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来,看着李邦华,眼中颇有怒其不争之意,他摇头道:“邦华公啊邦华公,你让我很失望,你知道吗?”
他从位上踱下来,背手看着李邦华,斥道:“论年纪,你可以做我爷爷了,怎么还如此不成熟?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你张嘴就来,什么都敢说,就没想过后果是什么?”
他对着李邦华怒斥:“如此说话不经头脑,只徒嘴皮子上痛快,你被贬来宣府镇,实在是咎由自取!真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李邦华被王斗劈头盖脸一阵教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更兼王斗口气有若自己祖宗,自己若他的儿孙辈,站立当地只是哆嗦,他涨红了脸,良久才嘶声叫道:“永宁侯是在污辱下官?下官一腔碧血…”
“碧血不碧血谁知道?”
王斗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喝斥道:“上天罚行不罚心,评判一人种种,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什么。你说碧血就碧血了,我怎么知道你内心在想什么?”
他说道:“再说了,仅仅有碧血就够了吗?你身为大臣,有没有想过自己责任是什么,是国家社稷,还是个人清名?还是说在你心中,个人名位比国家社稷还重要?”
他说道:“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方才那类话,是你该问的吗?早在朝中时,你就逼得陛下与诸公下不了台,只得将你贬来,你现在又来这一套,你想干什么,你又能干什么?”
他说道:“是不是我回答不和你心意,你就要跑到墙那边去撞柱子?然后得到别人几句夸赞,李公真乃忠臣也,怒斥贼子而亡,更沉重打击了王斗贼子的嚣张气焰!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局势原来是怎么样,后来还是怎么样!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一心只想搏取直名,就没有考虑过国家社稷会怎么样?李邦华,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王斗又是一阵暴风骤雨似的喝斥,骂得李邦华脑海中麻乱一片,他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让朱之冯与卫景瑗也是呆若木鸡,王斗振聋发聩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回荡,拷问他们的内心,鞭挞他们的灵魂。
纪世维是见识过王斗伶牙俐齿的,还好,王朴与杜勋则是惊讶地看着王斗,表情怪异。
钟素素抿嘴一笑,高史银看着王斗,心想:“我靠,论起嘴皮子,大将军比秦先生与叶先生还要利索,这就是传说中的文武双全?”
看李邦华哆嗦的站在当地,王斗继续喝斥:“有道是实干兴邦,空谈误国!什么叫空谈误国?就是你这种!说话不过脑子,张嘴就来,从来不想想后果是什么!你是痛快了,留下烂摊子谁来收拾?难听点,你这种行为叫严重的不负责任,又叫沽名钓誉!”
他说道:“你言要亲贤臣,远小人,又说我尽用屑小之辈,置大贤于不顾。如果大贤都是你这种人,我宁可不要!我宁可要几个会干实事的小吏,也不要一大把你这样的清流大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是杜勋杜公公,也比你们这些人来得会做事!”
杜勋想不到王斗发怒如此可怕,言辞滔滔不绝,犀利如刀,坐在位上,有点噤若寒蝉的样子。
又听王斗提起自己,一种荣耀感油然而生,不由自主摸头笑起来,对身旁宣府巡抚朱之冯道:“侯爷真是过誉了,如此夸赞咱家。”
朱之冯本来起身下位的,不知不觉,又回到自己位子上。
听到杜勋的话后,才回醒过来自己在哪里,他脸色难看的哼了一声,懒得理会得意洋洋的杜太监,不过看着堂中的王斗,不是没有若有所思,心有所感。
王斗最后怒道:“窥一斑可见全豹,现朝堂之上不是尸位素餐之辈,贪污受贿之徒,就是如你般脑子不转弯,尽是一根筋的家伙。王某可以想象,大明形势,以后只会更加恶化下去,陛下苦也!”
李邦华心火沸腾,五脏六腑跟油烹似的抽搐,他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哆嗦不停。任官数十载,从未被如此尖锐喝斥过,还是毫不留情,丝毫不留脸面余地。
就算有,也是自己喝斥别人,轮到自己,才知道这么难受。
特别在王斗口中,甚至连自己一向鄙视的阉人都不如?
他哆嗦着,艰难道:“永宁侯言下官不…不负责任…又是沽名钓誉之徒?”
王斗看着他,拖长声音道:“你说呢?你自己认为呢?”
数十年的修身养性,终于让李邦华情绪略略平复,他梗着脖子,最后嘶叫出声:“下官自认一片丹心,无负皇恩,无愧大明江山社稷,无愧…”
王斗冷冷道:“我说了,上天罚行不罚心,认为不认为不重要,关键看行为!你自己说说,你的行为,在内阁中,还有刚才在堂中,是与国有利的,还是有害的?”
他严厉喝道:“你名气是捞到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是你吗,不是!是陛下,紫禁城里的皇帝!你还说没有负了皇恩?或是说自己清名第一,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皇帝也只是自己搏取名声的台阶工具!”
李邦华脑海中又是麻乱一片,眼前对手是如此难缠,话语尖锐森寒得令人恐惧,他极力组织语言,终于被他想到一点:“永宁侯还未回复下官方才之言。”
王斗笑了起来:“不要跟我来转移话题这一套,太低级了,太小儿科了,都是王某人玩剩下的。”
他慢慢收敛笑容,看着李邦华道:“不过,邦华公,我可以遗憾的告诉你,想让我回答这个问题,你现在资格还远远不够。你我并不熟,我又没有看到你的才华,看到你的价值,你更未得到我的尊重,所以这种高层次的、剖腹挖心的、核心战略级的话题…”
他瞥了李邦华一眼:“你何德何能让我给你答案?”
李邦华脑中嗡嗡的一片响,脸上都青筋暴起,耳边回荡的,便是“不够资格、何德何能”几个字。
就听王斗继续道:“曾经有一个人若问我此话,我会回答他,可惜他已经死了。”
他眼中闪过追思与悲伤之意,然后看向李邦华,冷然道:“还有,你问我一大堆,我来问你,当然,你可以不回答,我不勉强。”
他说道:“你口口声声,高皇帝优待士绅,重视读书人,后来更定为祖制,你说,太祖皇帝为什么这样做?”
李邦华终于回复清醒,对王斗的重视,也达到了顶点。
他听着王斗的话,很想如王斗那样说声:“你还不够资格让我回答这个话。”
然最终,他还是阴沉着脸,缓缓的,一字一顿道:“士绅乃国之栋梁,朝之根基,正因为有读书人支持,最终太祖皇帝才能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再次兴盛我汉家江山。有鉴于此,高皇帝立下祖制。”
王斗道:“不错,正因为有士绅读书人支持,太祖皇帝才能快速击败蒙元,大明也能延续到如此,有近三百年国运。蒙元虽然铁骑犀利,却无百年之运,也是漠视读书人作用之故!”
他说道:“确实那时士绅确曾是国之根基…”
他冷笑道:“但现在呢,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喝道:“你口中的栋梁之材,国之根基,却在带头挖这个国家的根脚,他们就象贪得无厌的硕鼠,几百年下来,把整个国家的墙根都要挖空了!”
他说道:“国初年有税近四千万石,现在才有多少?按理说人口繁衍,各类赋税增加五倍、十倍只是等闲,到了现在,却税收损失之半,一年比一年低,真是笑话!”
他冷笑道:“为何如此?就是你口中的栋梁们在带头逃税!他们用各种手段,转嫁、隐瞒、投献,把本该属于自己田税,转嫁到别人头上去,这便是栋梁们所为,他们的品质作风?他们的君子风度上哪去了?平时满口道德文章,为国为民,谈到利益之时,便若最贪婪的商贾一般锱铢必较,这叫什么,做婊子还要立贞节牌坊!”
堂内书记官在飞快记录着,他忍不住想拍手叫好,大将军真是说得大快人心。
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等人无言以对,面色涨红,毕竟王斗说的是事实。
便是连王朴与纪世维都有些尴尬,王斗这话,毫不客气也将他们骂了。
只有堂内幕府各人扬眉吐气,很多人在高声叫好,只觉大将军这话说到他们心头去,他们人人都有交税,自然觉得理直气壮,更认为王斗骂得好,骂得妙,骂得呱呱叫。
王斗继续道:“有一个怪现状,标榜道德清高之辈,自己往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便如嘉靖年时的严嵩与徐阶。严嵩罪有应得,最后被抄了家,这是好事。不过他的田产是二万余亩,人人称赞的徐阶徐阁老呢,良田高达二十余万亩,还有各类的店铺产业无数。他一个内阁次辅,哪来的这么多田亩?真是硕鼠啊,其与严嵩就是一丘之貉,谁也不要笑话谁,而这种怪现状,却是栋梁们普遍的风气!”
王斗冷笑着,他说的话,也若石破天惊,将很多人都惊呆了,徐阁老人人称颂,想不到捞财的本事这么高啊?
李邦华觉得有些坐立不安,王斗一一剖析,让他在众人面前,有种赤身裸体的感觉,王斗却不会放过他,看着他道:“便是你邦华公,身为内阁大臣,名下土地不少吧,这些家产,你可都有按制交税?你自诩为国为民,又是清流大臣,为何不带头站出来,以身作则,将该交纳的田税补交,真正为圣上出力?还是你为国为民,只是在嘴巴上说说?”
李邦华脸色难看之极,王斗却步步紧逼,丝毫不放过他:“你说士绅乃国之栋梁,朝之根基不错,但他们却辜负了高皇帝的期望!你李邦华一样,也辜负了高皇帝的期望!”
他厉声喝道:“回答我!摸着自己良心回答我,你是不是也成为硕鼠中一员了?”
李邦华无言,只是低头不语,看李邦华下不了台,大同巡抚卫景瑗忍不住为他辩解:“侯爷请勿苛求过责,依下官所知,李公清正廉洁,对家人也管教甚严,只是…”
他叹道:“此为历朝积弊,岂是个人可以挽回?历代多少英杰,为此头破血流,身死族灭。”
他叹息道:“历朝因此一兴一衰,此乃气数也。”
王斗平静道:“非是气数,实乃人为。”
他说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历朝士绅豪族,他们占据了国朝的九成财力,却不想承担一点点责任。他们自私自利,贪婪愚蠢,换句话说,他们被宠坏了,优待太过缘故。有句话道棍棒出孝子,宠溺出纨绔。任何良善之人,若被优待了,最后尽会变成令人憎恶之辈,这便是人性结果,饱读圣人之书也没用!”
王斗道:“这些豪族士绅不断在挖国朝根基,每二、三百年,就被他们挖塌了,这也是历朝一兴一衰缘故。若这些栋梁们愿意背起自己责任,不言万年长久,各朝千年国运,只是等闲!”
李邦华终于抬起头,他缓缓看向王斗,沉声道:“永宁侯对士绅如此不屑,看来以后是不用士子与读书人了?”
不知为什么,他内心隐隐一松。
王斗哈哈大笑,他看着李邦华,微笑道:“让邦华公失望了,我不但要用,还要大用!”
他指着堂内自己的部下:“士子的重要,斗如何不知?所以我在靖边堡的时候,就让部下读书识字,现在我的军中,个个能写会算,便连我的部下高史银…”
他指着高史银笑道:“别看他五大三粗的,水平足以与秀才相提并论,我靖边军中,至少士子数万!”
高史银很荣幸的站起来,对李邦华招呼道:“邦华公,有空一起吟诗作对啊。”
李邦华脸如死灰,王斗继续道:“而且我的将军,我的士兵,我的幕员们,他们是士子,同时又是士绅,他们个个拥有大量的土地,我的麾下,便是由地主,士绅,学子组成的一只新型武装。”
看着李邦华,王斗笑道:“不同的是,他们都有背负起自己责任,他们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希望,他们也是这片土地的希望。他们将会摧枯拉朽,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行进的步伐!”
欢呼声响起,王斗继续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不介意给拥有财富者相应的地位,然要求的,是他们背负起自己应有的责任!”
王斗对堂内深施一礼:“诸君,能与你们并肩任事,是我王某人的荣幸!”
堂内欢呼声再次响成一片,李邦华等人则是失魂落魄,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752章 若大明能活
这场论战,对幕府各人感触很多,许多人也想得更远,更深,书记官将内容记载下来后,很多也将在报纸上刊登,可以预料的,一场新旧思想的论战风暴,将席卷整个大明。
王斗借口晚宴时间快到了,很快便宣布散会,他没那个时间跟李邦华等人啰嗦,也打算先将他冷藏一段时间,待他冷静了,认清现实了,再给他安排工作。
人才浪费了可惜,能干到内阁大臣的,岂会不是人物?关键看怎么用,用在什么位置。
第二日上午巳时,风裹着小雪不时落下,冒着雪花,风尘仆仆的孙传庭领着几个心腹赶到大将军府前,他向守门的军官递上自己的拜贴,希望能见到征虏大将军王斗。
当然,他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递上拜贴同时,不免从袖中滑过去几个闪亮的银圆。
但银圆刚滑过去,瞬间又滑回来了,那军官并不收受他的好处,只微笑让客人在门房稍待,他会将拜帖送进去。
在门房等待的时候,孙传庭很感慨,他对幕僚道:“宣镇处处可见新气象,大明若能如此,传庭死也甘心哪。”
一幕僚道:“宣镇这方的门房关卡,皆用身份尊贵,又颇有抱负之人。待遇高,升迁快,良好前程在望,自然对些须贿赂不屑一顾。”
孙传庭点头,不久,护卫营亲将钟调阳亲自出来,对孙传庭含笑道:“孙督,大将军有请。”
…
孙传庭进去后,就见王斗在堂前相迎,身边跟着秘书厅厅长叶惜之。
孙传庭抢上几步,连连道:“岂敢劳动侯爷玉趾,真让下官受宠若惊了。”
王斗哈哈笑道:“方才看了拜贴,竟是白谷公大驾来临,稀客啊,也让本侯感到意外。”
二人进入大堂,王斗道:“对了,还未恭贺白谷公升任三边总督一职,有公坐镇陕地,想必局势定然不同。”
孙传庭眼中隐含得意,他笑道:“下官区区微职,又岂能与侯爷相比。”
王斗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孙传庭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过从他眼眸极深处的桀骜,可以看出他的孤傲不会改变,只是隐藏得更深罢了。
二人分宾主坐下,王斗递过去一盒烟,木制,包装精美,烟盒有键盘的一半大:“来来来,抽根烟。”
孙传庭道:“哟,云烟,还是红双喜牌的,下官真是沾侯爷的福了。”
熟练的用锋利剪刀剪去一头,摇动火摺子点燃另一头,王斗喷出一口浓烟,缓缓说道:“未知白谷公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孙传庭哈哈笑道:“确实无事不登三宝殿,下官此来,是向侯爷求助来的。”
王斗道:“哦,说来听听。”
他身旁站着的幕僚,连忙掏出一个文册,叶惜之接过了,交到了王斗手上。
王斗翻看着,孙传庭很注意窥探王斗的神情,只是他脸孔隐在烟雾中,隐隐约约,有些看不清楚神色。
怀着不安的心情,孙传庭也缓缓抽起烟来。
良久,王斗放下文册,微笑道:“援助兄弟省份,义不容辞,只是白谷公要求的援助款项太多了吧。”
孙传庭拱手道:“还请侯爷帮忙,下官…”
王斗道:“这样吧,让我研究下,事后再给公答复。”
孙传庭有些忧虑,强笑道:“此为当然。”
他身旁幕僚咬牙不语,脸上皆颇有屈辱之意。
…
王斗设小宴款待孙传庭,花厅不远处一亭,边赏雪边喝酒。
此时雪已经下得大了,团团滚滚的飘飞起舞,王斗穿着便袍,披了皮裘大氅,孙传庭棉袍外间也披了件大氅衣,二人相对而坐,没有别的伺候的人。
铜架上温着酒,桌上炭火正旺,烧得沸滚的火锅,还有几个小菜,酒菜的香味,不断传来。
二人对饮数杯,孙传庭道:“好酒,好雪。”
王斗瞥了他一眼,看他握着酒杯,眼中有深深的忧虑,还有…火热。
比起崇祯十二年初见时,孙传庭脸上皱纹多了些,三络浓密的胡须中也夹了一些白丝,只有眼中那股锐气仍然不变,只不过藏得更深罢了。
他的眉弓很高,使得他的眉毛非常浓,从面相上说,这种人往往有高傲、狡猾的趋向,意志非常坚定,还是个强烈的自我中心主义者。
从历史事实来说,孙传庭也是这样的人,虽经过这些年挫折,但骨子里的自傲仍然不变。
想想几年就过去了,时光荏苒啊。
他注意孙传庭,孙传庭何尝不是在偷偷观察他?
与这个争议纷繁,闻名遐迩的人物第一次坐得这么近,孙传庭岂会放过观察的机会?
他看王斗随意披着皮裘,表现淡然,却有一种神秘而威严的气度,是的,神秘,莫测高深,不但是孙传庭,同时也是外间许多人对王斗的看法。
审时度势、进退有节,处事机智果断、谨慎稳健,这只是王斗展现在外界的冰山一角。但他的成功,他的才能,有太多解释不清楚的地方,超越了很多人思绪范围之外。
便是孙传庭设身处地,他寻思自己最多成为一个普通军阀,而不是象王斗这样超然存在,所以他一样不能理解,除了才具天授,他找不到王斗别的成功解释。
王斗招待他单独宴请,有些出乎孙传庭意料之外,他缓缓喝着酒,只是细想着,如何将话题引到自己需要路上。
孙传庭拿起酒壶,给王斗倒了杯酒,说道:“侯爷,下官敬你。”
王斗道:“好。”
二人干了一杯,孙传庭微笑道:“看侯爷似乎颇为俭朴,以您现在的身份地位,眼下的排场,似乎过于简陋了。”
王斗笑道:“也不算俭朴,有好吃的,好喝的,我也不会拒绝,只是有点看淡罢了。毕竟可以享受的享受了,名望权位有了,美丽的女人也有了,就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孙传庭哈哈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丈夫生来世上,自然必须干出一番大事业,青史留名,方对得起吾等大有为之身。”
他眼睛一闪,说道:“特别崇祯十二年之时,下官初见侯爷,那时侯爷已毅然追随卢公南下。巨鹿奋战,舍生忘死,忠义之心,可谓感佩天地,这明知九死一生的…”
王斗平静道:“我爱这个文明,她让我心疼,很多事与人,也让我佩服。所以我追随卢公南下,这也是我一生中最骄傲的选择。”
孙传庭抚着自己的胡须,他有些不明白王斗的意思,但那内中的感情与痛心他可以听出,这种…
孙传庭很难用语言描绘这种感觉。
他看了王斗一会,叹息道:“只可惜卢公…”
随后他表情又义愤填膺,更拍了一下自己大腿:“侯爷的忠义自然不用说,但朝中诸公有些人做事就欠妥了。便若邦华李公,真犯糊涂了,怎么能如此说道侯爷呢?下官真为侯爷抱不平啊。”
他一手捏着酒杯,只是观察王斗神情。
王斗淡淡一笑:“他确实犯糊涂了。”
王斗声音淡然,但听在孙传庭耳里,却如雷霆轰鸣一般,他的手一颤,酒杯差点滚落在地,又极力捏住。
他呵呵干笑一声,脸色难看,慢慢沉默下来,面色有些刚硬。
王斗缓缓道:“其实我明白邦华公的心思,只是他也应该明白一句话:人亡政息!历朝历代,除了商君外,范文正公、王荆公、张文忠公皆是人亡政息,一番作为,灰飞烟灭。”
他淡淡瞟了孙传庭一眼,继续说着:“所以反过来说,要想政不息,策还在,就需人不亡,权不失!老实说,我信不过别人,更信不过那些蠹虫之辈,他们将大明江山搞得乱七八糟,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他们可以治理得更好?”
王斗目光缓缓转动:“这块地方,花了我无数心血,岂能拱手相让,送给别人白白糟蹋?我不会放弃这块基业,更不会放弃那些跟随我的人!而想要这片基业更兴旺发达,舍我王斗又其谁?”
孙传庭默默听着,然后呵呵笑道:“侯爷说得是,真是太对了,来,为侯爷的豪言壮语干一杯。”
王斗又与他对饮一杯,孙传庭以袖遮脸,好一会儿,才取了下来。
二人聊着,孙传庭尽力往陕西方面引,言外之意,还请王斗多多支持他的工作。
聊起流贼之事,王斗道:“剿贼,非单纯军务之事,若无必要,公还是少些杀戮,可多从民政方入手。”
孙传庭笑呵呵道:“侯爷说的是。”
他却一直在凝神细想一个问题,这时忍不住道:“方才侯爷所言人亡政息四字,给下官感受一样深。确实历朝历代中,范文正公、王荆公、张文忠公皆败,然商君虽遭车裂,却无人亡政息此事,此为何故?”
他迫切的看着王斗:“侯爷最是睿智,还请教我,下官有些明白,但却又…”
王斗看着孙传庭,最终道:“四个字:利益集团。”
他说道:“何谓利益集团?志同道合之士的汇集,使之你之策,你的道统后续有人。商君之变法,虽然损害一些贵族权益,但也得到很多人支持,这些支持他的人,形成很大势力,继续将变法进行下去,使得商鞅变法,名垂千古,这便是利益集团。”
“而放眼范文正公、王荆公、张文忠公人等,有谁在支持他们?”
孙传庭不断点头,他眉飞色舞,凝神细记,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用着铅笔,在上面飞速写着,最后完毕,又珍而又珍的收入袖内。
看着孙传庭,王斗叹了口气,他说道:“孙公此去陕地不简单哪,要想作为,怕是困难重重。王某能走到这一步,也是侥幸,而且这一路来,也不知多少的怨魂,等着向王某人索命。”
孙传庭哈哈大笑,他为王斗倒上酒,然后举起杯:“孙某又何尝不知?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大明能活,我孙传庭便是死,那又何妨?”
他一饮而尽,以空杯对着王斗,眼中闪着锐利森幽的光芒。
第753章 不平等条约
第二天一早,王斗招集幕府各员商议此事,因为孙传庭请求援助的款项涉及众多,军政、民政、参谋各部要员都有参与,以叶惜之作着笔记。
文册在各人手中传看着,条款中,孙传庭请求宣府镇支援钱粮、支援武器、支援教官、支援赞画、支援有经验屯官,甚至还有请求支援士兵,人数在三千人之众。
众人的第一感觉,孙传庭胃口好大,气魄也很大,这是想在陕西全境,复制宣府镇的模式?
王斗舒服靠在自己虎皮大椅上,拿小剪刀剪去手上云烟一头,身旁虎爷,摇动火摺子为他点燃,王斗缓缓喷出一口烟雾,说道:“看过文册,诸位有什么想法?”
温方亮立时道:“借,怎么不借?陕地不容有失,眼下好机会送上门来,岂能不要?”
他平日嘻皮笑脸,谈到正事时,却满是严肃的神情,英俊的脸上,闪耀智慧的光芒:“当然,我靖边军钱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皆是民脂民膏,孙传庭想不付出代价怎么行?这些条款,必须全面修改。”
秦轶也是赞同,作为高级赞画,他也有出席会议的资格,他说道:“确是良机,眼下流贼在河南,北可攻山西,西可攻陕西,东可攻山东,北直隶。山东与北直隶吾等鞭长莫及,更加没有机会,但山西,慢慢会控制在幕府手上,基本上漠南正面无忧,所虑者便是陕西。”
他说道:“陕西若是有失,流贼便会威胁我河套之地,从侧翼上对都护府形成威胁,影响我师经营布局。”
他最后道:“陕西我靖边军便是掌控不了,也不能落在流贼手上,从这点看,必须尽快援助秦师。”
王斗缓缓点头。
张贵也说道:“控制了陕西,以后收容流民更加便利,为我安北经营更增人口。”
田昌国道:“不错,陕西那边有钱人还是很多的,他们地窖的银冬瓜藏也是藏着,不若送到银行来更好。”
钟正显看了钟荣一眼,看他没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钟显才早前就提议将整个山西与陕西作为都护府南面缓冲之地,此时当然不会反对温方亮的意见,细声细气道:“大将军,末将以为温将军与秦赞画说得很好,末将赞同他们之议。”
不过韩朝凝神细想后,却道:“孙传庭非等闲之辈,想控制陕西谈何容易?再说了,我等援助他后,岂知会不会养虎为患,未来与我都护府作对?”
这也是一个问题,众人都是沉思,温方亮道:“当前方略,是稳定陕地局势,凡事都有利有弊,不能前怕狼后怕虎。”
他说道:“未来陕西新军由我等教官训练,虽然军政方面孙传庭肯定要紧紧握在手上,但其军与我亲近,这是一。陕西要我援助,趁此机会,民政,商事各方肯定会被我渗透,此为二。”
温方亮说道:“便如现在大同、山西各镇一样,便是王朴、周遇吉要与我等交恶,但他们部下愿意吗?当地士绅百姓愿意吗?况且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就算孙传庭将来握有一只军队,方方面面掣肘,也跳不出我都护府的五指山。”
高史银道:“不错,我靖边军是独一无二的,特别那种精气神,别人是学不去的。孙传庭再在陕西折腾,也是东施货,哪比得过我等正版西施?”
众人都大笑起来,钟显才听他说得有趣,也是莞尔一笑。
钟调阳稳健的道:“大将军,援助可行。”
对表哥点了点头,王斗又拿起传到他手上的孙传庭文册,沉思起来。
…
趁此机会,堂内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很多人也掏出云烟吞云吐雾起来。
常年征战,很多官将在超强压力下,个个烟瘾都很大,只有钟显才不吸。
王斗回醒过来时,见钟显才已经笼罩在烟雾之中,他想了想,还是笑道:“会议的时候,还是不吸烟了。”
带头将自己的大明朝雪茄熄灭,堂内各人见状,有人互视一眼,有人看看钟显才,也纷纷熄了手上的云烟。
钟显才抿了抿嘴,对王斗笑了笑。
“援助可行,不过这方式方法必须改一下。”
看着手中文册,王斗缓缓说道,他看向田昌国那边:“老田,你银行那边,掏出二百万个银圆没问题吧?”
田昌国仍然骨瘦如柴的身板挺得笔直,他大声道:“回大将军,安北银行资金雄厚,二百万个银圆,绝对没有问题!”
王斗啪的一声将文册扔到案上:“就这样,以银行贷款的方式支援,财政司的钱粮不动!”
他语气冷淡:“孙传庭可以接受这笔贷款,不过必须以陕西的赋税,矿产等作为抵押,贷款分为数期,先期移交五十万个银圆过去。”
他淡淡道:“这笔款子,还将作为购买武器,支付教官,雇佣士卒等费用!”
孙传庭要求的援助很多,很多还要求无偿援助,这让王斗不悦。
他又不是散财童子,自己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皆是麾下将士血战而得,或是百姓辛辛苦苦纳粮交税所为,以前就支援各方不少了,皆是半卖半送。
通过朝廷,很多还到了左良玉等鼠辈手上,最后被流贼缴获过去,真是亏了大本了。
而且这样的行为,自己不是变成运输大队长了?
今后要改变政策了,而这种改变,就先从陕西那方开始。
“银行贷款?”
堂内众将都很新鲜,大将军每每颇有新意,眼下又来这一招。
想想一地局势却被银行所控制,各人心中都涌起怪异的感觉。不过又想这银行也是被幕府所控制,众人怪异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后就释然了。
跟随王斗多年,各人都习惯了王斗诞生的各种新花样,免疫力大大增强。
若是换成别的旁人,光光这一点,就要争议不休了。
同时很多人心中还隐隐产生念头,大将军此举,难道是鼓励民间开拓?
果然又听王斗说道:“我们靖边军在发展,同时银行也要跟上。老田啊,你要发挥商人们的作用,让他们大胆的走出去。你还要鼓励他们,将商人们贪婪的本性,化为强大的动力!在开拓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当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可以先拉拢一批人,给他们点好处,那批人,就叫买办好了。”
张贵大声道:“大将军真是金玉良言,下官等皆是感佩无比。”
他对田昌国道:“老田啊,大将军的教诲,你要谨记在心,这些真知灼见,你随便领会一点,终身都将受用不尽!”
田昌国呵呵笑着:“不消张部长提醒,下官已经记得劳劳的了。”
张贵四十多岁了,仍然一副短须戟张,豹眼圆睁,很为威猛的样子。
居移气,养移体,这些年下来,也更加颇有气度。当然,这只是他的表象,事实上,张贵虽然神情粗豪,却极会说话,一个细腻油滑的人。
他也与田昌国交好,想着大将军就算念着旧情,自己也只能干一界,算算时间不远了,自然挂念身后的接班人选。
他当然意属田昌国,只是竟争人钟荣、钟正显皆不可小看,他尽自己所能,只给田昌国创造机会。
此时的田昌国虽然还是骨瘦如柴,但两个大泡眼每每在闪耀精光,往日的似醒未醒早已绝缘。民政部部长之位岂不眼热?就算竟争对手强劲,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会放弃!
而且方才王斗的话,也大大开拓了他的思路,心中想着皇上不是要编练新军吗?安北银行也可以过去贷款。
只是贷款必有抵押,听说皇帝穷得都穿补丁的衣裳了,用什么来抵押?
用国库吗?显然不可能。
而王斗此番话,若放在别处,又要引起争议,这真是赤裸裸的逐利,不过王斗这些心腹将官们,个个皆习以为常。
钟荣微笑坐着,只有钟正显暗骂了张贵、田昌国二人一句:“马屁精!”
这些年下来,他也成熟了许多,更不会在王斗面前摆出舅舅的姿态,儿子钟调阳也经常教导他,专心任事便好,有没有成绩,大将军都看在眼里,所以近期只是专心在搞自己的审计审察工作。
他对田昌国不屑一顾,只盯着钟荣一人。
…
对着孙传庭请求的援助款项仔细推敲,最后堂内一一议定,又经幕员书吏细化,最后拟好的款项文册,送到了在镇城一处陕西会馆急切等待的孙传庭手中。
他打开一看时,不由愣住了,身旁的幕僚们,一样是惊怒交加,无比的屈辱感涌上各人心头。
虽然条条款款在王斗看来只是双方公平交易,有所得便有所付,但在孙传庭等人眼中,这些条款,便若后世不平等条约给人的感觉。
安北银行总计贷款二百万个银圆,以陕西赋税,矿产等抵押,先期移交五十万个银圆。
陕西地方向宣府镇购买鸟铳一万杆,威劲子药一百万发,每杆以七圆的价格成交,并配十发的威劲子药,余者子药另算,同时这些火器也是分批交给。
陕西地方向靖边军雇佣军士三千,内甲等军一千,乙等军二千。他们粮饷,甲等军每兵十圆,军官另算,乙等军每兵五圆,军官另算,条条计算得非常详尽,士兵受伤与抚恤价格也有计算。
宣府镇向陕西地方出售粮草五千石,在孙传庭看来太少了,却是王斗要开发漠南,自己需要的粮食都非常多,只能贩卖少量。
而早在京师之时,孙传庭便探听过皇帝心意,他要回陕西没兵不行,特别没强军不行,只能打靖边军主意,依他猜测,皇帝默许他雇佣靖边军一千人,他一口气增到三千,也算顶着压力,却未想这么贵。
红夷大炮宣府镇不会卖,好在皇帝答应他,会从广东调一些红夷大炮给他,取道湖广,运到陕西。
他想聘请一些炮官,这价格更是贵得惊人。
第754章 老胡
还有很多,条条款款在孙传庭等人看来触目惊心,这让他们非常不理解,也非常不满,甚至很多人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在他们看来,即是援助了,当然必须无偿的,没听过条件一大堆的援助。
而且这叫援助吗?不,好听点叫买卖,难听点叫要挟!
国朝大义,安可如此污秽?这是沾染,亵渎!
还有这个援助是通过安北银行的贷款进行,更让很多幕僚不能明白。
这叫什么事,以一地钱庄参与一省大局,实乃滑天下之大谬!想想就肮脏不已。
更加不能容忍的,这钱庄的贷款,竟还要以一省赋税,还有矿产等抵押?若传出去,引起轩然大波不说,便是他们这些幕僚,皆要被千夫所指!
雪还在下着,此处会馆颇大,乃一些陕西商人集资在宣府镇城所建,随着宣府商货的闻名,便是远在陕西、宁夏,都开始有商人前来贸易,他们更集资兴建了这处会馆。
孙传庭此行便在该会馆内落脚,孙传庭任三边总督消息传开,他们这些商人当然有所听闻,见孙督前来,皆是受宠若惊,个个热情款待,值年首人更专门划出后院一进,供孙传庭等人入住歇息。
消息传开,还有源源不断的陕西等处商人绅员想前来拜访,一一被幕僚挡住,孙督要事在身,暂时不见外客。
“孙公,这些条款万万不可答应啊,此苟侵我内权,束缚吾之内政,若是应之,陕西一地,尽操于宣镇之手!”
“秦地虽弱,却也不是外人可以轻辱,我等誓以一息尚存,决不承诺,誓死力拒之。”
一些幕僚义愤填膺,认为这些款项一条都不能接受,就要无偿援助,别的一率不行。
他们一腔热血前来要援助,王斗但凡有一点忠义之心,就当慷慨解囊,岂能如此要财要物,亵渎他们一片为国操持之心?
要知道,他们不是为了私人,是为了国朝大计,如此搞得讨价还价,就象商贾买卖,一股臭味油然诞生,想想就让人受不了。
当然,有些高级幕僚在宣府日久,多少有些改变,认为一些条款可以接受。
毕竟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白吃白拿,总不是那么的理直气壮,永宁侯要附加一些款项,也是可以理解,就是有一条。
“孙公,以陕地一省赋税抵押,此举万万不可也!此事稍一泄漏,百官群起而攻之,更加劾者如云,公亦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断无听从之理。”
幕僚们七嘴八舌们,发出了大声的议论。
孙传庭背着手立在窗前,身子骨挺立有若青松傲雪一般,他看着窗外的雪花,只是一动不动。
听幕僚们在争论,他久久不出一声,让人猜测不出他内心所想。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便是与孙传庭经常接触的人,也觉得他心思越发幽深,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
听幕僚们吵得越响,孙传庭猛地转过来,一张冷峻的脸毫无表情,他说道:“不必争了,全部答应便是!”
“什么?”
很多幕僚失声惊叫出来,便是觉得有部分可接受的幕僚们,也是不可相信地看着他,这…这事…
孙传庭袖中拳头微微握紧又放下,目光却是森严锐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再说了,时不我待,我们没有那个闲暇时日,每在宣府镇拖延一日,解决流贼就更为艰难一分!大丈夫当断则断,吾等做大事之人,岂可又婆婆妈妈,作那妇孺小人犹豫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