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情报人员一部分,他也曾去参加过夏一真的追悼会,当时看他家娘子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也直到这时,他娘子才知道夫君原来是情报部人员,以前还以为他一直在走镖呢。
老胡喃喃道:“只是我去了,我家娘子怎么办?她现在又有了身孕,她…”
黄伟杰温言道:“这点胡兄弟不必担忧,不说有军律,便是我们整个情报部,都是弟妹她的兄长大哥,定会照顾了她。我们靖边军出战,也从来没有后顾之忧,你大可安心。”
周保长也叹息道:“姓周的一样可以保证,坊中兄弟姐妹,都会一起帮衬看着,定不会让弟妹受丁点委曲。”
老胡左想右想,还是嘀咕道:“还是派别人去吧,你们知道的,我老胡做事从来不是一个靠谱的人…我个人事小,就怕误了情报司的大事啊。”
三人互视一眼,孔三淡淡道:“经过部里考察,认为你这人做事大胆心细,处事果断,是个适当的人选。而且不单是你一个人,这次部里动作很大,派遣细作共超过百人,你只是其中之一。”
老胡松了口气:“这就好,有这么多人去,俺老胡更不用去了…”
他干笑着:“各位大哥知道的,我这人比较那个…那个贪生怕死…呵呵,贪生怕死…”
冰冷的气息从孔三身上蔓延出来,他双目锐利如鸷鹰,紧盯着老胡,非常冷漠的道:“你的意思,你贪生怕死,就可以苟且偷安,别的人,他们就该死是吧?”
他缓缓说着:“所以,历来征战阵亡的将士,也该死是吧?夏一真他们,一样该死是吧?情报部别的兄弟,都该死是吧?”
他厉声喝道:“别人都该死,就你胡天德该活,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大声喝着:“你为什么不想想,没有他们奋战,你与弟妹可以安心在宣府镇生活?外间人吃人,吃树皮,吃草根,甚至连树皮草根都吃不到!你太平生活在这片地方,舒服舒服的,靠的是什么?就是你口中无数该死的人,是将士的奋战,情报部各兄弟的奋战,胡天德,你来到这个地方,你就有责任,今天,就是尽你职责的时候!”
周保长也是神情不悦,他是参加过巨鹿之战,剿贼之战的老兵,分外看不惯老胡这种逃避责任之举,他缓缓点燃自己的小烟卷,淡淡说道:“老胡啊,孔队长说得对,来到宣府镇,你就有责任,你要保护这片地方…现流贼越来越猖狂,哪天打来山西,打来宣府镇怎么办?果真有那一天,你以为你可以幸免?弟妹可以避免?老胡啊,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
被骂个狗血淋头,老胡也激动起来,他双目通红,大声吼叫:“为什么就让老子去?对了,你们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
黄伟杰皱起眉头:“谁说我们不去,我与孔兄二人都会去!”
他淡淡道:“大丈夫死亦何惧?为了大将军,为了宣镇这块地方,黄某等义无反顾!”
老胡哑了口,不过他还是叫:“不去,老子就不去,老子要在家里陪媳妇。”
孔三森然道:“胡天德,你要违抗军令吗?本官这就将你抓回去,军法处置!”
黄伟杰神情也冷了下来:“依律,还要将你们家人尽数逐出宣府镇。”
老胡一愣:“什么?”
见二人一左一右逼来,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他紧张的摆着手,一边后退:“你们不要过来啊,老子跟你们说啊,我和娘子不会离开这块地方,老子更一样不会去做细作。”
见二人只是缓步逼来,老胡退无可退,心中狠劲涌上来,他大吼一声:“老子跟你们拼了。”
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先朝孔三扑去,他高大魁梧,满脸横肉,这一扑颇有声势,以身形来看,孔三也比他瘦小许多。
但不知怎么搞的,老胡就是一个过肩摔,被孔三重重摔在地上,轰的一声响,摔得老胡是眼冒金星,脑中一片嗡嗡作响。
老胡挣扎爬起来,还未站稳,孔三又冲他小腹重重一拳,打得老胡是腹中翻江倒海,连双目都极力突出,他更加的金星乱冒,嘴角边都泛起了一股血腥味儿。
然后孔三的手如鬼魅似的抓来,有如鹰爪似的,一把掐住老胡的脖子,将他用力提起来。
老胡四肢乱舞,如小鸡似的胡乱挣扎,但没有用,他身手虽然不错,但孔三是情报部的精锐,更是上等剑士的身份,老胡与他比起来还是相差太远,在他手中就如一只扑腾的鸡鸭。
孔三冷冷看着他,轻蔑道:“就你这三脚猫的把式,也在我面前放肆?信不信老子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你?”
老胡被掐得面色青紫,他拼命挣扎,但孔三的右手,就是如铁钳似的劳劳掐住不动。
看再下去就出人命了,黄伟杰出声道:“孔兄,够了。”
孔三哼了一声,一把甩开老胡的身体。
老胡如蒙大赦,跪在地上拼命喘气,又呵呵的呕吐起来,满脸的泪水泥灰。
从怀中掏出烟盒,分别递了一支给黄伟杰与周保长,然后孔三又掏了一支送到老胡面前。
老胡拼命摆手:“不要打了,俺老胡答应就是。”
见是小烟卷,连忙接过,虽不如云烟昂贵,但小烟卷也不是寻常人抽得起,成亲前还好,成亲后,老胡只偶尔过过嘴瘾。
孔三用力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胡陪着笑,此时后院烧着一炉炭火,慌忙用铁钳夹了一个炭头过来。
取火便利的火摺子还是很贵的,军中还好,民间没多少人舍得用,一般用火镰与火石,只是这种相互撞击产生的火星点烟太难了。
给几个一一点上烟,最后老胡自己点上,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犹豫了一下,再试探问道:“真没有后顾之忧?若我…若我出了事,我家娘子真有人照料?”
黄伟杰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吸着烟,说道:“胡兄弟,我们也不瞒你,你接了任务,便是情报部正式人员。部里的待遇,先给你一笔安家银子,然后再有五十亩地,都是成熟的庄田,不需自己耕种,每月等着收租便是。还会分给你一处宅子,大小不会差过这个。你出勤有各类补贴,若有伤亡,每月有抚恤,给一辈子。你立了功,更有功勋,你说,你有什么后顾之忧?”
老胡睁着眼睛,口中喃喃念着,他说道:“这个…能不能将给的宅子换成现银?唉,这里住久了,跟乡邻都处出感情了,就不需要别的宅子了,多给点现钱吧…”
黄伟杰哭笑不得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行,这都是小事。”
老胡咬牙切齿,他颤抖着手,最后狠下决心:“他娘的,老子干了!”
黄伟杰竖起了大拇指:“好,够男人!”
孔三微微点头,周保长也是欣慰的笑起来。
“对了。”
老胡忽然又道。
“又有什么事啊?”
孔三、黄伟杰、周保长三人一齐深深皱眉。
老胡点头哈腰道:“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他面容一正,说道:“真实的,为什么找俺老胡去做细作?”
孔三淡淡的看着他:“谁让你长得一看就象流贼,不找你去找谁去?”
老胡委曲的大吼:“相貌是爹妈给的,长得象流贼是我的错吗?”
黄伟杰哈哈笑着拍打老胡肩膀:“孔兄只是开玩笑。”
他仔细端详老胡的脸:“不过看这脸容,啧啧,确实一副流寇的样子,很容易就可以混入贼营,最合适不过。”
就在老胡又要爆发的时候,他妻子孙惠娘的声音响起:“呀,周保长、孔大哥、黄大哥,你们在做什么呢?咦,官人,你怎么满身的泥灰?”
接着见孙惠娘进来,诧异的看着他们。
老胡活动下自己身体,对他娘子道:“正和你孔大哥他们切磋一下,我们走镖的,不常常切磋怎么行?”
孔三与黄伟杰也是笑道:“是啊,趁着闲时,便与胡兄弟切磋一下。”
孙惠娘睁大自己的眼睛,感慨地说道:“你们走镖真是辛苦,时时不忘要练习技艺。”
她说道:“对了,周保长、孔大哥、黄大哥,快晌午了,奴家已经买了菜,现在就做饭,你们一定要留下来吃午饭啊。”
孔三与黄伟杰皆是道:“有劳弟妹了。”
看着孙惠娘的身影消失在后院,二人互视一眼,都是叹了口气。
趁这个机会,孔三等人向老胡交待潜伏事宜:“贼分数重,外围的饥民步卒虽然不看重,但也得不到什么核心消息,而入马兵内营,他们又防范甚严,所以我们情报各部详研之后…”
“我们这三人一组,我们这组的方案,就是到河南后,先期在一些小匪寨流民窝厮混,拉一票人马,然后火拼一部分小流贼,吞了他们兵马,待有上千几千人后…”
老胡哈哈大笑:“招兵买马,做大寨主!”
孔三瞪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们去投奔大流贼,便如现在的小袁营…袁时中在河南各地流窜,与闯贼等时分时合,他部下兵马也不少,而且来者不拒,成分复杂,我们投进去后,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然后我们多多收罗精兵悍卒,特别是有马的军卒,找个机会,再去投闯贼。此时我们底细无处摸起,又有强悍兵马在手,闯贼定然另眼相看…”
第759章 《温疫论》
几天后,一切都安排好了,老胡也踏上了出门的道路,他对娘子说,镖局又安排事了,这次走镖时日会长久一些。
他娘子孙惠娘倒没有怀疑,毕竟往日丈夫也是这样,出镖时间长短不定,只如往常那样嘱咐:“官人,路上要小心啊。”
老胡说道:“我知道,走了。”
他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就见妻子依门期望,非常关切的样子,她一手还摸着肚子,见他看来,对他甜甜一笑。
老胡大步流星走去,他不敢再回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或是不敢去了,他只内心暗暗发狠:“老子会活着回来的,老子会活着回来见我娘子,见我儿子,一定!”
他大步走到镇城西面的泰兴门,部里都安排好了,他将与孔三、黄伟杰搭乘一镖局车马,一直到山西的泽州去。此处熙熙攘攘,一片人叫马嘶的声音,众多镖局正在汇集,准备各奔东西。
雪花飘下,老胡内心还在恍惚,不时回荡起妻子临别话语,还有那种关切神情样子…正茫然间,忽然他听到一个略为迟疑的声音:“你是…老胡?…”
老胡心中一震,他猛的转过头去,就见眼前几个人,是那么熟悉,他揉了揉眼,惊喜地叫道:“黑毛,老匪,是你们?”
眼前几人,一人嘴边有几根黑毛,一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不正是往日队中黑毛他们是谁?
看到老胡样子,他们也惊喜叫道:“真的是你啊。”
哥几个亲热的抱在一起,哈哈大笑,都说:“原来你没死啊。”
故人重逢,充满喜悦,黑毛道:“老胡,我成亲了,现在在振武镖局,你在哪个镖局?”
老胡道:“我也成亲了,现在在扬威镖局,对了,你们去哪…”
黑毛兴奋道:“去漠北,赖东家雇我们,准备搞场大的,将商路一直打到北海边去…”
老胡道:“北海啊…”
这时呼喝声四起,众镖局准备开拔,那边有人在呼叫,黑毛叫道:“来了来了,你奶奶的。”
他对老胡道:“来不及多说了,对了,这是我名帖,回来后我们兄弟再聚,我还要见嫂子呢。”
他要了老胡的名贴,然后几个匆匆往那边奔去,一边跑,黑毛还冲老胡挥手,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一定要聚聚…”
看着手中一大叠名帖,老胡喃喃道:“希望能聚吧。”
手掌收起,手中名帖被他捏成一团,看孔三在那边招手,老胡叫道:“来了来了,你奶奶的…”
他奔了过去,一团废纸被扔在地上。

孙传庭任陕西三边总督后,很快的,紧跟其后,朝廷还启用了侯恂为督师。
在明军败于朱仙镇,丁启睿下狱,又汪乔年等人战死后,河南局势一发不可收拾,现潼关守住,但闯贼大部已经前往河南汝宁府,朝堂上下左顾右盼,发现河南等地还是需要再设一个督师。
他们再看来看去,发现若要援助汝宁府,甚至闯贼若攻下汝宁府,意图南下湖广时候,也只有在襄阳的左良玉可以抵挡,心中再厌恶左良玉这个军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拉拢他。
考虑到左良玉年轻时候曾犯下抢劫军装罪被削去官职,屈身走卒之列,后来是被侯恂看中授以兵权,在援辽战役中崭露头角,从此一帆风顺位至大将。
有这一番遭遇,他应该会对侯恂怀有好感,所以崇祯帝想来想去,特旨将因事下狱的侯恂放了出来,给他挂了兵部尚书衔,任命他督师河南、保定、山东、河北诸处军务,并辖“平贼”等镇援剿官兵。
侯恂是河南归德府人,对河南形势比较了解,一出狱接任,立时上疏朝廷,对用兵方略提出一个全盘方略。
他疏中说:“寇患积十五年而始大,非可一朝图也。由秦入豫,一败傅宗龙,再败汪乔年,而天下之强兵劲马皆为贼有矣…贼骑数万为一队,飘忽若风雨,过无坚城,因资于兵。官军但尾其后问所向而已,卒或及之,马隤士饥。甚且以赐剑之灵,不能使闭城之县令出门一见,运一束刍,馈一斛米,此其所以往往挫衄也。”
“…故为今计,苟有确见,莫若以河南委之,令保定抚臣徐标、山东抚臣王永吉北护河,凤阳抚臣马士英、淮徐抚臣史可法南遏贼冲,而以秦督孙传庭塞潼关,臣率左良玉固荆襄,凡此所以断其奔逸之路也。”
侯恂的奏疏得到皇帝的赞许,紧跟孙传庭之后,侯恂也得到平台召见,然后赐宴赐尚方宝剑,一时侯恂也风光无比,摆好仪仗,信心满满的南下而来。
同时在开封城的曹、王二位伯爵再次请求回镇,原为四川遵义总兵,现被夺职的刘超也一直在上书,愿意率兵赴援开封、汝宁等处,又因保定总兵虎大威战死,总兵空缺。
刘超如此忠勇可嘉,愿意主动前去河南,崇祯帝遂任其为保定总兵,开拔前往河南,许可曹、王二人回归。

崇祯十五年十月,苏州。
江南给人印象一向是烟雨朦胧的水墨画卷,小桥流水人家,烟雨楼台杏花,宛如一首首韵律优美,意象空灵的诗词。
特别是苏州,驳岸、拱桥、水巷、整齐而又狭窄的石板街面,悠长却又深邃的蜿蜒小巷,渔歌炊烟,穿梭来往的小篷船,烟雨笼罩着灵气十足,便若很多人心中的世外桃源一般。
然此时吴有性走在姑苏城池的街道上,却忍不住悲伤黯然,到处的游民乞丐,到处的饥民流民,面有菜色,破衣烂衫,卖儿卖女者随处可见。
甚至街角的僻静处,不时便躺着几具冻饿而死的尸体,三班衙役与民壮们,只是麻木的收拾。
人言姑苏民萌繁庶,街巷绵亘,物产浩穰,车毂人摩,只是一年年下来,又哪还有往日的繁荣繁华?又哪还是昔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人间胜地?
什么烟雨朦胧,更是连鬼影都不见了。
北方连连大旱,江南也好不到哪去,崇祯十四年春夏,苏州府就连旱不雨,蝗虫四起,米价每石高达四两银子。
崇祯十五年又是大旱,米价超过一石四两,各寺院饥民越集,城门巷口抛弃小儿百十为群,或有人引去,或视其僵死,河中更不时可见浮尸滚滚。
自己的家乡吴县,米价更高达一石四两五钱银子,饿死者无数,老稚抛弃道傍,城乡房舍空半倾倒,死尸枕藉郊野。
与饥饿一样可怕的是瘟疫,每逢大灾,总是瘟疫随至。
这些年南北直隶、山东、浙江等地常常大疫,苏州府一样非常严重,甚至去年那场大疫,一巷百余家,无一家仅免,一门数十口,无一仅存者。
作为医者,吴有性岂又不痛心?
面对瘟疫,很多医士采用伤寒法对之治疗,但毫无效果,吴有性根据自己亲历的每次疫情,推究病源,潜心研究,大胆提出“戾气”致病的说法。
这些年他一直在潜心编纂《温疫论》一书,内中详细记载白喉、天花、麻风、梅毒、肺结核、流行性脑炎等多种传染病情。
又分上下二卷,上卷对病原进行细致记述,下卷则对骚疫、疫痢、妇人时疫,小儿时疫等各类病疫传染特点提出自己的治疗原则。
近期他还补充了更加丰富的瘟疫病种,如发颐、大头瘟、虾膜瘟、瓜瓤瘟、疙瘩瘟(鼠疫),以及疟疾、痢疾等急性传染病特点及治疗方法。
经过多年努力,眼见《温疫论》就要完结了,但让吴有性挂心的是,自己没有足够银钱来刊登印刷。
这不,他就刚从医学司回来,但司内官吏医士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他们这些医官受太医院任免派遣,这些年不说升迁富贵,便是俸禄都常常拖欠,很多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只得各谋生路,哪还有闲钱来帮助吴有性?
他们只给吴有性建议,让他去各士绅大户家内走走,特别城内一些有名的大户,或许他们看中他的大作,愿意出钱刊印也说不定。
吴有性只有苦笑,他的“戾气说”与寻常医理大相径庭,很多士绅医士都斥为荒谬,他就是到处碰壁后,才跑到官府来求助的,哪有人愿意出钱为他印刷出版?
带着沉重的心情,他往自己住处走去,吴有性今年五十余,面目清癯,但因为过度思虑,看起来有若年过花甲。
他的住处颇为偏僻,苏州物价越贵,加上行医所得大半换成汤药散给众人,导致他的住所越发卑小,一搬再搬,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要搬到更偏僻的角落去,甚至搬到城外去住。
街巷狭小蜿蜒,这片多贩夫走卒,以医士来说,与这些人聚在一起是有辱斯文的,但吴有性不这样想,医者父母心,在医士的眼中,应该只有病人,没有尊卑。
当然,将心比心,或许一些士绅与大医士对吴有性看不过眼,但这片的百姓,却对他感恩戴德。
不时有人经过对他尊敬的施礼:“又可先生。”
“又可先生回来了?”
吴有性微笑还礼,进入十月了,苏州城内外颇有寒意,人言七月菏塘采莲,八月桐荫乞巧,九月琼台赏月,十月深秋赏菊,但这个海南岛冬天都会下雪的时节,赏菊还是换成赏雪吧。
走到自己小院门口,吴有性愣了愣,似乎院中自己童子与人在说话:“侬说咋个办好,疙瘩好赫人。”
他推门进去,果然院中四人,一人是自己熬药童子,另三人,一人为书生打扮,一人作郎中打扮,一人则作富商打扮。
看他进来,熬药童子跳起来:“先生回来了。”
那作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过来,满面笑容的拱手说道:“敢问,可是吴又可吴先生?”
他的话中,似乎带着一些北地口音。
第760章 敬意
一杯清茶,几人在堂前就坐,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草堂虽小,院落虽窄,但收拾得整整洁洁,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在来人眼中,吴有性便如一个书生大儒,悲天悯人,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便若冬日的阳光,给人以淡淡的温暖,又包含着和蔼、友善、亲切等一系列正面的情绪。
他与众人谈笑着,吴侬软语中透着江南男子的温文尔雅,又带着骨子里的刚强,人言君子如玉,指的便是这种。
当话题由来人书生转到他的著作上时,吴有性也不由自豪,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物者,气之化也,气者,物之变也。天地之间有戾气,又为厉气,乃疫疠之气所致。此气当与邪气不同,非是侵犯人体,乃是从口鼻入,其侵犯部位既不在表,也不在里,由口鼻入后,停留在半表半里之间,吴某称之为膜原。”
谈到自己对瘟疫的认知,吴有性神采飞扬:“伤寒论言时行之气有传染,非其时而有其气,然余多年行医,依实情来看,有时行之气末必有疫,故而时行之说不可使人信服。人之是否得疫病,还是因为厉气所致,感受疫疠之气后,便使老少俱病。此症非风非寒,非暑非湿,非六淫之邪外侵,故以用治外感之法不得痊愈。”
来人皆露出关注的神情,特别那郎中打扮之人更是非常注意倾听,他有些激动的道:“依先生所言,要治温疫之邪,该当如何?”
难得有人听自己的“荒谬邪论”,吴有性早将他们引为知己,如卖弄的小孩般兴致勃勃道:“余潜心钻研,认为天地异气感人,又存于膜原之间,此外可连于表,内可入于里,一般汤药所不能达,便需因势利导。”
他说道:“故余从表里二方入手,以但表不里、表而再表,但里不表,里而再里,表里分传,表里分传再分传,表胜于里,里胜于表,先表后里,先里后表等九法传变,驱其四时不正之气,辅以汤药,当可治疗。”
他沉思道:“余曾创达原饮以治温疫,使邪气尽快从膜原溃出,表里分消,然内中槟榔产于岭南,寻求不易,故余又创三消饮…”
他自言自语着,似乎陷入什么难题之中,来人互视一眼,那郎中打扮之人试探道:“闻先生著有大作,不知可否让某等一观?”
吴有性当然愿意有人看他写的书,当下将自己的《温疫论》从内屋中捧了出来,那郎中打扮之人连忙接过,珍而又珍的摆在桌上翻看,赞叹道:“真乃皇皇大作也。”
他一边翻看,一边与吴有性探讨,不时击节叫好,二人甚至就内中几个问题颇为热烈的讨论,这郎中打扮之人更感慨道:“先贤曾有言立德,立功,立言,先生有此大作,当可三立不朽也。”
吴有性连忙谦逊道:“先生过誉了,吴某只是想多救几个人罢了。”
他从未有今天这么的满足,多年心血终于得到了别人的承认与欣赏,还如此的尊重。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除了那书生带着江南口音外,余者二位皆带北地口音,自己却失礼未问何方、来意,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老朽糊涂了,还未问客人…”
那富商打扮之人笑眯眯的站起来,说道:“其实不瞒先生,我等皆从宣府来,却是奉永宁侯之令,专门来拜访吴先生的。”
他说道:“侯爷早知先生著有医学大作,故而遣我等前来,一则想商谈版权,使《温疫论》可印刷出书,造福万民。二则也是想邀请先生前往宣府,共谋医学大业。”
在吴有性惊讶的目光中,他更从袖中掏出一份信笺,意味深长看了吴有性一眼:“这是侯爷的亲笔致词,对贵作可谓赞誉有加。”
展开信笺缓缓念道:“吴氏所著《温疫论》,辨证系统的形成瘟病论治纲领,开我国传染病学、微生物学研究之先河,在世界医传染病学史上更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将赢得世人的广泛尊敬。向吴有性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王斗。”
吴有性吃惊莫名,又有些呆滞的接过信笺,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几行大字,还有下面的署名与印章,只是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也听说过永宁侯王斗这人名字,只是他远在边镇极北,自己则在江南,他怎么知道自己的?
况且,自己著书虽有些亲近人等知晓,但《温疫论》三个字,却是近期选了又择,才于两日前确定下来,永宁侯他…他…
对王斗此人,他心中浮起高深莫测的感觉。
而且江南多小报,抄贴,往日还好,对王斗多有吹捧,近期则负面报导多起来,什么嚣张跋扈,什么残暴不仁,更有什么荒淫无耻,日日无女不欢,夜御八女都出来了,吴有性当然是嗤之以鼻。
他是宣府时报的拥趸,更关注的,是内中的各项报道事实,特别关于医学方面的事情,对当地的一些龌龊是知道的。
他更私下听闻,因为宣府时报揭露郑芝龙垄断大明沿海贸易,每年获利就超过白银千万两的事情,郑氏暴跳如雷,专门出钱在各小报上抺黑永宁侯王斗,如今江南在酝酿的江南时报,郑氏集团就占了很大的股份。
当然,有时小报看多了,在他心中,王斗不免一副军阀武人形象,然此时…
吴有性不知该怎么说,莫测之外,甚至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便若一高大身影耸立云间,一瞥之间,河山万里,世间万物,皆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过此时王斗在他心中已经截然不同,特别信笺内容虽高深莫名,但所言那种赞誉,肯定,却如涓涓细流涌入他的心田,特别永宁侯以一侯之尊如此夸誉。
似乎多年间所有孤寂委曲都化为泪水流下,吴有性有些哽咽地道:“侯爷过誉了,老朽只是尽医家本份罢了。”
虽说如此,他的泪水却不断落下,颤抖的手握着信笺更是紧紧的。
那郎中打扮之人眼中露出羡慕的神情,以一医者得此赞誉,死而无憾。
他能理解吴有性的心情,其实若换成他,他早就号啕大哭了。
那富商打扮之人见吴有性擦干了泪水,然后又看来,似乎明白他内心所想,笑了笑道:“先生不必询问,侯爷乃星宿下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专为救我大明水火而来,此事不奇怪,在他老人家身边待久了就习惯了。”
他说道:“我们这边的意思,以纹银一千两,购买先生的大作出版权,印刷出书后,先生每月还有润笔稿费。当然,吾等更希望的是,先生能前往宣府,商谈医学,共治瘟疫疾病。”
吴有性更为吃惊,他喃喃道:“这,给得太多了…”
此时出书,皆要自己出资,他只求有人看他的书,为医道病人尽自己一番心力,突然有人愿意为他出书,传扬千古不说,还砸下纹银一千两到他头上,他反觉惶恐了。
他犹豫道:“老朽只求《温疫论》能传播世人,使更多的病患不会亡于疫病之手,这些银两…”
那富商打扮之人起身郑重施礼:“万望先生不要推辞,侯爷也说了,这是您应得的。”
余者二人也是一齐施礼道:“万望先生不要推辞。”
吴有性内心激烈冲突着,最后他一咬牙,顿足道:“也罢,老朽就厚颜愧受了。”
那富商打扮之人喜道:“先生答应去宣府了?太好了!”
他一连声对那二人吩咐:“赶紧的,安排下去,准备先生起程事宜。对了,先生的家人也要安排妥当…”
吴有性目瞪口呆的看着三人忙活开了,好象,老朽还没说到这个事吧?
不过他早就对宣府镇颇为向往,那方对医道是如此重视,或许,自己到了那后,可以更好的发挥有为之身,为医患疫病尽自己的心力,永宁侯的赞誉举动,更让他心中非常温暖。
当下顺水推舟的默认,只叫来童子,让他一起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前去宣府。
那熬药童子睁大眼睛:“侬说啥,去宣府?听说那地方可冷了,撒泡尿都冻成冰棍…”

崇祯十五年十月中,洛阳城外。
密密麻麻的营帐铺满洛水两边的土地,上书“闯”字的各色大旗猎猎飞舞,在寒风中极力鼓动着。
李岩静静站着,看着残破的城池,荒弃的土地,眼中闪过沉痛之色,心中更闪过一个念头:“不患贫而患不安,难道我是错的?”
早在崇祯十三年底的谋夺洛阳之战中,李岩就极力鼓动闯王据河洛以争天下,以为明太祖高筑墙,广积粮之策。
闯王对自己信任有加,也对他承诺到了这一点,只是,自己有愧啊。
他与刘芳亮一军一政,在河南府屯田经营,初时也有成果,颇练了一批新军,只是…
官兵一批一批的来了,先是傅宗龙,再又是陈永福、曹变蛟、王廷臣,又有总督汪乔年,每次官兵到了河南府后,都是烧杀抢掠,把“义军”加到官府头上的痛苦,一次次还到“根据地”百姓头上。
这样来回的折腾,河南府已是一片白地了,谈何经营?
而官府的痛苦,李岩也是深深体会到了,想要一个安定的屯田环境,太难了。
或许当时总哨刘爷等人说的是对的,目前阶段该以走制敌,不应该停留某地。
再且,河南府也不是一个种田的好地方,因为这里被群敌包围着,一不小心,就有大批的官兵冲进来烧杀,更不说,孙传庭就要上任了,此人可不简单。
身旁一大批人,新近投奔闯王的谋士顾君恩声音缓缓传来:“学生请大王南下湖广,攻占襄阳…”
第761章 先取湖广,再夺陕西!
说话的顾君恩相貌儒雅,颌下留了三缕长须,说话时带着湖广口音,却是承天府钟祥人氏。
他穿了一身的文士服,今年约在四十余岁,早年曾是庠生,不久前与喻上猷、杨永裕一起投奔李闯,这与历史略有不同,历史上他是在李自成攻占襄阳后,才于崇祯十六年投奔的。
顾君恩多谋略,作为谋士后,曾连连向李闯建策,提出各种方案,历史上也曾经提出先取陕西,再攻山西,后取北京的方略,李自成对他非常信任,基本听从。
此时投奔的三人中,也属顾君恩最受重视,他语出惊人,此时便向李自成提出攻占襄阳,夺取湖广的建议。
“大王睿智天纵,烛照一切,当知河南残破,乃糜破之区也,已无力供应我百万义军的粮草。然湖广不同,有谚曰‘湖广熟、天下足’,若能取之,定然大增我义军气势!”
顾君恩缓缓说着,语气森寒中带着平淡,虽说湖广是他的家乡,却一点没有引贼入室的愧疚。
他外貌长得不错,同时又是心思阴狠之人,若能见到温士彦,或许定会将之引为同类。
“为什么不取陕西?陕西就会差过湖广吗?”
李自成身旁有些部将不赞同,牛金星更是斜眼相睨,此时更冷然喝问,这顾君恩一来就抢了他的风头,实是可恨!
闯营众将皆是点头,相比湖广,他们更希望去陕西,闯营各将基本都是陕西人,想想那种衣锦还乡的滋味,他们就觉迫不及待。
顾君恩冲他拱了拱手,微笑道:“牛军师所言甚是!”
他缓缓抚摸自己长须,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陕西当然要取,关中乃大王桑梓之邦,百二山河,得天下三分之二,取之定可建立基业,只是此时取之,失之过急也。”
他说道:“秦抚冯师孔严守潼关,潼关天险,又有贺人龙、牛成虎等一帮人在。不说不好打,就是打下了,陕西同河南一样,连连大旱,一样粮草匮乏,我义军,最终还是要谋夺湖广!”
他神采飞扬的道:“湖广盛产粮食,又以地势来言,同河南一样四通八达之地。夺下湖广,东可攻南直隶,南可攻两广贵州,西可夺四川,先夺取湖广为重地,显然比陕西有利。”
一时间李自成等人都沉思起来,顾君恩继续道:“以阻力而言,夺湖广比夺陕西容易。此时驻守襄阳的‘贼将军’左良玉部,早在朱仙镇一战已被我义军打寒了胆…”
他故意将左良玉“平贼将军”的平字隐去,平贼将军变成贼将军,引发在场众人一阵大笑。
“…虽说左良玉开封败退后,又在襄阳各地招降纳叛,广罗人马。只是他的兵额依朝廷给饷,不过二万余人,他又如何养得起麾下众多兵马?皆是向当地百姓搜括抢掠而来,每每搜骨吸髓,百姓无不恨之入骨!”
说到这里,顾君恩眼中一样射出刻骨的寒光,显然他的家人族人一样遭殃过,他继续道:“如此我义军南下,百姓定然蜂拥响应!便是左良玉顽抗,他区区残兵,又如何与我百万义军相提并论?”
他断然喝道:“襄阳,定然一鼓而下!”
李自成脸上现出兴奋的神情,不断点头。
顾君恩察言观色,心中暗暗得意,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他朗声道:“故而,此时夺取湖广,正是良机…当然,要夺湖广,需先夺南阳府,汝宁府,否则官兵议我其后,恐后顾之忧。”
牛金星插口道:“我义军精骑奔涌河南府时,袁将军他们,已率数十万大军南下汝宁。夺之,只在反掌之间!至于南阳府,残兵败卒,大军南下时顺道灭了便是。”
顾君恩微微颌首:“如此,便无后顾之忧了!”
他最后道:“又以军略言之,若我先夺陕西…湖广巡抚宋一鹤,狡诈也,定然率湖广官兵乘机北上,对我义军后方造成严重的威胁。而先攻湖广,此时孙传庭方上任,贺人龙等又是惊弓之鸟,更千里迢迢,短期内不可能出兵蹑我其后,故而南攻湖广,先打左良玉等部,实为必然!”
他对李自成深施一礼,泣血的神情:“恳请闯王挥师南下,救我湖广父老于水火之中!”
李自成扶起顾君恩,连声道:“先生快快请起!”
他感慨的道:“有先生之助,实我李某之幸事。”
他也看出来了,军略见识上,牛金星,宋献策等人还是无法与顾君恩相比,顾君恩的投靠,对自己是一场及时雨。
其实他先前一门心思也想打陕西,只待攻下汝宁府后,就挥师西进。只是听了顾君恩的分析后,确实,此时移师南下湖广,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粮草问题,一向让他非常头痛,他部下动不动就几十上百万人马,一天的粮草就要好几千石。河南,早不能解决他的粮草问题,往更富庶的地方进军,成为必然。
而且抢掠也确实比经营来得快,崇祯十四年腊月他攻下洛阳后,受王斗刺激过猛,也决定在河南府种田,分给田地,训练精兵。
但是这些精兵对阵曹、王二人时,却被打得大败,让李自成深感失望,最后还是靠蚁多咬死象,他才在归德府击败二人,已经对这个精兵政策有些看不上眼。
而且一败曹、王新军,二败朱仙镇数十万官兵后,李自成更是信心满满。
这当中不缺乏犀利强军,还有装备了东路火器的强悍铳兵,一样被他打得大败。曹变蛟等人以众多钱粮堆积出来的,苦心孤诣训练的新军强军,还是被自己不值钱的饥民们淹没,蚁多咬死象便是如此。
如此,自己为何还要耗费钱粮,训练这些回报不如投入的兵种?自己需要的粮草、器械、甚至犀利的火器,都有官兵源源不断送上门来,为何还要自己打制,制造?
还有,他在河南府屯粮,一粒粮食没收到不说,还源源不断的投入到这个无底洞去,要等到收获,要到何年何月?
心下更不耐烦作这些事,河南府经营的失败,给了他最好的借口。
他心中还有一个想法,攻下朝廷更多富庶的地方,最多在这些地方设官收税便好。最重要的是,扩大更多的地盘,收罗更多的粮草来养自己的大军。
当然,朝廷新军对他的威胁阴影还在,自己还是需要训练一批强悍的铳兵精锐,在关键的时候使用。
牛金星等人无话可说,又见顾君恩如此得闯王器重,看向他的眼神皆颇有妒意,此人,在谋略上比自己强多矣,这事,对他们并不是好事。
只有李岩沉声道:“顾先生的意思,河南府这块地方要放弃了?”
李岩说着的时候,内心中有如刀割,这一年来,他在河南府各地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屯田,理政,治渠,实在是舍不得放弃。
顾君恩微笑道:“这也没办法,河南位居中原,自古为争战之地,便不是屯田良所。更兼河南府临近陕西,介时我义军与秦军交战,来往搏杀,此处可谓危机四伏,实非屯种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