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偷偷更换了衣裳,只带几个贴身随员,从兵备宪司后院走,然后从小巷转入大街内。
正是华灯初上,街上人流熙熙攘攘之时,虽然寒意正浓,天上不时飘来一点小雪,却丝毫没影响到街上行人如织穿梭热闹。
正值晚饭时节,城间东、南、西、北几条大街,各酒楼尽是开足马力,各类的刀勺声,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阵阵酒香的肉气,只管从各酒楼间喷散出来。
李邦华本来已经吃饱的,闻到这些有地方特色的酒菜香气,不免又有些嘴馋。
其实,他也是好美食之人,特别方才官方招待的酒宴,很多还是用来看,不是用来吃的,当然,这话不好意思说。
二人信步走着,怀来卫城这个地方,算是一个大城,原本周长就达七里多,怀隆道东路兵备道兵宪府、游击将军署、保定行府、守备官厅、怀来卫指挥使司等官署都驻扎在这里,算是东路的核心城市之一。
城内也是街衢井然,屋舍整齐,当然,各城发展到后面,都不免衰败,街道坑坑洼洼只是常态,李邦华不是没有到达边镇各城之人。
但是现在走在街上,他却惊讶地发现,这街道尽是平整,特别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污泥粪水,这非常不简单。
他还发现,各街道上摆着一些筐筐,不知作何用途。
问起马国玺,他说现城内有专门的环卫局,专招募军民户穷困之人,特别年纪大的,每日定期打扫,收走垃圾,还有专门收垃圾的商贩,贩卖谋利。
李邦华点头,一听这环卫局,他就知道这是王斗搞出的好事,其实大明官府地方,也有专门的职位“除不洁者”,史载史可法就曾化装成垃圾清扫工,去监狱探望老师左光斗。
而在京师,环境卫生由五城兵马司负责,然随着粮饷不继,裁员裁人,卫生之事,各地就不要想了。
而且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原本各城皆有收夜香之人,比如许文强,一度垄断上海的粪便行业。
各类粪便,不要说对普通农户,便是对地主士绅,也都是宝贝,乡间孩童无事,便是出去拾粪。只是随着农事废弛,民户逃亡的逃亡,抛荒的抛荒,各地粪便,已经好久没人收了。
没想到这宣府镇内,又恢复了祖宗传统。
马国玺忽然低声对李邦华道:“有城管局的人,大人注意不要吐痰扔垃圾,小心那些城管人员,该局内中,尽多恶棍!”
李邦华一凛,随着马国玺目光看去,便见一些头戴黑狐帽,身穿蓝色短罩甲的人在街上转悠,他们有的人抄着手,有人背着手,腰间挂着短棍,个个挺胸凸肚,目光如鸷鹰般锐利,只往人群中扫射。
马国玺低声说道:“这城管局归杜公公在管,各城都有,专管市容卫生,吐一口痰便要罚款一个铜圆。很多人都遭了他们毒手,真是怨声载道,尽痛恨杜勋此人!”
他说起一件事,几月前延庆州知州吴植曾领几个士人大骂永宁侯爷,还当街呸了一声,表示自己的愤怒。
没想到此举被一群城管看到,当即上去,要吴植缴纳一个铜圆罚款…因吴植态度恶劣,又追加一个银圆罚款,当时引起很大的波动,事情一直闹到杜勋那边去。
李邦华心中更是一凛,这真是斯文扫地,下意识看看那些城管。
同时眉头微皱,民间之事,当以教化为主,岂可以刑罚取代?
特别吴植一州之尊,也被如此对待,体统何在?王斗真是走火入魔了。
特别杜勋身为监军,甘当王斗走狗,朝廷威严何存?
二人继续走着,街上尽多摆摊的,还有很多货担郎,或许是城管转着的缘故,他们垃圾都不敢往街上扔,使得各街一直保持整洁,忽然又觉得,这城管局的设立,并非全是坏事。
街上面摊林立,特别转角为多,依马国玺介绍,这种小本生意,各城并不收税,很多初来怀来城的人,也以此谋生,李邦华微微点头,王斗还算体恤百姓,并不一味死要钱。
不过很多小食摊所燃之物引起李邦华注意。
“这是…”
马国玺说道:“哦,此物叫蜂窝煤,听闻是永宁侯爷研制的。”
他注意李邦华的脸色,原本以为李钦差会大骂王斗不务正业,专搞些奇技淫巧,没想到李邦华却是额首:“此为造福民生之事,大善。”
李邦华当然有自己的风骨原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王斗善政之处,他也不会违了自己本心。
他早在注意这个煤球了,现在更是仔细观察,比起柴火,此物确实烟火小,火苗足,简便易运,观城内到处使用此物,想必镇内使用普遍,小民运制此物,也增加一些谋生之路。
李邦华心思复杂,王斗擅政之处,由此物便可见一斑。
天降王斗,此为大明之幸,还是大明之祸?
他背手看着街道,总觉隐隐不对,良久,他才想起来,城内兵丁跑哪里去了?
早前他进入怀来城就有这种感觉,现在想起来,身为路城,岂会没有守军驻军?怎么人影全无?
问起这事,马国玺只是苦笑,王斗增加忠义营,各将的家丁全部被招选进去,余者慢慢的,也被安排各类职务,融入到各行各业去了,可说现在整个东路,已经没有原来军队存在。
李邦华吃了一惊,随后大怒:“宣府镇内太平安宁,然一路之城,总需防范盗贼匪徒,便是暴民乱事,也需弹压。没有兵丁,这当如何,永宁侯意欲何为?”
马国玺解释,城内虽没有军队,但却新设维持治安的巡捕房,城外密布的屯堡,内尽有精良的屯丁。况乎永宁城等处,驻有精锐的靖边军,安全方面,倒不是问题。
当时永宁侯处理这些旧军,城内外尽是反应平淡,有职务归宿,也没什么旧军喧哗闹事。
他指着街那边转来的一甲头戴红毡暖帽,内一半背鸟铳,一半挎腰刀铁锁,身穿青色短罩甲的巡逻人员,说道:“看,那些就是巡捕,兵员裁撤之时,一些人就进入巡捕房。”
李邦华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这些人走来,倒也气势森严,近近过来一看,各人衣甲左胸上端,还别着一块长形小铜牌,上书“巡捕”二个大字。
铜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似乎记着各人姓名,还有他们的牌号,类似腰牌的存在。
这些人过来时,为首一个腰别手铳,带着腰刀的人见李邦华盯着自己,目光怪异得令人毛骨悚然,不由皱眉扫了他一眼,看他类似良民存在,便没有停下,领着部下,自顾自走了。
李邦华看着他们远去另一条街,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事,良久,化为重重一叹。
他们在各街逛着,除了新鲜的各类烦心事,怀来街景,倒让李邦华与随从看得兴味昂然。
更是万家灯火了,街头巷角,密密灯笼挂满不停,由此也可见怀来城的民间富足,热腾腾的饭菜香味更加扑鼻了,各茶楼酒肆进出人等不停,个个尽是生意兴隆,各类口音喧嚣于耳。
便是街边的小食铺,一样人流爆满,不同层次的人,依自己的财力,满足着自己的需求。
这个地方充满生气与笑容,人们不用担心兵火,不用担心流贼,不用担心鞑虏,他们穿着新衣,伴着美食,太平悠闲过着自己生活。
看着这太平景色,特别来来往往,很多人举止有礼,就闻寒暄声,招呼声,不绝于耳。
李邦华忽然一阵恍惚,百姓孝于父母、友于兄弟、夫妇相和、朋友相信、恭俭持己、博爱及众,圣人所言之景,一幕幕,都在东路与宣府镇各处实现,难道王斗做的才是对的?
他重重叹息:“永宁侯在教化上是有大功的。”
他对马国玺道:“兵宪一样功不可没。”
李邦华也听说了,东路延庆州、怀来城二处,文人士绅,商人官员较多,很多外来富户,也喜欢移居怀来城或延庆城,这些人自然层次素质较高。
其实若没了利害关系,没了家族与国家的思想争斗,不可否认,这些人的个人修养素质,要比普通下层百姓为高,毕竟有读了书,受了教育。
而他们在马国玺治下,论起功劳,自然要算马国玺一份。
得李邦华之赞,马国玺心情愉快,他笑呵呵道:“衣食足而识荣辱,仓廪足而知礼节,百姓能吃饱饭,自然教化上就上去了,下官不敢居功。”
他笑容满面的,忽然又醒觉,难道这一切已让自己真心感到自豪,以致象个炫耀的小孩般,迫不及待向外人炫说?
只是,看着街上的行人,虽寒意正浓,这些人与眼前所物,却传来一阵阵温暖。
不论如何,眼前这一切,是自己要维护的。
第743章 微服私访(下)
李邦华在怀来城待了两天,在马国玺等陪伴下,还颇有兴致的游览了“怀来八景”中的几景,特别登上东门外牛角山,在泰山庙中上了几炷香。
又过妫水河出名的通济石桥,爬上卧牛山之巅,兴致勃勃的眺望不远处这座城池,此时正值落日,西岩月落景观美不胜收,如此充满诗情画意,让二人诗兴大发,连吟数首诗才罢休。
只是二人若知道几百年后,这座古老的城池已经淹没官厅水库之下,什么美景都不存在,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邦华继续起程,马国玺随行,打算一直送到鸡鸣驿。
身为东路兵备,他当然有在境内自由活动的权力,迎接钦差,也是应有之意,况乎他现在真的闲得发慌。
从怀来城过去,下个大城便是保安卫城,也称保安新城(遗址在后世怀来县新保安镇),原本只是个小小驿站,称雷家站,“土木堡”之变后兴建卫城,与洋河对面的保安州城隔开。
更管辖前、后、左、右、中、北六个千户所,原本就有屯堡一百二十七余处,算是东路境内一个很重要的城堡。
众人一路过去,沿途要经过土木堡、沙城堡(后世怀来县城)、东八里堡、良田屯堡等重要大堡。
这一路倒是平坦,官道本身也非常好走,沿途每隔十里,更有一个驿站,马国玺主动掏钱,每行一段时间,就安排众人在驿站歇息,李邦华看他熟练样子,似乎已经习惯了。
各驿官倒是非常热情,让众人享受最高待遇,不过李邦华想想,这些人只是看在钱的份上,阿堵物作用罢了,并不因为自己堂堂钦差身份,又不由感到悲哀。
经过土木堡时,李邦华停了下来,准备了祭品,进入堡内显忠祠,要祭祀一干殉国大臣,特别到于谦塑像前祭拜。
土木堡闻名遐迩,但堡周不过三百五十七丈,一个非常小的地方,也不知怎么塞进五十万大军的,宪宗即位时,重修土木堡的显忠祠,并在祠中为于谦塑像,还亲写碑文,题写祠匾。
此时显忠祠占地颇广,东西十五丈,南北二十五丈,山门坐北朝南,共分二层院落。
李邦华到山门前,就见大门两侧各有一条木制楹联,一书:一代忠贞光祖俎,一书:千秋气节壮山河。
再进到正门,就见上挂“大节凛然”的匾额,两侧亦有木制楹联一对:隆千秋事典,表一代忠良。
过了二道门,再顺着长十余丈的砖铺通道,众人直达显忠祠正殿前,就见两侧抱柱悬挂两道木制楹联:一曰:故老尚余哀,兵溃不堪论往事。一曰:诸公应自慰,君存何必问微躯。
殿前台阶两侧还立有石碑,分别为初建显忠祠碑、死难诸臣名刻碑、宪宗重修碑、宪宗御笔于谦碑、万历年间胡思伸重修碑,殿内正面横列供桌上,摆有诸位英烈牌位。
土木堡显忠祠算国之大祠,每年朝廷需“三祭公坟”(清明、农历七月十五和十月初一),也只有这个时候,正门才开,余者时间,各人均要行走侧门。
平日显忠祠由地方维护,礼部虽会拔些款子,但现在二者都谈不上管理,祭祀也时有时无,几年不见得有一次,不过李邦华看祠前祠后均有修整过的痕迹,祠官一样红光满面,丝毫没有衰败之相。
问起马国玺,他低声说了,却是王斗认为这是重要历史文物,下令妥善管理,每年还有固定专款拔来,仅次于舜乡堡褒忠祠待遇。
李邦华听了,也不知内心什么滋味,祭拜后,他呆呆看着楹联上那句:“诸公应自慰,君存何必问微躯。”
良久,他说了一声:“笔墨侍候。”
留诗一首,曰:“军行当日出仓皇,遗恨千秋此战场。碧血至今沉朔漠,丹心终古护君王。垂堂误入奸阉计,勤鼎遥留词客伤。昭代春秋隆祀典,满庭生气溢馨香。”
马国玺看了连声赞好,下令将此诗刻成诗碑。

因为忙着诗碑之事,一行人又在土木堡停了一天,然后继续起程,一路过沙城堡、东八里堡等地,眼前路上情景有所不同。
李邦华听马国玺介绍,怀来城周边,除屯田外,尽多果园、菜园之类,满足城内外,还有保安州,永宁城等处军民日渐蓬勃的需求。
又输出劳务,一只只耕田队,采石队,打铁队,采矿队,修路队,只管往保安州等处做工。
境内大体是宁静的,厂坊少,所见之人,也较为文雅,李邦华还直赞该境颇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只是越近保安卫城,厂坊越多,路上走的,很多是做工之人。
他们成群结队,个个粗鄙无文,更兼满嘴的脏话,什么“直娘贼”、“撮鸟”、“咱老子”、“日你娘祖宗”等等,言笑无忌,令李邦华观之直皱眉头。
听说保安州城那边厂坊更多,畜场遍地,李邦华更想:“此乃祸乱之源也。”
还有大群的女子欢笑而过,个个包着帕巾,穿着各类花衣裳招摇过市,马国玺介绍说这便是宣府有名的缝衣娘,这些人已经不可小视,有些女子赚的钱,比自家男人还多。
李邦华直皱眉:“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再听马国玺说这些女子,有人赚的钱竟比男人还多,更想:“这真是颠倒伦常,牝鸡司鸣。”
看着外间,李邦华忽然又想起一事,宣府没有一个流民不说,毕竟入境有看到收容所,但各城各堡,竟没有看到一个乞丐,便是游手与青皮都极少。
问起这事,马国玺言宣府镇设有专门的养济院与孤儿营,没能力生活的老者与孩童,都会收养进去。在官府的严厉打击下,境内丐帮也被一扫而空,残余者纷纷转业。
又严厉打击青皮游侠,颇多大侠被捕,关进矿山服役,余者纷纷进入镖局。
李邦华点头:“鳏寡孤独笃疾皆有所养,此为善政。”
又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汉时起,游侠儿便为祸民间,该抓,该杀!”
马国玺还介绍,宣府镇这个地方,需要的各类证件颇多,比如就时不时有人来检查就业证。
一般找到活计,掌柜老板就会向相关部门办理,发给你这个证,开店的,摆摊的,经商的也是如此,证明你不是无业游民,否则小心被关到收容所去,强行安排工作。
这也逼得外来人等不断找活干,好在这里活计颇多,只要肯干活,都不会找不到活干,就是好坏问题。
李邦华微微皱眉,他缓缓说道:“…入境观其风俗,百姓纯朴,声乐雅正,服饰素净,人人敬畏官府而顺从,保留着古代的民风。进入都邑官府,役吏严整肃然,人人恭俭敦敬,忠信尽职,毫无不良陋习,宛如古代的良吏。进入国都咸阳,士大夫忠于职守,出私门入公门,出公门归私门,不因私事行旁门他道,不拉帮结派,不朋党比周,办事为人无不明通而为公,可以说是古来的士风。观察秦国的朝廷,其朝议有序,听决百事无所滞留,运转井然宛若无治之治,真是古风的朝廷…”
他说道:“这便是秦国,荀子论著时曾极力称赞,与今宣府镇何其相似?然秦二世而终,便是失之过严,钢不持久之故!大汉吸取教训,缓民济民,方有四百年之天下。永宁侯效仿暴秦,差矣!”
马国玺背手不语,他总觉得,宣府镇与暴秦还是有区别的,现今国朝积弊,便是相待地方过宽之故,若大明各地都有宣府镇这样的掌控力度,或者国朝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当然,他是城府颇深之人,老狐狸一个,内心不同意李邦华的观点,面上还是笑呵呵道:“李公所言甚是。”

钦差大臣仪仗终于走到保安卫城,当然,吸取教训后,李邦华一行人早不走道路中间了,而是自觉自愿的靠右行走,倒没有再形成交通混乱。
眼前一座雄伟的大城,周七里有奇,不差过怀来路城,此城西北靠磨笄山,亦曰鸡鸣山,又有鹞儿岭,西南有涿鹿山。东面,南面皆旷野平原,有着东八里、良田屯诸堡,算一占尽地利之良堡。
卫城守备徐祖成在东门外迎接,但李邦华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徐祖成面上客气,实则冷淡,摆的接待宴席也是普通,事后仪金更没有送一个银圆。
事实上,王斗治下体系,就没有一个送仪金的。
李邦华还好,随员部下,皆是愤愤不平,马国玺有些尴尬,却也不能说徐祖成什么,毕竟面上规矩他已经到了。
而且,他与徐祖成现在都是闲官,兵备的权威早已荡然无存。
徐祖成又是原来永宁侯王斗上司,联系密切,就算不升官,在保安卫城守备这个位置上,也可以养到老。事实上,徐祖成现在就是养老,每日优哉优哉,人又更胖了几圈。

李邦华不知道的,他将要进城之时,从西门镇海桥那方,奔来十几骑快马,个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个个身着劲装,腰佩利剑,为首一人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身旁还有一个脸形微圆,神采飞扬的年轻人。
寒风中,他们看着这方仪仗,个个双目似要喷出火来,为首年轻人冷哼一声:“此人便是那个‘宋太祖事周世宗岂又不忠乎?’”
身旁圆脸少年冷然道:“不错,便是李邦华此贼,狗官,吾恨不得拔剑而诛之!”
“是忠是奸,非在其心,而在其力!此獠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在他眼中,大将军做什么都是错的!”
一少年也是冷笑:“眼下都成了贬官了,还摆什么臭架子,一路尽是惊民扰民。”
圆脸少年越看李邦华越是冒火,他的手,更是按在剑柄上。
为首年轻人看了他一眼:“钟兄,不可妄动。”
圆脸少年急道:“景和兄!”
为首年轻人低喝一声:“吾之凌云社,乃大将军之剑,以开创中国盛世为己任,非是匹夫莽徒,更不得有损大将军声誉!李邦华,一鼠辈尔,不值吾等拔剑。”
那年轻人看了李邦华良久,双目寒光闪闪,最终道:“走,回镇城去。”

李邦华一样在卫城待了两天,徐祖成向他介绍景致,磨笄山、鹞儿岭皆可一赏,城北八里的孝文山也不错,还有城东北二十五里玉石沟,产石如玉,更是值得掏宝。
对游玩李邦华倒无所谓了,依他私下说的,保安州卫二地,已沾染了污秽之气,再非桃源盛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更是荡然无存,没什么好玩的。
他主要想更深入仔细的观察自己口中的“祸乱之源”,了解厂坊遍地的二处详情,反正宣府镇内太平安宁,没什么好担忧害怕的。
所以带了几个随从,更换了衣裳,又与马国玺偷偷微服私访去了,打算用两天时间,从卫城逛到州城。
保安卫城到州城倒不是很远,如果单单只是骑马,从官道到达洋河边,然后渡过河去,再走不久就到了,总共路程算起来也就几十里。
李邦华、马国玺等人策着马,顺着平整的官道跑着,路上人流车马密集,路上尽多见鲜衣怒马之人,很多人还一看便认出他们是保安州之人。
这些人都有一个特气,自信、昂扬,意气风发,带着一股隐隐的傲气,便若京师中人看余者各处人一样。
这些人一看就财力充足,人人有马,这比后世人人有车还令人震惊,毕竟有头驴就是地主中农的时代,马匹的价值,更难以想象了。
他们穿的还尽是新衣,天气冷了,每人套的,也多是皮裘外套。出手还非常大方,有时候一赏,甚至就是赏别人一个银圆,这放在后世,随便给别人小费三、五百块,也不多见啊。
李邦华看得心中冷哼,不知内敛,喧于表面,肤浅,此处教化,远不如怀来城远矣。
他看向官道两边,尽是密密麦田,此时正是除草、划锄,松土保墒之时,虽天气仍寒,仍有辛勤的百姓在田间劳作,还有马国玺所说耕田队的人,李邦华暗暗点头,这耕田队还不错。
然随着路上越多工坊之人,满目皆是粗鄙不文之辈,满耳尽是叽里咕噜土语,谈笑无鸿儒,往来尽白丁,李邦华眉头越皱越深。
特别听闻保安州境有一个刘氏缝衣厂,内中缝衣娘已经超过千人时,李邦华更是眉头皱成大大的川字。
第744章 这是魔鬼
带着莫名的心思,李邦华等人到了洋河边上,这里原本交通两岸的,是一座小石桥,还有一些浮桥,渡口等,现在主要官道上,已经被一些大石桥取代。
这种水陆要冲之地,往往是商贾来往,商货汇集之处,从卫城到州城的两岸也不例外,各样车马来往不断,在河水边上形成一个个颇为繁华的市镇。
李邦华看了看,商货可谓多种多样,从对岸过来的,多是布匹,成衣,铁钉,蜂窝煤,皮裘,各类铁器,各类肉食品,当地称为肉瓷罐的商货等等,甚至还有各种水车,手摇织机、纺车、捻丝机等诸类东西运来。
而运过岸去的,则多皮毛、矿石、棉花、茶叶、蔗糖、食盐、桐油、生漆、煤炭、竹木等原料,单单这种两岸边的小市镇,便舟楫车马,热闹非凡。
李邦华多少听说了,王斗管对岸那类东西叫“工业品”,尽由各厂坊加工制造而成,对岸这些商货则称“原材料”,似乎不知不觉间,宣府各处就百花齐放了,各类市镇不断形成。
比如说保安州境内的舜乡堡,辉耀堡,黑山堡,便是有名的蛋禽,肉类,肉瓷罐汇集地。州城一带,各类厂坊云集,多为加工为主。保安卫城附近,颇多米镇,永宁城那边,是有名的皮毛汇集地。
镇城周边,颇多铁厂,煤厂,铁钉厂,与煤铁相关的厂坊越建越多,采矿队,打铁队,云集周边,一个个相关市镇形成,贩夫商客籴而转卖他郡者,络绎于道。
这些市镇,现在基本未设城墙堡栅,镇内已经不需要这类防护,也显示宣府镇的太平景象。
但李邦华总有一种焦虑的感觉,身强力壮的工人在宣府镇越聚越多,若有一日他们暴乱怎么办?
特别这种景象若蔓延到大明余处,真是一场灾难,千年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致将不复存在。
他与马国玺等过了河去,到州城之前,沿途就过了好几个打制铁器的市镇,打制犁、锄头、菜刀、铁锤只是等闲,大刀、斧头什么,也是一车车尽来,就连枷锁、手铐、铁颈圈都不少,也不知干什么用。
又有各类各样金属器具数不胜数,很多李邦华都叫不出名称,就闻丁丁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喧闹冲天。
似乎铁钉很受欢迎,李邦华听说了,现在宣府镇官方就是最大的采购对象,每年需求的铁钉都是天文数字。
看到有利可图,很多商人纷纷从事这个行业,便是原来保安州的居民,也纷纷买来铁料开工。
他们有的人采用家庭分散经营方式,就是将铁条分发给制钉之人,由他们在家里加工,然后收回运出去销售,这种方法李邦华觉得很眼熟,想想江南现在的纺织行业,很多人不是采用这种方式吗?
然更多人则是设立厂坊,集中劳作,他们随便一雇佣,就是超过百人,内青壮男子不少,看得李邦华更为心惊。
还没走到州城脚下,他已是厌倦无比。
触目所见,皆是铜臭,听到耳闻,尽是经营商事。某人某人,又发了,某人某人,又投资银圆一千两,开个什么厂,又赚多少钱了,真羡慕啊。
很多人所读的,也是商报,空气中弥漫一股浮躁的味道,一个个繁华的市镇,便若聚集着一窝窝的魔鬼。
李邦华知道保安州这方人人富足,所以有闲钱来经营商事厂坊,虽雇佣不少人,解决很多人的吃饭问题,但他总觉得,长久下去,这些人带来的极有可能是恶魔。
依马国玺告诉他的,虽王斗三令五申,厂坊主人雇佣工人,毕须保证薪俸多少,危险行业,死伤率必须控制在多少,每日的劳作,时辰必须是多少。
但屡禁不止,总有人违反,为更多利润,残酷压榨工人。
官府的要求是酉时正点必须歇息,晚上不加班,但总有“聪明人”找到漏洞,晚上不加班可以,我早点开工行不行?天还不亮,其实也算白日吧?
还有,其实我并没有强迫工人,是他们为多赚点钱,自觉自愿的加班,岂能怪我?
你要求保证薪俸多少,然要工的人越多,给高了,不是少招人了?难道就看着别人忍饥挨饿,没有饭吃?这有违圣人教诲啊!
死伤率必须控制在多少?这采矿打铁的,岂能避免,真是难为咱家了。
很多人还更喜欢雇佣妇女与孩童,因为她们要求的工钱更低,宣府镇内要求这要求那,成本一涨再涨,得了,咱去镇外设厂,流民饥民要多少有多少,甚至工钱都不用给,给口饭吃就行。
还有偷偷拐买塞外人口到厂矿做事的,这些人什么时候死在里面都不知道,连抚恤金都免了。
诸如此类,都让李邦华越来越痛恨,这与圣人的仁厚精神大相径庭。
其实他并不知道,宣府镇之事,已是王斗极力控制结果,若放眼世界。
工业革命时,西方各国普通的工作时间是16小时,能找到12小时的工作时间日,已经是耶稣保佑的结果。1812年,英国议院调查,震惊的发现,成千上万的童工在纺纱机旁每天工作达18个小时之久。
种植园的劳工被形容为“复活的奴隶制度”,苦力的死亡率年平均为4.6%,英国商品为何横行世界?因为他们工人的平均寿命最低,人工的压榨,已经到了极点,余者各国,皆不能在成本上与他们竟争。
据伦敦一家经济杂志统计,在19世纪30、40年代,英国每年有1400名矿工丧生,利物浦工人平均寿命只有15岁。19世纪40年代,法国工厂工人的平均寿命不超过30岁。
除此以外,恶劣的劳动环境,使工人中流行各类的职业病与传染病,如矽肺、瘰疬、佝偻病、伤寒、霍乱等等,因长期从事某种单调的机械操作,很多人身体发育畸形,身体健康受到严重摧残。
他们报酬还非常低微,法国的成年男性工人,一个月的收入不够买一身衣服,童工每天的收入仅够买些面包糊口。
便是如此,为了不被扣除工资或解雇,女工怀孕后直到分娩前夕还在工厂里工作,因此常常造成流产,甚至在机器旁分娩,产后一星期甚至三四天就要回到工厂整日做工。
童工在坑道里匍伏爬行推动煤车,因为工伤常常肢体不全,却忍受着污秽肮脏的环境,无日无夜的辛苦劳作,导致个个看上去骨瘦如柴、面色苍白。
所以资本主义决不美好,每块赚来的钱都流着肮脏的血,王斗来自后世,已经在极力维护工人权益,并让他们有用脚选择的权力,然看在李邦华等人眼中,他们已经受不了了,若知道后世详情,更要发疯。
作为儒家子弟,李邦华等崇尚简易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鸡犬相闻,山青水秀,田园风光,这一切多么美好?
眼下还只是雏形,李邦华可以想象,长久下去,所闻皆尽逐臭之味,种种商贾恶行劣性,垄断暴利、背信弃义、贿赂欺骗等等丑陋现象,将充斥这个镇内,道德在金钱面前沦丧。
特别可怕的是,宣府镇之事蔓延出去怎么办?圣人的千古教诲将毁于一旦。
还有,设立厂坊不可避免带来污染,李邦华就看到一些地方灰石处处,煤屑遍地,他还敏感的注意到,有些溪水小河,有成为污水臭水的趋势。
眼下处处大旱,这些水源人喝畜饮都闲不足,王斗就这样白白用来糟蹋?
这就是王斗说的生产型商人?带来的就是污秽遍地,人心扭曲?
“这是魔鬼!”
李邦华再也忍不住胸口的怒火,厉声喝道。

一直坐到一家酒楼上,李邦华仍然气愤填膺,身旁马国玺一样不语。
老实说,他也觉得保安州的情况不对,然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当时王斗所言阶层论,他也有听过,如王斗所说,多分行业,多生阶层,用来养活更多的人,他也觉有道理,是好事一类。
但也知道,事情远没这么简单,比如便带来管理艰难与一系列混乱,如铁厂,矿厂等等,若一座座火山似的。
特别矿工们,个个良莠不齐,又好勇斗狠,当年闻名天下的戚家军,招募的就是矿工。历来关于矿工们械斗之事也层出不穷,这些身强力壮的家伙在宣府镇越多,哪天闹起事来,马国玺想想就头痛。
很多厂坊也越建越大,动不动就是工人几百个,一样是动乱源头之一,想想也让马国玺退避三舍。
王斗的方法是加强管理,比如使用就业证,使用收容所等,马国玺仍然觉得头痛,他也是儒家子弟,信奉的是清静无为的思想,最渴望便是境内太平无事。
便如延庆城与怀来城,就颇让马国玺满意,这里百姓可以过得好,同时又山清水秀,家园佳景仍旧,还没那么多复杂的人员。
总之,保安州的一切,他也是不喜欢的。
只是这些厂坊,又确实可以解决很多人的吃饭问题,因为这些厂坊存在,各方依附的商事越多,一个个市镇出现,然后带来商业的更加繁华,又让更多人找到饭碗,宣府镇发展越快,然后又…
各方理念冲突,马国玺一直处在矛盾之中。
第745章 群魔乱舞
此时李邦华一行却是在一个当地人称为曹堡庄的地方,这个市镇已经离州城不远,颇为靠近涿鹿山。
这算是一个综合性的市镇,附近有着好几家的缝衣厂、肉瓷罐厂、腊肉坊、蜂窝煤坊、铁钉厂、石灰厂,砖窑坊等,厂坊人口的增多,使得原本只是普通村子的曹堡庄越发越大。
村民们最初靠出租房屋过日,后又开始经营各类杂货、饭铺等小商店。再随着各类运输商队的到来,如雨后春笋似的,形形色色的各类客栈与茶馆也诞生了。又有储存商货的榻房,一座座架起。
现在这个市镇已经极为热闹,药铺、旅店、茶馆、酒家、果铺、米铺应有尽有,人流穿梭如织,说书的、唱戏的一样入驻,还有一家青楼也顺着潮流开门营业。
原本李邦华听马国玺说还有一家赌场的,但被当地官府雷霆打击后,领头人被抓到矿山去服苦役,该赌场灰飞烟灭了。
还因开赌场是本地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家伙将在矿山中渡过漫长的时日。
他老爹更受他连累,原本是保长的他,被免职了。
现在想要赌博者,只得去州城,那边有一家合法的官营赌场,然明眼人都知道,那家赌场是宣府镇情报司在经营开业。
最近镇边,还又新开设了几家水车厂,却是都护府要开发漠南,催生这些大型耕具的产生。还有制造马耕使用的轭挽、拉犁、甚至大型耧车等厂坊设立,使得该镇更为热闹。
李邦华当然知道这类马拉犁与耧车,区区一架耧车,一天至少可以播种一百亩地,早在汉武帝时期,便由粟都尉赵过发明,只是在北地一直使用较少,南方更不用说。
看那一架架耧车源源不断运走,从街上一队队经过,显然各地需求极为旺盛,想想这些耕具到时开垦播种的数量,王斗麾下经营能力的出众,李邦华内心百味杂生。
早上又下了一阵雪,虽没有将路铺起来,但这种化雪之时,也颇有寒意。
这种天气下,能坐在温暖酒肆之内是一件很舒坦的事。
然显然的,未到饭点便能在酒楼优哉优哉者,尽是非富即贵,特别以大商贾,厂主,本地人为多。
他们一个特点,便是衣着较华贵,服饰较精美,很多人身上佩着刀剑,显然拥有持刀证。
他们招牌,更是人手一张报纸,很多人手上嘴上还叼根云烟。这是一种大烟卷,有点类似后世的雪茄,在宣府镇出来才几个月,便流行于镇内高端阶层。
听说“云烟”这名字还是永宁侯王斗取的。
云者,有高高在上,隐含华贵之意,取名云烟,一听这烟的档次就很高。
最高等级是“宣府镇牌”云烟,又称“红双喜”,一听名字就吉祥讨喜。
当然,这是最高端的云烟,这些厂主们未必抽得起。
此时烟草在大明声名极佳,除宣传烟草可辟瘴气、治头虱、杀害虫外,还有治疗风寒湿气等功效,辽东关外,甚至一斤烟叶可换一匹好马。
宣府镇本地少种烟,加之烟草收税极重,能吸烟的人,都拥有不小财力。酒楼中这些人,一般是抽第三等的“保安州牌”云烟,就算如此,一盒云烟,价值同样不菲,他们也舍得买。
李邦华一直惊讶保安州富人之多,眼前区区一个小市镇,这家高档的酒楼内,此辈中人就坐满了。
楼上楼下,尽是他们身影。
就见他们抽着烟,喝着酒,展着报纸高谈阔论,不时发出阵阵大笑,甚至谈到高潮处,有人还抽出自己佩剑挥舞,余者一样弹剑高歌,引发楼上楼下阵阵鬼哭狼嚎。
看他们举止神态,从好的方面说,叫豪迈不羁,燕赵慷慨悲歌之士。但站在李邦华角度来说,这些人就是小人得志,得意忘形,实在是看不惯之极。
他们很多人在大谈塞外大捷之事,顾盼自雄,阵阵狂笑中,纷纷说道。
“我靖边军是无敌的!”
“大将军战无不胜,塞外大捷,早在杨某意料之中!”
“灭了漠南,下一步就是漠北了!弹指间群丑灰飞烟灭,试问群雄,何人是吾军敌手?”
“好!孙兄这话说得豪迈,当饮一杯!”
这些人喝了酒后,又开始齐唱《马踏燕然》,呛啷的龙吟声,有两个家伙抽出利剑,伴着节拍,更开始起身舞剑。
他们离李邦华不远,唱得他是坐立不安。
剑光闪闪,也看得他与马国玺人等胆战心惊,身旁随员,同样心惊胆战。他们没有持刀证,为免麻烦,只潜藏了小匕首,看到长剑闪闪,岂能不惧?
李邦华有心离这些人远一点,到楼下去坐,再一看,下方竟有十几个人在舞剑。
他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心中一个劲在闪:“群魔乱舞!”
好容易等这些人停了,他们又开始谈起最新报纸内容,全民招募都护府吏员,发动民众垦殖开发漠南等事情。
就闻他们纷纷道。
“没说的,赵某必定响应大将军号召,为开发漠南,尽我绵薄之力。”
“嗯,某打算投两千个银圆,到塞外看看有什么好机会。”
“大将军从来不会亏待我们,诸君,不要犹豫,有本钱的,只管掏出来。”
“不错,有句话叫抢占先机,一步进,步步进,一步退,步步退!我等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就是占了先机,吃了头啖汤,看看原先那些死守田地的,有什么出息?到现在连云烟都买不起。”
“好,孙兄这话又说得对了,来,吾等再饮一杯!”
李邦华与杨国柱瞠目结舌,看邻近的这些保安州人,只言片语间,决定的投资本钱,已经超过银圆一万两。
似乎他们对王斗的信服,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自己眼中的这些可恶之辈,却是王斗的最坚定支持者,似乎王斗作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不假思索跟从一样。
确实,他们眼前过的好日子,也只有王斗能给他们,换成他李邦华,第一步就是要收拾这些人。
李邦华还内心再次不是滋味,王斗随便在报纸上说说,就万民景从,换成朝廷要号召民众,是何等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