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外间,李邦华轻声叹了口气,又继续闭目养神,心中只在盘算,到了宣府镇城,见了王斗,该当如何。
唯一让他安慰的是,得到钦差就要来临的消息,永宁侯王斗,已经率镇城的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第748章 吾代宣镇万民谢过
崇祯十五年十月十二日,永宁侯王斗,领了幕府文武官员,偕同大同镇总兵、定兴伯王朴,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镇监军杜勋。
又有此时身在镇城的俄木布等人,迎接了钦差大臣李邦华一行人。
李邦华设想了种种情况,相见时王斗会如何对待自己,冷遇?下马威?刀剑加颈?斧钺临身?却没想到的是,那迎接礼仪非常隆重,给足了钦差大臣脸面。
就见在初迎接地,城东八里的洪字暖铺,已经搭起了高高的彩棚,然后一直到镇城东面的安定门,还有东大街到镇朔将军府道路,全部进行了清场,人员皆绕道而行,为钦差大臣的仪仗队,留下行进的空间。
李邦华一行人,终于可以走大道中间了。
他心下满意,却不知道宣府镇民无不背地大骂,要知道现在王斗仪仗队出行,也没有清场的,还自觉靠右走,并不耽搁行人行走,镇民们也习惯了幕府做派。
没想到这京师贬官一到,就乱套了,还让大家伙耽搁了多少事,真是扰民。
还有若依旧例,迎接钦差必须数里、十数里的路途上,全部扎上彩棚,棚上还要糊上红色的纱绫,作为钦差伫足之地,还需加上上好的红绫,棚子也得扎得精细,用上上好的木料。
这不免浪费,也不附合李邦华节俭的儒门思想,似乎王斗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只在洪字暖铺扎了彩棚,然后有锣鼓队夹道欢迎,可谓简洁又气派,庄重不缺乏隆重。
总之一系列明面摆出来,充满堂堂大气,没什么下绊子之类的小道,便若他的为人行事一般,不屑阴谋诡计,向以堂堂大势压人。
李邦华抚须点头,对王斗布置颇为满意,同时心下凛然,越是王斗这样的人,越不好对付。
各官相见略一寒暄,众人起程,一路行去,就闻敲锣打鼓声山响,更有无数的男女老少挤在路边街旁看热闹。
扰民先不谈,热闹大家还是喜欢看的。
而且现在宣府镇百姓,已经习惯一有事就举个日月小旗,仪仗队过来时,但见无数的小旗飞舞,真是彩旗飘飘,锣鼓喧天,一片喜庆欢腾的景象。
李邦华差点热泪盈眶,没想到镇城的百姓,如此心向朝廷,毕竟是大地方的人,素质就与那些小地方不一样。
唯有仪仗队伍中举着“肃静”、“回避”的旗牌手们有些尴尬,眼前情形,与他们举的牌子内容大相径庭。队伍中的锣鼓手,也一样住了手,周边的锣鼓声,已经吵得他们耳朵发晕了。
不过受到热情欢迎,总比受到冷落好,而且他们也有一种感觉,相比小民的畏惧跪伏,四周无声,这种感觉更让人新奇舒坦。
进到镇城前,雄壮的城池也让李邦华叹为观止,“九边冲要数宣府”,“京师锁钥”、“神京屏翰”不是随便说说的。
原本宣府镇城就每面长六里十三步,周长二十四里,又有七门一关,可谓虎踞峙列。现在镇城更热闹了,除了城池内中,城外也聚起了越多的市镇,直有熙熙攘攘之感。
往日为防务所堵塞的宣德、承安、高远三门也尽开,如此,东面安定门,西面泰兴门,南面昌平门、宣德门、承安门,北面广灵门、高远门全部通畅,使得人流越众。
不过看街上商铺鳞次栉比,街道宽阔整洁,特别里宅栉比,人烟凑集,莫名其妙的,李邦华又叹了口气,相比宣府镇城的繁盛,京师太衰败了,非是一国之都气象。
对王斗迎接的礼仪,李邦华挑不出毛病,他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对朝廷的尊重,除了没有黄土铺路,清水净街,王斗能做的都做了,给足了李邦华等人代表的朝廷脸面,也没有因朝堂之事,对自己有所怠慢。
李邦华心中一暖,他心中猜测,可能自己入境来,他的部下瞒着他做了一些事,又或许武人格局小,眼界窄,只注意镇城周边的事情,对外地疏于管教。
毕竟往日各镇总兵,只注意镇城周边的事情,哪会去管余路怎么样?
再看镇城街道干净,或许王斗又担心黄土铺路,反而脏了,又或者清水净街,结了冰滑溜怎么办。
李邦华这样心里想着。
他一路行去,除观察周边外,还很注意观察王斗人等,窥探他们对自己的态度。
在京师时,李邦华不是没有见过王斗,此时看他穿着蟒袍,气度越发威严难测,他策在马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有时与自己说话,有时又挥手向民众致意,一点也看不出内心所想。
王朴作为伯爵,身份尊荣,策马走在王斗身边,却是理也不理自己,笑嘻嘻的,只是学着王斗样子挥手,有时与王斗耳语什么,二人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宣大总督纪世维,对自己不咸不淡,监军太监杜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不时抬头望向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脸上露着笑容,似乎对自己到来,真心感到欢喜,同时也为钦差一行人得到的礼遇,真心觉得欣慰。
俺答废汗俄木布,除了对王斗等人恭敬外,对自己天使一行,也极为尊敬,这也让李邦华满意,大明天威播于塞外,这是好事。
他再看王斗麾下官将,明显可以看出,这些人对自己神情冷淡,以应付为多,便是脸上带着笑容,也笑得很假,看来自己在朝堂那番话,已经得罪他们了。
李邦华其实很注意这些人,特别他们气质服饰,看他们穿的衣裳,便是所谓的靖边衣了。
此时他们中武人,穿着靖边军的冬衣礼物,曳撒样式的右衽袍衫,衽边处翻着精美的羊毛,头戴三山暖帽,脚踏毡毛靴,很多人还系了斗篷,又别着刀剑,飞扬中有着一股残酷的美。
李邦华一阵恍惚,便若一大群锦衣卫站在自己面前。
他们中的文人,却是戴着软幞,一样穿着紧身袍衫,外罩短袖大氅,同样在腰间佩了刀剑,个个儒雅中带着英气,李邦华心中喃喃道:“汉唐古风…”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单单的文士服,靖边军中的文人服饰,更加的吸引人,让人有弃笔从戎的冲动。
甚至他们的小兵,厚实的长身罩甲,外间铜钉闪亮,两臂有精铁臂手,再套上有皮毛围子的青色大衣,保暖又不影响作战,再配上帽儿盔,举止中露出内中罩甲的鲜红,英姿勃发又赏心悦目。
大明服饰本在色感上就达到巅峰,靖边军更继承又发扬了,确实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军队。

怀着种种复杂心思,李邦华随着王斗等人进入镇朔将军府,到了大堂,只见上方已经摆好香案供品,李邦华走到正上端,脸一板,喝了声:“有圣旨,永宁侯、宣府镇总兵官、镇朔将军王斗接旨!”
他很注意看王斗神情,就见王斗跪拜下,高声道:“臣,王斗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邦华心中一松,缓缓念起圣旨来,下方各人听着,闻听王斗被封征虏大将军,充任安北都护府大都护,又加回太子太保,堂内人等尽是神情各异。
幕府各员,靖边军各将,相顾而喜,往日他们虽尊称王斗为大将军,其实王斗还不是正宗的大将军,眼下名副其实了,特别此时更走到了武人的最高身份地位。
宣大总督纪世维抚须而笑,宣府巡抚朱之冯与大同巡抚卫景瑗互视一眼,均看到对方脸上的苦笑。
宣府镇监军杜勋翻了个白眼,嘴上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旁边站着的王朴,脸上则露出非常羡慕的神情。
王斗接了圣旨,李邦华继续宣读,召纪君娇上来,却见纪君娇来了,她目不斜视,脸上充满凛然正气,与平日所见形象大不相同,只是她媚骨天生,一举一动还是带了股说不出的娇媚味道。
众人皆不敢多看,李邦华也是心下暗道:“红颜祸水,天家不纳娇媚女子入宫,此政大善。”
他板着脸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王纪氏贤良淑德,贞婉慧敏,特奉正一品淑德夫人,钦此。”
纪君娇脸上无喜无怒,娇声道:“妾身多谢皇上,万岁万万岁。”
她接了圣旨就走了,纪世维又惊又喜看着她的背影,钟正显与谢一科脸色不好看,余者各人心思各异,只有王斗站在旁边,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容。
朱之冯与卫景瑗板着脸,朝廷这是闹那般,虽永宁侯视纪君娇如妻,但在他们这些士大夫看来,纪氏仍然是妾,华夏几千年来,哪有策封妾室的?礼部诸公上哪去了?真是胡闹!
李邦华内心也暗暗摇头,快速跳过此节,宣读对韩朝的圣旨,他也很注意观察韩朝的神情,见这个永宁侯心腹大将神情平淡,似乎对自己成为一镇之主不以为意,不由失望。
他这次携带的圣旨颇多,一一宣读封赏,宣到王朴后,却见这位伯爵笑嘻嘻道:“多谢万岁爷。”
他接了自己一百两赏银,下去后,对身旁人等高声道:“一百两银子,真是好多钱啊,看,还是上好的金花银。”
卫景瑗等人神情尴尬,李邦华脸板得更紧,朝廷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
终于,圣旨一一宣读完毕,当两手空空时,李邦华有些茫然,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相待钦差大臣的仪式颇多,该如何迎,该如何站,接旨时该注意什么,之后该如何款待钦差等等,都有一套一套的仪程,不过李邦华只是顺带的钦差,当王斗等人接旨完毕后,他便成为了安北都护府副都护。
除了亲近随员,随行那些代表朝廷器重的护送太监,锦衣卫等,歇息数日,便该回转京师,王斗特别让民政部批了些钱,让这些人吃好喝好,回去后也每人赠送些仪金。
依他们身份地位,分别为六十六个银圆,八十八个银圆,一百八十八个银圆不等,让这些人又惊又喜,全腔的怨恨一扫而空,皆满口称颂永宁侯的仁义,大方。
钦差宣旨完只是下午未时,按理说李邦华该去沐浴更衣,等着晚上的接风宴席,然他却顾不上歇息,先以下官礼一板一眼见过大都护王斗,然后他这个监军带着钦差余威,似乎现在就要在大堂上训话。

外间又星星点点的雪花飘撒下来,似乎整个宣府镇城,都笼罩在迷茫的混沌之中,寒意颇浓,然李邦华心中火热,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以锐利的双目,扫视堂内各人。
王斗高居主位虎皮大椅之上,独自一人,附视周边,李邦华自己则坐在主座侧旁首位,副都护嘛,在都护府中仅次于王斗的存在,排在幕府各官将之前。
然后客座首位,是定兴伯王朴,他是伯爵,身份之尊,比起左都御史李邦华还贵,而且他算客人,所以坐在客座第一位。
下面是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镇监军杜勋人等,敬陪座位,一样作为客人存在,不过先前被封为顺义王的俄木布,现在不居于堂内。
现在安北都护府划分,宣府镇的军政防务,算是归于都护府下,然后余者各方又归于宣府巡抚,宣府监军,宣大总督等,与原来大明边镇的文武职事差不多。
只是王斗军政太厉害了,将原来各官的民政都扯去。
但理论上,宣府巡抚与监军,不属于王斗的管辖部下。
靖边军各将,幕府各员,也是依位而坐,李邦华很仔细打量这些人。
他们整体给人感觉很好,特别在配上靖边衣服饰情况下。然仔细分析来,这些人其实不算出众,很多人更只是庸庸碌碌之材罢了,相比朝廷大贤云集,差了十万八千里,然为何?
他有观报纸,现在王斗治下,划分了军政部、民政部、监察部、还有王斗直辖的中军部四部。
几部中,韩朝、温方亮给人印象不错,钟显才看起来也颇为文静,头戴三山帽,脚踏毡毛靴,系斗篷穿曳撒衣,嘴角带着浅笑,相比高史银之辈,算是顺眼的。
余者…
军伍之辈,暂时不提,然观民政部,张贵是可以屯田积粮的样子?
钟荣原本身份是一小吏,钟正显、田昌国皆尽猥琐之辈,那叶惜之同样一小吏。或许王斗麾下文人中,唯有原儒学学正符名启身份会高些,然他也一样不入流。
只是这些人汇合起来,竟连巡抚朱之冯朱公也斗不过他们,原因何在?
还有,这些人在大明身份,仍然是攒典、司吏,现在却与自己平起平坐,他们是几品,自己是几品?
强忍不悦,李邦华缓缓站起来。
王斗有趣的看着他。
朱之冯与卫景瑗一振,李公要出手了。
靖边军各人互视一眼,看这老头要做什么。
却见李邦华先对王斗深施一礼,刚直的脸上满是端正神情,他高声道:“下官一路行来,但见宣镇百姓安居乐业,无贼寇之祸,无饥寒之苦,此皆永宁侯之功也,下官在此代宣镇万民谢过!”
王斗笑了笑:“李副都护客气了!”
高史银目瞪口呆地看了身旁钟显才一眼,这老头刚才说什么?
嗤的一声冷笑,却是客座上王朴发出。
就见他端着茶盏,笑嘻嘻道:“马不知脸长,你代宣镇万民谢过?宣镇万民,愿意让你代吗?”
第749章 交锋
李邦华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猛的转头,气运丹田,厉声喝道:“何人在说话?”
他怒目圆睁,扫射四周。
特别顺着刚才发音位置,看向王朴方向,最后盯在王朴身上,目光炯炯,严厉非常。
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不知弹劾了多少官将,拉扯许多官员下马,平日官吏闻之丧胆,自有自己威严,他锐利的双目盯来,给人以极大的压力。
但王朴又是嗤的一声冷笑,他啪的一声将茶盖拍回,指着自己鼻子道:“就是我,大明定兴伯王朴!吾乃超品的存在,不论文武百官,见了本人,皆需持下官礼,左都御史邦华公,你也不例外!”
李邦华愣了一下,大堂各色目光也投注在他身上,颇带戏谑之色。
纪世维心中冷笑,颇有畅快之感。
他对朝廷自然有感情,不过随着王斗崛起,他越来越将精力放在女婿身上,这便是家族压倒国家的典型观念。
刚才李邦华说什么,他来代宣镇万民谢过?这将自己女婿置于何在?这是要反客为主啊!
若说代朝廷谢过,纪世维内心还会舒服些,他来代,是要剥夺自己女婿权威吗?
真是其心可诛!
对王朴站出来,一时间看他颇为顺眼。
李邦华冷厉的看着王朴,王朴只是懒洋洋的神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最终,礼仪体统观占了上风,李邦华向他施了一礼,王朴笑了起来,他大大咧咧道:“免礼。”
堂内一片窃笑,朱之冯与卫景瑗闭上双目,脸上皆现出屈辱之色。
窃笑声极为刺耳,不过李邦华置若罔闻,他瞬间恢复了平静,只双目一瞬不瞬看着王朴,有如鸷鹰一般锐利。
他森然道:“方才本官代宣镇万民谢过永宁侯之功,定兴伯出言耻笑,下官不明有什么好笑。永宁侯代天子牧民,吾代天子巡视,再代万民褒奖地方父母有功,有何不妥?”
“敢问定兴伯,此地非朝廷治下乎?”
堂内鸦雀无声,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起来。
很多人都看着李邦华,这老头厉害,随便咬人一口,便入骨三分啊。
宣府镇各地虽事实独立,但还必须维持与朝廷的关系,王朴若是否认,那一系列后果是他受不了的。
早闻朝堂暗流汹涌,口舌交锋中,一不小心就中了暗招,有时甚至比战场还要危险。看这李邦华李老头,只言片语间,便给人扣上几顶大帽子,这便是内阁大员的战斗力?
果然凶险啊。
众人又看向王朴,看他怎么说,连王斗都是放下茶盏,来了兴趣。
好一个王朴,就见他仍是懒洋洋的神情,慢条斯理道:“代天子巡视时,自然可代地方万民。只是本伯分明记得,邦华公现在已非钦差大臣,而是安北都护府副都护,归属永宁侯爷属下。”
他撇了撇嘴:“一个副都护,竟要爬到大都护头上,这叫啥…好听点,叫不自量力!难听点,叫以下犯上,不守尊卑,不守体统!”
他也喝了一声,瞪着李邦华道:“难道这就是你邦华公的为官之道?人臣之礼?”
“好!”
堂内一片叫好声,高史银更猛喝一声,他高叫道:“王老弟,以后我就叫你哥了。”
高史银早就看在这李老头不爽了,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王朴这话说得真是大快人心,让他拍案叫好。
韩朝与温方亮互视一眼,也是微笑。
王朴笑嘻嘻道:“高将军抬爱,小弟愧不敢当啊。”
李邦华的脸猛然涨得青紫,他没想到一个地方武夫言辞如此犀利,抓住一点,往死里追打。
恼怒的是,自己竟一时无话可说,毕竟宣读完圣旨后,自己确非钦差大臣,而是都护府一员,王朴说的话并没有错。
他原意是挟钦差余威训话,但就是被王朴准确抓住漏洞,他心中凛然,地方群狼并起,自己有点小视地方豪杰了。
王斗也是暗暗叫好,王朴这招用得好,典型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妙也!
同时他也见识到了王朴真实性一面,一向他在自己面前奴颜婢膝,平时有点忽视他了,依王朴这个本事,其实干自己外务部长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李邦华有些下不了台,他喝斥道:“王朴兄,休得对李副都护如此无礼。”
王朴笑嘻嘻道:“侯爷说得是,小弟孟浪了。”
王斗对李邦华道:“只要百姓得到实惠,谁代表都可以,李公继续说,本侯洗耳恭听。”
李邦华深吸一口气,心中一个劲道,不要与武夫一般见识,不要与武夫一般见识。
同时王斗与王朴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李邦华如何看不出来?
心想那王斗挑唆王朴来做坏人,自己则做好人,果然阴险,非是寻常之辈。
早前他隆重接待钦差大臣,给足了朝廷颜面,在礼制上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或许消息传出,很多人还会赞声:“永宁侯就是大度,真乃宰相肚里能撑船也。”
或许还会有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呼声,毕竟朝堂上自己如此针对,现在却得到如此礼遇,那王斗捞足了声望,自己反成了踩踏的阶梯反角,此人不简单啊。
现在自己更成了他的下属,天然占了劣势,要维护正道,任重而道远。
他心中浮起坚定,身处虎穴,不论如何刀剑加颈,斧钺临身,吾自夷然不惧,保持忠义本心。
他不再理会王朴,对王斗郑重施了一礼,继续说着:“蒙天子厚爱,任下官为都护府监军,巡视军民利病,殄除凶恶,以安良善。下官自入宣府来,一路见百姓安宁,生活安康,极为欣慰,然也…”
他猛然提高了声音,似乎在酝酿什么。
王斗心念电转,这李邦华态度似乎与朝堂时有所转变,难道看到宣府镇力量后改变心思了?
原本他以为李邦华会来个忠臣撞墙柱的举动,怒斥自己后壮烈殉国,现在看来,他要在体制内努力了?便若此时汤若望等人一样,续用利玛窦的贬佛毁道,援儒攻儒策略,最后达到取而代之,以夷变夏的目的?
他提高了注意力,堂内各人,也是静声倾听。
就听李邦华缓缓续道:“…宣镇小小之地,却也积弊不小,余入宣府来,但见一路纲常颠倒,尊卑不存,体统不在,祖制无为。夫云三纲五常,君臣大义,首在尊卑,纲纪无存,此为倒行逆施也!又云亲贤臣,远小人,永宁侯尽用屑小之辈,置大贤于不顾,更兼恶吏横行,巧取豪夺,动辄罚款…”
杜勋一下睁大眼睛,“恶吏横行,动辄罚款”,这是在说咱家?
李邦华言语森森,堂内则是一片气愤填膺,这李老头在说什么?宣府镇成果,人人感到自豪,按这李老头说的却是一文不值了?怎不让人恼怒气恨?
不时有人喝道:“胡言乱语,危言耸听,狂犬吠日…”
宣府巡抚朱之冯猛地站起,大声说道:“怎么,李公说得不对吗?为什么不让说话,诸公是在心虚还是害怕?”
朱之冯性情刚烈,任宣镇巡抚来,本来准备干一番大事业的,他也非常配合当时的宣镇总兵王斗,未想到此獠不声不响,将自己的权力慢慢剥夺过去,现在大招吏员,自己派系的人还有跑光的危险。
难道自己要做个光杆巡抚,如东路兵备马国玺一样做个闲官?
他雄心勃勃,又岂能忍受这点?
所以对李邦华说的“置大贤于不顾”这话,真是感同身受,此时朱巡抚一腔怒火趁机发泄出来。
更对堂内各人不守尊卑,动辄群起而攻之极为不满,看来李公说“纲常颠倒,尊卑不存,体统不在”,这话又说对了。
众人指责,李邦华置若罔闻,他继续森然道:“…自有伦常以来,尽未有如此恶劣者。更可畏者,百姓公然逐利,侈靡相高,淫佚赌博,逞忿健讼,声妓自娱,此为人心丧乱也!古有云,奢靡,家之蠹也,俗过求其华美者,必竭蹶经营也,日来人稠土满,必然生计渐艰。兼之大明大旱连连,生灵涂炭,岂可饱于一地私利乎?又者保安州厂坊遍地,污秽遍闻,长久青山不在,绿水不存,所闻尽逐臭之味,商贾劣行,如此人者扭曲,岂不惧乎?又兼冗官冗吏,苛捐杂税,百姓苦楚,条条块块,实实是触目惊心!”
李邦华说了一大堆,气都不喘一下,他最后盯着王斗,目光冷肃:“钦畏天地者,继悯生民涂炭也,此群情激愤时,望永宁侯奋下决心,清扫蠢尔小丑,集其凶顽,以正人心!”
“说的都是屁话!”
轰的一声响,却是高史银拍案而起。
虽然李邦华说的话内中有些听不懂,但能听懂的部分,已经让他气炸肺了,呛啷一声,他拔出自己的佩剑:“老家伙,老子忍你很久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一剑劈了你?”
李邦华一声长笑,他吟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冷冷看着高史银:“自来到宣府,吾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便是刀剑加颈,斧钺临身,又有何惧?”
他一步步走来,森然道:“你叫高史银?来吧,朝这里劈,老夫一腔碧血,岂会惧你区区一个匹夫?”
他双目森森,直盯着高史银,指着自己脖子:“高将军,用你的利剑,只管朝老夫这里砍!”
朱之冯热血沸腾,他猛的站出来,大步走到李邦华面前,对高史银喝道:“高将军,你想谋害李公,就从老夫身上踏过去!”
大同巡抚卫景瑗也猛的站出来,挡在了李邦华、朱之冯二人面前,面上他笑呵呵道:“只是言语交锋罢了,不要伤了和气。”
话虽如此,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会用生命来保护二人。
这下子,高史银倒有些傻眼了,他举着剑,有些骑虎难下,好在韩朝与温方亮已经跳了出来,一左一右将高史银往回扯,韩朝更喝斥他道:“老高,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史银叫道:“你们不要拦我,老子今天就要劈了这个老家伙。”
“退下!”
主座上一直平静的王斗发话,高史银等人,皆退了回去,只余下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三人昂然而立。
看他们俾睨众雄的样子,钟显才喃喃道:“今天终于看到忠臣是什么样了。”
张贵对身旁的田昌国叹道:“老张我有点理解陛下的苦楚了。”
田昌国连声道:“是啊是啊,真是苦啊。”
纪世维看着堂上那三人,眼中闪过不悦的神情。
看三人干挺着,他大喝一声:“朱之冯、卫景瑗,你二人忤在那里做什么,还不退下,一个个不知体统!”
看二位大员脸色变幻,不过还是入了座,只余李邦华还干挺着,王斗哈哈一笑,道:“如刚才卫巡抚所言,只是言语交锋罢了,不要伤了和气。”
他喝斥高史银道:“李公乃一代大儒,在诗文上有很深的造诣,你怎么不知道尊重读书人?再说了,李公一大把年纪了,就算尊敬老人家,也不得如此无礼,下不为例,知道吗?”
高史银笑嘻嘻道:“末将知道了。”
李邦华脸色一变,王斗这是讽刺他只会作诗书,还是说他年老昏聩?
而且方才高史银如此无礼,就此轻轻揭过?偏袒之心太过!
他正要说话,王斗摆摆手,让他口中的话活生生咽下去:“方才李副都护一番肺腑,本大都护都听在耳里,有道是道理越辩越明,正好人都聚齐了,就在这堂上辩一辩!”
他说道:“事前一点,不得有人再动手动脚,否则纪律严惩,迟大成,你看着点。”
他看向迟大成,面无表情的迟大成施了一礼,应道:“是!”
其实早前高史银跳出来,作为监察部长的他,可以第一时间制止,但他一样对李邦华极为恼怒,第一次违背了自己原则。
他喝道:“肃静!”
堂内鸦雀无声,特别王斗部下正襟危坐,个个展现良好的纪律,看得李邦华目光一闪。
王朴等人也来了兴趣,方才李邦华所言,王朴并不了解宣府镇实情,所以没说,眼下也想听听幕府各员怎么分辩。
还有杜勋,也阴沉的盯着李邦华看,他现在掌管城管局等部门,每天油水多多,早已干得乐不思蜀,李邦华刚才骂到他头上,这是他不能原谅的。
特别若王斗将他职务免了,更是糟糕。
第750章 舌战
“李副都护请了!”
一声长吟,一神采飞扬男子出来,年约四十,面容圆白,颌下短须,顾盼间颇有豪气,却是幕府秘书厅厅长叶惜之。
只见他高声道:“李公言宣镇纲常颠倒,尊卑不存,祖制无为,敢问所指是何?”
李邦华冷眼看去,见此人若靖边军众文人一样,戴了软幞,穿着紧身袍衫,外罩短袖大氅,佩了长剑,颇显慷慨之气。
他也有重点关注过王斗麾下人才,知道这圆脸书生姓叶,名惜之,却是庐州当地的一员乡绅,曾有在庐州书院求学过,还得了生员的功名。
然此人千里迢迢,不为朝廷效命,却跑到了宣府镇任职,还任了王斗嫡子的老师,不免心中厌恶,还有一种痛惜。
好在让他安慰的是,此时王斗麾下文人尽是不入品的小吏,破落秀才,至少有品级的官员,还是恪守忠义的。
他眼皮微抬,冷冷说了一声:“本官所指是何,难道叶秀才不知吗?”
他在“叶秀才”三字上加重语气,颇有讽刺之意。
叶惜之哈哈一笑,说道:“可是指李公进镇时被查通行证之事?”
堂内一阵大笑,李邦华面皮隐现青气,又强自忍耐下去。
“还有士绅优待不在,吾等此微小吏,与朝中一品大员并起并坐?”
叶惜之言笑晏晏,却字字锋利如刀,直刺李邦华心头,说得他躯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是啊,这些些微小吏,何德何能,能与自己平起平坐?
他冷冷道:“李某个人事小,朝廷体统事大,尊卑不存,国之所在?”
他瞥了王斗一眼:“若不讲尊卑体统,难道街巷一升斗小民行出,要与永宁侯并排列坐,永宁侯也甘之如饴?草民要与永宁侯享用一样待遇,永宁侯也欣然接受?均贫富,等贵贱,闯贼便是如此,宣镇也想此等作派?”
堂内很多人吸了一口冷气,这李老头嘴皮子就是利索。
高史银看着李邦华,看他嘴皮上下张合,每吐出一句话都让自己内心阵阵抽搐。心想若自己对上,除了拔剑将他砍翻外,斗嘴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他活活气死。
不过这李老头又不怕死,真是头痛。
叶惜之长笑一声:“李公此言差矣,此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也!”
他朗声道:“宣镇非是不要尊卑,而是严守尊卑!非是不要体统,而是严守体统!”
他高声道:“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又道上梁不正下梁就歪!”
他道:“便若国朝初时,诸驿站通畅,为何?兵部堪合甚严!然到了国朝中时,诸驿站皆是不堪重负,此时更是百站废黜,何故?各官吃拿卡要,无所不为,便是其家奴子弟,一样兴风作浪。有嘉靖年时,便有胡宗宪之子勒索驿吏,供应铺张,虽被海忠介所阻,然世上才有几个海忠介?”
他冷笑道:“此些儿辈,是何官职,是何身份,有资格享用兵部驿站?此便是上行下效,各官不守尊卑之故!”
他看着李邦华:“有鉴于此,大将军以身作则,宣府镇任何人等,都得严明规矩。如此,我宣镇各驿站百废俱兴,通行证所处,更为细作无存。这不若余者边镇,破风处处,东奴流寇,细间猖狂,更有辽东诸祸在前!难道李公认为,这不是好事吗?”
李邦华语塞,从内心深处来说,他认为王斗这点做得很好,宣府镇规矩执行得严是好事,只是内心不舒服罢了,自己堂堂一个朝廷大员,与普通人等一样待遇,心理这关要过去很难。
而且他心思有些复杂,此人伶牙俐齿,鞭辟入里,王斗麾下非是无人,惜此人不为朝廷所用。
“不守祖制,倒行逆施又当如何?”
李邦华猛的直视叶惜之,这个庐州秀才已经引起他的重视。
他大声质问:“国朝优待士绅,重视读书人,是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宣镇将士绅与草民视为如一,公然一体纳粮,此等斯文何在,读书人脸面何存?尔等可有将高皇帝放在眼里?”
他厉声喝着,雷霆般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而伴之的,是叶惜之的大笑声音。
二人中气都很足,可能他们皆是儒门子弟之故,个个懂得养身之道。
“祖制…”
叶惜之朗声大笑,他喝道:“若论祖制,洪武年时,高皇帝便立下严令:一切军民利病,农工商贾皆可言之,唯生员不许建言!敢问李副都护,现国朝哪个书生不建言?祖制不用丞相,现内阁首辅与丞相何异?祖制不用太监,成祖皇帝公然使用…”
“…祖制又巡抚何在?”
叶惜之瞥了眼刚要跳出来的宣府巡抚朱之冯,让他又坐了回去,再看着李邦华冷笑:“祖制不许结社,现文社遍地,此违背祖制之举现可谓不胜枚举。依李公之言,这是要尽杀天下文武太监,甚至连皇族也要杀尽不成?”
在叶惜之大笑声中,李邦华面色铁青,此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让自己一大把的话说不出来。
看他那张神采飞扬的圆脸,越看越可恨。
他正要斥责,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确实,若依高皇帝祖制,邦华公早被砍了脑袋了。毕竟洪武年时,太学生赵麟违背祖制,就被砍下头颅,在国子监悬挂达一百六十余年,邦华公也想如此乎?”
一人缓缓走出来,却是叶惜之好友秦轶,此时已在参谋司任高级赞画。二人带着梦想到达保安州,几年过去,此时一军一政,都走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
他神情温和,与叶惜之的咄咄逼人形成鲜明对比,不过语中绵里藏针,却让人极为不好受。
就听他笑道:“秦某可闻少时公最爱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若严格执行祖制,怕就在那时,首级也在某处高悬了吧?”
李邦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说话,叶惜之又长笑一声,道:“公辅兄漏说一点,其实还有一项祖制长存至今,便是八股科举制,以摘经拟题为志,自四书一经外,余者皆束之高阁,便图史满前,也尽不暇目。”
他说道:“只可叹,此辈出来大多呆头呆脑,不通实务,与之交谈两目瞪然,舌木强不。便是高皇帝也叹‘朕自即位以来,虽求贤之诏屡下,而得贤之效未臻’,邦华公当然认为此政大善,为国储材,不需变通。”
秦轶微笑道:“所以有言,平时袖手谈心性,临事一死报君王。诸公无实干之材,诸事只得袖手旁观了,现在连圣上要编练新军都拿不出粮饷,我大明没钱吗?非也!”
他笑着:“当然,在诸公眼中,只会空谈的清流,也比会做实事的干吏来得强,只需懂君臣大义便行了。”
叶惜之道:“然也,更有‘贤者’言千里做官只为财,原来大明律只说秀才免徭役,举人免徭役、赋税减半,到了进士,才免去全部徭役与赋税。然观地方诸乡绅,有几个举人与进士?他们言的祖制与他们有何关系?”
秦轶哈哈笑道:“这叫有选择的违背祖制!非是祖制不能违背,而是看是不是对自己有利!”
他摇头叹息:“明明饱读圣人之书,怎么做了官就成为国之蠹虫呢?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余者视而不见,将圣人教诲抛到九霄云外去,可悲可叹也。”
二人一唱一和,冷嘲热讽,言语无情,李邦华的脸皮则如抽筋般抖动不停,几次三番要开口,都被二人堵了回去,第一次领教了地方小吏的利害。
堂内各人也看得大开眼界,特别高史银佩服不已,心想秦先生与叶先生就是利害,不愧是读书人出生,这嘴皮子太利索了。
王朴与杜勋二人更发出阵阵讥笑,看李邦华的窘样,真是心中大爽。
不过堂内许多人也若有所思,是啊,为何如此?
王斗暗暗点头,正所谓以毒攻毒,对付读书人,就是要以读书人应对之,象高史银那样拔刀挥剑的,不免落了下乘。
毕竟坚持自己的观念,很多人是不怕死的,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从肉体上消灭。
同时他有一个想法,宣府镇隐隐产生一种新思潮,自己这个集团,也开始有自己的思考,与朝廷那方观念开始形成冲突。
只是目前各人只隐约有一点想法,还形不成体系,看来必须开始一场大辩论了。
有报纸利器在手,王斗自信不会落于下风。
他这里想着,秦轶与叶惜之则痛快无比,看着李邦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就是舒坦。
二人皆算现行制度下的受害者,或是不满者,当时也对当时时局极为担忧,对朝堂诸公无能不满,他们寻求改变,最后到了王斗治下,才有了发挥才能的机会。
此时更能与朝廷一品大员并坐,这点上,他们皆感激王斗的知遇之恩。
同时,对现时朝中诸公他们一样没好感,又李邦华看不起他们这些小吏、底层文人,他们又何尝看得起诸公大员?
所以毫不客气,抓住机会,只管明刀暗枪,往李邦华内心攻去。
李邦华面红耳赤,第一次感到有些招架不住,颇为狼狈。
边上卫景瑗虽然看得着急,但也若有所思。
朱之冯则是心急如焚,他猛地站起,喝道:“以众凌寡,非君子所为,李公,下官这就来助你!”
不过这时,李邦华已经醒觉了自己战术,与小角色纠缠尤为不智,必需找准最重要的目标。
他调整自己的心绪,慢慢转头朝向王斗,最后冷然开口:“永宁侯之意,是不再理会高皇帝定下规矩,不但此时宣镇士绅草民皆视如一,便是士绅一体纳粮之策,以后也会推行天下?”
随着李邦华森森话语吐出,一时间,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王斗。
便是王朴、纪世维、杜勋等人,都非常注意。
第751章 责任
王斗眼睛习惯性的眯起,李邦华这句话颇为险恶,一句话里面多少个坑。
而他随口一句话,便是如此的刁钻阴狠,由此可以看出这些身居高位,甚至入内阁者,智商上都是绝智之辈,只可惜多用在了无谓的争端上。
这样的人彼此恶斗起来,对朝政的损害是非常大的,也可以解释明末朝堂为何乱象纷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