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亲近幕僚忍不住道:“孙公,还望三思,此些事若是有泄…特别以赋税抵押这款…”
孙传庭冷哼道:“不抵押,永宁侯如何肯借钱给物,只靠吾等一张嘴?永宁侯那人我了解,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他冷冷说着:“再说了,此些条款,每一款都争议纷繁,随便一条拿出来,百官弹劾奏章都将吾之躯淹没。即是如此,一条是接受,十条百条又有什么不可接受?”
他脸上浮起坚定之意:“百官弹劾又如何,早在出京之时,吾便舍了此身安危之念,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他环视堂内众人,眼中满是热切,低喝了一声:“诸公,吾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惜此身之念!公等可愿追随,同心效力,与我干一番大事业?”
“孙公!”
很多人颤声叫着,眼中含着泪。
他们纷纷叫道:“公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不错,吾当誓死追随,生死又有何惧?”
他们纷纷宣誓,他们很多都是孙传庭收罗的热血之士,满怀理想,又有孙传庭这样在他们看来完美的偶像,又为国朝天下而奋斗,如此远大的目标,对他们也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他们叫喊着,寒冷的冬日,却是个个心头火热。

很快的,孙传庭的答复便送到王斗面前,全盘接受,不改一条。
王斗摇了摇头,孙白谷就是孙白谷了,多少年了,这性子一点不变。
援助决议定后,幕府便高效的运转起来,雇佣兵的主官人选,参谋司也初步选定为吴争春,高寻二人,一正一副,暂时将他们调到孙传庭麾下,充任督标营人马。
近期幕府诸事繁多,孙传庭的事只是插曲,三日后,螃蟹三将,高史银、谢一科、沈士奇大摇大摆从将军府走了出来。
正是雪后初晴,阳光照在身上颇有暖意,高史银抬头看了看天空,喃喃道:“他妈的,总算放假了!”
他掏出自己云烟,分给谢一科与沈士奇一只,三人在广场上好一阵吞云吐雾,沈士奇对高史银道:“高哥,有什么安排?”
高史银的郁闷随着浓烟一齐喷出:“能有什么安排,陪媳妇呗,军校那边,也要去转转,再空时,还要看兵书沙盘。”
谢一科与沈士奇一样郁闷,三人都是浑家管得紧之辈,平日公务繁忙没办法,闲下来的时候,白天与晚上,都被浑家占据了,想有点私人空间都没有。
男人之苦,只比当时的韩仲好一点。
三人叼着云烟闲谈一会,谢一科目光一转,笑嘻嘻提议:“街上转转吧,顺便体会下民情。”
谢一科与沈士奇皆露出会心的微笑,沈士奇心弛向往,他大声赞道:“谢兄弟这提议好,便若大将军说的,我们要与群众打成一片。”
他们也不骑马,一边抽烟,一边信步往街上走去,各人护卫,则是若即若离的跟着。
大将军府邸衙门在牌楼东大街,这一片多是官衙,路上行走的,也多是表情严肃之辈。不过走到城东南方向,这方商铺鳞次栉比,每条商业街连绵达数里之长,就见绅衿士民商贾,红男绿女层出不穷,花枝招展的姑娘更是一片片经过。
三人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选择了一处视线开阔之地,神情严肃的站在那。
来往行人看到这三人,无不投来敬畏的目光,特别一些少年郎与孩童儿,看到他们身上的靖边军官衣,无不满满的羡慕与崇敬。
三人负手而立,高史银严肃说道:“刚才走过去的,高某认为是少女,二位意下如何?”
沈士奇表情严肃,也是一副考察民情的样子,他沉稳说道:“不然,末将认为那定是少妇,一看那个屁股,就不象待字闺中,这一点上,末将还是很有经验的,眼光很毒辣的!”
高史银威严道:“谢兄弟呢?”
谢一科摸了一下自己小胡子,断然道:“处子无疑!”
高史银道:“哦?”
谢一科很智慧的分析:“刚才走过去那女子外表风骚,实则端庄,为何一举一动勾人心魂?此处大有文章!”
沈士奇来了兴趣,说道:“谢兄弟速速道来!”
高史银一眼注意倾听。
就听谢一科道:“有句话叫媚骨天生,指的就是这种了,她其实不想风骚,但一举一动又让人觉得风骚,乡间愚夫愚妇不明,大骂此些女子为狐狸精,狐媚子,实在是无知之举!”
“因为无知,不知发生了多少可悲可叹之事,好在现在宣镇是大将军治下,此等人间惨剧,料想定会大大减少。”
高史银叹道:“谢兄弟大材哪。”
沈士奇道:“真是学识渊博。”
三人乐滋滋的站在那,三人都有共同爱好,看美女,有时讲点黄色小笑话,只是,唉…
好容易放假了,不过收假后,各人很快就要开拔塞外防地,大片的美女看不到了,各人分外珍惜眼下的时刻。
镇城越发热闹了,此处又是繁华路口,姑娘确实多,花枝招展的可人儿一阵接一阵,看得三人眼花缭乱,其实他们也不想干什么,过过眼瘾就好。
谢一科还好,高史银与沈士奇长得一个赛一个丑,但他们身上的靖边军冬衣礼服给了他们修饰,使他们显得格外威武有型,一看就是为国为民的大将之材。
就有不少姑娘们冲他们抛媚眼,让他们心花怒放的同时又遗憾,只能看不能吃。
忽然三人一齐看去,就见一婀娜多姿的女子袅袅娜娜而来,真是…
谢一科叹道:“横看成岭侧成峰。”
高史银目光深沉:“远近高低各不同。”
沈士奇喃喃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这女子经过三人身旁,看到三人身上的靖边军军装,非常尊敬的裣衽万福,三人一齐微笑回礼。
然后她经过后,又一齐看向她的背影。
这时一个穿皮袍,戴皮帽,满脸横肉的家伙也从对面过来,他双目发直,在那女子经过后,更忍不住回头望,喃喃道:“如此的奶大屁股大,太震撼人心了。”
见高史银三人望来,笑着拱了拱手,往前走去。
高史银看他走过,摸了摸自己的脸,沉吟道:“还是这位兄弟说得对啊,直指事物的本质。”
沈士奇道:“大将军常言事物的本质,何谓事物的本质?这就是啊!”
谢一科赞道:“大贤在民间。”
“老胡,这边…”
一个隐隐招呼声,从街角对面冲那满脸横肉的家伙响起。
第755章 潜伏任务(上)
与镖局的同僚在饭铺胡吃海喝后,在同事打趣中,老胡吩咐伙计将余下饭菜打包,准备带回去给自家婆娘吃。
对自家的女人,老胡别的都满意,就是一点,太节俭了,自己不主动点,别想她主动沾点荤腥。
对同事的嘲笑,他只是骂:“你们啊,不当家不知柴木贵,就知糟蹋银钱…还有,等你们成家了就知道,婆娘是要疼的。”
与同僚告别,他提着食盒,哼着小曲,一摇三摆往回家路上走去。他的小院,坐落在城东南隅一处僻街小巷上,现镇城人烟越发凑集,他当时寻常价格买的普通宅子,听说现在价格都往上涨了不少。
一路回去,街上熙熙攘攘,东南隅这方有许多集市,很多街巷也因此得名,什么米市街、菜市街、盐店街、油店街等等。
路过菜市街,想想婆娘有了身孕,老胡又去买了一只老母鸡,咕咕叫的提在手上,再转过一条布帛街,已走到自己熟悉的街道上。
此处多杂货铺,内中还夹着一些典当铺,一路上,不时有乡邻冲他招呼:“哟,胡爷回来了?”
“胡爷这是走镖回来了?还买了老母鸡,给自家婆娘补身子的吧?”
“啧啧,一看胡爷就知道疼人…”
乡邻的招呼声不断,虽然老胡满脸横肉,走路一摇三摆,颇为凶恶的样子。但乡邻接触久了,知根知底,又有保甲长、里坊各人,还有巡捕管得紧,再穷凶极恶的人,在宣府镇也得变成守法良民,所以没什么好怕。
而且有个人能力的人,也是让人敬重的,老胡在这条街就颇有地位,里坊有什么要事,保甲长都会找他去商议。
面对乡邻的热情,特别拿自己的老母鸡说事,老胡只得一直说:“呵呵,只顺路买,顺路买…这只老母鸡不错…”
街巷蜿蜒过去,街虽不大,但路面却干净整洁,并无寻常街巷的污水、垃圾、人畜粪便等,每隔一段距离,还摆着一个大筐,行人如有垃圾,就丢在那里面。
镇城还城管多,便是这种僻静街道,老胡也看到几个城管人员在转悠,随时等待目标肥羊出现,看到这些人,便是当时事情过去很久,老胡还是暗骂了声:“他娘的…”
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
老胡是在崇祯十五年初来到宣府镇的,当时山海军崩溃前夕,他一箭射死了自家大帅马科,又一箭射死了敢与自己过不去的贼子马智仁,报了自己认为的深仇大恨。
然后用自己的长枪,自己的弓箭,杀开鞑子的重围,与一些溃军一起,逃到了唐通的密云军那边去。
对他们这种身负个人武力,会使弓箭,会使长枪,会使腰刀的精悍士卒,密云军当然是欣然接受,他当时便在密云军内停留了下来。
这其中,他也有打听过山海军的消息,特别同队的黑毛人等生死。
只是,一直没有他们的下落音信,也不知道同总同队之人,事后还有多少人活着。
松山之战后各镇班师,回军途中,老胡果断脱离了密云军,成为逃军中的一员。
军伍的生涯,他实在太厌倦了,而且密云军非常排外,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并看不过眼,与山海军中一样,依然是过着饱一餐饥一餐的苦日子,老胡果断走了,成了荒野中游荡的一员。
这当中,他干了种种事情,绑票勒索,打家劫舍等等,兵痞能干的事都干了,还在顺义当地一处匪寨渡过一段时日。
一次火拼中,他抓住机会,又一箭射死了时称“翻天蛟”的三寨主,摸光了他的腰包,果断脱离匪寨而去。
他念念不忘,就是想到宣府镇去,到东路去。
现在自己小有积蓄,也算火候到了,可以到宣府镇去吃香喝辣了。于是,他带着自己积攒的几十两银子,取道居庸关,进入了宣府镇怀隆道东路。
首先迎接老胡的是收容所,这点老胡还是知道的,他性格也有谨慎,隐忍的一面,靖边军威名又如雷贯耳,这是他们地盘。
所以在平场上帮役宣布施粥时间到时,他没有如一些流民青壮一样上去争抢,而是乖巧的排队。
果然看到一群身强力壮的帮役上来,打得这些拥挤的人满地乱滚,不由得兴灾乐祸。
前往乙号区登记时,当地书吏看了他的军籍堪合,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叫胡天德,曾是山海镇军士一员?”
老胡点头哈腰道:“是的,小人曾是大明军士一员。”
这书吏没说什么,此类逃军不少,进入宣府镇谋生的也多,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警告了他一句:“宣镇不比外处,这里律法森严,你须安份守纪,是龙也给我盘着,是虎也给我卧着,明白吗?”
老胡点头哈腰道:“小人明白。”
老胡顺利拿到通条,不过进卡时,他的长枪、弓箭、腰刀全部被扣了。
关卡人员告诉他,若他日他办下持刀证,这些个人武器,才会全部归还他。
老胡有些惶恐恼怒,不过还是不敢造次,特别看到那些手持鸟铳的巡逻人员,更是乖乖照办。
进入乙号区时,他极为担心自己银两会被贪没,不过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让老胡极为意外,也对未来生活产生了更浓厚的期待。
身上有大量银子在怀,他当然不会亏待自己,就在乙号区内住进监视客栈,痛痛快快的洗澡更衣,舒舒服服的等待自己的蓝本。
终于,两日后他通关了,进入收容所后一个繁华的市镇内。
一瞬间,他目不暇接,只是想:“他娘的,不得了,这里真是肥羊遍地,什么时候找机会干他妈的一票。”
这市镇老胡顺便逛了一下,逛街他还是喜欢的,也未尝没有踩点的心思。
他还看到此处满是招工的信息,更听着前方一个大嗓门伙计在喊:“嘿,扬威镖局广招镖师剑士了,身强力壮者皆可应募,有军伍,护院,镖局经历者更可优先…嘿,招镖师剑士了,只需举石锁二十气不喘,对招田镖师五招不落败者便可应选…”
老胡哪有打工的心思,此处肥羊遍地,随便干一票就可吃喝好久,有必要务工吗?
不过不觉间,也留了心思。
此时他早听说王斗封了永宁侯,已到镇城任事,他也是向往大地方之人,也从东路前往镇城。
一路吃喝玩乐,太爽了这日子。
这日他来到镇城,一看这地方,啧啧,更是大肥羊处处。
他双手叉着腰,心想:“以后,这里将是我老胡的天下了,哈哈哈哈哈!”
想到得意处,他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不过看旁边人从自己身旁经过,个个脸上带着怪异的神情,不乏有人兴灾乐祸的。
他正摸不着头脑,这时一人大步流星过来,戴着黑狐帽,身穿蓝色短罩甲,对他说:“喂喂喂,你干什么,怎的随地吐痰?你知不知道,这很容易招惹瘟疫?太不象话了,这么大个人了,不讲卫生!”
老胡惊疑道:“您是?”
这人昂首挺胸道:“额是城管局的。”
他说着,又有几个相同打扮的人过来,抄着短棍,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老胡来到宣府镇后,就感觉这地方规矩多,现在往地面吐口痰也有人管,不过与官方的人明面冲突是不明智的,他立时陪笑:“是小的错,小人不懂事。”
那人嗯了一声:“念你初犯,就罚款一个铜圆好了,下不为例啊。”
老胡差点跳起来:“一个铜圆?”
此时宣镇各处,正在掀起普通银钱兑换银圆铜圆风潮,老胡当然知道一个铜圆的价值,永宁城肥肉面都可以吃两大碗,想不到自己只吐了口痰,两碗面就没了?
他眼中凶光闪闪,那人冷笑看着他:“怎么,不服?你这什么态度,再不老实,就罚你一个银圆!”
看越来越多人围来,冲他指指点点,最终老胡忍了,他乖乖的交了罚款,在众人嘲笑中,狼狈的走了。
太丢人了这是,便是很久的将来,对这一幕老胡都记忆深刻。
不过他仍然过着潇洒的日子,而且随着潮流,也将怀中余下银钱拿去兑换了,免得以后不能用。
在兑换之地,看别人大多兑换银圆铜圆,他大部分则是换成了粮票,看旁人不解的目光,他不免得意洋洋,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暗想:“一群乡下土包子,怎知粮票的好处?”
想到得意处,不免想往地面吐上一口,然想起不久前经历,痰到嘴边,又活生生咽了下去。
老胡到镇城后,租住的地方,就是城东南隅那处小院内,看着四邻都是寻常之人,心想:“肥羊窝啊,有机会抢他娘一票。”
不过乡邻们很热情,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会招呼他,不拿他当外人看,让老胡有些不好意思下手,特别有一次,他帮了邻居一个小忙,那家人直赞他:“胡爷啊,您真是好人哪。”
有如一股暖流注入干涸的心田,那瞬间老胡呆住了,事后只想:“算了,兔子不吃窝边草。”
还有让老胡顾虑的是,宣府镇保甲太严密了,对作奸犯科者打击力度非常大,他住的里坊保甲长转着转着不说,时时还找他聊天,怕自己刚动手,天罗地网就将自己网住了。
进宣府镇时,他怀中曾揣有不少银子,不过每日大手大脚的,不免钱去如流水,虽然看似逍遥,但逍遥的前提是要有银子。
眼看就要坐吃山空了,他不免暗暗着急,也动了心思,看看是不是出去干一票。
第756章 潜伏任务(中)
不过很快的,一件发生的事情,就将老胡这个念头打发到九霄云外去了。
便是这日他在街上转悠,寻觅可以下手的目标对象,对于绑票勒索打闷棍,他还是很有心得的,可称行家一个。
不过正在街上转着,忽然见一队头戴红毡帽,身穿青色短罩甲的人冲来,个个手上举着鸟铳,老胡甚至听到金属的哗哗声响,这一刻,他毛骨悚然,这是?
老胡知道,现城内驻军正逐步外移,城内治安,逐渐由一些叫巡捕的人接手,这些人就是巡捕,跟以前衙役差不多。只是他们的装备,比衙役强太多了,很多明军正兵营也比不上他们。
他冷汗更刷的一声就下来,心想自己还没开始干啊,这些人…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他脸上挤出笑容,正要说话,这些巡捕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过,理也不理他,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同时又松了口气。
他好奇看去,就见这些巡捕已将街旁一座院落团团围住,然后见到两个头目样子的人大步过来,就离他不远的地方站住,二人的交谈声隐隐传来。
“老杨,是这里吗?”
“当地保长举报是这里,不会有错。”
“嗯,等会冲进去死活不论,对这些游侠儿,盗贼恶棍,就是要饱以重拳,宁要死的,不要活的。”
“不错,有人置疑我们巡捕不能保障治安,我们就让世人看看,我们是有能力保障民众安居乐业的。”
他们说着,其中一人,还以锐利的双目扫了老胡一眼,更让他全身一颤,慌忙陪笑,大步走开。
才走几步,就听铳声大作,他忍不住回头看去,就见那方大乱,不断有人从院中翻墙跳窗的出来,从他们身上,他闻到同类的气息,只是这些人此时有若鸡鸭一般,被火器一个个打翻在地。
甚至中弹的人,疼的满地翻滚,惨叫声惊天动地,鲜血淋漓,街上处处。
老胡更有看到一个颇为彪悍的大汉,舞着一把长刀从二楼窗口敏捷跳下,意图突围而出。
现宣府镇兵器管制越发的严格,这人能弄到一把长刀,颇有能量。
而且从他的身手来看,老胡可以断定,这人定是哪个边镇军伍家丁的一员,自己身手跟他比,不一定可以比过。
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刚跳下窗户,一个鲤鱼打滚爬起来,几发铳弹已经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直打飞出去,摔在地上只是抽搐,鲜血在身下流了一大片,显然活不成了。
老胡只觉手脚发麻,身上一阵阵哆嗦,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何肥羊们可以在这片地方安心生活,为何再穷凶极恶的人,在这地方也变成守法良民。
当时那书吏说的话,在他耳边雷鸣轰响般回荡:“是龙你也给我盘着,是虎你也给我卧着。”
那几天,镇城处处,似乎都有闻鸟铳的鸣响,一大帮游侠刀客,盗贼小偷,被抓被杀,事后更有几百具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下方还吊着牌子,历数他们种种罪行,进入宣府镇后,犯下何事等等。
老胡也去看了,恐惧之余,再没有干一票的想法,而这时他荷包也不多了,第一次认真考虑谋生的事。
想想宣府镇可以谋生的事情还是多的,不象大明别处,就是想干活也活不下去。
他租住的那个小院,当地保长是一个靖边军退伍军人,姓周,左大腿上受了伤,走路一拐一瘸的,不过他的生活却很滋润,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每每让老胡羡慕不已。
这周保长没事也会找老胡闲聊,这日他又问:“胡兄弟还未找到店铺?”
当时租住小院,房主需报备到保长那,老胡跟他说自己到宣府镇城来,是准备做买卖的,此时只是干笑:“还未找到合适的,看来,只得找份活计了…”
周保长道:“确实,买卖不好做,找份活计也是正途。”
他话语有些意味深长:“要找活计,还要快,现宣镇已经在搞就业证。没有这个证,到时被巡捕查到,送到收容所去就不好了。”
周保长给老胡意见,看他身手不错,可以去镖局试试,而且去镖局之前,可先去“宗师堂”考核,若能获得“剑士”身份,便可享受靖边军乙等军待遇。
有了剑士身份后,也选择多多,入伍参军只是一,各商队、镖局,都会抢着要他这个人才。
老胡颇为心动,加入军队他没有兴趣,但走镖还是适合自己的,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更闪过当时听到的扬威镖局广告。
于是老胡前往“宗师堂”了。
那“宗师堂”却在东路保安州地界,老胡到达时,就见一个宏伟的建筑大院内,挤满了各地赶来考核的家伙,很多在他看来还是这场打黑风暴中吓坏的同类。
“宗师堂”下分剑士堂,铳士堂,匠士堂等等,老胡选择的当然是剑士分类了,他取弓箭在手,一番连珠般的箭矢,引起了在场各人一阵阵叫好,就连考官们都颇为惊讶。
很顺利的,老胡获得了剑士身份,颁给他的腰牌,还是中等剑士标记。
那一瞬间,他被场中观看的商探们围满了,各类名刺更塞得他满手都是。
“这位剑士,鄙人是扬威镖局的管事…”
“这位剑士,鄙人是扬武镖局的管事…”
“这位剑士,鄙人是振武镖局的管事…”
“这位剑士,鄙人是易通商行的管事…”
“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到鄙处来任事?绝对待遇从优。”
那一刻,老胡心头涌起难以形容的荣耀感,就算自己不出去干一票,靠自己的双手,也可以活得很好。
果断的,老胡加入了扬威镖局,也开始了他的走镖生涯。
扬威镖局是宣镇一个有名的大镖局,专门为商队护送大宗的商货,银两,或是受个人雇佣。
以前走从保安州到太原一线,因为乱世中镖局生意非常好,现在又开辟了从镇城到大同、到宁武关,甚至到延绥镇的路线,更还在谋划到西安的商线。
镖师生活大体是悠闲的,除了出镖任务,平日有闲时间都归自己支配,老胡觉得很满意。
当然,官府对他们不是没有管控,比如武器的管理。
入镖局后,老胡的长枪,腰刀,弓箭等等虽有从收容所取来,但平日却是由镖局统一管理,只有在出镖任务时,才会发放个人手中,他们还是属于宣府镇的预备役军人,若动员到他们头上,他们也得参战。
很快的,老胡便习惯了镖局的生活,只有时回忆起往昔岁月不免唏嘘,怎么自己就成镖师了?有些感慨命运的无常。
老胡又开始了潇洒的生活,以他中等剑士的镖师身份,收入还是很可观的,而且这些钱还是他合法挣来的,花得心安理得。
他经常呼朋引类,宴请同僚,一大把银圆掷下去面不改色,很快成为扬威镖局中响当当的人物。
他还成为本坊中德高望重之人,谁家经济出了状况,只消提个一句,二话不说,慷慨解囊。
“胡爷”的名号,名闻这条街,也与周保长的私交越浓。
当然,老胡算算也快三十了,不免有些生理需要,只是上青楼玩耍后总觉空虚。
看周保长一家的和美生活,羡慕之余也在想,是不是该成个家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第一次他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命运的转折点出在六月,那次他走镖路过一家缝衣厂,一群缝衣娘涌出来,他与一群镖师大吹口哨,不过吹着吹着,老胡愣住了。
他看到她们当中一个少女,别的缝衣娘怒目横眉,她却是一副羞涩的模样,而这少女,与心底深处那个身影何其相似?
那眉毛,那眼睛,那怯生生的神情,无处不象,那一刻,老胡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与很多人一样,他心底一直有个身影挥之不去,就算他以后见过很多女人,但在自己心中,她就是最美的。
她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羞怯,老胡愿意用一切美好的形容词去形容她。
“天德哥,我等你…”
临别的这句话,也成为老胡心中最强烈的痛苦。
大灾来临,村中不断有人饿死,为了活命他加入军队,在军中,他拼命杀敌,只为赏银,两年后他觉得差不多了,揣着满满银两兴奋回去,却惊见整个村子被烧成白地。
他不知是哪股贼匪还是乱兵所为,自己家人也死光了,找到她家位置时,也只找到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脚上还残留着一只绣花鞋。
从她遗体身姿来看,她还是被奸杀的。
那一刻,老胡号啕大哭,他痛苦无比,他呼天抢地,但没有用,人死了就是死了。
事后他想报仇,却不知找谁去报,此后的老胡暴虐非常,他快速沦为兵痞,成为恶棍,从最初的蓟镇一直到山海镇,几年中,也不知换了多少个东家,一切,只是麻木的活着。
不过就算快过去十年了,那身影含羞带怯偷望自己的神情,临别的凄楚,却总是忘不了。
所以看到这少女时,他沦陷了,老胡陷入了爱河。
第757章 潜伏任务(下)
他经常去缝衣厂门口偷偷看她,不时托人送去东西。
老胡还走迂回路线,和看门大婶的丈夫成为好友,透过那好友吹枕边风,东绕西绕的,得到此少女的很多信息。
他果断开始存钱了,不再大手大脚,而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将租住的宅院买下来。
一来这地方他已经住出感情,与乡邻们关系很好,不想搬了。
二来这院子其实很不错,面积够大,有几进大小,特别也很清静,虽然现在看起来衰败,但只要随便修整一下,就是可以传承子孙的长远祖业。
他也看出来了,随着镇城的发展,以后在城内能有一座自己的院子,是一件让人很值得骄傲与羡慕的事。
房主是本地人,最近他不知在搞什么生意,好象发了,在西顺城街靠湖边另盖一座大院,听闻老胡传达的买房要求,又有周保长的游说,他二话不说,将宅院卖给了老胡。
其实在老胡要求租房时候,房主早早就注意上了他,毕竟宣府镇的保甲制下,房客若是作奸犯科,作为房主,他也是要负责任的。
不过在老胡考核为剑士后,又有了镖师的正经工作,他就放心了,特别听闻老胡还是中级剑士,更有意结交他这个人物,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以他现在的身家,一座小院并不放在眼里,所以二人三言两语,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在周保长见证下,又签了衙门的契纸后,买卖就成功了,可谓干净利落。
有了房子,又让人装修一下,老胡有了底气,更密切关注那少女的动静。
七月的时候,老胡震怒的发现,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也关注上这少女,还不时的在厂房门口向她献殷勤。
这还了得?老胡大怒之下,上去就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拳脚,将这其实长得相貌堂堂,但在老胡看来贼眉鼠眼的家伙打得满头是包,事情就闹开了。
原来那家伙是当地打井队一个小管事,受此殴打,岂能罢休?当下纠集一帮打井队员前来讨个公道。
一众镖局兄弟又岂能看着老胡吃亏?也拉了几十票人出去,双方对峙,当时场面搞得很大。
事后二方被巡捕房镇压下去,各自抓到巡捕房去罚了一笔钱,老胡打人总是不对,在巡捕房调解下,最后赔了那家伙一笔医药费了事,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老胡也不再犹豫,聘请了媒婆,去向那少女求亲,为了提高成功率,通过周保长的介绍,更聘请了宣府镇闻名遐迩的军媒婆。
现在靖边军入伍,一般都是包分配老婆,后勤司便有专门聘请的军媒婆,在她们册本上,登记有大量的品貌端正,贤惠持家的好女子,专门为将士们拉桥牵线。
当然,军媒婆闲时也会做点民间生意,果然她们出马就是不同凡响,很快老胡就接到胜利的好消息,成了。
老胡忐忑的心情总算落下去了。
其实他的条件也摆在这里,有一座大院子,有一份收入丰厚的好工作,人还长得人高马大,很少有女子被求亲不心动的。
就算面孔有点那个,但这不重要,这古时讲的是郎才女貌,女的,需要有品貌,男的,只要有才干便行了,所以老胡的成功,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当中。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他关注那少女的时候,那少女何尝不是偷偷注意他?毕竟女性总是敏感的。
少女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与她羞怯的性子不同,她这姐姐颇为泼辣,当年挥舞一把菜刀,千里迢迢带着妹妹进入宣镇,又为她操心这,操心那,典型的长姐如母。
她与妹妹一起在缝衣厂做事,本身还嫁给一家铁钉厂账房为妻,听闻妹妹偷偷诉说之事,她立刻展开调查。
通过看门大婶的枕边风,东绕西绕的,一样从大婶丈夫口中得知老胡许多消息,姐姐心下还是满意的。
又听说老胡专门买下宅院,更是点头,又经那场风波后,姐姐更认为这种男人靠得住,妹妹嫁过去,终身也算有了依靠。
因此军媒婆带着聘礼过来时,她便顺水推舟答应了,在姐姐做主下,少女也愿意,这事就成了。
老胡成亲那日颇为热闹,镖局同僚都来了,还有各级管事都有到贺,加上街坊聚集,酒水一直摆到街上去,很是喧闹一阵。
洞房花烛的时候,看着妻子的面孔,老胡不知为何哭了,还哭得很伤心。
看着丈夫伤心落泪,新婚的妻子,只是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好在老胡哭归哭,并没有耽搁正事,当下一夜动作不表。
婚后的日子很不错,浑家是个传统贤惠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胡叫她辞职她就辞职,只在家里搞点纺织刺绣什么。
当然,成了家,就不是一个人了,老胡得为一家人生活努力了,同僚也震惊的发现,老胡变了,也很少跟他们出去花天酒地了,少了宴后买单的人,众同僚总感觉缺少什么。
慢慢的,老胡又习惯了婚后的生活,也更习惯了宣府镇的生活。
也成了亲,才能感觉这地方生活安定的来之不易。
这里没有流贼,没有兵匪,没有恶棍,至少自己出门后,不用担心家人有事,更不用担心自己回来后,家园被烧成一片白地,亲人家小被污辱杀害,不是吗?
老胡开始辛勤的走镖,力图赚更多的钱,就在他为未来生活拼搏时,九月份发生一件事。
情报司上门了。
原来周保长另一个身份便是情报司的一个人员,他看中了老胡,认为这人也是搞情报的料,就向上级报告上去,于是老胡这人便进入情报司的眼线。
当然,靖边军的规矩是委以重任者需拥有家小,所以开始只是关注他,等到老胡终于成亲,他们就上门了。
当来人表明身份后,老胡差点哆嗦,宣府镇情报司一向神秘,换成他的理解,也就是大明朝的东厂西厂,锦衣卫啊。
对情报司发展他的要求,老胡能不答应吗?于是他又成为情报部门外围人员一份。
事后老胡阵阵恍惚,没想到自己身份又变了,又成了细作。
不过暂时情报司没交给他什么重任,只是走镖途中收集一些资料,所以不知不觉间,老胡又习惯了自己另一个身份。

往事如潮水似的涌上心头,还是手上老母鸡的咕咕叫声,让老胡回醒过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家的门口。
老胡咳嗽一声,推门进去,院中没人,他大声道:“惠娘,惠娘。”
叫了几声,才听到偏房内一个欢喜的声音道:“官人回来了?”
然后见到一个肚子微鼓的少妇迎了出来,羞赧,秀丽,怯生生的模样,看到他的身影,欢喜无比。
老胡却往那边看了看,眉头微皱:“又在织布了?说你多少次了,有了身子就不要再操劳,怎么就是不听?”
这少妇正是他的妻子孙惠娘,她咬着下唇低声道:“才几个月,不碍事的。”
老胡道:“什么叫不碍事,这是很严重的事。”
他微一沉吟:“你肚子越来越大了,看来得请一个婆子了。”
孙惠娘低声道:“请婆子很贵的,又要花银子,姐姐有时也会来照顾我的。”
老胡豪气道:“几个银子算什么?你男人出得起。再说了,你姐也有自己的事,怎好事事劳烦她?”
孙惠娘不作声了,她一向听丈夫的,丈夫说什么就什么,只是心疼银子。
她从小苦惯了,所以对银子看得很重,一分一毫都收得很紧。
当然,丈夫这样关心她,她心中也是欢喜。
老胡将手中的老母鸡与食盒一递,得意洋洋道:“给你。”
孙惠娘欢喜的呀了一声:“等会我炖鸡汤给官人吃。”
又有意无意道:“现饭铺吃饭不便宜吧?”
老胡低声道:“同僚请的,不花我的钱。”
孙惠娘高兴道:“真的?”
老胡道:“可不是,他们就知道糟蹋银子,你看这些菜都没有动,就带回来了。”
孙惠娘放心的接过,打算热一下,与丈夫一起吃。
老胡却想起一句话没有回,拍头说道:“我吃什么老母鸡啊?这是买给你的。”

饭菜与鸡汤的香味很浓,老胡随便吃一点,余下的,就让妻子吃。
他乐呵呵的看着,觉得自己一切努力都有了回报。
然后孙惠娘烧了热水给他洗澡,又给他泡了茶,二人坐在桌边,老胡一边喝茶,一边向妻子吹嘘自己的走镖见闻,孙惠娘不断发出惊叹声,双目更崇拜的看着他。
看妻子的样子,老胡更是大吹特吹,不过看她崇拜的神情,又看看她秀丽的脸,他忽然…
只是将她抱在怀里,摸摸她的肚子,老胡遗憾的叹了口气。
孙惠娘晕红着脸,低声道:“官人很想吗?”
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自己有了身孕不能服侍,也担心丈夫去青楼找女人,虽然听说青楼那边每月都有检查,总觉得不干净,内心也不舒服。
老胡嘀咕道:“有一阵没干了,是想了,算了,自己解决吧。”
孙惠娘低声道:“让奴家来帮官人吧。”
去厨房那边拿了一瓶菜油,倒了一些在手上,老胡舒服的躺在床上,闭着双目,任由妻子动作,嘴上舒坦的哼个不停。
终于,老胡完事了,喘着气,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看丈夫舒服的闭着眼,孙惠娘看看手中的残油,又倒回油瓶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胡四仰八叉的正睡得舒服,忽听外面有人敲门,他嘀咕了一声,翻个边,又继续睡了。
然后朦朦胧胧中,听到妻子与人对话:“呀,是周保长,还有孔大哥,黄大哥。”
老胡脸色一变,睡意全无,然后听到周保长的哈哈大笑声音:“弟妹早啊,胡兄弟有在吧?”
就听妻子孙惠娘道:“有在呢,周保长你们稍待,奴家去唤官人起来。”
老胡默默的起床,然后出了去,就见院中周保长、孔三、黄伟杰三人,正对着他微笑。
“胡天德,上头有个任务交给你!”
一行人到了后院,孔三面无表情的对老胡说道。
他还是那张相貌奇特的脸,还是象外出卖苦力的短工打扮。他身旁微笑站着黄伟杰,皮肤白白,身材高大,类似个富商装扮。现在二人身份也有变化,从营救队转到情报部别的部门。
老胡感觉有些不妙,小心翼翼问道:“什么任务?”
孔三冷然说道:“现流贼越来越猖獗,情报部决定,派遣大量细作潜入贼营!你的任务,也是前往河南,潜伏进闯贼核心五营之内,最好能控制一批人马手上。”
“什么?”
老胡大惊失色,惊叫出声。
第758章 他们就该死是吧?
老胡心乱如麻,去贼营当细作可不是简单的事,一不小心就会身死人灭,便如曾在贼营潜伏的情报细作夏一真,大江大浪都过来了,就因外出不慎泄露踪迹,最后力战殉国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