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军职等级,军中设骑尉、都尉、将军三阶。
士兵的勋阶,为下士,中士,上士三级不变。
队官与把总为骑尉,内副队官武骑尉、队官云骑尉、副把总飞骑尉、把总骁骑尉。
千总及上为都尉,内千总授骑都尉、游击授上骑都尉,参将授轻车都尉,副将授上轻车都尉。
这与大明此时勋级大部相同,而大明武官勋级,又是仿效大唐。
韩朝、温方亮、高史银、钟显才、李光衡五人授将军后,军职也皆充为总兵,可上各类美号、尊号。
内中,韩朝授予骠骑将军、温方亮授鹰扬将军、高史银授豹韬将军、钟显才授虎贲将军、李光衡此时率中军骑兵营,正驻守归化城之内,一样授虎烈将军。
靖边军五将中,以韩朝骠骑将军最贵最尊,毕竟此次出征塞外,他立的功劳最大,而靖边军授勋加职之事,也只在军报上发布,并没有对外界公开。
为更附合此时大明军人的习惯口称,以后靖边军军中,总兵以下者,只称军职,若赵副将,钟参将什么。
总兵职将军衔者,可简称或尊称军衔,若韩将军,温将军,或骠骑将军、鹰扬将军等等,也更体现将军职衔的珍贵。
通过陈新甲那方情报,王斗早早知道皇帝通准自己设安北都护府之请,自己布局,就可以更从容进行了。
在王斗谋划中,以韩朝坐镇宣府镇,这是他的核心要害之地。
虽然他会经常留在宣府镇,这边的大将军府也不动,但肯定会不时前往漠南各处,就需一个心腹大将坐镇本地,韩朝是个良好的选择。
而对整个漠南,安北都护府,王斗将会把它们划分为三镇,漠南西镇,漠南中镇,漠南东镇,初步打算以高史银驻漠南东镇,行辕驻地,便是卧龙山之下,原开平卫旧址。
该镇将与宣府镇互为倚角,护住宣府镇的北面、东面,甚至北面防线,一直延伸到沙漠上。
漠南西镇,西面包含了整个河套平原,一直到沙砾边上,东面大致到后世的包头地带,算是屯垦要地。
漠南中镇同样如此,内有肥沃的土默特平原,防线还要直跨过大青山,北面一直延伸到沙漠边旁,以钟显才驻之,王斗的都护府行辕也在归化城内,算亲领中军各营坐镇。
众人讨论的重心,便是不但要防北,是否还要防南?
温方亮就极力坚持,为了安北都护府的安全,漠北各部不但要防备,便是邻近山西、陕西、宁夏各处,皆需留下足够的安全缓冲之处,避免未来屯恳要地河套平原、土默特部平原,突然遭遇战火毒害,影响屯粮大计。
“我师可在漠南中镇原东胜卫、镇虏卫处建城,介时顺黄河而下,兵临山西、陕西,尽是随心所欲!”
“一样需要在河套建城,与宁夏镇交通,最好扶持数人,便若大同镇王朴一样,以为都护府护翼…”
温方亮清朗的声音,在堂内徐徐回荡。
第739章 世界前列
王斗看着地图,上面陕西、宁夏、山西各处历历在目,确实,温方亮说得很有道理,必须为安北都护府各面,特别西面与西南面留出足够的缓冲空间。
毕竟历史上李自成曾经攻占陕西,然后很快又攻占延绥镇(榆林镇)、宁夏镇等处,如此,足以对漠南各地形成很大的威胁。
特别榆林之战极为惨烈,彼时延绥总兵王定从孙传庭出关,大败而归,见李自成率军来,乃率部走。众人推原总兵尤世威为帅,与贼苦战七昼夜。
城破,无一降者,满城妇女俱自尽,阖城乡绅全殉城,官将不屈死,贞风劲节,古今未闻。
榆林下后,宁夏镇兵先战后降,李自成扫平后方,无后顾之忧,才兵分二路,一攻山西,由他亲领。一由刘芳亮领军,渡黄河由河南北上,分攻山东、真定府、保定府。
因为宣大三镇总兵除了周遇吉,余者皆献城投降,李自成仅仅十几天,就打到了京畿,亲领的大军先头一步攻下京师,那时刘芳亮还在围攻保定府城。
现在情况有变,王斗不知李自成会否继续攻打陕西,但必须防患于未然,最好整个陕西一省,尽数作为都护府西南的缓冲之地。
还有山西省的平阳府,一样不容忽视。
这里西面、南面与陕西、河南只是一河之隔,特别在南面,黄河对岸就是河南府,闯贼编练新军,虎视眈眈。
还有西面陕西这边,同样不简单。
这里与陕西一样只隔一条黄河,现在陕西境内大股流贼没有,但小股土贼却不计其数,毕竟各股流寇就是先从陕西跑出来,老贼骨干老营也是秦贼。
特别这些年榆林镇,延安,还有西安等处连连大旱,常常有饥民数万围攻州城的事,还每年有大批贼寇东渡黄河,进入平阳府内,防贼压力非常沉重。
王斗盘算着,该加强对山西巡抚蔡懋德、山西总兵周遇吉的支援力度。
“好是好,只恐鞭长莫及,我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温方亮的话引起热烈讨论,钟显才提议更进一步,将整个山西与陕西作为都护府南面缓冲之地,但韩朝沉思后,却是摇头说道。
高史银说道:“京中传来消息,孙传庭不是起复了?有他担任陕西三边总督,守住陕西,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吧!”
各将不敢肯定,他们最后讨论结果,也由王斗拍板,便是决定看情况多准备几套方案。
目前选定的几个扶持对象,一是山西镇总兵周遇吉,二是延绥镇那帮忠义官将,还有宁夏镇官兵,三就是孙传庭。
山西镇摆在最前,靖边军必须保障整个山西的安全,延绥镇等处后些,然后再看孙传庭到任情况。
毕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钱粮要用到关键的地方去,便如朱仙镇大败,官兵剿贼处处失利,让很多将领丧气,他们支援了官兵一万杆火铳,曹、王等人那边同样支援良多,结果却是这个结果。
靖边军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幕府麾下,现在连王斗都要交税,宝贵的粮食,更是百姓们辛辛苦苦积攒起来,一个不当,将会浪费多少纳税人的钱粮,百姓的心血?
…
韩朝接管军政部,目前他关心的重点,便是军中的武器研究与使用,他上任后提交第一个方案,便是请准在靖边军甲等营内全面推行燧发火铳。
此前也是堂内各人讨论的焦点。
“…眼下雷霆铳,早已不差过火绳铳多少,是时候在全军推广了,军政部下一步目标,就是让军科司研制更精良的钢片弹簧,使得扣击时力道更强,减少哑火率,最终与火绳铳齐平。”
靖边军中燧发枪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越来越成熟,以前连反对最坚决的高史银也不说话了,他甚至道:“你们部内设了军科司,能不能多吃点饭,把这个哑火率再减少下去,使我将士作战更加如虎添翼?”
高史银说的话好没道理,毕竟燧发枪提高发火率不是简单的事情,火门的接触形状,火药的燃烧速度,燧石片与火镰的摩擦等等,都需要反复的研究,特别对击砧与板机联动的钢材要求非常之高。
因为燧发枪不比火绳枪,是用火石打动火花点燃火药,火星要冒起,需要很强的力道,这要求联动的弹簧钢片非常精良,否则那种哑火率足以让人抓狂,还不如使用火绳枪。
在欧洲国家,早在十七世纪初期,法国人已经设计出燧发枪,但因为成本还有哑火率等多方面问题,一直到十七世纪中后期,才有一支全部装备燧发枪的海军陆战队,大规模换装,甚至要到十八世纪初期。
英国人也是如此,一直到1645年,克伦威尔训练英国新军,才有两个连装备燧发枪,瑞典国装备一段时间燧发枪,旋即撤换,又换成火绳枪,也是这些方面的问题。
对高史银的无理要求,韩朝只是微笑道:“韩某尽力而为吧。”
此次出征塞外,他还发现将士火器上的一个问题,便是这个铳剑。
铳剑与火石铳配合后确是犀利,更近战,可远战,但因为这个套管方式,在铳剑套上后位于铳管上方,把装星都挡住了,使得将士们的瞄准略有不便,最好改进一下。
王斗哦了一声,这个问题他倒没想到,他在后世,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看很多燧发枪兵刺刀套上后,都是位于铳管的上方,就随口提了提,工匠们,也就按他的意思去打造了。
目前靖边军刺刀的使用方式,便是套筒上有凹槽空隙,然后以准星为卡榫,刺刀套上后一扭,凹槽将准星卡住,如此不会掉落松动,可以很好的配合火器使用。
只是现在想了想,确实准星被挡住,只有后方一个照门,少了准星的瞄准功能,确实略有不便。
…
堂内各将也来了兴趣,他们尽随王斗进入附近一个靶场,个个拿来火石铳与铳剑观看,果然如此。
韩朝指着铳剑介绍:“末将的意思,是将铳剑套在铳管的左侧,同样以准星为卡榫,但也恢复准星的瞄准能力…目前使用的这批铳剑就算了,往后打制,套筒上的凹槽位置可略略修改一下,对匠工来说,只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王斗沉思着,他仔细想想,后世西方人的燧发枪,他们使用的刺刀,套管方式到了后期好象也五花八门,不单只是套在铳管上方,也有套在左侧,套在铳管右侧的。
总体来说,他们不是很注意这个问题,这也跟东西方使用火器的思路有关。
西人火器比较注重威力,但不追求精度,造枪工艺也显得颇为粗糙,特别早期他们火枪,不但没有照门,甚至连准星都没有,所以开铳时,需要逼得很近。
他们一般瞄准,只靠枪的脊线,瞄个大概就是了,便如后世的汽枪与猎枪一样,还是这种思绪的延续。
当然,西方的燧发枪发展到后期,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一般准星都有了,很多还有了照门,便如英国人。同样许多国家燧发枪也仍然没有照门,便如美国人。
他们刺刀还喜欢安在枪管上方,把准星都挡住了,所以美国人排队枪毙时,特别喜欢走得更近,也是因为瞄准方面的原因。
而在东方,火铳一传入,准星照门一应俱全,火铳被称为鸟铳,戚继光更言飞鸟可射,在精度保证上,东方较高。
自己不知不觉被美国人影响了,毕竟后世他们影视业最发达,这也证明软实力的重要性。
高史银倒不以为然,铳剑摆在上面,还是摆在左面,这关系很大吗?
他说道:“这火铳一开的,烟雾缭绕,瞄准什么呢?不若列阵逼上去,甚至到五十步,三十步内去!再一轮齐射,什么鞑子流寇,尽数狼奔豕突!有必要搞这么细吗?”
他挥舞自己手臂:“以整齐密集的排列,猛烈的铳火,击溃面前一切之敌,展现我靖边军的英勇!”
韩朝微笑道:“老高啊,英勇不代表无谓的伤亡,能打得更准些,不是更好吗?”
王斗微微点头,虽然依此时的火器加工精度,确实很难保证火铳的三点一线,特别在铳兵一开铳后,眼前一片白烟,对瞄准不利,但就算第一轮打得准些,也不是很好吗?
看着手中的火铳与铳剑,他最后说道:“便依韩兄弟所请,以后铳剑,就套在铳管的左侧。”
…
众将回到大堂内,目前靖边军的火器是让他们满意的,有些小毛病改进下便可,王斗内心也是涌起自豪,目前他麾下的火器,可谓走在世界前列,燧发枪不用说,刺刀同样如此。
王斗很清楚记得,此时欧洲连插入式刺刀都没有,还要过几年,在西历的1647年,最早刺刀才会出现在法国小城巴荣涅,英语中刺刀一词,也是来自这个城市的名字。
这种刺刀插在枪口上,使火枪不能同时发射使用,也一直要到1687年,法国才会出现类似靖边军这种刺刀,两年后,法国陆军全部采用它,又几年后,英德两国也采用,在欧洲流行开来。
还有丝绸药包,鹅毛管引线等,一样走在世界前列,特别鹅毛管引线,欧洲要在1697年才使用,代替点火孔内的散装火药,简化瞄准与装填过程。
不过随后温达兴的禀报,引起王斗的警惕,便是京师与大明各处的传教士,已经注意上了靖边军,特别军中的先进武器,引起他们强烈的兴趣,他们或明或暗的打听着靖边军的一切。
韩朝神情凝重,立时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红夷狡诈,要防止他们探得我军机密,泄去外国!”
王斗也淡淡道:“京中传教士诸人,虽表现得道貌岸然,但诸位要谨记,不要被他们外表所迷惑,他们是比贼奴更凶恶的敌人,都护府人等,均需有一颗防夷之心!”
耶稣会各人约在明中进入中国,因为传教困难,他们纷纷改头换面,学汉语,穿汉服,起汉名,而且偷梁换柱,将他们的主,替换为中国历史上的昊天上帝,还变通为入教仍然可以祭拜祖宗,一度迷惑了不少人。
当然,到清季中国衰落时,神不知鬼不觉,这些传教士已将上帝之名,由中国的昊天上帝,变成了西方的耶稣,一直影响到后世,此时自然也不能祭拜祖宗,美其名曰禁止偶像崇拜。
对于传教士们,明廷方面最初也由欢迎慢慢转为防患,最后形成这些人是侵略者的观念。
礼科给事中卢兆龙曾有上奏疏言:“臣生长香山,知澳夷最恶。其性悍,其心叵测。其初来贸易,不过泊船于浪白外洋耳。厥后渐入澳地,初犹搭篷厂栖止耳。渐而造房屋,渐而筑青洲山,又渐而造铳台造坚城…且澳夷专习天主教,其说幽渺,最易惑世诬民。今在长安大肆讲演,京师之人信奉邪教十家而九。浸淫滋蔓,则白莲之乱可鉴…”
苏及寓更说得露骨,攻击耶稣会传教士艾儒略时说:“此夷诈言九万里。夫诈远者,令人信其无异志,而不虞彼之我吞我耳。不知此番机深谋巧,到一国必坏一国,皆即其国以攻其国,历吞已有三十余。远者难其踪,最近而吕宋,而米索果,而三宝颜,而鸡笼、淡水,俱皆杀其主夺其民。只须数人,便压一国。此其实实可据者与。”
万历年时,万历帝下令驱逐传教士,北京的庞迪我、熊三拔,南京的王丰肃、谢务禄均被驱逐到澳门,剩下的传教士,有的为信教士人孙元化所藏匿,有的隐藏于中国各地。
崇祯年时,算传教士们又一复起时间,不过算作为抵抗后金,明军中军事顾问存在。对这点,起初传教士们强烈反对,因为之前他们就竭力掩盖自己与澳门关系,现在参与军事,不是暗示传教士就是到处侵略的佛郎机人?
还是李之藻极力劝说:“神父们,不必担心,不要拿武器作借口。对裁缝来说,针是必需之物,但裁缝穿针引线,做好衣服后便把针拔掉了。因此,神父一旦奉皇帝之命参加战争,武器便变成了笔。”
也因此传教士们回到北京,重新开始传教,潜身各地的传教士们也恢复了传教活动,王斗在大明强势崛起,不可能不引起这些人的注意,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向王斗表达了希望到宣府镇传教的要求。
对此,王斗表下态度:“暂时不与这些红夷接触。”
王斗对他们永远充满戒备,不因他们展现何种面孔而改变。
不过想想未来经营漠北,可能会与俄罗斯人接触,想起辽东之战,靖边军俘获一个叫劳尔的家伙,是个西班牙人,现在还关在矿山服苦役,可以派些人跟他学拉丁语。
毕竟现在西班牙、葡萄牙人强势,整个世界流通行的也是拉丁语。
而十九世纪是通行法语,英语的流行,要到二十世纪了,希望自己的到来,未来能让汉语成为世界语言。
军政会议散后,王斗又到民政大堂去,开垦漠南,需要各种规划,还有大批的农具器械等,又要为防范瘟疫做准备,王斗现在是忙得团团转。
第740章 钦差大臣
正是雪后初晴,但阳光没有带来暖意,反觉寒意有如透骨刀锋。
就在这平整的官道上,一列声势浩大的旗牌仪仗已经离宣府镇城不远,闭目养神的李邦华缓缓睁开双目,看外间随员跺脚的跺脚,缩脖的缩脖,迎着冷风,个个抱怨不停,不由轻声叹了口气。
当日朝堂情形还历历在目,圣上不听忠言,反将身为左都御史的自己发配到宣府镇来,当时岂又没有怨言?
不过随后竦然而惊,身为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又岂可心怀怨念,怨尤君上?此为人臣所为!
所以李邦华服从圣意,毅然到这边陲军镇来。
他也不知道等待自己是什么,然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不了一死罢了,自己又何惧之有?
一路行来,李邦华的内心反平静下来,他也常常以于谦诗句自勉:“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不论如何,他不会坠了大臣本色。
一路行来,他当然不会忘了仔细观察宣府镇本地之事,留给他的感观复杂难言。
有好感,更少不了恶感。
按规矩,官员过境,总免不了接待费与仪金什么,依他的身份,一般在千两左右。
李邦华也认为此为陋习,从京师出来后,一路上昌平,居庸关各官将虽然都有送来仪金,他也总是婉言拒绝,要求各官招待宴席也以简便为主,一般接待费只用十几两银子。
当然,对各官将的“尊重”,他还是内心满意的,也从另一个侧面衬托自己的“出淤泥而不染”,只是进入宣府镇内后…
作为钦差大臣,未来安北都护府副都护,李邦华自然拥有傲人身份,本身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德高望重,桃李满园,平常所遇官将,无不敬仰三分。
此行跟随的,也不是随从,就是家人,还有一些锦衣卫校尉随行,但到了那块龙飞凤舞写着“皇明宣府镇怀隆道东路”的巨大石碑下,一个关卡挡在路口,管关的一员小校,居然要检查他们证件!
要知道,这行浩大的旗牌仪仗中,可是举着“赐尚方宝剑”、“都察院左都御史”、“东阁大学士”等密密麻麻的旗牌。
先头队伍,也先行一步告知前方官府,他们这行人的到来。
王斗等不在镇界处迎接就罢了,还要检查…证件?
虽然宣府镇的路哨制度也视情况分为二种,一种是在收容所待几天,检验是否有疫病,随便排查细作,这是针对平民的,特别是流民。
另一种就是检查登记证件,观察后放行,这是针对官员军将的。
毕竟宣府镇也算处于要通要道,每日从京师到大同镇等处,或是山西镇、大同镇等处过往京师的官员络绎不绝,若将他们也关进收容所,想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且有些官将有要事在身,岂可在关卡处待几日再走?
所以便登记证件后,每人颁给通行证放行,限时限日,可在镇内待多少天。
此物还非常重要,没有这个东西,在镇内居住旅馆都不成,没有一个客栈老板敢收留这样的人,罚得倾家荡产只是等闲,严重的,还会抓到矿山去服苦役。
大明其实对身份的控制非常严格,平民有户贴,出行有路引,军人有军籍堪合,官员有告身,可最大程度辩明各人身份。
当然,这只是早期,现在流民满天下,谁还去查路引户帖?针对官员的排查更不用说了,历史上甚至有冒牌官员的出现。
王斗严格实行此策,当然引起很大的反应,与宣府镇交好的,私下埋怨几句,赞宣府镇如此保甲严密,在大明当属第一,难怪各方细作皆无法在宣府镇潜身。
与王斗不友好的,羡慕嫉妒恨的,不免大骂此举真是辱没斯文,特别有损官威体统,特别有人暗骂此举有若谋反!但骂归骂,他们也没办法,除非绕道宣府镇而行,否则只得乖乖的登记,长久下来,倒也习惯了。
但对李邦华等人来说,此举可谓极大的污辱!他们可是钦差,奉圣上之令前去宣旨,然到了地方边镇,竟要被一一登记?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明几百年,甚至放眼上下几千年,没听过钦差大臣要被登记的。
李邦华更想:“此乃国中之国也,王斗目中无人,胆大妄为到极致!这可还是大明之土?王斗有没有将圣上放在眼里?”
随同家人随员气愤难言,他们上前喝骂:“放肆,这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更是宣旨钦差…”
但关卡各人只是沉默看着他们,为首军官淡淡道:“大将军进出宣府镇,都有亲自登记,尔等比大将军更高贵?”
随员听了更是气愤填膺,他们尖声怒吼:“真真是放肆,李大人可是钦差,尔等可有将朝廷放在眼里?可有将钦差大臣放在眼里?”
那军官冷笑:“你等可有闻细柳营之事?天子致,无令尽不得入。”
随行一个太监,气势汹汹的领了几个锦衣卫与小太监上前,依他们想,虽然现在厂卫没以前威风了,但虎威尤在,仍然可止小儿夜啼,这些关卡的小校,肯定不敢为难他们。
没想到管理关卡的那个军官神情一冷,他喝道:“尔等阉人,是否要闹事?依宣府律令,敢冲击关卡者,尽诛!”
他一挥手,甚至一队靖边军上来,黑洞洞的铳口只是对着他们,当场吓得那太监与几个锦衣卫魂不附体,个个慌忙退了下来。而且事情过去好多天,那太监想起当时的情形,仍然吓得全身哆嗦,不断的冒出冷汗。
最后,李邦华还是决定隐忍为上,以免宣府镇都进不去,他在关卡上登了记,拿到一张通行证。
“李邦华,字孟暗,万历二年五月生辰,江西吉水县盘谷里人氏,身高六尺五寸,方脸阔额,面色微红,有长须三络…注:右脸颊处有一块斑。现职:大明都察院左都御史,来意:公干。随员人数…”
“持此证可在宣府镇内通行、住宿,有效期一个月。注:此证需得随身携带,不得遗失。若有遗失,需在三日内补办,并收工本费一铜圆,或粮票五合…”
看着这证件,李邦华内心不知是何滋味,还有身旁各人,一样哭丧着脸。
那随行太监看看手中证件,又看看李邦华的,还有随下锦衣卫的,个个面面相觑,看来看去,每份证件都是相同,高官如此,普通卒役如此,他们不约而同想到:“此举尊卑何在?体统何存?”
最后他们通过关卡,不过个个已经有气无力,锣鼓敲得乱七八糟,旗牌举得歪歪斜斜,虽然开路旗牌上书“肃静”、“回避”等字样,但走在官道上的行人,又有哪个理他们了?
他们仍然自己走自己的,不时停下观望,或议论指点,想他们跪下迎接,或畏惧匍匐,只是梦想。
还有爹娘牵着的小朋友,欢叫着,笑闹着,在旗牌队伍中跑来跑去,让举着旗牌的士卒们,感觉自己就象耍猴的。
还有人下意识看看,自己举的是旗牌啊,不是龙头,也不是元宵节在舞龙灯,这些无知孩童,在闹啥呢?
还有,通过关卡后,这官道的质量非常好,来往车马也络绎不绝,非常的繁盛,与京师来前,处处萧条,官道坑坑洼洼,形成鲜明的对比。
只是这车马怎么回事,左来右去的,各走一边,他们仪仗走在官道中间,反而妨碍到车马通行,造成混乱了?
钦差来临,想象的黄土铺路,净水泼街,万民跪伏,甚至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待遇没有,一路过去,只留下一片毫不客气的叫骂。
“哪来的土包子,连交通法则都不知道遵守…”
听到这句话,李邦华的脸青得发白。
…
让一行人愤怒的不单如此,宣府镇的驿站倒非常完备,只是沿途歇息,任何费用,均需自己掏腰包,驿站不再提供免费吃喝。
各驿官也是振振有词,大将军下令了,现在宣府镇驿站,只供飞报塘马,传递公文之用,递送使客功用没了,任何人等,要在驿站吃睡,都需要自己掏腰包,钦差大臣也不例外。
面对众人责问,他们理直气壮:“连永宁侯爷都如此办理,一样自己掏钱,你等身份比他老人家还高贵?”
甚至有人冷言冷语:“国朝初时驿站通畅,便是使客稀少,奈何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阿猫阿狗都跑进来吃喝,最后各驿站难以为继,更出了个闯贼…好在有了侯爷,我等又有了饭碗,我宣府镇诸驿站走到这步容易吗,侯爷都以身作则,你等有何不可?还想白吃白喝,让我等再关门歇业,然后再出几个李自成?”
风言风语,让李邦华听到后,气得鼻子都歪了。
一干随员各人,也一样哭丧着脸,原以为随钦差出来,是一趟美差,想不到油水没捞到,在驿站吃睡,都要自己掏腰包,真是大出血,大亏本了。
第741章 浪潮的激流
当然,除了这些事,这些天他们在镇内行走,一路情形,倒让各人大开眼界。
宣府镇已经非常繁华,京师虽大,然乞丐满地,流民满街,到处是饿死倒毙的人群,特别垃圾处处,土灰满城,这里却是生机勃勃,充满生气与活力,特别脸色红润的人到处都是。
而且这里的百姓,怎么说呢?
总让人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或者说他们身上有与众不同的气势,那是一种自信与昂扬交杂的气势,个个走起路来也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的,浑然没有李邦华往常所见那种麻木,卑微,畏惧与怜苦。
似乎这里人等,上上下下,都怀有一种希望,或者说怀有一种梦想。
李邦华仔细观察着,进入宣府镇后,宽大的沙石路面就非常平整,主干道上,还混有一些石灰泥水,一直向远方蔓延过去。
虽然道路宽阔,可使数辆马车并排行走,但却实行着一种当地人称为“交通规则”的行驶方式,左来右往,车马再多,也无需避让,更不会拥挤,显得井然有序。
沿途屯堡村落密集不断,而且规划井井有条,没有丝毫杂乱。
这些聚居地也处处可见繁华,各类商铺鳞次栉比,百姓与商人往来不断。真是鸡犬相闻,人烟茂盛,便若这里非大明之地,而是另一个没有灾祸,没有战乱的美好国度。
李邦华还观察到一点,这里干旱现象并不比京师各处为轻,但处处却有着完备的水利。特别灌井水车云集,可以保证粮食的收获,这让李邦华凛然他们基层的组织力度。
其实天灾历朝都有,大明初期、中期,各样大灾也屡见不鲜,特别万历年间为重,但最终都挺过去了,便是那时基层组织力量还在,朝廷中枢也有着执行能力。
但因为里甲制废弛,特别张居正改革后折粮为银,全大明里甲长皆成贱役,地方变为士绅把持,造成真正的皇权不下乡,府县以下全为乡间自理,无政府主义横行,这才是财政破产的真正原因。
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隐隐明白这内中积弊,然要回头,现在已经不可能。
种种路上情形,也让各随员部众看得啧啧称奇,早闻宣府镇繁华,亲眼看见,远比想象的要富裕繁盛得多。
特别这里的安宁让许多人怦然心动。
或许一行人中,许多人生活要比这里普通百姓为好,但那种安全感,是别处远远不能获得的,怪不得那么多人对宣府镇向往,将自己族人不断移居过来。
李邦华神情更为郑重,心想:“此乃王霸之业也!”
特别让他心惊的是,此处武风极盛,很多路人行走的人多有佩带刀剑,然他们并非生员秀才,也非巡检兵丁,只是普通百姓罢了。
虽然大明朝,还有历代汉家皇朝默许百姓拥有五兵,只盔甲、长枪、劲弩、强弓等不得拥有,但其实还是一种潜规则,没有王斗这样公然许可的。
这岂不是说,王斗若有异心,只需登高一呼,再增数万强军只是轻而易举?
李邦华还听说了,宣府镇内许可百姓购买或拥有火器,靖边军最显著的标志就是铳炮犀利,果真如此,他们入伍之时,甚至不需要多少训练,就可以成为精良铳兵。
这是何等惊人的事?李邦华越想内心越是沉重!
…
这日车马仪仗走到怀来城,怀隆兵备道马国玺率官员出城十里相迎,更隆重设宴款待,并送上仪金什么。
其实早前车马走过榆林堡时,延庆州知州吴植,南山路参将俞桂,陵后总兵陈九皋,多少也有送来仪金,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人热泪盈眶了,终于遇到自己人了,还是自家人好啊。
按照旧例,钦差下来,随员一路勒索地方只是等闲,巴结的官员更是如潮而致,到宣府镇这么憋屈的事情,众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好在宣府镇还是有忠义之士的,不象王斗那一派,如此的无君无父。
便是李邦华,也是一阵感动,虽然他仍然不收钱,婉言拒绝了各方仪金,但众人的心意,还是让他感觉到了尊重,这才是朝廷大员该有的体面。
礼不可废!我不收钱,这是我的风骨,但起码的尊卑体统,又岂可不要?
王斗毕竟是小兵起家,粗野无行,这底蕴,就是差了。
当然,他自己不收钱,但底下人收钱,就很难管到了。
特别随行几个太监与锦衣卫,只是考虑到李邦华钦差身份,朝中派人护送罢了,并不怎么将这个弃员放在眼里。
现在宣府镇的旧官体系,其实说没钱没钱,说有钱还是有钱的。
宣府镇的民户人口持续流失中,余下越多的人,也申请改为军户,马国玺等人要交税,全要看王斗的脸色,看他是不是会转一点钱过来,否则,他们哪有税粮上交国库?
朝廷对这些官吏粮饷的发放,也是时断时续,若靠朝廷的俸禄,他们早喝西北风了。
好在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很多官员仍然“宁死不屈”,便若吴植,强硬与王斗对抗到底,只是他的家人族人,已经纷纷转入王斗体系了,最少拿在手上的,也是一个归化籍。
然后他们开店设铺,倒也每日钱粮进项不断,当然,他们的店铺必须要交税,开始各人不愿,日子久了,也习以为常了。
毕竟连王斗自己都要交税,足以堵住很多人的嘴,而且他的收税部门太利害了,还是民政司,现在是部,唯一可以拥有武装的部门,称之为税警,真是如狼似虎啊。
王斗现在倒很少在镇内使用暴力,然软暴力也很可怕,随便一个封杀,或是东路商行,三晋商行一个小指头指来,足以让你开的小店铺破产,关门大吉。
而且不交税,便是没有信用,宣府镇各类赚钱事业他们不能参与,被排除在高端阶层之外,所以让外人不明白的,纳税光荣这个观念,倒越发深入人心,在旧官体系内也不例外。
所以他们现在日子很奇怪,一方面随着王斗越发兴盛,众官吏各项灰色收入越少,官库也越发干净得可以跑老鼠,官衙更破败得令人观之落泪。
一方面家中子弟广泛参与经商,从宣府镇的发展中获利,他们个人家族生活也越发富足,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局面。
现在这些旧官旧吏,特别以东路的官员们,已无所谓上衙不上衙,办事不办事,因为事务太少,没事可干。
众人便是上衙,也通常过着一张报纸一杯茶,闲闲混混又一天的生活,甚至越多的吏员辞职,到王斗治下屯堡做事去了,越发的让各官员闲得发慌。
不少人已经成为各茶馆酒楼的重要客户来源。
仪金,为私人掏腰包,这点马国玺等人尽是豪气,不过招待费凑了凑,最后挤出二十个银圆,主要是官方帐面上真的没钱。
看到李邦华那一刻时,马国玺等人都有一种流泪的感觉,这种熟悉的情怀,多长时间没有了?甚至那太监带着几个锦衣卫,事后偷偷的向马国玺等人勒索钱粮,也令各人泛起一种熟悉感与亲切感。
只是回忆往昔岁月,不知不觉间,这天地已经变幻了。
现在各人依着惯性随波逐流,然浪潮的激流,最终会将自己带向何方?
…
与马国玺人等一样,李邦华看到这熟悉的官场作派,差点也是哽咽,天不弃大明,聚满虎狼的宣府镇内,还是残留有忠臣义士的,此乃朝廷之幸也。
他与马国玺相谈甚欢,虽然二人一个是东林党,一个是阉党,但在大背景下,却没有丝毫隔阂。
而且虽派别不同,但马国玺对李邦华的操守大节非常佩服,朝堂的事他也知晓,虽认为李邦华做事方法有待商榷,然他拳拳为国之心,奋不顾身之举,自己就做不出。
那种情况下,他只会明哲保身,不象李邦华这样不惜此身。
同样的,对马国玺一直在宣府镇内坚守大义,心向朝廷,李邦华一样非常欣赏。
宴后二人在客厅小聚,谈起钦差仪仗一路所来之事。
马国玺沉吟道:“倒不是永宁侯刻意刁难,宣府镇的法令便是如此,便是他的岳父…宣大纪总督进入镇时,一样需要检查证件,当时纪总督曾有不满,然永宁侯仍然不改…宣府镇便是如此,律法非常森严。”
马国玺有自己的做人原则,他也认为王斗这方面做得不错,并不愿违心之谈,只是…
依他了解的王斗,其实这人很圆滑的,大关节上坚持,小地方细节上,还是宽容的。李邦华所行似乎不只是按章办事,更似乎隐隐受到敌视,而这个事情,可能王斗自己都不知道。
他心中暗叹:“李大人惹了众怒啊。”
李邦华在阁内所言之语,又岂是秘密?至少他马国玺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宣府镇这是什么地方?在很多军民百姓心中,皆视王斗为万家生佛,再生父母。李邦华提议将王斗调走,镇民对他有好感才怪了,一路受到的冷遇,甚至风言风语,就可以理解了。
甚至发生什么暴力事件,都一点不奇怪。
好在宣府镇律法森严,这类事倒不会出现,但各军民刁难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同时心下一阵恍惚,当年那个东路参将,转眼间已然站到一个自己需仰望的高度了。
李邦华缓缓起身,马国玺话中之意未尽,然他能官致都察院左都御史高位,聪明无比之人,岂又听不出来?
他淡然道:“本官知晓,宣府镇之事,甚至未来都护府之事,更多已不是永宁侯怎样想,而在他底下人怎么想,会怎么做!”
他冷然道:“从私心上来说,本官对永宁侯是佩服的,吾与之,更没有私仇,也没有大恨!”
他想起当年自己整顿京营之事,他苦心孤诣,一心只为国朝役弊之事,然失利者怨谤纷然,引为腹心的都察院都事张道泽更乘间诋諆,最后言官交章论列,自己被罢免闲住。
这不是第一次了,前后自己被罢加起来,闲居在家时间已达二十年之久,人这辈子,有多少个二十年?
而自己去后,以后京营代者也皆引以为戒,因循姑息,戎政不敢问矣。
每当想起这些事,他就感觉痛入心肺,为国事担忧不止。
而王斗干的种种事情,难度都不会下于整顿京营,特别那个驿站,崇祯初时整顿,最后整顿出了闯贼李自成,现在交到王斗手上,却如此的兴盛发达,驿官们也自觉维护各站利益,特别王斗以身作则,实是难得。
他缓缓说道:“永宁侯在宣府镇如此,非常的了不起,本官远远不如。”
“只是,正因如此,才可怖可畏啊…”
第742章 微服私访(上)
马国玺沉默,是啊,在永宁侯经营下,宣府镇已经成为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若受朝廷支配,或心向朝廷还好,反之…
他有些理解朝中诸公的不安,也理解朝廷对靖边军的冷处理,只是,这毕竟是治标不治本,便若驼鸟一般,将自己的头埋到沙子里面去,便当危机不存在。
事实危机还在,李邦华更进一步了,引来结果却是被贬到这边陲军镇来。
二人相对无言,又枯坐了一会,李邦华提议想服微私语,看看当地民间的情形,他一路走马观花,只是看个大概,很想更深入仔细的了解一下。
马国玺满足他的要求,私心内,也想让李邦华看看自己的治政结果,炫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