望,李定国人等旁边同桌就坐。
罗汝才外甥王龙、亲将杨绳祖,也与各当家部将聚在一起,开了几桌,不过他的部将李汝桂已随闯营马步大军南下,征战汝宁府。
朱仙镇之战后,李自成采用李定国之计,决定先灭汪乔年,再攻汝宁府,不过见开封官兵胆寒,李自成又稍稍修改了军略,两手同时进行。
他与大将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等人率大部马队精骑,偕同各当家麾下马兵,雷霆奔袭河南府。
余下部分马兵,还有大部分的饥民步卒们,则在李过,袁宗第等人率领下,偕同各当家麾下大部步卒饥民,前往了汝宁府。
眼下陕西官兵被他们打得大败,汪乔年身死,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等人逃跑,秦地便若熟透的桃子,只待步卒大军从汝宁府归来,顺势强攻潼关,打进陕西去,衣锦还乡来。
在河南府无事,各当家便是整日聚在罗汝才营中,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此时各人面前珍食山积,还有酣燕歌舞,实在是乐不可支。
罗汝才嗜声色,所至郡邑,辄择子女之美者,后房数百,女乐数部,不言他几百妻妾个个姿色出众,便是此时堂上歌舞的女乐们,也个个花枝招展,颇有美色。
这些流贼将领皆是粗汉恶狼,看着这些歌舞的艳姬,有几个不心动的?放浪形骸大声调笑只是等闲,左金王贺锦流着口水,眼见一女乐舞到身边,更猛的纵身一把将她抱住,大声叫道:“美人儿,到某怀中来!”
在那女子的尖叫中,乱世王蔺养成拍腿大笑:“老贺忍不住了,不会拔鸟就在场上干起来吧?”
众贼又是一阵狂笑,贺锦用力在她脖上亲吻,喘着粗气道:“某还不至如此饥不择食。”
他一边吻还一边咬,那女子脖上鲜血点点,触目惊心。
她强颜欢笑,忍着痛楚,不敢丝毫反抗,余者女乐,也是胆战心惊的继续歌舞。
贺锦最后将这女子搂入怀中,右手上下的活动,一边对罗汝才粗声道:“曹爷,某看中这女子了,您给个话。”
此时罗汝才身边几个俏丽女子同时服侍着,两个揉肩,两个敲腿,怀中还坐着一个,不时将好吃的好喝的送入他的嘴中,根本就不用自己动手。
又吃下一口肉,罗汝才不以为意的挥挥手,用他那带着延安口音的陕西话道:“区区一个女子算什么?贺爷看中了,只管抱去。俺老罗别的不多,帐中美人子女多的是。”
他更对众贼道:“各当家有看中的,只管选去,俺老罗不会皱下眉头。”
众人欢呼,一时堂中一片道:“曹爷豪气。”
“曹爷慷慨。”
“曹爷真乃我辈楷模也。”
作为革、左五营大当家,贺一龙当然是被罗汝才重点招待,此时他身旁也有两个女子喂酒喂肉,敲腿捏背。
酒酣耳热之时,他有些感慨:“曹爷作派,这才合贺某胃口。驴球子的,象闯王那样粗衣劣食,一只鸡都舍不得吃,我等冒着杀头的危险干什么,又造什么反?”
“就是!”
贺锦、刘希尧也颇为赞同,刘希尧道:“吾等造反,图的是横行天下为快!大碗吃肉,大秤秤金,多玩耍官绅妻妾女子,象闯王那样的,做人有什么滋味?”
近期革、左众人与罗汝才多有来往,虽然罗汝才兵马不见有各当家多,但他多智而狡贼,行事为人也颇合各人胃口,仗义疏财更不用说,好吃好喝的从来不会吝啬。
加之献营孙可望,李定国与罗汝才相须若左右手,各当家近期与他多有来往,隐隐有奉其为首的味道,贺一龙更与罗汝才打成一片,称兄道弟。
孙可望眼睛一闪,他握着自己酒杯,意有所指道:“我等粗人,怎能跟闯王比?闯王可是有大志的人,现在更兵强众附…”
堂内安静下来,只闻寒风的呼啸声,不断从破庙各处灌了进来。
罗汝才脸色有些阴沉,他郁闷的挥挥手,让众歌舞乐姬尽数下去。近期李自成越发有专制之心,对他们这些平等的盟友也开始傲慢起来,呼来喝去,怎能让罗汝才等人舒心?
自高闯王起,各营皆是平起平坐的战友关系,合则留,不合则去,保留着充分的民主与自由,眼下这算什么,我罗汝才等人,是你李自成的下属?
贺一龙也是脸色难看,骂骂咧咧,他对李闯颇有不满之心,当时攻打曹、王时,革、左各营损失颇大,然在战利品的分配上,却是李自成拿绝对大头。
还有朱仙镇之战后同样如此,投降的数万明军,数千马军,特别内中的新军们,很大部分都被李闯要去,还不单如此,辎重粮草,火炮器械,大量的马骡等等,都是李自成占大头。
若说各战中都是闯军占主力,战利品这样分配也就罢了…也不然,若是罗汝才为主,吃相绝对不会如此难看。
更让贺一龙等不能忍受的,李闯将他们当下属的态度!
他们是谁,都是各家各营的领袖,当年起家时,与李闯的资格是一样老。行事种种,也是各掌各的盘子,各有各的主张,岂能抺下面子,听别人呼来喝去?
孙可望的话,不由勾起贺一龙的心事,他忍不住大骂出声:“驴球子,提起这事就有气,某等可不是谁的家仆奴才,闯王行事,太让人心寒了!”
蔺养成一样愤愤不平:“闯王这是坏了规矩。”
罗汝才阴着脸,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酒杯在想什么。
这还没完,看着众人神情,孙可望似乎又很平淡的提了句:“义军下一步是攻打陕西,若打下陕西,闯王更加势大…呵呵,怕到时某等更不被闯王放在眼里。”
李定国沉吟已定,他接着大哥的话,也似乎很随便的提了句:“只恐介时闯营有兼并之心,若看上我等兵马怎么办?”
堂内竦然而惊,众皆色变,贺一龙猛的看向罗汝才:“曹爷,您足智多谋,还望谋个方案下来。”
…
“流贼已势大难制,然其联营各部,蝇营狗苟,又岂能无隙?学生不才,愿伺隙设间,以口舌令众贼相图,以溃其腹心,贼必变自内生也!”
开封城笼罩在一片飘雪之下,在巡抚衙门一间偏房内,河南巡抚高名衡背手看着窗外雪花,他身后正有一陈姓书生慷慨陈词,愿意身入贼营,实行反间计,挑起众贼的火并内乱。
高名衡听着,良久叹了一声:“身入虎穴,此乃九死一生之事。”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那书生深施一礼,昂然道:“若能使众贼相拼,挽我大明,吾辈又何惜此身?”
高名衡沉吟良久,道:“也罢!”
他挥笔泼墨,书信一封,却是伪造了一封给罗汝才的“覆信”,上言:“前接将军密书,已知就中云云。及打仗时又见大炮苗头向上,不伤我兵,足见真诚。一面具题,封拜当在旦夕…”
看着手中的信,他道:“此书稿本抚将遣死士送出,令它故意落于闯贼之手,定将助你一臂之力!”
…
海浪带着潮水,一道道不断涌来,拍击在岩石上,似乎要发出了天崩地裂的怒吼声。
看着大海汹涌,海涛拍打礁石,不时喷溅起道道泡沫,不论是多铎还是阿巴泰,皆是色变。
此时他们位于的,却是朝鲜国最东端的釜山港内,这边除了港口外,还有一个小城堡,当然,这种低矮破烂的小城堡,在他们看惯了中原那种高大的城池后,皆是不屑一顾。
此时他们驻于朝鲜国内,除了搜刮粮草等事外,就是忙着编整鲜八旗的事,并依宣统帝多尔衮的意思,将所有的朝鲜水军,都编入了朝鲜八旗内。
有这些鲜奸的帮忙,清国东征大军对朝鲜的整治也容易多了,当然,换来的便是整个朝鲜国笼罩在一片地狱之中,毕竟朝鲜国小力弱,被阿巴泰等人一搜刮,这个冬天,不知要饿死冻死多少人。
豪华的织金龙纛竖着,密密的巴牙喇聚拢,而在这港口周边,还有如蚁似的朝鲜人忙着,他们男子皆戴大檐帽,只因身份不同,帽子的质料、形状不太一样,脚上穿着白布袜的高腰鞋。
除了男子外,还有众多女子也被鞭打着,一起参与修建港口,此时她们穿着会顺眼些,因为朝鲜妇女很流行露乳装,阿巴泰见之以伤风败俗下令禁止,倒让多铎颇为遗憾。
因为皇帝在大军攻占朝鲜后,有意攻掠日本,所以二位鞑将下令修整釜山港,二人更到海边来,向着海的对面张望。
大海之威,素令不了解海洋的人畏惧,看着这海面波涛汹涌的,多铎与阿巴泰皆尽色变。
阿巴泰也向朝鲜水军了解过了,从釜山到日本国对岸,不算对马岛,也不过四百多里,然就这几百里海地,却让人望而生畏。
大清铁骑陆上驰骋,但到了海面…
阿巴泰更在心里想:“当年大元攻伐日本,为何失利?”
第763章 大开发序幕
崇祯十五年十月十八日,孙传庭得到自己的援助,匆匆忙忙赶回陕西去,同行的,还有吴争春与高寻率领的三千靖边军。
王朴也率麾下回转大同镇,这段时间他停留在宣府镇,粮草暂时由宣府镇供应。
不过按大明军律,这些粮草只算宣府镇暂借给大同镇,事后要由大同巡抚卫景瑗归还的,不过王朴没有计较这些,豪迈的掏了银两购买了粮草。
民政部也加紧了对安北都护府的规划开发事宜,具体到各镇措施,需要达到的目标,特别农牧方面,要建什么水渠水堤,开垦多少田地等等,从部长张贵到部下吏员,个个忙得脚不点地。
温方亮、钟显才、高史银等人也相继出塞,巡视自己的辖地,随同有大量的民政部屯官,准备先期勘查各地方待垦荒地,为来年的大规模建设作好准备。
王斗准备在漠南实行大农场计划,不说暂时的军屯,民屯,便是未来商屯,移民屯,所需各类器械都是海量,特别耧车、水车、筒车等屯田良器械,可谓供不应求。
当然,使用这些器械需要雄厚的财力,便若靖边堡大水车,虽然日灌溉能力达到三百亩,但一架水车造价高达到百余两之多,等闲人等根本用不起。
甚至民间很多使用的龙骨水车,日提水量虽可灌溉十亩至二十亩,但一架水车造价也需十余两,很多普通人家一样造不起,一般是几户人家合用一部水车,乡间地主士绅,经常有靠出租水车获利。
王斗当年在辛庄,不说水车了,需畜力挽拽,种种成本算下来要二十多两的砖石深井都挖不起,一家三口,都是靠挑水灌溉田地,所以当时催生了挑水工,专门帮人挑水,一担从几文到十几文,视路途远近不等。
还有耦犁、耧车等先进的农具,特别是耧车,可同时完成开沟、播种、覆土等项事务,还保证行距、株距始终如一,效率上,也至少可日种一顷,这还是用牛的情况下。
这么先进的播种机,早在汉武帝时便由粟都尉赵过发明,但一直在中原各朝使用稀少,为何?太贵了!造价太高了。
这也是古代科技很难推广的原因之一。
而且先进器械带来的,往往是一部分人的失业。
工业革命时,经常有发生工人捣毁机器的事情,是要生产效率还是要糊口饭碗?这是个难题。
各类水车厂订单猛增,各个厂主拼命招募匠工,虽然目前下订单的多是都护府军方,官方,但也有一些准备搞商屯的商人眼光超前,准备订购大水车、耧车等物。
甚至一些有财力的,准备移民到塞外的百姓士绅,一样准备购买这些器械。
未来移民之人,遍及宣大三镇,还有山西,甚至陕西各处,就算后几种人需要的水车、耧车等物较少,但积少成多,最近做水车、大型农具这些人都赚个盆满钵满。
而且在可预见的很多年内,水车等物的需求都是源源不断,毕竟都护府开挖水渠,兴修水利等等,暂时还是针对军屯,还有官府民屯,自行移垦的民众,还是需要自己解决用水问题。
他们未来田地就算靠近河水边,但眼下干旱之下,漠南很多河水水位一样下降,需要用水车将河水引上来。
不靠近河水的田地,就更需要灌井与水车了。
所以一时间不但是宣府镇的打井与制车人员,便是在外镇,这些人一样供不应求。
…
民政部科技司虽然总部设在镇城内,但还是有一些研究所院放在郊外,农田边,厂坊旁,以便更好的进行试验与打制。
这是一片院落,临近西南郊山坳不远,堂内满满都是书籍,甚至还有一本新近收罗来的《奇器图说》,中级研究员吴世宦戴着眼镜,用一蛤铅笔在硬纸上写写画画着。
纸上图案是一种机械,有点象耧车,但又不是,原来的木匠吴世宦,现在已进入民政部科技司担任要职,他们这些人还拥有一个响亮的称号:研究员。
听说这名字还是永宁侯爷亲自定下的。
他们各人有各人的研究任务,吴世宦原来是木匠泥水工,当然主要研究的便是制械、城建方向。
按吴老头说的,这真是光宗耀祖的事,自己临近入土了,没想到还有成为官人,拥有类似文人称号的一天。
不知不觉,吴世宦进入王斗体系已经很多年了,他的须发更是完全花白,不过仍然精神抖擞,拥有使不完的精力。
他现在也生活富裕,当初王斗让利于民,一些不重要的厂坊分包给民众,当时吴世宦便与家中子弟开了一家水车厂,现在水车厂生意兴隆,成为宣府镇有名的大厂之一。
衣食无忧,又身居要职,拿着丰厚薪俸,吴世宦别的没什么心思,就想着自己能否青史留名的一天。
便若粟都尉赵过一样,发明耧车,名扬千古。
多年来,他也识字不少了,更决定在年底通过文化考核,拿下匠师的称号。
现宣府镇工匠云集,上等匠士众多,匠师却没有一个,吴世宦老当益壮,决定率先成为宣府镇匠师第一人。
当然,若赖源龙等人愿意考核,他们要成为匠师还是轻而易举的,毕竟书吏大使出身,不过他显然没有进入工匠体系的意思,只在军科司任了职,挂着高级研究员的称号,一心研究自己的火器。
李茂森文化水平差了一些,李之芬潜意识认为自己是士绅,就没有想过去考匠师。
此时这片院落为民科司一些研究员合用,各自在捣鼓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邻近吴世宦这片大院的,便是一个叫龙琨的中年胖子,一样是个中级研究员,整日神神道道就在搞一些蚯蚓。
“不对,不对,如此麦子虽可收割,但散落满地,更增人工…”
吴世宦在图案上改来改去,总觉不满意。
他想研究的,其实是一种收割机,由于漠南要进行大开发,又暂时地广人稀,没有机器跟人工抢饭碗的问题,短时间内要多产粮食,这就对高效率的机械需求极旺。
按吴世宦的想法,世上有快速播种物什,自然也有快速收割的机械,近期他在研究的,便是这个东西。
此事更已经在民科司立了项,拿到了大笔的经费,只是迟迟不能出成果,让吴世宦心急如焚。
他放下眼镜,踱出自己的办公室,来到前方大院中,一些助手与工匠,正对着几架木制机器忙活着,看着这些机器,吴世宦眉头皱起,眼下有几个难题。
一是麦子割下后,如何整理整齐,装筐妥当,否则散满一地,还不如手工操作呢。
二是效率问题,依吴世宦的估计,此物成后,不过收割速度比人工快两倍罢了。
此物若只比人工快两倍,肯定难以推广出去,耧车能日种一顷,但因为价格高昂,民众都不愿意使用,这物更不用说了,这收割速度,必须要提高上去。
只是怎么改进呢?
带着烦恼,吴世宦在院中踱步,更不知不觉踱到邻近的龙琨那方院落去,二人没事,也会串个门,或在一起闲聊喝茶。
到了这边,就见龙琨指挥着助手们,正往一阴湿安静所在,不断堆积着牛、猪、马、鸡等粪便,还有大量的果皮、树叶等堆上去,一边喃喃自语,在笔记上记着什么。
“…地龙习性喜静,偏好潮湿,冬日更需铺上厚叶,粪便,以免无食而死…”
他在忙活着,根本没注意到吴世宦的进来。
这个胖肥的中年男子因贡献了草场养鸡法,还有土缸孵蛋法,使宣府镇的畜牧业大大发展,几年过去,他现也成为了民科司的主力人员,他身家一样丰厚,因为各用草场养鸡鸭的畜场,都要向他交纳一定的专利费用。
他现在在研究用蚯蚓喂养鸡鸭,因为他发现,养蚯蚓耗费少,喂养出来的鸡鸭,更又大又肥,下蛋率都提高不少。
而且蚯蚓粪便可以增肥土地,医药又称地龙,可以入药,具有清热、镇惊,利尿,止喘等功效。
所以这两年,他都在研究这个蚯蚓的事,民科司成立后,更是专门为此立了项。
他喃喃自语着,吴世宦虽然进来,其实还是挂念着自己的事情,他看着龙琨在动作,又似乎没看到,只是忽然喃喃说了一句:“麦子割时散落一地怎么办?”
龙琨无意间的回了句:“用筐筐着呗。”
吴世宦眼前猛然一亮:“对啊!”
他匆匆忙忙出去了,龙琨仍然继续往自己笔记上记着什么,根本没意识到吴世宦的进来,出去。
他们这些搞奇技淫巧的人,在宣府镇这种环境下,个个都焕发出火热的工作激情。
第764章 君子津
十月二十日,钟素素出塞而去,此时塞外处处飘雪,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只有白桦树的树叶仍然枯黄火红。
她的辖地为都护府漠南中镇,东到源洋寨,西到灵照寺,北到大沙漠,辖地颇为的广,内有肥沃的平原草原,高山大岭,也有贫瘠的沙砾戈壁。
一路她冒着风雪,取道兴和所,只往归化城而去,有时甚至道路不好走的,还动用雪橇,马爬梨等交通工具。
钟素素领着护卫,一行人跋涉而行,寒风凄厉,大雪随朔风纷扬,到处白皑皑的一片。
这辽阔的银妆大地,马匹蹄迹过去,也很快被风雪掩没,一行人跋涉着,似乎天地间只余她们那孤独的身影。
风雪满天的旋转飞舞,冷风贬人肌骨,众人头脸都是包得紧紧的,钟素素也是用一块面巾将整个脸包住,只露出铁尖盔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睫毛颤动间,似乎都带着一点霜冰的味道。
塞外一向比中原冷得早,眼下山西各地虽有下雪,却没有这么的大,还未到冬至,已经大雪连场,若是隆冬时节,更是难过了。
这种天气赶路也是苦楚,好在一路过去,有“源洋寨”、“东阳寨”、“集宁寨”、“下水海寨”、“小黑河寨”等军寨,晚上歇息的时候,可以吃上热饭,用上热水,减轻了行路的苦楚。
这些军寨的设立,也方便了旅客路人,已经有机灵的商人,赶在大开发前夜,在做军士与商旅的生意。
他们沿着这些军寨路线,一直将生意做到归化城,多少减轻了辎重营运送辎重的难处。
这日,钟素素一行人终于到了归化城,此时驻守城池的,是虎烈将军李光衡,率中军骑兵营战士驻着。
与往日比,归化城也热闹了不少,不时可见一队队商旅冒着风雪进来,驼马成群的,就见各色口音喧闹,地上车痕狼籍,商货聚集。
这些也属于精明的商贾,抢占先机之人,归化城作为未来安北都护府首府所在,自然免不了商机,在此设立商站,还可从归化城北上,顺着什尔登口等处,将生意做到漠北去。
而且城内驻军也免不了粮米商货等需要,作为靖边军的甲等军,他们个个财大气粗,购买力非常强,这些都是生意,精明的商人不会放过。
钟素素等人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充满生机的景象,这让她很满意。
作为半东道主,李光衡迎接了钟素素一行,钟素素她别的不要求,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众人坐在火盆旁大吃一顿,疲惫的一行人才缓过气来。
随后顾不得疲累,在李光衡陪同下,钟素素在城内巡视了一番,归化城这外壳还不错,周长二十里,料想以后发展,定能与永宁城,宣府镇城一样繁华。
而且这里以后还是属于她的管辖地盘,自然是到处细见,看了又看。
眼下城内更显空旷,因为原属于蒙古人的各式棚户,片片地窝子,帐篷等等,已经被驻军拆除了,未来这些地方,都要重新规划,彰显大都市的样子。
钟素素最关心的一件事:“李大哥,大将军行辕是设在哪?”
李光衡带钟素素到了改回“弘慈寺”汉名的银佛寺面前,笑道:“眼下归化城破败,便是连顺义王的王宫,都是破旧非常,因此当时大将军行辕便设在这大召寺庙内。”
钟素素立时眉头皱起,她认真道:“李大哥,大将军作为堂堂侯爵,征虏大将军,岂能与那些喇嘛们住在一起?大都护府府邸,必须另觅所在。”
李光衡沉思道:“依钟妹…哦,钟兄弟的意见,该当如何?”
钟素素道:“我看原属古禄格等人居住的那片府邸就不错,虽然也破旧了一些,但架子却在,现城内废弃木料甚多,大可重新修葺一下…便是不够,城内破屋烂房的木料便拆来补上…一些寺院都没人了,空在那里作何?还有城外各板升的蒙古人闲也是闲着,叫他们来干活吧,每天给点吃的,也免得他们冬日饿死。”
她认真的强调道:“修葺大将军府邸,为我等驻军当前第一要务。而且,以后该府邸也是都护府衙门所在,不可轻视了。”
李光衡道:“嗯,你是中镇总兵,这些事情,便你作主吧。”
…
第二日难得不下雪,带着护卫,还有一干民政屯官,钟素素沿着大黑河,往西面下游巡视而去。
沿途所见多废弃板升,田地水渠痕迹明显,土默川平原东至蛮汉山,北靠大青山,南濒黄河及和林格尔黄土丘陵,整个平原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水源丰富,一向盛产小麦、甜菜、胡麻等各类作物与蔬菜。
历代汉军多在这里开垦,俺答部以前也多有经营,仅在云内与丰州两处,便开田地万顷,连村有数百。
这些地方,当然是优良的军屯所在,不过眼前荒草遍野,寒风呼啸,蒙古人对此地的经营太粗糙了,可挖掘力道,非常的强。
钟素素盘算着来年如何在这片地方经营,随行的民政部屯官也非常激动。
他们个个道:“此处灌溉便利,地力肥足,大可种上春麦与莜麦,甚至稻谷。一些不利灌溉之处,也尽可种上杂粮杂豆高粱,此地为天赐我大汉之所。”
因为土地实在广阔,他们建议钟素素采用轮耕制,一大片地方种麦,一大片地方种豆,然后又有一些地方种甜菜、油菜、苜蓿等物,最后又轮过来。
作为民政部屯官,他们广习《齐民要术》等农书,轮作法,代田法,闲耕法等等,个个娴熟于心,知道休耕肥田的道理。
而肥田作物中,豆科作物天生便具有固氮的能力,这比化肥什么其实还好。毕竟人工肥料成本高,而且又污染水源与空气,长期使用还会破坏土壤结构,使土壤扳结。
古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齐民要术》便有说,美田之法,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故麻次之,芜菁、大豆为下,强调作物轮作的必要性,并记述了当时的轮作顺序。
当然,中原人多地少,再怎么轮耕,对土地肥力的损害还是大的,所以历来积粪非常重要。
很多地方更使用粮豆间作的手法,沟里种麦,垄上种豆,这当然小家子气了些,也是因为土地少,所以用精耕细作的手法。
而且这样一来,到时某些大型器械便不能用了。
塞外土地连片,大可以豪气些,此时豆料与苜蓿不单只是肥田效果,还是马匹食料,可充为马粮,减少正宗粮食的消耗。
便是有时饥荒了,苜蓿一样可以充作人的口粮。
土地广阔,又多是旱地,还可使用马耕,中原历代使用马耕较少,除了获取马匹不易,便是各家土地少,用马的支出远大于牛耕,这时马种也略差了些。
不过靖边军有大量的马匹,倒不存在这个问题,以大量的挽马配上耦犁、耧车等大型器械,或许短短几年之内,便可达到大将军要求的尽快获得更多粮食的要求。
看着这片土地,钟素素也是心旌摇曳,她道:“不错,此处便为都护府粮仓,来年开荒造田,我们不但要造很多田地,还要力争当年就播种收获,让军屯自给自足,到十七年,此处便是金秋麦浪!”
…
这日,钟素素冒着风雪,又来到了大黑河与黄河汇集处的原东胜卫旧址。
眼前一个残破的城池,不过看残墙高近十米,城周边长近十六里,可看出东胜卫城往日的雄伟。
此城为洪武四年正月所设,以故元枢密都连帖木儿等自东胜州来降,诏置失宝赤等千户所,命伯颜帖木儿、答海马里卜兰歹、也里沙朵列图、阔阔歹等为千户,升东胜卫指挥佥事程暹为卫指挥使。
而在东胜卫东面有云川卫,东南面有镇虏卫,玉林卫等,明英宗时,“土木之变”,东胜诸卫全部弃守,内迁边内,被弃的东胜卫诸地于明嘉靖十一年被西土默特部占据,现在归于靖边军之手。
看着这风雪笼罩的城池旧址,还有远处黄河滔滔,夹着冰凌,钟素素等人心潮澎湃,塞外旧城,将在他们手上一一恢复,汉军之威,将重新布于塞外。
身旁一赞画兴奋道:“此城复设后,我靖边军将直控黄河中段,并护土默特大量肥田草场。可虑的是,现山西镇马匪多,又有套内鞑虏,隆冬河套黄河基本封冻,皇甫川、灰沟村一带冰情直入,恐这些匪贼践冰直入!”
钟素素正想着什么,此时闻言厉声道:“他们敢!果真如此,本将将率白虎军踏平他们老巢,杀得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靖边军四大将能坐到眼下位置,个个皆非慈悲之辈。钟素素看上去文静细柔,其实一样心狠手辣,任何人敢践踏她的心血,她都不会客气。
一行人最后来到君子津渡口,此处可谓千年古渡口之地,位置却在喇嘛湾以南附近。
黄河到了这里,已经彻底进入开阔地带,河水宽阔流速颇缓,形成一片适宜渡河的河滩地,传闻唐贞观三年,便于君子津地置河滨县,东临河岸十五步,与河阔仅一里。
看着眼前黄河,一赞画道:“《水经注》有言,汉桓帝出巡塞北,由此渡河北进。《魏书》载:冬十有二月癸亥,西巡至云中,北猎野马于辱孤山,至于黄河,从君子津西渡。此渡口极为重要,控制君子津,我军上可往河套,宁夏镇,下可顺黄河直下,入山西,进陕西。数万强军自由如心,高屋建瓴,坐视风云幻动!”
与众将一起,钟素素大笑起来,风雪席卷而来,拂起了她的发丝。
第765章 到西安
钟素素出塞前后几天,高史银与温方亮也出塞而去。
温方亮是从宣府镇经大同镇,然后从山西镇偏头关出塞,沿着黄河前往河套。高史银则会轻松些,从镇城到张家口,然后出塞到兴和所,再转向东北便可。
漠南东镇行辕驻地设在原开平卫旧址,开平,元之上都也,洪武二年,常遇春领军攻克上都。三年,李文忠又进入开平,此后开平成为明军与残元相互争夺之地。
洪武二十九年,明朝在开平设置卫指挥使司,大力经营,加强屯守,明成祖多次出征漠北,也曾驻扎开平。
宣德五年后,明失大宁,废兴和,开平孤悬塞外。在阳武侯、开平总兵薛禄多次奏请下,将开平卫治所迁徙独石,隶属万全都指挥使司,弃地三百余里,遂失滦河龙岗之险。
从独石口到开平,原有隘宁、明安、威虏、恒州四驿。现隘宁、明安旧驿站附近,围着白海子,滦河河谷地,颇有不少屯堡移民,在这里开垦放牧。
开平地势,临近长城这方多低山丘陵,从卧龙山、恒州驿北去西去,则多沙地沙丘,疏林草甸成片。
到了这里,似乎雪花下下来,月牙似的连绵沙丘都不能被积雪铺满。天宇广袤,凶猛的寒风从北地而来,呼啸横扫,卷起雪花沙尘,有时眼睛睁不开不说,不小心就吃了满嘴的沙子。
高史银道:“呸,他娘的。”
过了威虏驿,尽多萧索景色,天空辽远,特别寒风猛烈,高史银已经吃了好几口的沙子,这让他骂骂咧咧。
身旁屯官也是忧心忡忡:“此处除了滦河河谷,余处皆难屯田,苦寒之地。”
高史银道:“虽是苦寒之地,我们也要想方设法自给自足,不劳宣镇运送粮秣。屯田不行,就放牧吧,这方草场多。”
一牧官道:“此地尽多沙甸,恐是往日北虏放牧过度所至,若再放牧,恐沙化更为严重。”
高史银不以为然道:“那就养鸡呗,总没问题了吧?”
一众民政官员都是点头,龙琨贡献的草场养鸡法,确实在这种草甸之地有大用,鸡吃虫蚁与草籽,不会毁灭生态,而且鸡粪排出,反使草儿生长更加茂盛。
可虑的是,草原多老鹰、毒蛇、狐狸、狼等物,需多养狗,大白鹅对付毒蛇也不错。
一商官兴奋的道:“可发展商贸,开平为北上南下必经之所,不少商队已准备北上交易或猎取皮毛。可若永宁城一样,使开平成为皮毛交易重地。东北岭多大树,不少商队意图前往伐木,此城也可成为木材交易之地。”
随高史银前来的,很多都是民政部精英,他们三言两语,便指出了未来开平卫的发展优势。
冒着风雪沙尘,这日众人终于到了开平城之地。
城池旧址位于滦河北岸,卧龙山之下,元花大力气建了上都,宫阙华美,红巾起义时,红巾军关先生、破头潘等在至正十八年攻破上都,焚毁宫阙。
元顺帝于至正二十八年从大都北撤上都时,此城已是破烂不堪。明朝设置了开平卫指挥使司,也只是修葺一下城墙,在原来七门基础上加筑了瓮城,原来的宫殿区没有理会。
高史银等人站在城西北的哈登台敖包看去,就见城垣倾倒,整座城池似乎都要掩没在风雪沙土之中。
而众人站立的夯土台,却是原来拱卫元上都城的瞭望台,因为难以使用,永乐年间,明军又新筑了柳林小站、沙堆西南小山、曲河小站、旧庄小站、回回墓西南、偏岭东山等八座烟墩。
看山顶上有一块长条石的灯竿座,一赞画认为此小山当为元时的铁幡竿山,山下那条小渠,应该是元时的铁幡竿渠,当时挖渠形成的堤坝,也就是杨允孚在《滦京杂咏》中所述的“绿杨堤”。
那时堤上遍植杨树,此时很多杨树已然不见,不过若有存者,树木成抱。
一行人经残毁的城墙城门进入城内,到处的杂物及石砾,便是到了元时宫城遗址前,也是荒台断础,零落于荒烟野草之间,一赞画感慨道:“历朝兴废,由此城便可见一斑。”
高史银道:“这些先不扯,先整理出一片睡觉的地方再说。”
身旁众人收拾,高史银又领人登上北面的城墙眺望,极目望去,龙岗在望,山甚高广,峰峦耸拔。
身旁赞画道:“开平,滦水远南,龙冈奠北,实盖形胜之地。更恒州、威虏、明安、隘宁四驿以接独石宣镇,巨镇隐然屏我山后,遇有警则各镇首尾相援,胡儿匹马不得南下,有我镇在,宣府镇安然无忧。”
又一赞画道:“不能只想着防守开平城,现北二百里海子边有应昌镇,再北有广武镇与杀胡城残城,东北面亦有静虏镇,余镇暂不言,应昌镇如握在手中,我漠南东镇防线直向北进数百里。”
高史银道:“不错,吾老高在此,我们朱雀军在此,怎能想着防守?我们就是要不断的北上,北上!再北上!以攻为守!”
他从怀中掏出云烟,分出身边人各一支,身旁人等,忙掏出火摺子为他点上。
高史银喷出一口浓烟,问道:“应昌镇在北二百里?”
一赞画道:“依情报司夜不收等测绘,北二百里,有一海子,当地人称之为答刺海子,周边小海子河流众多,李文忠公北征时在此建应昌镇,作为贮粮之地。该海子左一百余里,亦有长水海子,海子颇大。”
高史银嗯了一声:“不说的,该城寨必须握在手上。那长水海子边也要立一寨,与应昌镇形成呼应。”
那赞画续道:“应昌镇北上约二、三百里,捷胜冈、灵济泉附近(今内蒙古边境,查干敖包苏木东北)有广武镇,相传亦是李文忠公所建筑。”
高史银道:“远了点,设个哨所吧,北上南下商贾,也可补充个水粮不是?”
他握了握拳头:“若将开平城比后方,应昌镇就是中腰,广武镇就是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