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李邦华略略舒服的是,这些人说的尽是官话,不是叽里呱啦的当地土语,会听得顺耳些。听闻王斗在宣府镇大力推行官话,外来人有会言官话者,也较容易找到活计。
而且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粗鄙归粗鄙,然人人识字量倒不少,非是白丁之辈,从他们尽可娴熟观看报纸就可以看出。
听闻王斗起家时,以种种手段在军户匠工中推行学识。识字者也可以更快被提拔,更容易发家致富,到了现在,至少在保安州之地,当地学识的普及率,甚至高过了江南之地。
特别靖边军中,更一色的知识分子,算大明唯一一只高学识军伍,毕竟他们年轻,可塑性更高。
好容易看这些人安静了,只在议论吏员之事,言家中子弟的,可以送去报考,他们很多人子侄亲辈,眼下都是靖边军的军官,子弟有人从军是一条路,从政,同样是一条路。
不过他们中有些人丁口单薄的,就有人忧虑家中子弟皆从军从政去了,怕到时没人经营继承家产,随后话题就转到现在宣府镇很流行的专职管事头上。
这种专职管事,是镇内财力雄厚的大商人看到商机,专门推出的职业经理人,便若郑氏等农行一样,为有大量田地,又无余丁耕种的靖边军各级军官经营产业,他们只管坐享其成便好。
这种新生事务,当然让许多人犹豫观望,这些保安州人商议的结果,便是自己还可以干好多年,等将来再说吧。
他们议论听在李邦华耳中,直有目不暇接,如听天书之感。
越了解宣府镇,就觉得这个地方越陌生,越令人恐惧,只觉一切皆是恶行恶状,恨不得挥手扫灭一切,让其回归正统来才好。

还有,在路途中时,李邦华也看到了宣报时报的最新消息,不满归不满,每一期报纸,他还是要看的。
王斗号召民众开发漠南,经微服私访后,李邦华态度有所转变,认为这是好事,默认了,不反对。但当中的招募吏员消息,引起他的极大不满。
吏员考核制与科举制谁优谁劣先不说,但朝廷选拔官员至少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
一是正,二是少。
所有能为官者,皆是饱读圣贤书者,他们又从童生、秀才、举人、进士步步考核,层层淘汰,最后才得以为官,至少操守上,个人修养上,他们大部分是没问题的。
而吏员是什么人?
有句话,随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指的就是这些人。
这些吏,国朝初期,还由官府从地方上选取家世清白的百姓充任,个个还需有德有才。
然到了现在,各地尽由吏员家族把持,他们与地方士绅里甲狼狈为奸,皆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之辈。可以说,国朝大部分事情,就是坏在这些人手上。
毕竟地方官都有着籍贯回避制度,大部分是外省人,土风不谙,语言难晓,当然就要听吏胥的,甚至如木偶似的任他们摆布。
等最终各官弄明白后,已经要到期满离任了,所以他们存在感,远远不如地方吏、胥。
地方官终有任职时间,吏员则是一代代在本地生存,经常有“吏胥窟穴其中,父以是传之子,兄以是传之弟”,州县实权尽入其手的痼疾,他们操弄地方事务,愚弄官员。
比如官员要加一升的粮,最后给你弄个一斗,甚至一石出来,这些加派,还尽入吏胥与乡绅们腰包,却让头顶的官员大人顶缸。
国朝加派三饷,全额才有多少,真正加到百姓头上,会是这样天怒人怨吗?还不是下面吏员干的好事!
官员就算贪一点,一人也贪不了多少,加派多出部分,十成至少有七、八成是这些人贪了。
然后全大明一算,便是惊人数字。
所以,吏员的操守与修养不让人放心,都护府任用此辈,危矣!
此为不正。
还有,观王斗部门分得这么细,招募吏员之多,百姓如何承受供养?
此为冗!
可以想象宣府镇与都护府未来冗官冗吏,百姓苦矣!
李邦华忧心忡忡:“永宁侯走入歧途了!”
第746章 斯文扫地
马国玺沉默,老实说,他也摸不清楚王斗到底要搞什么,而如李邦华说的,未来宣府镇,安北都护府冗官冗吏也确实是真的。
加强对地方的控制,这是马国玺赞同的,但眼下局势,明显向冗政方面发展。
国朝初期,一府县之地,几个官员加一些小吏,就可以治理一片庞大的地方,然到了现在,全国的官吏数量,何止是国初的十倍?每年收来钱粮,光养官养吏,就是个沉重的负担。
现观王斗行事,对吏员还进行了更加的细化。
以保安州来说,往日不过吏目一员,司吏六员,典吏六员,承发一员,然后余者儒学、阴阳司、医学司、僧道司、永兴仓、备荒仓等各吏员一、二名。
但到现在,吃俸禄人数,怕已经猛增多少倍,马国玺不明白,王斗以后如何来养活这些吏员。
至于李邦华担心的此辈奸邪,马国玺倒不以为然,吏胥之所以大害,是因为他们长据地方,而且没有升迁的希望。
很多人干一辈子,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连品级都没有,所以他们对钱财更为酷好。加上盘据地方,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一代,成为根深蒂固的豪强势力,才能愚弄官员,操持地方。
其实这点好解决,如官员那样异地而职便可,观王斗也是这样做的,每次招了吏员,总不在本堡本城任职,而是调到外地,虽不如官员那样需回避一省或是数省,甚至南北对调,但已然足矣。
而且这些吏员还有升迁的希望,一级一级往上爬,从科级一直到部级,足以让这些小吏们奋斗了。
吏员最高不是从九品,若官员一样,有自己奋斗的方向,马国玺认为这是王斗的神来之笔。
他不愿全盘否定,最终还是说道:“永宁侯也非全然步入歧途,吾观永宁侯之意,显有不拘一格之心,扩大人才方面录用,甚至更看重明法、明算、明书诸科专人,此为地方通用实用之材也。”
他说:“科举走到如今,弊端重重,以国初来说,尚能不拘一格,以荐举、科举、吏员诸途径登进人才。而后则逐渐专用科举,科举之中又尤重进士,举人、贡生大受轻贱,进士偏重之弊,积二三百年矣,永宁侯此为拔乱反正也。”
李邦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听下去,毕竟,马国玺说的也是事实。
就听马国玺沉声道:“且,亲民官当以熟悉地方要务为主,便若汉时县令,多取郡吏之尤异者,是以习其事而无不胜之患。然观国朝眼下,选拔过于狭隘,诸书生大多不通实务,又岂是地方豪强对手?”
他说道:“地方州官事务,现还尤为繁杂,以县令一人之身,坐理数万户赋税,色目繁猥又倍于昔时,岂不举目惶惶,听任地方摆布乎?永宁侯以熟悉地方吏员任官,各通用实材,当可钳制地方恶吏乡绅!”
他最后道:“虽吾仍有疑虑,恐以后冗吏冗政,然眼下看来,永宁侯之策,不失为更改国朝积弊之良方良策,日后如何,吾拭目以待。”
说到这里,马国玺拿起自己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李邦华目光闪闪,不由得站起来。
确实,大明到了现在,选官任官制,可谓积弊重重,特别科举制饱受各方抨击。
大明到了现在,尽以进士为贵,只是这些进士们,尽数为熟读八股文出身,各地方州县官人选,基本也由这些初释褐之书生担任,这些人中,通晓吏事者十不一二,而软弱无能者则居其中八九。
吏部委任时也不精心选择,常常以探筹投钩为选用之法,最后造成了“以百里之命付之阘茸不材之人,既以害民,而卒至于自害”的局面。
按理说了,地方官员都应该由熟悉地方事务的人出任,然看上面这些八股文书生,显然是不合格的,他们不通实物,地方把持在吏员及乡绅手中,就可以理解。
而且就算大明现在仍在考明法、明算、明字三科,但他们的身份地位,远远不如进士科尊贵,这些专门人才的选用,录取后也只在与专业有关的机构任职。
便如国子监的明算科,负责整个国家的工程、预算、财经等方面事宜,事情很重要,身份却很卑下,而且升职空间狭窄,所以每个学子都不愿意考这三科。
相反,八股文作得好的书生们,反而任职空间广阔,升迁快速,当然造成千军万马,只考进士。
国朝积弊,李邦华又如何不知?然改革,又从何改起?
说起官员的操守,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比吏员优不了多久,饱读圣贤书的书生们,最后为官之时,也尽是贪婪骄慢、没有丝毫报效国家之心。
还有一个怪现状,越是贫寒出身,寒窗苦读之人,最后却往往贪得更利害,直有要钱不要命之势。
李邦华在都察院多年,其实了解这些人的心思。
豪门大族出身的官员,便如吃饱的狼豹,还要注意个吃相,这些贫寒人家出身的官员,就不管不顾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往日的投入捞回来再说,如同空腹的恶狼!
而且他们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通常是书呆子一个,到了地方,除了配合捞钱,又有什么作为能力?
思来想去,李邦华最后长声一叹,或许,可以看看永宁侯的吏员考核制,未来会走向何方。
虽然他认为此法一样存在诸多方面问题,特别吏员的操守不让他放心。毕竟各级吏员、父母官,是与百姓最为接近的官员,其道德品质直接关系到地方治乱与民生疾苦。
他吟道:“取官漫谩,怨死者半,人主苟欲亲民,必先亲牧民之官,而后太平之功可冀矣…吾也拭目以待吧!”

李邦华决定微服私访的路程到此便罢,一路行来,接连不断的刺激之事已经让他受不了,州城那种“龙潭虎穴”,更不想去了,怕所闻所见更让自己吐血三升。
接下来二人叫餐吃饭,聊些轻松的事情,马国玺叫了一桌的菜,二人对饮,几个随从,旁边另开一桌。
看着桌上有鱼有肉,饭菜非常丰盛,李邦华正色道:“何必如此破费?”
对马国玺,李邦华越来越欣赏,二人虽派别不同,政治理念也有所冲突,然马国玺所言虽行,都让李邦华感觉到他一腔忠孝节义,有马国玺驻在东路,也让李邦华略略安心。
而如他们这样的旧官体系,现在没了各项灰色收入,平日积点钱粮也不容易,这一路行来,自己一行人吃喝,尽是马国玺私人在掏腰包,这让李邦华有些过意不去。
马国玺笑道:“无妨,其实这酒宴虽然看来丰盛,但所费不多,连随从那桌,总共也不过一圆五角罢了。最贵的,便是这些酒了,毕竟宣府镇有律法,酿酒者,磕以重税。”
“一圆五角?”
李邦华惊讶,两桌的饭菜,总共才一两五钱银子?
宣府镇的银圆他当然知道,一枚银圆,皆是“含银九成五”,可实打实的折金花银一两。也因为几乎每枚外形、成色、重量一致,一枚就可当一枚使用,不说在宣府镇,便是现在在京师,价值都非常坚挺。
很多大户人家,都喜欢用宣府镇的银圆,简单又方便,免去了往日看银两成色、重量等诸多麻烦。
民间接受率也非常高,当然,银圆等闲人等难得一见,倒是铜圆,许多小民在使用。
让李邦华惊讶的是此处物价之低,放在京师,这两桌饭菜,没有好多个银圆不能下来,此处才一圆五角?
马国玺说道:“是的,这还是保安州物价较高缘故,若放在怀来城,还会更低廉一些。”
他笑道:“若使用粮票,还花费更少。”
李邦华道:“粮票?”
马国玺介绍,宣府镇的物价,大致相当于万历年间的物价,一个银圆,差不多可以买米一石,以后世价值来说,在怀来城那边,相当于后世的三百五十块,在保安州一片,则相当于三百块左右。
而且,因为粮票的信用得到肯定,也越来越多人使用粮票,特别那些宣府镇当地军户百姓们,许多大额交易,都在使用粮票,毕竟轻飘飘的纸币,比相对沉重的银圆更有优势。
唯有外来者们还心怀疑虑,大部分在使用银圆铜圆。
李邦华沉思道:“此处物价低廉,就不会有商贾买走粮米,囤积居奇,运到外地谋利?”
马国玺呵呵笑着:“当然,商人皆是无利不起早之辈,有利可图,岂会看不到这点?”
他说道:“关键便在宣府镇的粮店!”
他说道:“宣府镇的粮店,依照律法,有优先向军户百姓购粮的权力,每城每堡,皆是储备充足。民间粮贱时,便会高价收购,防止谷贱伤农,民间粮贵时,便平价出售,防止百姓饥饿。”
“几年下来,大致形成行情,便是一两银买一石米,各城便有所波折,也所动不大。”
他淡淡道:“至于不法商贾,各粮店财力充足,又依靠整个幕府,要斗,没有几个商贾斗得过他们,便若当年晋商与东路商战,各大商贾皆是血本无归,早不敢小视此镇力量…现虽无暴利,胜在安稳长久,许多商贾,都不愿多事…况乎,宣府镇现又有了囤积居奇罪,很多人也被杀得怕了…”
李邦华不得不承认,在民生事务上,王斗已经做到极佳的地步。
放眼大明余处,商人与士绅勾结,秋粮时收购价格定得极低,青黄不接时,他们粮食贩卖又定得非常高,如此百姓苦不堪言,此处物价平稳,确是百姓之福啊。
二人对饮,酒菜的味道,颇让李邦华满意。
此时也到了下班饭点之时,便听外间喧闹声不断,一群又一群厂坊出来的工人们,急急赶到市镇间各饭铺吃饭,将大小饭铺面摊挤得满满的,原本宽敞的街道,也被拥得严严实实。
各色人等到来,使得市镇变得热闹非凡,李邦华从窗口望下去,外间还有成群结队的缝衣娘,个个面目粗鄙,粗手大脚,只管到面摊食铺吃饭,惹来身旁同样粗野汉子挤眉弄眼,嘻笑吹哨。
那些缝衣娘也不惧,或是回嘴大骂,或是怒目横眉,她们还颇为彪悍,很多人满嘴的“老娘”,差点让李邦华面对美食咽之不下。
李邦华知道的,流民入境宣府镇,皆要先进收容所,然后设情况安置。一般而言,家口完整,能耐辛苦的乡野老实之人,才会被收入屯堡,以保持屯堡的纯良性。
然入境之民越多,余者怎么办?只能让他们自谋生路。特别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更是各厂坊矿山的主力,干本地人不愿干的贱业,辛劳之事。
以李邦华观之,此些人不论男女,皆是缺乏教化,恶行恶状之辈,且良莠不齐,祸害之源啊。
特别源源不断的流民进入,又与这些人抢饭碗,迟早要出事端。
当然,楼上李邦华看着,他苦口婆心,街上这些人却不会明白这点,一个个嘻嘻哈哈,三五成群的,只管稀里哗啦吃饭。
他们虽吃得节俭,但此处粮价不贵,又畜场云集,便是很多人饭桌上,也有肉蛋。
很多缝衣娘还在吃一种叫“永宁城肥肉面”的面食,李邦华曾在宣府时报上,有见过这种面食的宣传:“永宁城肥肉面,一铜圆可吃两大碗,有菜又有肉,侯爷吃了都说好。”
一铜圆两碗,而宣府镇的铜圆,一般是“每枚当制钱十文”,也就是说五文制钱一碗面,有菜又有肉,一碗可吃饱,怪不得很多人在吃。
又想想京师处见,一路行来情形,再看这些务工的原本流民,吃饱饭不说,竟还可以吃肉,便是大明余者地方,地主富农,都不敢这样吃啊,李邦华不由摇头叹道:“此地民风,过于奢豪,非是节俭之道。”
马国玺笑道:“小民也可吃肉,也怨不得流民向往,前来此处。”

用过酒饭,李邦华与马国玺等人下楼,走在街上,满目皆是恶行恶状之辈,一个个轻佻女子,让李邦华观之颇有不安,只想快速离开这个地方。
忽然前方转角处一阵喧哗,就闻有人在喊:“打架了。”
然后四周人等,纷纷围上去,甚至许多饭铺面摊的人都跑了出来。
看热闹是国人天性,李邦华也不例外,他本来想走的,然不知不觉,却走了上去,马国玺与一干随员,只能跟上。
前去一看,前面黑压压一圈已经围满了人,李邦华只得站在后围,他隐隐看到,正中似乎有两个厂坊主样子的人,他们正在吵得唾沫横飞,似乎是什么商事纠纷。
然后他们手下工人在打成一片,好在皆是赤手空拳,没有持刀持棍。
不知不觉的,李邦华站得更前去,看身旁有一帮人,却是原先在酒楼看到的那些保安州人。
他们也聚在边上围观,他们有的人皱眉,有的人拔剑护住家人朋友,有人怨道:“近来殴打之事怎如此之多,快叫巡捕吧。”
还有人在指责那两个厂坊老板:“杨大,孙二,你二人在整什么?怎的当街斗殴了?这可是大罪!”
“是啊,你等在整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教唆工人斗事,小心被抓到巡捕房去。”
那杨大,孙二面对同乡指责,也有些胆怯,他们正要收工,忽然有人在叫:“巡捕来了。”
如同鸟兽散,满街的人轰的一声,往四面散去,原本打成一片的二位老板手下,很多人也纷纷拔腿就跑,杨大,孙二皆是惨叫:“不要跑,跑了你们就进收容所了,啊呀,不要跑啊,跑了我也倒霉了…”
一阵风过来,李邦华头上的员外帽立时不见了,一个不知是谁从李邦华身边经过,将他帽子带走,这不说,又一个不知是谁匆匆忙忙间撞了李邦华一下,撞得他差点踉跄向后摔倒出去。
“大人,快走…”
马国玺与随员们冲上来,架住李邦华,同样拔腿就跑。
巡捕来了不是好事,若到时检查证件,更不好交待,先跑了再说。
他们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一口气跑到市镇外,这时李邦华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什么时候鞋子都跑掉了,还披头散发的,真是斯文扫地。
第747章 孙传庭
“以吏员充实地方,实为永宁侯神来之笔,正中我朝积弊之善政也!”
在李邦华一行进入宣府镇几日后,一队人马也急急奔驰在宣府镇平坦的官道上,他们一路赶路甚急,寒冷的天气中,甚至一些马匹身上还淌下汗水,策马行进间,只鼻孔中喷出浓浓的白气。
这一队人马,领头是一个年约五十,身着便服的威严男子,相貌堂堂,三络浓须,顾盼之间眼中精光四射,正是新任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
立冬那日,孙传庭起复,皇帝平台召对,到了现在,孙传庭仍然清楚记得当时情形。
在自己拜见皇帝问政,说出“欲破流贼,非有精兵二万,粮饷百万不可”的话后,他可以敏锐感觉到,皇帝心中的为难。
“粮饷百万…”
果然良久后,皇帝叹道:“朕,只能给你三十万。”
孙传庭对此早有准备,退而求其次,请求皇上许可自己自筹经费,编练新军,“以秦兵卫秦地,以秦地养秦兵”,实行屯田,招兵买马,种种政策,希望朝廷不加干涉。
皇帝又沉默良久,最后道:“朕准了,望卿尽快剿灭流贼,不负朕望。”
当日,皇帝在后殿款待,为这些年孙传庭的委曲压惊,又问起他到地方后的施政措施,孙传庭一一答了,这些年他在宣镇考察,不是没有所获,所言所语,颇合崇祯帝心意。
君臣二人聊起很多,都非常兴奋,皇帝对孙传庭许多建议也一一采纳,让孙传庭激动不已。而在当日,兵部也尽复传孙传庭官职,任他为兵部左侍郎,充任陕西三边总督之职。
第二日,崇祯帝更下旨赏赐孙传庭精金、白银,袍服、布匹,还有赏功银牌一千余个,急令各部督办陕西地方所需粮饷,又再次平台赐宴,为他饯行。
这下京师各人都知道孙传庭简在帝心,各官纷纷邀请。
还有很多人前来投靠,希望充当幕僚,与往日的清冷现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兵部催促甚急,孙传庭也无意在京师多留。
此时他已知道塘报,原三边总督汪乔年败后,闯贼曾尝试攻打潼关,好在巡抚冯师孔收集败兵,死守关口,流贼不得入,陕西局势略缓,不过还是急需他回去主持大局。
挂念陕西、河南局势,孙传庭顾不得在京师多停,只临别时,前去拜访自己恩师洪承畴。
洪承畴得封南安伯后,一直在京师养伤,其实他也是雄心勃勃之人,得知自己将出任京营总督的消息,一样欢喜,只是他城府颇深,外表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看恩师面目更为清癯,身体消瘦,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不时还咳得痛彻心肺,孙传庭心下难过。
此次得以复起,得恩师出力甚大,然自己却无以为报。
往日虽然说洪承畴是他上司,又是他座师,然孙传庭自高自傲,其实不怎么将洪承畴放在眼里,但经过几年的挫折后,此时站在洪承畴面前,孙传庭唯有感激。
见弟子持礼甚恭,深沉内敛,洪承畴微微点头,内心满意,他和气让孙传庭坐下,说道:“白谷啊,观圣上之意,对陕地局势颇寄厚望,你可需小心谨慎,不可负了皇恩啊。”
孙传庭恭敬道:“学生明白。”
洪承畴问起自己听来的:“闻听平台召对时,你言‘以秦兵卫秦地,以秦地养秦兵’?”
孙传庭猛地抬起头:“朝廷粮饷不继,唯有在当地屯田了。”
洪承畴若有所思:“这是仿效靖边军吧。”
看孙传庭点头,洪承畴叹道:“编练新军是好事,各地也在纷纷仿效永宁侯,只恐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他看着孙传庭,眼中满是智慧:“你可知永宁侯最核心是什么?”
孙传庭看着恩师,沉声道:“参谋制,练兵制,后勤制!”
洪承畴看了自己学生良久,欣慰地笑起来,随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摆摆手,止住孙传庭上前搀扶的动作,笑道:“不愧是孙白谷,吾最得意的学生,就是摸到了关键之处!”
他背手在厅内行走,消瘦的身形看在孙传庭眼中,却如青松一样巍峨。
只听洪承畴缓缓道:“世人言,永宁侯之所以成功,在于良家子,分田地六字,然世上之事,岂有如此简单?”
他说道:“果真如此,只能练出曹、王那样的新军…当然,若量足了,有此新军也足矣,但却永远达不到靖边军那样的高度!”
他面色深沉:“久居京师,吾暇来无事也在细思永宁侯此人,揣摩靖边军此军。更从永宁侯在靖边堡发家时一一想起,发觉早在那时,王斗此人便有深意大志!”
他说道:“早在那时,王斗便细分后勤,以掌兵与练兵分开办理,又推行官话,让军士识字…”
他猛的转头,看向孙传庭:“你道这是何意?”
孙传庭沉声道:“此为操练堂堂之军也!”
他说道:“细分后勤,士卒衣粮充足,便可专心打仗,无后顾之忧。以掌兵与练兵分开,练兵时士卒皆视如一,便无家丁之陋习,人人可战,便是戚帅堂堂之阵的道理。”
“掌兵另有其人,兵不为将用,权柄便尽操主帅之手,无虑私兵之祸!便是领军者中人之资,此军无贺人龙、左良玉诸鼠辈,便无临敌溃败之忧,足可立于不败之地!”
他说道:“让军士识字,推行军话官话,军中皆是豪杰,明白忠义为国道理,渴战敢战!更可记忆军纪,严明军律,战阵操练娴熟,如此前者死之,后者续上,军伍极韧,安可不胜?”
他道:“便偶有小败,练兵那方亦有源源不断兵马出来,足以补足兵源,再以老兵带新兵,更为强军,这也是学生观永宁侯兵马越打越多,越打越强的缘故。”
洪承畴惊讶地看着孙传庭:“你说得很清楚,有些为师没想到,却被你说到了!”
他沉吟道:“然大宋时,亦也兵不为将用…”
孙传庭不屑道:“纸上谈兵之辈尔,以其掌军,安可不败?”
他说道:“所以,这便是参谋制的妙用!”
他道:“以熟知军伍军制之谋士为赞画,以夜不收为耳目,再以图册沙盘为谋划,使战场战势浓缩方寸之地,吾观局势,便若掌上观纹,岂是往日纸上谈兵?故要兵不为将用,军士又可打仗,参谋制必不可少。”
洪承畴沉吟点头,他看着孙传庭:“你到陕西后,便要如此办理?”
孙传庭说道:“说来容易,只是想要依此成军,难…”
他摇头:“有道是一步迟,步步迟…屯田,需清正有为之屯官,且一省之军,要屯到足够粮饷,不知需要多久。赞画,夸夸其谈者多,熟知军伍军制,有战场撕杀者少,要建参谋司,非是易事。沙盘,地图,需绘制各处详细战图,也非简单…让军士识字,劳记军律,更需日久,时不我待啊…”
王斗经过多年发展,才有眼下成果,孙传庭要白手起家,打造一只新的军队,非是简单易事,只觉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洪承畴叹道:“确实,难!”
他喃喃道:“治军之要,无非兵精粮足,敢战想战!只是说来容易做来难,便是兵精粮足四个字…”
他不断摇头,可以想象孙传庭到时的困难。
往日孙传庭任陕西巡抚时,也曾整顿屯垦积弊,充裕军饷,当时便有不少霸占屯田的豪强官绅唆使兵痞闹事,被孙传庭镇压下去。
但那时还算事小,也有自己照应,眼下孙传庭担任总督,欲大规模操练新军,将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四面楚歌,群起而攻之,将是他未来的典型写照。
孙传庭也是沉默,确实,回去后整顿屯务,难度不小。
而大明为何兵丁不精?最大原因也在粮饷不足。
没有粮食,军士连基本训练也不成,想要操练精兵,更需有大量肉食,否则强行操练或是整顿,只会引起哗变。
各军为何出现家丁?还不是因为粮饷不继,故不得分出一部分人饱衣饱食,余者忍饥挨饿。这部分人成为家丁精锐,初时作用颇大,但到现在,成了私军的源头,朝廷也是无奈。
历来整顿前提,也需有足够粮饷放下,否则就等着前功尽弃。
更重要,还需有一支完全听从自己的军队。
洪承畴也想到这点,他沉吟道:“惜援剿总兵左光先战死,秦军精锐,毁于一旦,眼下你无兵带回陕西…现陕地骄兵悍将,各地将领多难以节制,你独自一人…”
他也听到一点风声,看着孙传庭,话有所指道:“若事有可为,还应尽量安抚为上…”
孙传庭不语,只眼中闪过锐利的寒光。
而且崇祯十二年他与洪承畴入卫,事后自己被禁囚贬为平民,洪承畴调到辽东,左光先等秦军骨干跟随,松山一战,左光先战死,余部死伤惨重,却没有兵马让自己带回陕西。
孙传庭觉得恩师整顿京营,难度不比自己小,残余一些兵马,还是留在京畿为好,好让恩师有一些可以调动的亲近兵马,陕西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
看孙传庭样子,显然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洪承畴心中一叹,这些年虽然孙传庭内敛许多,然骨子里还是倔强自傲,希望他回去后一切顺利吧。
二人又谈起很多,这些年的剿贼之事,让洪承畴体会最深的,便是“民乱起于饥寒”,若有粮食在手,剿灭一处流贼,便安顿一处地方,闯贼也不会屡灭复兴,他凝重道:“不知白谷有何良策?”
孙传庭说了,洪承畴大惊失色,他颤声道:“此有违我圣门仁恕之道,万万不可…白谷,你若如此,将万夫所指,身败名裂啊,想想到时一样劾者如云,你…”
他心急如焚,想要说话,却觉一股又腥又热的东西涌上自己喉头,又极力吞咽下去,他身体摇摇晃晃,颤抖的指着孙传庭,终于再次说话:“…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孙传庭猛地抬头,他大吼一声,直盯着洪承畴,眼中满是冷厉之色,森寒的声音更仿佛一字一顿,从胸腔中挤出来:“此些从贼之辈,有何不可?”
他眼中闪着幽幽的光芒,话语中带着一些最深沉的东西:“有道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大明,我孙传庭便是身败名裂,横尸荒野,又有何惧?”

从京师出来后,此时跟在孙传庭身边的,除了一些护卫外,便是这些年招募的幕僚。与孙传庭一样,他们都对当前局势十分关心,常常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个个都是有大志之人。
这些人还是他危难低潮时结识,孙传庭精心挑选的结果,人品上信得过,非是京师中那些新近趋炎附势之辈,孙传庭也将他们作为自己的幕府架子看待。
孙传庭回转陕西,当然不会坐桥子,也没有打出仪仗,而是一路策马急行,有时甚至还在马上打瞌睡,他要尽快奔回陕西去,只在京中留下一些亲随幕员操持后续。
众幕僚终于待得孙公起复,可以一展胸中所学,个个非常兴奋,不顾疲劳,一路尽随孙传庭鞍马奔波,没有一个人感到疲累。
进入宣府镇时,他们这行人当然要检查证件,不过孙传庭在宣镇时久,早已习惯,对此制度还非常赞赏,认为这是宣镇纪律森严,上行下效的根本。
甚至在进入关卡时,还与守关军官开几句玩笑。
他起复的消息传得飞快,此时守卡军官早已知晓,也因为孙传庭经常出关入关,二人早已相识,该军官还向他恭贺几句,不过孙传庭微笑着要给赏银时,他微笑着拒绝了。
因为早年时深受其害,王斗痛于门房关卡之弊,所以选择这些人时,很注意挑选那些有新思想,有良好前景,且身份地位较高的人。
这些人在靖边军中,身份较贵,又身家丰厚,加上严格的监督与惩罚制度,自然抵制诱惑能力大大增强。
这很好理解,有大好前程,又身家百万、千万的人,自然对十块,一百块的贿赂不屑一顾,更不会因此坏了自己前途。相反来说,一个月拿着五百块,一千块工资,便是面对一包烟的贿赂,很多人都怦然心动。
对此制度,孙传庭一样非常赞赏,寻思自己到了陕西后,也要如此办理。而他去京师前,早已办理了通行证,此时还没有过期,因此短短时间内,就与众幕僚通过了关口。
宣府时报报导的事情,他们当然也有看到,众人或赞同或有异议,一路争论不停,特别晚上在驿站歇息之时。
对众幕僚所言宣府镇有可能向冗政冗吏方向发展,孙传庭断然否定,并对此政赞不绝口。
他道:“皇权不下乡,此乃国朝财力匮乏之根本所在!”
他道:“地方掌控无力,不得不依靠士绅大户承揽赋税,此辈与胥吏内外勾结,转嫁负担,甚至瞒报户口,官府税收越少,小民负担越重。国初税收尤有米麦近四千万石,现才有几何?皆是里甲制废黜,鱼鳞图册与黄册沦为空谈之故!”
“现国虽大,却虚而无力,便若手足瘫痪之病人,加之宗族把控,豪强坐大,官府越发虚弱。反观宣府镇,保甲制层层严密,如臂使指,任是军官士绅,无人可逃赋税,此为小而坚实,地方吏员得力之故!”
孙传庭朦胧意识到,乡间自治,是眼前一切积弊的源头,地方势力一大,政府力量不免缩减,引发的,便是财税机器倒退,应交税粮越少,在这个时代,真是要命的事。
所以对地方之事,宁可过严,也不可过宽!
这也是他在宣府镇考察几年的结果,对宣府镇上下一体,还有个强力的税收机器,他非常羡慕。
而且他也认识到,没有个统筹全局的财政中枢,也是大明眼下财政乱局的原因之一,地方有地方财务,中央有中央财务,盘根错节,很多钱税,就在运输路上浪费了,或被各方吞没了,连查都没处去查。
反观宣府镇,一个独立的财政司,全盘运筹,使得每一两银子,都可以用到该用的地方去,避免无意义的消耗。
孙传庭还对众幕僚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宣镇虽吏员众多,然税源不绝,特别各地大兴厂坊,每年税源越众,足以支付招募众吏员所需。”
一个了解地方实情的幕僚也道:“确实,国朝各处除经制吏外,其实还有众多的非经制吏,他们虽不占国朝赋税,却要地方所出,算算各府县总人数,其实并不比宣府镇地方吏员少多少。”
大明各处,虽然编制内的官吏很少,但到了眼下,因事务繁多,哪个衙门中,不是招了大量的帮闲书办、白役帮差?这些人与后世临时工是一个性质,不要国家供养,却要地方供养。
为了养活这些临时工,各地官府,只得大大增加留存,上缴国库的税粮越少。
而且这些人多是地方青皮游手,人品更为恶劣,很多经制吏,三帮正式衙役不好意思干的事情,他们却肆无忌惮,什么恶事坏事都干得出,地方百姓吃这些人的苦头更大。
还不如招募些正规吏员呢,至少有个统一的考核。
一行人指点江山,畅谈未来所为,孙传庭充满激情,众幕僚也是胸中火热,尽要追随孙传庭干一番大事。
这日众人到了怀来卫,在臣字暖铺歇息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
此时天刚微微亮,不过孙传庭又精神抖擞的整理行装,准备起程。昨晚他与众幕僚一直商谈到深夜,他们告退之后,自己又整理笔记,并没有睡多长时间,但孙传庭一点也感觉不到疲累。
他出了房门,众幕僚皆行装整备,等待自己,还有忠心的长随马维忠,佩着长剑,也是警惕四顾,虽然宣府镇内安宁,他却一直没有放松对主公的安全保护。
孙传庭伸了个懒腰,对众人笑道:“今日再赶一日,最迟明日便可到达镇城。”
众幕员都是笑起来,一亲近幕员到了近前,低声道:“孙公,真要去镇城向永宁侯求助?此事…”
孙传庭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陕地草创,百废待举,没有永宁侯支援,新军要走上正道,不知要费多少时日。”
他感慨道:“时不我待啊,为了大明,区区脸面又算什么?”
他回头望去,卧牛山隐隐在望,群山叠翠,掩没云雾之中,眼前路途,多有冰霜浅雪,四周安静无声。
长随马维忠牵来自己的马匹,对他发出一声自己熟悉的嘶鸣,似乎埋怨他不体恤自己,整天就是赶路。
孙传庭笑了笑,抚摸一下马头,他说了一声:“上马!”
他一马当先奔上官道,随从众人也都跨上马匹追上。
长嘶声此起彼伏,萧萧马声,远远传扬开去。

从保安州那边回来后,李邦华再没了微服私访的兴致,从保安卫城到镇城,约有几十里路,马国玺一直送到鸡鸣驿,余下的路,便要李邦华自己走了。
与马国玺告别后,一行人继续赶路,由于坐着官桥,行进缓慢,当日行到傍晚,又在一个驿站歇息。
第二天一早起来,下了一场雪,因为离镇城不远了,这旗牌仪仗也要打得整肃些,只是在卫城之时,随员众人没有要到仪金,这雪化之时又寒冷极浓。
多日委曲,让各人抱怨不止,特别那几个随行太监,更是连声叫骂,他们曾向保安卫城守备徐祖成勒索仪金,被徐祖成严词拒绝,事后更连锦衣卫出马都不行,差点被徐祖成的家丁乱棍打出。
这是锦衣卫啊,曾经脚随便跺一下,大明地面也要抖三抖的对象,现在却连边镇一个鼻屎大的守备也应对不了,直让各人有落毛凤凰不如鸡之感,愤怒中夹着心酸。
加之此时缩手跺脚,又行在道路右边,怎么看,这行的仪仗队,也没有钦差大臣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