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回踱步,最终道:“以孙传庭为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为京营总督可行,复孙承宗为蓟辽总督…此事再议吧。”
他也不给众臣谈论的机会,又道:“本兵言在京师与地方编练新军,众卿以为如何?”
对陈新甲提议在京师大练新军,诸臣自然没有意见,奴贼几次兴兵打到北京城下,京师一日数惊,朝中公卿皆没有安全感,就算只为了自己,这新军也必须练!但是地方…
礼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魏藻德上前说道:“本兵所言京营大练新军,微臣赞同,但言地方也练。”
他冷笑一声,双目森寒地盯着陈新甲,厉声大喝:“岂不闻汉末,唐末军阀之祸乎?本兵此举,意欲乱我大明天下焉?”
他对着崇祯帝大声禀报:“汉末黄巾作乱,为剿灭贼寇,许可豪强自建武装,导致地方坐大,州郡拥兵为重,后董卓之乱,三国之祸,皆由此出!”
他怒目而视陈新甲:“现今中枢衰弱,与汉末何异?微臣不得不怀疑本兵的用心,陛下,此国贼也,臣请诛之!”
魏藻德双目幽深,身为北臣,岂愿见到南方坐大?
再说他擅于猜测皇帝心思,眼下各地军头已经控制不了,好在除了王斗,皆是蛇鼠之辈,还不足为惧,但给地方督抚练兵掌兵实权,这不又一个地方豪强刺史拥兵为重吗?皇帝定不答应!
果然魏藻德的话说中了崇祯帝的心思,汉末唐末军阀之乱,不可不防,特别文人实兵之权,更不可不防,因为他们除了军务,更有治政治国能力!
他目光闪闪,也是怀疑地看着陈新甲!
周延儒等人不语,确实,他们也有这个担忧。
对陈新甲来说,内阁首辅这个宝座,他何尝不眼热?猜测自己可以在兵部尚书之位稳稳后,他决定拼一把,献几个治国良法出来,令皇帝另眼相看,便若杨嗣昌那样在皇帝心中地位也好。
他苦心孤诣,便献出了地方大练新军这个议案。
对魏藻德的指责,他虽然愤怒,并不惊奇,眼下内阁便是大混战的现状,有大明南北派系的斗争,有东林党、阉党之间的争斗,同一派系之间,为了各自利益,又相互的内斗。
为了对付周延儒,魏藻德、陈演经常与他站在一起,但窥到打击自己良机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落后,毕竟将一个人扯出内阁后,这空出了位置,各方都可以换得非常丰厚的收益。
他看着魏藻德,淡淡道:“敢问大学士,不如此,你又有何剿灭流贼的良策?”
魏藻德冷冷道:“可想群雄割据日,大明水火时,陈新甲,你是在饮鸩止渴吗?”
陈新甲继续问他:“敢问如何剿灭流贼?”
“闯贼只是流窜,豪强却是割据!”
魏藻德眼中神情冷如冰雪,他看着陈新甲大喝道:“尔意欲何为?陈新甲,可是当今的何进,欲招董贼进京哉?”
“问你如何剿灭流贼?”
陈新甲厉喝一声,手指更直接指到魏藻德的鼻子上去。
他深呼一口气,对着崇祯帝跪下道:“汉末唐末军阀之乱,微臣岂又不知?然以史为鉴,地方编练新军,却可避免。督抚本是轮换,岂有长据掌兵实权?再则微臣之意,也是先京师后地方,强主干而弱枝叶,定无前朝拥兵之祸,请陛下明察!”
崇祯帝看了他良久,缓缓道:“依你之意,京师该练多少兵,地方又该练多少兵?”
陈新甲说道:“臣有算过,山西镇、陕西、湖广、南直隶,最好各练一万新军,京师练五万,京师练成后,再练地方。为新军可用,可设练兵处,还可请永宁侯、或是蓟北侯选派一些教官,臣想,永宁侯他们定会同意!”
崇祯帝有些心动,若能避免拥兵之祸,中枢又有一只可用强兵,他当然愿意,崇祯帝听说王斗也是练兵与掌兵分开办理,避免了兵为将用,还不影响到打仗,若将练兵处握在手中,此事大有可为。
对于让王斗选派教官,此事他也心动,虽朝中有压制王斗之意,但对他手中的好东西,如铳啊,炮啊,盔甲啊等等,中枢各人无不眼红,工部还曾派人向王斗索要威劲子药配方,被王斗断然拒绝,差点就粮饷方面向王斗伸手了。
魏藻德也哑了口,如陈新甲这样说来,虽然自己还能挑刺,显然皇帝与众臣已是心动,毕竟仔细说来,还是利大于弊。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冷笑道:“说得轻巧,几万新军说练就练,粮饷呢?兵员呢?还有原来京营怎么办?”
他大声道:“王斗的秘诀,乃良家子,分田地!从蓟北侯、还有靖南伯、宁南伯经历可以看出,要招良家子,首要田地,敢问田地何来?五万新军,一人五十亩,便要二百五十万亩,京师这一片,有这么多土地吗?就算有,开垦费用又需多少?”
他说道:“还有新军的粮饷呢?旧年徐光启曾在山东练兵,以队兵、锋兵、壮士、上士四级选兵,不言上士每月便需兵饷四两,便是区区队兵,每月也需饷一两五钱,这已是许多地方家丁的价格了!还有队兵安家银也需二十两,五万新军队兵,仅安家银一次便需一百万两。他们的兵饷呢?每月也需七万五千两,一年便需九十万两!”
“他们还有盔甲,徐光启言精甲一副需十六两,茅元仪言一副不过三两,到底是几两?”
他冷笑看了一眼工部尚书苑景文,说道:“折个中,算十两好了,靖边军尽数精甲,中枢财力不足,但至少长枪兵需披甲吧?火铳兵就用棉甲好了,二万五千副铁甲,便需二十五万两银子。一副棉甲三、五两,二万五千副,也需七到十万两!这甲胄总需更换,还得多预备些银子…”
“长矛与腰刀还好,每把只需几钱银子,但鸟铳可不便宜!”
“精工打造的鸟铳,一般每杆需三到五两银子,人人都说东路火器好,他们一杆卖八两,再配十发的威劲子药上面,如果向他们买,几万杆鸟铳,二十几万两银子总是要,这里算算多少银子了?”
阁内君臣脸色难看,陈新甲欲言又止,听魏藻德继续道:“有了新军,原来京营怎么办?十几万京营,虽然看起来价格比新军便宜不少,但一年也需支米一百六十万多石!谁都知道,京营人马多占役、虚冒之弊,三大营兵力十几万,超过一半是老弱不说,余下多是将领勋戚虚冒吃饷,名册上兵员,也不知多在何处做工。他们不会打仗,闹事本事却不小,整肃京营,历来做了多少次了?崇祯二年李邦华也综理过京营戎政,最后一样无疾而终…”
魏藻德缓缓说着,他仪态颇佳,声音富有磁性,毕竟是状元出身,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当然,魏藻德说这话风险不小,若是传出阁去,会激起不小风波,这还肯定的,内阁中的事情,就象透明似的,不过能简在帝心,魏藻德认为还是值得的。
而且他说的也是事实,崇祯二年时,崇祯帝大力支持李邦华整顿京营,一共淘汰京军虚冒者四千五百余人,但遭到京师勋戚、太监,权贵们的激烈反扑,最后被勒令闲住。
李邦华辞京时,行李尽为地方所抢,屈辱归乡,如当时整顿驿站的刑科给事中刘懋一样待遇。
试问有新军在后,如何处理旧军?按时发粮饷也罢了,如若不然。
魏藻德看着陈新甲,冷冷笑道:“对了,微臣还将地方新军粮饷忘记算了…”
“够了!”
崇祯帝猛喝一声,他道:“宣镇那方的军伍,王斗是如何做的?”
陈新甲道:“似乎各将官家丁全选入忠义营内,余者全部遣散屯田了。”
崇祯帝愣了一下:“就没人闹事什么吗?”
陈新甲低声道:“敢闹事的,都被他杀光了!”
第727章 宣统
“杀光了…”
阁内各人就象被掐住咽喉似的静默,崇祯帝也是神情变幻不定,良久,他喃喃说道:“那,王斗养兵费用又从何而来呢?”
他叹息着道:“朱雀、玄武,青龙、白虎,还有中军营、忠义营、新附营,依朕知道的,王斗直辖兵马就不会少于五万!内马兵更占了近半,早前右侍郎也算过了,五万新军一年便需这么多粮饷,王斗又何来那么多银粮呢?”
各方情报所汇,崇祯帝也知道了王斗麾下大致兵力,每天起来后,便是将此算了又算,估计王斗兵马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
他始终不明白一点的是,王斗如何养得起如此兵马的,便是在辽镇,一年几百万两辽饷下去,那方的精兵人数,相比王斗也是小巫见大巫吧。
众臣面面相觑,还是内阁首辅周延儒上前道:“皇上,王斗的那种养兵方式,朝廷怕学之不来,他现在军中都没有月饷,更连安家银都不给了!”
内阁中人,谁不对王斗关注?他的历年往事,全部被放到往大镜下仔细观看,他的养兵方式,更是被各方揣摩了又揣摩,各人认为,王斗初发家方式,便若唐时府兵制,平时为民,战时为兵。
但似乎又有些微区别,毕竟府兵制需自备弓矢衣粮,除重兵器与战马均需自筹,但对王斗来说,这些均由他供给,并不需要自筹,如此说来,倒有些象国朝初的卫所兵了。
比如现在宣府镇各堡屯丁,就是忙时种田,闲时操练,便若王斗初发家时一样。
但若学王斗,这里有一点是朝廷很难做到的,便是基层的组织能力!
现大明各处里甲制早已废弛,地方基本以乡绅作主,连纳粮交税,很多都是他们分包安排,没有信得过的基层官员,谁知道这种忙时种田,闲时操练可否能行?
搞到最后,会否精兵没得到,几万新军反成为单纯的农民,便如现今的卫所制一样?
而且这种方式需要时间太久,出精兵太难,国朝现今四面皆是虎狼,不是敌人相对弱小的时候,倘若一开战,便是连番血战,这样的新军若开拔战场,或是血战成军,或是全军覆没,风险不小。
别看王斗现在声势浩大,但他初起家时也很困难,好在他挺过来了,那帮边屯田边打仗的屯田兵涌现出了众多精锐老兵,也让王斗最终拥有一只数万人的脱产大军。
更有源源不断的屯田兵作为预备队军人,这才是王斗成功的奥妙。
对这点,众臣也算看得清楚明白,只是他们羡慕不来,国朝现今没有王斗那样的机遇,可以从弱到强逐渐成军。
他们需要的,是一只能快速打仗的精锐,容不得逐步慢慢发展,所以王斗可以不给军士粮饷,他们不能,便若曹、王等人编练新军一样,必须有安家银与月饷,让军士安心操练。
当然,这内中还有许多他们看不明白的地方,便如现在靖边军中的功勋值,他们就觉得很玄乎。
“是啊,边屯边战,不给粮饷,朝廷不能学,朕,也没那个时间!”
崇祯帝喃喃道。
让新军边屯田边操练,难度太大,崇祯帝也很难相信下面的官员,谁知道搞到最后会是怎么样?
杨嗣昌当年提议增练饷,崇祯帝担忧失信于天下,杨嗣昌言“无伤也,加赋出于土田,土田尽归有力家,百亩赠银三四钱,稍抑兼并耳”,说赋税大部归于“有力家”,但最后,还是转嫁到普通的自耕农身上去,使得流寇更加汹涌如潮。
国朝卫所败坏,就在眼前,崇祯帝很难相信底层官吏的操守。
但不管怎么说,朝廷会连练一只几万人新军的粮饷都没有?王斗就算不给军饷与安家银,但养一只几万人军队一样花费不少,地方军阀都养得起,为何自己养不起?
他目光严厉地看着户部尚书倪元璐:“倪元璐你说,国朝每年夏粮秋粮就在二千六百余万石,就算依右侍郎计算的,新军前期需投下二百多万两银子,但此后每年军饷器械也只在百万两白银!”
“难道偌大一个大明,以举国之力,会连一只几万人的新军也操练不出来?”
倪元璐神情憔悴的上前跪下,他上任之后,推行节流省费政策,受到了难以想象的攻击,特别许多吃空饷,喝兵血的武人不满之余,甚至发出了人身恐吓威胁,不久前他严禁私钱,推行钞纸之策,最后也都尽数流产。
明太祖定下不以浙人任户部官的祖训,崇祯帝破格任用,知遇之恩,让倪元璐感激涕零,但上任以来,却发现自己似乎做什么事都是坏的,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心力交瘁之余,也让皇帝对他越发失望。
皇帝此言一出,倪元璐只是苦笑,大明虽一年收入在二千六百余万石,但很大部分需地方存留,每年收入户部太仓库的,也不过几百万两银子。
而这当中的支出,仅仅各边军费就在八百多万两,每年户部亏空都是个巨大的数字,哪有钱来练新军?
“没钱?”
崇祯帝冷笑一声,他不是当初那会当皇帝的时候了,很多事情慢慢心知肚明,再说现在有了宣府时报,他的眼界已经开阔不少。
那宣府时报分时事要闻,杂评,宣府新闻,宣大新闻,大明新闻,海外新闻等栏目,当中,崇祯帝就很喜欢看海外新闻。
他记得内中有意无意提过一句,东南的郑芝龙仅靠收取船税,一年获利就在千万两白银,比自己中央国库的收入还高,还有什么日本国石见银山,更是金山银山堆满。
看那报道,似乎整个天下到处都是金钱,为何到自己,就囊空如洗?
他冷冷地说了一声:“我大明没钱吗?记得王斗查抄晋商,区区几个商人,就抄出了几百万两银子!”
猛然一阵寒风卷过,阁内沉默得吓人,倪元璐惊讶地看着崇祯帝,连要睡着的礼部尚书傅淑训,也是一下子抬起头来,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皇帝,内阁诸臣,从首辅周延儒往下,个个鼻观口,口观心,安静不语。
崇祯帝一一看去,看他们面容隐在阴暗中,似乎颇有阴森之意,他心中猛然一惊,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正德帝,红丸案,宋端宗赵昺诸人诸事,一一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口,顿觉说不出话来!

陈新甲一咬牙:“或许,可从辽饷着手,山海关、辽镇,一年粮饷就在四百多万两,随便省一点,编练新军绰绰有余…”
众臣仍然沉默不语,魏藻德端直站着,眼角余光微微瞥了陈新甲一眼,嘴边浮起一丝不屑,还有兴灾乐祸。
最后看皇帝脸色实在难看,还是内阁首辅周延儒上前,正容道:“陛下,微臣以为,还是设黄绫册薄,募百官蠲助为好,京师官商富户甚多,此朝廷危困之时,想必士绅百官,皆会慷慨捐献钱粮,以度国家燃眉之急。”
虽然有过薛国观劝捐失败的前例,但周延儒认为,让官员富户助饷,总比皇帝那种查抄官员商人的骇人听闻念头要好,就算有反弹,一个是“自愿”,一个是强迫,助饷对象总有考虑。
群臣们都是点头,周延儒此举,也算不是办法中的方法,作为内阁大臣,他们定然会每人捐个几百两银子,起先锋模范带头作用。
崇祯帝颓废道:“此事再议吧。”
他说道:“王斗为何兵强马壮?铳炮犀利,此为一点!然国朝拥有全大明之力,难道连器械也不如吗?苑景文,你有何言?”
先前气氛太沉闷了,所以此时阁内群臣你一句我一句,争先发言。
工部尚书苑景文先道:“回皇上,历年大明汇集京师,天津的工匠就在数十万户,但因为贼奴入寇,工匠被掠不少。还有匠工们的逃亡,眼下京师附近的军匠已然所留不多…故尔…”
他有句话没说出来,汇集京师的工匠,除被掠外,每年还源源不断的惨遭宣府镇与清国挖角,现在余下的人数,相比名册上的,十个怕不存一个,余下的饥寒交迫,毫无积极性。
当然,这一点他可以用陈年旧疾来推脱,毕竟他任工部尚书也不久。
他转移话题:“其实若论火器打制,历来北不如南,眼下火器,广东最擅。臣便闻粤人善鸟铳,山县民儿生十岁,即授鸟铳一具,教之击鸟,久之精巧命中,置于肘上,背物而击之,百步外钱孔可贯!要募新军铳兵,臣以为,可大招粤兵!”
他说道:“又,鸟铳以新会所造为精,铳成置于掌上,击物而铳不动,掌亦无损。再架之于肘用之,其人在前,则转身而横击之,无不妙中!可令广东巡抚大召新会工匠进京。粤人还擅造红夷大炮,前后至今,粤省已有红夷大炮近三百门,若练新军,岂能无炮?可令他们炮匠入京!”
他款款而谈,崇祯帝不时点头,他观看报纸,曹、王之败,很大部分就是败在流贼的火炮之下,不过他们只有佛郎机炮,自家以红夷大炮应之,定能大败贼寇!
礼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陈演这时道:“匠工远离故土,怕消极疲惫,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向广东当地购炮购铳便可。”
他虽是四川人,但与广地官员交好,闻言心中一动,立时开口说道。
苑景文斜眼相睨,冷笑道:“军国利器,岂能操于私人之手?东阁大学士居心何在?”
陈演不甘示弱,也冷笑道:“现我大明铜铁都向私人购买,火器又有何不可?兵部不曾向王斗购买鸟铳吗?广铳颇精,又如何不能买?况乎王斗那还不卖炮!”
他对崇祯帝道:“陛下,臣观民间笔记,上面曾有说:国朝打制兵器,匠作历来不肯尽心,监造之官也专求节省,上下苟简了事足矣,安能精工?”
他说着:“笔记还有言,在东西两洋贸易之时,诸夷便专买广中之铳,百姓卖与夷人者极其精工,为官府制造者便是滥恶!放眼大明,皆是如此,臣惧广地匠工到达京师后,一样不得精工,岂不枉费皇上一片圣意?不若就向当地购买!”
他说道:“臣早闻广东佛山铁业最盛,城内城外,单铁工便有数万,造区区数万支铳,只是等闲!”
崇祯帝沉吟不语,陈演偷瞥了皇帝一眼退下,自己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内阁首辅周延儒说道:“臣闻王斗军中已使用自生火铳,记得崇祯八年时,原兵部右侍郎毕懋康便撰有《军器图说》,言:‘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上面有列各种火器、毒弩制法,特别自生火铳在。臣以为新军练成日,若铳兵全数装备自生火铳,使雨雪日可用,敌虏不再为惧!”
崇祯帝道:“毕懋康可用,传旨,召致仕臣毕懋康起复!”
然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着落到粮饷方面,没有粮饷在,做任何事都是纸上谈兵,众臣也是有心无力,想来想去,都没有办法,最后只得再议。
他们告退后,崇祯帝深深的叹息,看大明江山风雨飘摇,自己却无能为力,列祖列宗在上,儿臣有愧啊。

由内阁首辅周延儒带着,群臣从东暖阁出了来,一路上各人都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最后周延儒抚着自己美须,对吏部尚书郑三俊,户部尚书倪元璐微笑道:“今日也无事,二位阁老,不若到舍下小酌几杯?”
郑三俊与倪元璐脸上挤出笑容:“也罢,下官等就叨陪末座,陪老大人喝几杯吧。”
这边东阁大学士陈演也紧走几步,看着周延儒几人聚在一起,眼中闪过寒光,对身旁魏藻德笑道:“听闻魏侍郎收罗了一班美姬,风姿嫣然,各不相同?演,早已心向往之啊,今日定要见识一二。”
魏藻德低笑道:“独乐乐,不若众乐乐,下官定当扫榻以待高驾。”
很快,又到散班时间,棋盘街这处汇集各处王府,朝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等处衙门精华之地,黑压压着各色官服之人络绎不绝,从大明门内涌了出来,各处茶楼酒肆更是爆满。
还随着天气冷了,这些酒肆生意更好,与京中各处流民乞丐满地,形成鲜明对比。
王府街一家酒楼上,叫好声不绝,满座的食客,皆听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唱着报,各人脸上,尽是眉飞色舞的神情,临窗一个雅座上,几个面貌阴沉的人,也仔细倾听着下方动静。
听楼下那一阵阵传来的叫好声音,一人终于忍不住,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恨恨道:“看这些南蛮子得意的,王贼不过打胜了蒙古人,似乎便举目无敌了,更言靖边军一年便可灭我大清,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余者人等也是忿忿不平,一个约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凝神看着下方一乘乘官轿从街旁经过,闻言低喝一声:“慎言!”
他仔细倾听周边动静,余者人等也是回醒过来,一样竦然安静,良久,这男子说道:“眼下京师明国官员,对我等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王斗的情报司实在厉害,小心落了马脚!”
他问一人道:“情报传出去了吧?”
那人道:“连报纸什么,顺着天津水路,都传去辽东了。”
这男子嗯了一声,脸上颇有忧色,良久,他说道:“下楼吧,分批的,不同路的走。”
不久后,雅座各人三三两两的下楼而去,这五十多岁的男子作富商打扮,也慢慢的踱下楼去。
“这位爷,您慢走!”
大堂伙计点头哈腰的对着这男子鞠了个躬,眼下年景越发的差,酒楼对任何一个潜在客户都不能放过,更不说这位爷看来还是高端人士的样子。
大堂靠门处,一中年男子拿着张报纸仔细看着,他的报纸展得很开,将自己的头脸全部遮住,直到那男子走出大门,他才将报纸放下,不动声色往那人的背影瞟了一眼。
门口一闲汉微不可察的点头,口中哼着小曲往那方或慢或快的走去。
又过了一刻钟,这中年男子也放下报纸出楼而去,而他的报纸,也欢天喜地的被邻座一人收去了。

崇祯十五年九月底,盛京,崇政殿。
豪华的大殿之内,顺治帝多尔衮哈哈大笑,塘报传来,以多铎与阿巴泰为帅的大清国东征大军,势如破竹,不但一直攻到了朝鲜国最东端的大海边上,甚至在投降朝鲜水军的配合下,一举攻破江华岛,将上面的朝鲜国君臣尽数俘虏,可以说,朝鲜国已经灭亡了。
虽然听说归化城那边战事不利,外藩蒙古不存,但能换来大清东面的朝鲜国灭,俘虏他们丁口百姓,多尔衮认为还是值得的,毕竟外藩蒙古才多少人口,朝鲜国又有多少?
他更看宣府时报上所说,日本国有什么石见银山,上面金银堆成高山,岂不心动?
区区倭寇,大清何足惧哉?日本国,将是大清国今后下一个攻掠目标!
从祖辈那,多尔衮也知道,女真先辈,不是没有攻打到日本国的事情,便若朝鲜国还称高丽国的时候,满洲土地的女真族人,便经常乘坐小船,五六十艘的,成百上千的,袭击对马岛、壹岐、博德湾以及其日本国沿岸地带,日本国闻名丧胆,将此异族称为“刀伊”。
“刀伊”先辈能办到,堂堂大清国,又如何不能?
看着下方众臣歌功颂德,多尔衮只觉丰功伟绩,老奴去后,自己本是顺位接替人,结果被皇太极抢去,可恨的是皇太极松山兵败,为了稳住局势,自己却不得不用“顺治”这个屈辱的年号。
然现在自己做到了皇太极都没有做到的事,此为大也!
自己又本为大统的继承人,此为统也!
更经弘文院大学士宁完等推波助澜,多尔衮觉得顺治年号,已经配不上自己了,必然改年号。
看着众臣,他高声而又威严地道:“朕意已决,更改年号为宣统,明年,便为宣统元年!”
第728章 构想
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二日,王斗在归化城待了数日后,挂念未来规划漠南诸事,除留下部分兵马驻守归化城外,他便率余下大军回转兴和所与沙城堡。
缴获的丁口辎重牛马等,仍安置在归化城附近,眼见草原便要冬日了,周边毕竟天然牧场一片片,不论放牧牛马,还是储存牧草过冬,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没那个必要全部带回去宣府镇。
不过王斗还是挑选了一些牛羊随军,除供大军路上吃喝外,还有作为未来犒赏将士之用。
大军班师回归,主要是顺着韩朝西征时设立的小黑河寨、下水海寨、集宁寨、东阳寨、源洋寨路线行走,一路上王斗除了巡视这五寨外,便是思索未来的军政民政诸事。
王斗回师时,废汗俄木布也随在军中,还有王朴人等,也打算先期到达兴和所,然后从怀来卫等处回转大同镇。
消息传来,宣府镇、大同镇各界人士,已经组织了规模浩大的慰问团,云集在兴和所、沙城堡等处,如王朴这样喜爱风光的人,自然不会错过。
王斗那结实无比的,可防火炮的,必须以四匹高壮健马拖拉的元戎车,在王斗到达下水海寨时,也由后勤司运送到了,他每日坐在元戎车内,只是思考。
透过窗口,护卫营战士每每看到大将军在奋笔疾书,每当此时,一种无比的敬仰就涌上各人心头。
他们知道,就在这马车之内,在大将军的笔下,未来的宣府,未来的漠南,肯定会大不相同,自己有幸目睹这一时刻,各人都有一种亲眼见证历史的自豪感。
当然,麾下集团发展到现在,不单单是王斗一个人的事,他一个人,也不可能办到所有的事,或傍晚扎营时,或就在行驶的马车上,各将便时不时聚集到王斗身边,与他一同思考,众人还时不时激烈的争论。
众多身高马壮大汉一齐跨上马车的后果,便是护卫营战士,不得不为元戎车多加几匹拖拉的健马。
众人灵感的火花,思索的片段,也由中军书记官记下,传递到随军赞画手上,由他们化成具体条文,然后再转回王斗与众将手中,条条仔细的推敲议定。
还有民政方面的设想,也通过快马,源源不断传到民政司官员手上,再转回王斗手上,并附上他们的详细建议,一样由王斗等人审定,思考未来是否可行。
当然,民政方面细节,很多还是王斗粗步设想,也必须班师到家后,招集全体民政官员商议,才能最终定论。
他幕府发展到现在,牵一发而动全身,军事、民政、指挥、后勤、管理、保障等等等等,诸事繁多,很多事情,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定下的。
参谋赞画众多,他们高学识,又制度化,条例化的结果,就是让王斗轻松了许多,往往自己只需一个设想,部下就可以转化为条文,并备上多种方案供自己选择。
群策群力结果,更使失误减到了最少,一个人再有能力,便如诸葛孔明再生,但生产、训练、运用、后勤等等诸多方面,又岂能面面俱到,全部的照顾得过来?时代不同了,赞画制,是军民政实行必然。
关于民政上的事情,王斗也与众将谈得颇少,毕竟在他的设想中,未来是军事归军事,民政归民政,监督归监督,各方权利会划分得更清楚。
“大将军的意思,是未来大同镇与山西镇,这个,啥,作为原材料进口,还有产品粗加工地…?”
这日大军行到了东阳寨,不远处便是该处也称大青山的山脉,此时离立冬不远,山边的白桦树叶一直在变换颜色,一阵寒风吹来,金黄树叶便不时在簌簌飘落。
王斗领众将在萧瑟的草原上散步,一边谈起自己的构想。
而靖边军各将,钟调阳、谢一科、韩朝、温方亮、高史银、沈士奇、曾就义人等,还有中军将官赞画们,都聚在王斗身边。
孙三杰人虽然人在王斗身边,不过他的辎重营,仍不停的往归化城及沿途五寨运粮运货,等到了明年,他的辎重营将更为繁忙。
此时听了王斗说的话,高史银不由睁大自己的牛眼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吃肉,也得让别人喝口汤不是?避免自己吃独食惹来外人闲言怪话!老高啊,你越来越笨了,要注意跟上大将军的步伐!”
谢一科得意洋洋地对高史银说道。
众将都是哈哈大笑,王斗也不由莞尔,只有高史银对着谢一科龇牙咧嘴。
温方亮深思道:“这便是当日大将军说过的铁厂矿厂道理吧。”
当时王斗视察军工厂时,曾对张贵,齐天良等人说过一番“要使民有活路,必须多分行业阶层”的话,在幕府各员中深为流传,很多人越想越觉深以为然,温方亮自然揣摩心中。
王斗点头道:“不错,开发漠南,不单是我们宣府镇的事,必须发动山西全民的力量。”
他说道:“旧日我们查抄晋商,便可以看出了山西官商士绅个个袋中金银不少,只不过都藏在窖中罢。眼下局势,以暴力的手法夺取财富已经行不通,又必须甘心情愿的让他们掏出金银,有财一道发,则是必要的手段前提…”
他目光深沉,缓缓说道:“我们宣府镇,有自己的优势,便如军工、畜牧、矿业、还有许多产品的加工等等。但也有劣势,便如棉花、食盐、茶叶、桐油、药材等都是镇中缺乏的,与友镇合作,大可互通有无。”
他说道:“其实采矿什么,耗费大,利润低,大可分包给友镇,让他们自己开采,我们收购矿石便罢…甚至就在友镇处,让他们粗加工,然后我们买回来,加工成甲等铁,甚至钢铁等,然后制成精良的军火,器械,农具等贩卖回去。这样我们收益更大,友镇当地百姓,也有一口饭吃不是?”
王斗背着双手,继续缓缓道:“未来在漠南各处,我们还要大规模种植小麦、棉花、大豆。小麦这方面,我们要种植最多,粮食必须控制在手上…当然,愿意种粮食的商人百姓,我们也要大大鼓励支持。”
“棉花、大豆什么,可以鼓励各地商人百姓多多参与,毕竟这些作物种植比较麻烦,需要广泛的人手,然后我们包他们的收购,大豆也是如此。”
“最后从棉花采出到布匹,我们可以设立大规模的工厂,或是豆料加工的厂坊,宣府镇这边人等,可以干些精细的,友镇那边,作些繁琐的…”
“漠南的畜牧业,一样如此,不管怎么说,最后大家都有饭吃,彼此双方的合作,也会越来越紧密!”
王斗总结说道:“看到有钱赚了,不论商人或是士绅,才会踊跃投资。未来我们设立大银行,他们也才会心甘情愿的将地窖中金银拿出来储存,最后便若山西百姓的钱袋子,都交到我们手上来经营!有此财力,经营漠南,只是闲庭信步!”
众将都觉佩服得五体投地,瞧瞧大将军这脑袋,真是怎么长的。
赞画秦轶感慨地道:“小民要求不多,其实只需有一口饭吃,便是万家生佛之事。”
其实他多少有些听出王斗语中玄机奥妙,只是也没有细想太多,眼下这个世道,不论你活计再苦再累,饥民百姓只要有一口吃的,皆会感恩戴德无比。
秦轶可以想象,大将军这政策出后,山西不论军民商绅,均会大加拥护,大将军的威望,也不动声色间就笼罩了三晋各处,还是兵不血刃的,越想,他就越佩服王斗的手段。
看众人神情,王斗点头,实际上他这手法说穿了也谈不上高尚,因为放在后世,就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经济殖民!
以比较温和的方法控制周边人口与产业,似乎梯次的,以原料或产业方式向高端倾斜,便如高端才是最终主人,余者只是附属务工对象,典型的,便是几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
当然,对这个时代来说,这种手法是各方都能接受,而且普遍赞扬的。
毕竟原料供给,产品粗加工,需要的就业岗位非常多,老百姓们有了活计,才有生存下去的希望,更随着财富的积累,他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自然会对提供此策的王斗感恩戴德。
而且比起粗暴的掠夺,这种手段隐晦且又高明,不是才智高绝之辈,等闲难以看出。
以往晋商在大同镇、山西镇等处抵制宣府商货,也引起了王斗的思考,确实,将什么厂坊都设在宣府镇,不免断了余处商人的活路,此计一出,算是皆大欢喜。
随着周边地区对宣府镇的越加依赖,自己还可以很轻松就控制这些地方,他王斗的设想虽然不是最高尚的,却是最适合这个时代的,特别在这三晋之地。
也可以想象,随着商贸的繁华,原料的流通,未来的漠南,三晋各处,一个个米镇,铁镇、棉镇、牛镇将会云集,财富不断在高端、中端、还有低端处流通。
各类阶层将会不断诞生,不论富豪或普通百姓,皆可找到自己生存方式。
第729章 孙传庭复起
“当然,让未来三晋百姓尽过上若宣镇好日子,是吾等目标,让大明百姓尽过上若山西好日子,也是吾等目标,最后,便让周边的外国人为吾等提供原材料好了,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嘛。”
王斗脸上带着淡笑,这也是他第一次向部下透露自己的远大理想,众将一顿,塞外北风吹来,似乎要寒流透骨,但他们却均觉个个热血沸腾,拜伏在地,高声大叫:“能追随大将军,是末将等荣幸!”
在这大青山之下,辽阔的草原间,王斗转身看着自己部下,他脸上含着笑容,高声说道:“能有诸君相伴,同样是王某的荣幸!”
他转身眺望河山:“我们会有始有终!”
这日后,他们继续起程,而众人心中,也怀上了一个远大的理想与目标,有目标,才有动力,不是吗?

靖边军各将大多聚在身旁,一路上王斗与众人谈得最多的,还是军政上的事情。
韩朝在此次西征之后,感触良多,他专门上了一个报告公文,此时又再提起。
“…此战可以看出,各军内羽骑兵战士,他们未来之战,将发生很大的改变。末将以为,未来之羽骑兵,大多只有两种战法,一是下马列战,二若遇到敌卒骑士,以骑墙战术密集冲锋便可,不再需用手铳,以免影响到骑兵战阵,这也是百杂不若一精的道理!”
韩朝的建议,便是各军中的羽骑兵战士,不必再装备手铳,专练下马列阵,还有骑阵冲锋,也避免分散精力,显得更加专业些。
当然,各将有不同的看法,特别遭到高史银的强烈反对,在他心中,当然自家军士装备的武器越多越好。
他反驳道:“老韩说的这话就差了,骑墙有骑墙的优势,但手铳还是要的,便若鞑子的鸦兵撒星阵,你当时一战,不就以手铳骑兵护住两翼,最终冲阵成功吗?若当时军中没有手铳,怕那场战事,就是两样了吧?”
随着立功越大,韩朝性格越加沉稳,不过也有了不怒而威的大将气度,他只是平静地道:“高兄弟所说的,我如何没有想到?”
他说道:“眼下我靖边军之战,便若大将军所言,越来越多是各兵种间的配合,并不需要每个士卒,每个兵种,都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他说道:“在马背上一边开铳,一边奔驰,这对各军士骑术要求太高了!况且马上使用手铳,总共也打死不了多少敌骑虏骑,反影响我冲阵时骑队整肃…”
“当然,手铳骑兵还是要的,针对这点,末将提议各军内选拔善射手铳之兵,每军可设手铳骑兵一部,称之为骠骑兵,他们专使用马刀与手铳,护在羽骑兵两翼,也兼一部分夜不收功能!”
韩朝还道:“每军还可设猎骑兵一部,皆用军中神射手,他们骑在马上,专门射杀贼之大将劲兵,射了便走,快速灵活,神出鬼没。但现在他们虽使用雷霆铳,不用了火绳,但还是不得马上开铳,手铳射程又太近,军工厂必须研制马上专用骑铳!”
他说的雷霆铳,便是赖源龙研究的燧发枪,全称赖氏雷霆铳甲型,简称赖氏火铳,或有人称火石铳的。
李茂森研究的火绳枪,全称便是李氏霹雳铳,型号早从甲型进化到乙型,不过这些火铳都有一个特点,火药爆发猛烈,后座力非常强劲,只需一开铳,便往往会将射手从马上摔下来,所以除了手铳外,这些长铳,皆不得在马上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