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选举出来的那几百个喀尔喀三部俘人自知不能幸免,也是心一横,个个破口大骂,对王斗夺取漠南土地,还要灭杀他们恨之入骨。
王斗微笑听着,心想还是汉语博大精深,几百个喀尔喀蒙人骂了半天,却骂不出什么花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台上靖边军各将,还有王朴人等大笑,赞画秦轶也是哈哈一笑出来,说道:“笑话,漠南土地,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了?霍骠骑封狼居胥,大唐设安北都护府时,成吉思汗还不知在哪呢?”
看那土谢图部的管旗章京兀自不屈,王斗微笑站起来,他说道:“其实吧,这些历史遗留问题真没必要争个高下,若论草原上的最初归属权,或许只有匈奴人有这个资格,只是他们已经被汉军打得西逃数千里,也不知在世上可有留下遗种。”
“此后什么鲜卑、柔然、突厥、契丹、女真、蒙古,都排在汉人时间之后,蒙人现在土地,也是从女真人手上抢来的,然后女真人,又从契丹人手上抢来,抢来抢去,其实都是达者为尊。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王斗要这块土地,所以兴兵来取,尔等可有异议?”
台上靖边军各将皆露出傲然的神情,大将军说得好,什么都是虚的,自家能打下来,这片土地就是自己的,台下数万靖边军将士,一样发出大笑之声,个个为自己的壮举感到自豪。
土谢图部的协理台吉心急如焚,心想这兀良合死便死,还这么啰嗦,他忍不住叫道:“兀良合,你安心去吧,你为部落而死,我与汗王等人,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妻小与家人,你…”
猛地,那兀良合挣开几个新附兵的拖拉,朝这协理台吉猛扑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阵狂咬,当新附兵将二人扯开时,这协理台吉身上已被咬得鲜血淋漓,大声惊叫。
然后这兀良合又怒目瞪向台上王斗人等,口中依然叫骂不停。
王斗赞道:“真勇士也!”
韩朝在旁说道:“汉人中有懦夫与勇士,草原上的胡人,同样如此。”
王斗淡淡道:“勇士当有勇士的高贵死法,不能埋没了身份,为表示对此人的崇高敬意,他便施展马毙之刑好了,余者斩首。”
很快,怒骂中的兀良合,被当头套上了一个麻袋,然后惨叫声中,被乱马踏成肉泥。
处理完喀尔喀三部之事后,王斗令人给那个土谢图部协理台吉松绑,并请他上台,赏了张椅子,不过就没有虎皮大椅了。
这台吉感激涕零,连连叩头谢恩,虽说王斗条件下来,他们若要回归漠北,还需要部落家人为他们赎身,按地位身价计算,每人赎取的牛羊马匹还不尽相同,但这台吉能逃得一命,早已是心满意足。
他思索汗王与家族,定会为自己赎身,至于余下的士兵有没有能力赎身,部落中会不会为他们赎身,就不是自己考虑的了。

接下来,在漠南漠北各头目注视下,王斗对靖边军众将士进行盛大的奖赏仪式,军功再计,不过各营都推选出十个表现突出,英勇奋战的士兵与军官受赏,王斗亲自奖励他们银两与功勋。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证明的功勋奖牌,材质从铜质到金质不等,万众瞩目下,这是难得的荣耀,上台各人无不激动万分,台下众军,也是一片羡慕。
除了荣耀,这些战士中,有一部分是乙等军入甲等军不久者,他们对得到银两赏赐还是欢喜,不过老甲等军们,更看重是功勋赏赐,还有得到功勋牌的荣誉。
已选入中军骑兵右营,原王斗当年上司徐祖成的亲将杨东民,还有现情报司内务科大使李守勤之子李忠国,因此战表现突出,一样上台受赏。
万众瞩目中,杨东民大步上台,王斗微笑看着他,记得二人初识时,还是当年在万胜和米店冲突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杨东民也脱胎换骨,成为一个英气肃然的靖边军合格军人。
将用一个托盘托着的,上装一百两银子,还有上刻一百功勋,样式精美,厚实沉甸的银质功勋牌交到杨东民手上,王斗微笑着道:“杨兄,恭喜你,这是你应得的!”
杨东民哽咽道:“多谢大将军!”
他双手接过,大声吼道:“忠诚、奉献、荣誉!”
李光衡乐呵呵看着,杨东民受奖,也是他的荣耀。
台下的军报时报采访们,则一边极力探头看着,一边拼命的奋笔疾书,边塞战场封赏将士,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话题啊,想必回去后,这期的报纸可以卖到疯狂了。
他们奋笔疾书时,还不约而同使用了铅笔与硬纸板,这铅笔没什么奇怪,早在汉明帝时,便有曹褒寝则怀铅笔,行则诵读书的记载,有时铅笔使用,还是比毛笔方便的。
当然,他们大书特书时,对先前之事,同样使用了春秋笔法,虽然王斗不介意,他们却自觉维护大将军与靖边军形象,况且,报社还有编辑呢。
将五十两银子,还有五十功勋的铜牌交到李忠国手中,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王斗笑道:“你爹长得阴恻恻的,你却完全不同,怎么你父子二人差别这么大?”
台上众人大笑,李忠国只是张着嘴傻笑。
台下忠义营中,许禄,刘玮几人远远看着,他们因受不得约束,并未进入骑兵营内,不过部下已经许多人调离,然后源源不断的,又有新的旧军进入忠义营内,成为他们部下,可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看着台上的王斗,温方亮人等,当年这同一堡之人,彼此地位已经天差地远,但各人已经没有任何心思,毕竟双方距离越来越大,早非同一层次之人,只恨当年自己没有坚持下来,一失足成千古恨。
原四海冶堡守备张文儒,同样待在忠义营内,他也受不得约束,反觉得在这营内更为快活,不过张疯子看着自己一个部下上台受奖,还是裂开大嘴直笑。
土默特废汗俄木布看着这一切,觉得很有意思,喀尔喀土谢图部协理台吉则内心肃然。
他寻思着,明国永宁侯爷搞的这处仪式,显然的极大振奋了军心士气,怪不得靖边军勇不可当,看来以后漠南肯定是王斗的天下了,还是需说服汗王,与王斗交好为妙。
王朴看部下眼热的样子,显然也很希望得到这样的赏赐与荣誉,他心中暗暗记着,回去后,自己也该搞搞这种仪式了。
新附营蒙古人中,塔布囊与嘎勒德紧张站着,看中军高台那边一片的大旗翻滚,台下将士阵列也是威武雄壮,他们看一批批的人上台受赏,赏前赏后,台下数万将士都是高呼威武,二人看得又是兴奋,又是期待,只觉自己的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上。
终于,轮到他们这个阵营了,万众瞩目中,二人与余者八人排众而出,迎面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威武呼啸声,还有数千新附营蒙军的狂吼乱叫,二人都是脸色涨得通红,只觉如此荣耀,便是不需赏赐,也一样心满意足了。
十人上了高台,个个昂首挺胸,激动挺立,王斗一一叫着他们的名字,曾就义又在旁作着翻译,嘎勒德只觉大将军目光看来,如大海一样深邃,他为人沉稳,而且还颇为机灵,他高声说道:“为大将军征战,不敢要赏。”
王斗说道:“我靖边军有功必赏!”
他目光在塔布囊与嘎勒德身上转了几下,道:“成祖皇帝曾有言,夷而入于中国则中国之,覆载之内,不分华夷,但有贤才,用之不弃,你们皆是新附营的英杰,本将希望你等武勇依旧,便如同满桂、麻贵众将军一样,为国死战,青史留名!”
十个新附营鞑军或汉语或蒙语的大声吼叫:“愿为大将军效死!”
王斗一一颁布赏赐,塔布囊最为悍勇,共计斩首达九级,赏得一百功勋的功勋牌一个,还获白银一百两。
特别他们全家更从暂住籍变成了归化籍,直接跳过夷籍,以后可以在宣府镇内自由出入,若对汉文化有了认同感,日后还可以赐汉姓,起汉名,成为汉籍。
看着手中的功勋牌,塔布囊激动得全身发抖,要知道靖边军中功勋宝贵,一点功勋值就可以兑换良田一亩,或是草场五亩,这不,五百亩草场就到手,以后自己可以建个大大的牧场了。
不说他,下方各个新附营蒙古兵们,个个也是看得眼睛发红,连千总勒篾格都是眼热不已。
嘎勒德也获得了白银五十两,功勋值五十点,他们十人下台后,特别塔布囊的榜样,将极大激起新附营战士奋战沙场的决心。
盛大的奖赏仪式结束,众军欢腾雀跃,王斗转头向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土默特汗俄木布,说道:“俄木布。”
俄木布饱经古禄格等人虐待,反应已经有些迟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小王在…”
王斗看着他道:“隆庆五年,大明策封俺答汗为顺义王,此后汉蒙双方和好,一品忠顺夫人当位时,更数次力排众议,使得汉蒙双方休兵罢戈,避免战火蔓延,百姓涂炭。此功此德,我大明谨记在心,你被奴酋掳到辽东所经遭遇,本侯也感同身受,将向朝廷上书,恢复你顺义王的名位…”
王斗对着京师方向拱拱手,继续道:“不但如此,土默特降人中,还将拔给你人口五千,拥有不超过千人的护卫。”
俄木布喜从天降,他痛哭流涕,跪下对王斗连连叩头:“大将军便如小王再生父母,小王当世世代代效忠大将军,效忠大明!”
王斗道:“请起。”
他走到台边,一手按剑,缓缓眺望塞外这片土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眼眸幽深如海。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六日,王斗率军回转归化,途中,他听从赞画秦轶的意见,效仿霍骠骑霍去病,在大青山举行盛大的祭天大礼,祭地禅礼。
同时,关于此战的捷报,王斗吩咐飞速的发往京师,宣府舆论,也要动起来。
众将个个兴高采烈,此次征讨塞外,虽不如霍骠骑那样名享千古,但也是明中叶以来极大功劳,有幸参与此战的人,个个皆能青史留名。
只是不久后,一封来自中原的情报,将王斗等人的好心情破坏殆尽。
第716章 情报
王斗拿着这封情报观看,众将也是传看。
“皇明宣府镇情报司大使温达兴谨呈,为靖南伯、宁南伯归德大败,丧师失众,中原贼情汹涌事。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七日,流贼科于未时接获潜伏流营军士夏一真哨报:八月二十一日,贼李自成、罗汝才、贺一龙合师百万众,于归德府近夏邑二十五里处,团团围困靖南、宁南二伯狠打,饥兵潮涌,二镇难支。午时,贼用大佛郎机百门齐打,官兵溃败,除骑部外,新军十不存一,职部随众贼马兵追杀时,只闻靖南伯于宁南伯接应后逃往归德,曹镇仅余残部千骑,王镇二千余…”
下面有附上夏一真更为详细的亲笔哨报,可见当中笔迹匆匆,上面还残留几丝血痕,情报司有在上面注明,注:该员潜伏身份为闯贼右营马兵,贼五营巡徼严密,夏一真外出不慎泄露踪迹,力战殉国身死,本司已依律抚恤家人,探望遗孤。
下面是另一个潜伏在归德的情报人员郑文智接力哨报:“八月二十二日晚,本职依五日前约定前往马牧集与夏一真接应,接交情报时,夏一真神色匆匆,其言:‘日他祖宗的,现流贼对落草者看得越来越紧,老子不能多待,得赶紧回去。’突兀贼骑十余众跟踪而致,夏一真力战死,余侥幸脱逃,有幸情报不失,愿夏军士英灵长存不灭,日月永照吾明。”
郑文智在夏一真情报下面填补空白:“…二十三日,曹、王逃奔归德府,曹变蛟仅余正兵营骑兵一千一百骑,王廷臣余正兵营骑兵二千三百骑,又有突围二镇新军约四百人,二镇南下大军一万余,仅存马步不足四千人,余者阵亡或失踪…”
这封情报送走后,此后些日,郑文智还陆续写了归德府内一些哨闻,首先是曹、王大败,府内震动,归德府知府李振珽日夜加紧城防,防止流贼攻打。
不过九月初三日,流贼连营数十里经过归德府时,并未对府城有任何动作,也不理城内曹、王二人,直接往开封府而去。
似乎兵败后,二位伯爵颇为颓废,对城外流贼,也未有任何举动。
本情报还载有几个潜伏河南的哨探各自观察报告,又有身在开封府的宣府镇军事观察团情报样本,禀报人观察团大使、参谋司赞画温士彦。
“…八月十八日近酉时,宁南伯王廷臣求援信使突致,言其玉田、遵化二镇往永城途中遇伏,宁南伯率正兵营先突,以为求援接应之用。靖南伯曹变蛟,率麾下玉田镇正兵营、新军营,与同遵化镇新军营七千众转返夏邑,信使言,彼镇兵马突围时,贼马数万合围已致,流贼步卒,饥民源源奔腾,靖南伯危在旦夕,请求开封府紧急支援…”
“职部是时所见,开封城人心惶惶,自督师丁启睿、总督杨文岳、巡抚高名衡、巡按苏京、总兵虎大威、陈永福、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以下无不震动,开封城民惊惧,各门皆闭…议间,虎大威言救,陈永福不语,左良玉假寐、杨德政、方国安莫衷一是,丁启睿犹豫不决,晚戌时,丁督商请本职议事,本职慷慨激昂,痛陈当中利害,力主救援…”
“…八月二十一日,虎大威、陈永福、姜名武合骑卒五千,前往归德,旋于二十三日奔回,陈永福为上午巳时,虎大威、姜名武为下午申时,皆言靖南伯大败,流贼云集百万众,三镇不敢进…”
情报中温士彦说了一些自己判断观察,引起王斗注意,也是情报司重点引用分析的。
“流贼战术出众,善用伏兵,曹、王轻敌冒进,惜有此败,我军需引以为戒,情报不明决不可进…”
“流贼马军众多,步骑相合,官兵难以突围,若要剿灭流贼,必先剿其马贼…”
“流贼重视火器,每下一城,必先收罗大炮,彼炮火炽烈,中原官兵反落下风,依各方情报汇集,曹、王之败,也是败于闯贼炮火,对贼之佛郎机,我红夷炮可克之,需得多多造炮…”
“中原作战,官兵后勤难支,流贼反客为主,此次曹、王为减轻辎重,轻骑利战,将佛郎机、虎蹲炮等放置开封城未带,我靖边军需坚持随身一月粮,宁可走得慢,火炮不离身的原则…”
“曹、王兵败,开封军民惶惶,流贼气焰熏天,中原战局或有变化,参谋司需设方略以应之!”
“又闻,曹、王败逃归德府,麾下大将尽失,彼是亡,是俘,是降?若有大将降贼,会是何人?除情报司再加探查,针对各人性情,参谋司需一一对应布局!”
温士彦的情报一直送到九月初,也确定流贼大众逼向开封府,不过余下的后续就没有了,想必还没有送来。
此时兵荒马乱,流寇流民到处流窜,情报送传颇为困难,而且大明驿站废弛,很多力量难以动用,在这路途遥远的,没有电报电话的时代,想很快收到新近情报,实在是强人所难。
情报司还收集了京师方面的反应,本来此时韩朝率玄武军攻占归化城消息传来,塞外大捷,京师振奋,百姓雀跃,不过曹、王消息传到后,朝野震动,坊间汹汹。
谁也想不到,曾在辽东与奴血战的二镇新军竟然覆没,真是物议哗然。
依在京与某个情报人员交好的小太监透露,万岁爷当日曾在宫中痛哭流涕,高呼:“列祖列宗在上…”
情报司在该份情报中,还摘录了一些崇祯帝急令开封府加紧防务圣旨内容,兵部急脚塘文片段,最后是该司的总结分析,许多观点与温士彦所叙不谋而合,温达兴表示后续会在各方情报汇总后源源不断送达。
最后温达兴写道:“中原战情如上,向大将军致敬,向征塞数万将士致敬,日月不落,永照吾明。”
看了几遍,王斗最终叹息一声,各将脸色都是不好看。
骑兵营主将李光衡痛心道:“崇祯十三年下,末将曾随大将军痛击过流贼,洛阳之战后,闯贼更是大败,所部不死便伤,未想现在又是贼火汹汹,二位大帅更被围惨败,大明这是怎么了?”
韩朝说道:“败因情报上面写得很清楚,靖南伯、宁南伯孤军深入,粮草不续,加之流贼马兵众多,又用上火炮,故有此败!”
钟调阳也是赞同:“二位大帅麾下虽新军战力出众,但所部骑兵,只比流贼马兵高一些,闻流贼马兵有数万众,曹帅突围时,贼骑紧紧纠缠,最终被他们饥民围上,力战而败!”
高史银喃喃说道:“老子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流贼总是剿之不尽,闯贼一次次的大败,又一次次的复起,他的百万兵马,怎么就那么容易来的?”
温方亮脸上带着深沉的神情:“大将军有说过,民从贼,多起于饥寒,兵从贼,多源于缺饷。流贼屡复不灭,便是朝廷无粮,不能很好的安顿饥民,所以闯贼再起,饥民就甘心被他们煽动。李闯之事若放在国朝前期,中期,他只需败一次,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当时我舜乡军击败闯贼,若手中有粮,河南也早定了。”
赞画秦轶在旁淡淡说句:“剿贼,最重要是民政,军务只是为辅,若手中无粮,未能对贼釜底抽薪,官兵往来,也只是疲于奔命罢了!靖南伯、宁南伯之败,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李光衡猛的喝了一声:“难道就任由李闯嚣张肆虐?”
他对王斗抱拳道:“大将军,末将愿率骑兵营直奔河南,痛击流贼!”
“荒唐!”
韩朝与温方亮异口同声大喝,然后叹口气,又都闭嘴。
高史银看着李光衡:“老李,看来你还是专管打仗好了,以后兵略上的事情,就不要插手,这会害死人的!”
他对着李光衡吼道:“老子虽是粗人,也知道粮草辎重的重要,你觉得带骑兵营打得爽快,却不知后面兄弟默默做了多少事…你的营中尽是战马,知道一天要吃多少粮米豆料吗?你这边跑到河南去,后勤供给如何跟上?指望当地官府?大将军都不敢期盼…”
他叫着:“还有,那闯贼惯会跑,你到了河南,他不跟你打,就是一路窜,窜个几千里,难道你也要追个几千里?再后方粮草也要运个几千里?…后勤难支,没有粮草,让我靖边军兄弟喝西北风啊!他们也是人,不是铁打的,都要吃饭喝水,你说得痛快,又置我将士安危于何顾?”
谢一科在旁插了句嘴:“也是哦,当年官兵追剿张献忠,这家伙从湖广一直跑到四川去,然后又跑回来,若不是大将军在襄阳设下伏兵,要灭献贼,还不知猴年马月呢,到现在还留下罗汝才,李定国,孙可望等余孽。”
高史银继续吼道:“还有,大明不是我们一家的,我们不是救急队,总是东南西北的跑,这大军不需要休整吗,兄弟们刚打完东鞑子跟北鞑子,又要跑去打流寇,以前就打过了…然后打完流寇又去哪?这耍猴呢,团团转,没完没了。再说了,你说去河南,是去请调令呢,还是就这样去呢?无调令等于谋反,就算不在乎名声,也没人敢管,但这偷偷摸摸走,搞得跟做贼似的,我们是军人,不是在做贼!”
“够了!”
韩朝暴喝一声:“不要再吵了!”
温方亮看王斗脸上颇有沉痛之色,也轻声道:“都别说了。”
高史银对李光衡道歉:“抱歉老李,心中不舒服,说话急了一些。”
李光衡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王朴在旁神色转幻不定,为了避嫌,刚才那类靖边军的核心情报他都主动不看,不过听众人这样说话,曹、王之事当然知道,心下只是庆幸。
他想着:“打什么流贼,吃力不讨好,我还是待在大同不动,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了…当然,若随着靖边军,跟着打谁也无妨。”

随这中原战情的,情报司还有数份余处情报,杜度领满蒙军队奔向辽西,出乎各方意料的是,辽东总兵吴三桂似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辽西多处城堡被破,处处烽烟,杜度抢得盆满钵满,在济尔哈朗加入后,吴三桂更是连连告急。
白虎军大将钟显才也证明这一点,杜度东去时,其守护宣镇有责,未动,不过在济尔哈朗领数千满洲精骑又奔回辽东时,钟显才抓住一个机会,突然奔袭数百里来个侧击,济尔哈朗丧师数百骑,余者抱头狂冲,不敢回头。
钟显才未再跟去,只遣一些夜不收哨探,传回一系列情报。
看了这辽西战情,高史银说声:“吴三桂变成银样蜡枪头了?”
王朴也嗤的一声冷笑,对吴三桂,他一向看不顺眼,那厮骨子里的优越感,比他还足,想想去年在辽东…什么玩意!
王斗却在深思,到底军阀就是容易蜕变,吴三桂,变坏了。
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辽饷啊。
也只有辽东危急,朝廷才能不裁撤辽饷,甚至投入更多,面对一年来朝廷的辽饷争议,吴三桂出招了,只是这一招,未免太阴毒了,置军民水火于不顾。
王斗记得历史上吴三桂在松山之战前,也算是一个热血青年,后明军松山大败,祖大寿被俘,吴三桂独守宁远,负责整个辽东之事,那时起,需要背负整个辽东集团的利益,或许慢慢转变为军阀。
现在吴三桂更早控制辽东,身负吴家、祖家等辽镇将官利益,这种转变,也许就更早了。
军阀…祸国!
还有一个辽东消息引起王斗注意,在靖边军出塞不久后,多尔衮便令多铎与阿巴泰为帅,挥师二万攻入朝鲜,势如破竹,直有亡其国度之势…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蝴蝶翅膀扇动,各方都在风云变幻,王斗仰望云天,只是在思索。
众军起程,途经一山峰,云沉,风险,罡风劲猛,看这雄奇的山脉景色,高史银忽然大发感慨:“啊,大青山啊大青山,你见证了多少汉胡儿女的悲欢离合!”
正在沉吟的王斗差点摔下马来。
第717章 漠南定略
崇祯十五年九月十八日,王斗到达归化城,当然,那些庞大的缴获俘虏还在后方缓缓而行,王斗遣一军专门押送。
草原总给人地广人稀、少有聚落的感觉,王斗领军一路行来时,就见处处野草高高,不时从山间林中窜出黄羊十余口,状虽似羊,但蹄高如鹿,其行若飞。
虽同样存在干旱现象,但这样的生态环境,无疑比后世好了太多,抬头望天,没有工业污染天空就是美丽,只是人类要发展,破坏环境又不可避免,但来自后世的他可以选择少走弯路,选择费效比最高的那一个。
从大青山下来,沿途可见大片大片适合牧养之地,俄木布此时伴在王斗身旁,颇为自得的向王斗介绍:“我土默特人最擅放牧,我们蒙古人爱惜牲畜就象汉人对庄稼的爱惜,尤其爱马,到了秋高马肥的时节,便要控马,使自己坐骑变得膘肥又结实。”
他说道:“记得老辈说过,隆庆和议后,我们土默特部跟大明马匹交换每年越多,万历六年后,仅在张家口马市上,一年的马匹交换量就在三万六千匹,大将军以后所需战马,包在我们土默特部身上。”
王斗哈哈大笑,说道:“以后肯定要劳烦顺义王你。”
俄木布直笑:“应当的,应当的,如永宁侯爷所说,汉蒙和好,这是双方有利之事,侯爷太客气了。”
王斗当然不会跟俄木布客气,草原牧民,在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放养,自然有其优势所在,天然牧场放养,也节省了自己未来许多资金钱粮。
让王斗看得兴趣的,越近归化城,开垦的农田沟渠越多。
史载嘉靖年间起,漠南就出现定居城镇,截至隆庆五年封贡前后,出现了云田丰州地万顷,连村数百,驱华人耕田输粟,反资虏用的局面,土默特各部皆仰食板升收获。
板升,就是村落城镇的意思,归化城又被蒙人称为大板升,周边多种谷、黍、薥、秫、糜子等作物。
但以王斗的目光看来,土默特部的农业生产还很落后,大有改进的空间存在。
很快归化城就在眼前,隆庆六年,俺答汗效元大都建青城,经过四年的建设,城市基本建成,俺答汗派遣使官,携带鞍马、弓矢等,赴明廷请赐所筑城池之名,万历帝赐名“归化”,又赠佛像、经文、蟒缎等物,便为归化城由来。
眼前这座城池北枕巍峨雄壮之大青山,东连起伏连绵之蛮汗山,西连河套,南临大黑河,由于此城皆由青砖砌成,远望真是一片青色,阳光辉映下气度不凡。
万历九年,俺答汗还修建周长二十里的外城,使城市规模更大。
看着这座城池,靖边军各将眼中都现出异样的神情,这是他们征服的第一座塞外大城,以后会有更多吗?
王斗听身后的高史银长呼了一口气,下意识离他远一些,身旁众将,皆是如此,高史银不知怎么搞的,近期迷上了风雅,好吟些酸诗词语,喜欢装有学问,却总是原形毕露。
果然他长呼一口气后,高声颂道:“啊,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俄木布脸皮抽动了一下,只当没听到,到了城池门口,作为原主人,他恭敬对王斗道:“侯爷,请。”
王斗微笑道:“顺义王请。”
此时归化城由大同镇新军营,还有玄武军右营将官田启明领乙等军一部镇守,又有辎重营将官孙三杰运送粮草在内,此时早早便在北门外等候,众人相见,都是不胜欢喜。
田启明一见王斗的面,就高声叫道:“恭祝大将军塞外大捷,扬我靖边军威!”
孙三杰不擅表达,但他眼中的喜悦,已透露了他内中的情感。
王斗哈哈笑道:“田右都尉还是这么会说话,不愧是田大使带出的人。”
田启明原是田昌国麾下的家丁,这些旧军出身的人,一般性情都会油滑许多,但这只是小节,可以忽略不过,毕竟人有万种,不可苛求如一。
大军源源不断进入归化城,王斗、王朴、俄木布并列在前,从北门进入不久后,王斗就暗暗摇头,果然是大板升啊,外表虽然雄壮,但这内中…
各式的棚户,一片片的地窝子,帐篷,东一堆西一堆,到处是菜地与田地,牛圈与羊圈,年久失修的坑洼街道,诸多淤塞的破水沟,间中夹着一些略显华丽的寺院,完全没有规划好的样子。
还好靖边军等入驻的缘故,街道各处有打扫过,路面还算干净,不过似乎马粪羊粪的残余味道、还有刺鼻的生石灰味仍在鼻中。
俺答汗虽然雄心勃勃,但能力有限,只能搞得如此了,不过在普通牧民看来,此城已经是壮美繁盛无比。
以后必须好好规划一下,毕竟这城外壳还是非常不错的。
王斗也注意到,城池内外,还处处残留着火烧与破坏的痕迹,却是崇祯五年时,皇太极战胜林丹汗后在城内大加洗劫,后金兵最后更纵火焚城,熊熊大火中,归化城内许多房屋与寺院都被烧毁,城池初建时那八座高楼与琉璃金银殿大多倒塌,余下也是破败无比,到现在都没恢复元气。
看着这一切,俄木布也在旁说起,王斗不由说道:“这真是对文明的摧残,夷狄率兽食人,古人诚不欺我。”
俄木布想起当时后金兵对城池的破坏,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咬牙切齿道:“不错,可恨的满洲鞑子,真真确确的蛮夷,蛮子!”
俄木布自认大元后嗣,骨子里就看不起那些满洲人,虽然努尔哈赤等自称是金国女真人后代,但谁知道他们是从哪个山沟角落里跑出来的?虽同被中原汉人称为虏,但土默特部还是觉得自己更象文明人一些,视东面满洲人为野蛮人,便若当年英国人看待美国人心态。
后面靖边军众将当然没有王斗与俄木布的感触,各人只是啧啧看着,异族情调让他们很有兴趣。
王朴虽在归化城驻扎过一段时间,还是不习惯,撇撇嘴道:“破烂,还是大同好。”

韩朝早为王斗寻找在城内居住之所,因为归化城破败,特别古禄格等人逃离时大加破坏,最后决定将大将军行辕设在银佛寺,此为归化城第一座喇嘛教大召庙,万历七年明朝赐名“弘慈寺”,又因大殿释迦牟尼像由纯银铸成得名银佛寺。
王斗到了大庙门口,上面挂着满、蒙,汉三种文字的寺额,汉名却是“无量寺”,原来崇帧十三年皇太极下令重修与扩建大召寺,完工后皇太极赐给新的寺额,“弘慈寺”汉名变成“无量寺”。
王斗下令恢复“弘慈寺”的汉名,并将上面那满文除去,请那些喇嘛们重新住回去,并发下军令,此文物以后需得妥善保护,敢擅拆毁者,擅取器物者,察出决不轻贷。
众喇嘛大为振奋,俄木布也是感激涕零,大召寺已是他们蒙古人心中的寄托,特别出身蒙古部落的,四世达赖喇嘛云丹嘉措当位时,不知多少蒙古人过来顶礼膜拜,请僧取经,可惜当时盛况不在了。
现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受其他各派迫害,正到处东躲西藏的,若能迎来归化城,那就太好了。
午后,王朴鞍马劳累前去休息,俄木布在靖边军护送下也回自己破旧的王宫,看着眼前的一切,俄木布热泪盈眶,比起往日古禄格等人在时的待遇,此时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如在梦中。
王斗却顾不得疲累,领了靖边军众将巡视全城,并登上南门眺望,就见南面与西面平原无限,往极远处蔓延过去,而且这里尽是土地肥沃,灌溉便利,适合耕种之处。
这将是自己完全掌握的一块土地,还这么大,自己尽可以让梦想在上面自由挥撒。
王斗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他心潮澎湃,李自成又再兴盛,曹、王兵败,让他想起历史惯性是如此的巨大,它便若一个不断滚动的巨大铁球,要影响它,改变它的方向,需要有影响全局的实力,以一个比铁球大数倍的岩石,甚至高山挡在它面前。
然说实在,自己有决对实力吗?王斗并不这样认为,或许军事力量很强大,然很多事情不单单只看军事,更多是民政,否则当年自己就将李闯给剿灭了。
但民政力量自己足够吗?以银钱来说,此次缴获加上原来库存,自己共约有二千万两白银,看起来很有钱,但望眼大明,如果从全局来说,这点钱就不算什么。
南方郑芝龙集团垄断大明沿海贸易,单靠高价出售海上通行令旗,每年获利就超过千万两白银:“凡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来往,每舶例入二千金,岁入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
郑芝龙之盛,此时荷兰的东印度公司都无法与之竞争,无论在军事上,还是在贸易上,史载郑芝龙部下成员,个个富至千万,少者百万,户官郑泰守金门,资以百万计,反观下大明朝廷,一年市舶税只有区区四万两。
郑芝龙之富,自己跟他一比,都是小巫见大巫。
辽东的关宁集团,一年辽饷有几百万,虽有近半要用来打点与截留,但各堡的军官将领们,一样不会缺少银子。
而且,银子不能当饭吃,没有粮草,流民仍然是流民,一切都不会改变。
作为穿越者,有着俯瞰全局的优势,但越是站得高,看得远,结果越是让人触目惊心,惊觉未来对手之多,改变之难。
是啊,这片土地处处让人不省心,东北满清,中原流寇就不说了,已经让人头疼无比,便是南方的海洋上,一样诸强争霸,什么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纷至沓来,从不放弃对中国海疆的窥探。
崇祯十年,英国人被拍走了,赔偿广州地方白银三千两,荷兰人在崇祯六年料罗湾失败后,几次三番不死心,又相继修筑热兰遮,赤嵌城等城堡,崇祯十四年还与西班牙相互海战,以胜者之师姿态割据台湾,对中国虎视眈眈。
王斗最深刻的了解这些欧洲人,若不是大明还是成体系的强盛文明,汉人就是印第安人第二个下场,别看此时在澳门被称为佛郎机人的西班牙、葡萄牙人温顺,传教士们也是个个道貌岸然的样子,但他们在美洲是怎么做的?
活活吊死印第安人只是普通手法,什么将孕妇胎儿挑出砍碎,什么将小孩倒挂起来,活活撞死在石头上,什么比赛砍头砍身子,横竖撇捺的挥舞,手段之残酷,罪行之恶劣,让人触目惊心,足可与侵华日军相比。
这内中传教士没什么两样,或亲身参与,或鼓舞冒险者们继续心安理得的屠杀异教徒,这便是通行欧洲的标准,对文明人使用文明的手段,对野蛮人使用野蛮的手段,其实是一种恃强凌弱的心理罢了。
果然,在明朝给人感觉文明的传教士,到了清末就原形毕露了,足以让人诧异,这时的传教士,怎么与明时的传教士感觉完全不同?其实人还是那个人,只是遇到文明对象不同罢了。
对这些人,王斗抱以最大的警惕,因为了解,所以警惕。
还有这北方…
虽然漠南暂时太平了,但未来不是没有忧虑,而且此忧虑全大明只有王斗一个人知道,那便是沙俄,一个无比贪婪,只吃不吐的怪物。
早在万历三十四年,俄国人便侵入巴拉宾草原,此后数十年间,从塔拉地区到额尔齐斯河、叶尼塞河流域,沙俄人一次次的蚕食鲸吞,在各处要害建立城堡,并不断派出使团到蒙古各部游说,企图劝说他们归顺俄国,同时还四处收集蒙古各部及明朝的情报。
万历四十七年,俄国人建立了叶尼塞斯克,崇祯元年,又建立克拉斯诺雅尔斯克,此后他们有两个入侵方向,向南,还有向东。
不过南向的漠北草原为额鲁特部与喀尔喀蒙古居住,各部人口众多,对沙俄种种意图怀有强烈的抵触,喀尔喀蒙古所属的土谢图汗、车臣汗二部首领,还曾多次派人到莫斯科交涉,沙俄的南下意图受阻,便将目标朝向东面。
约在崇祯十一年,俄国人建立了雅库茨克督军府,哥萨克征服勒拿河周边大片地区,又在贝加尔湖之西建了伊尔库茨克,在湖的四面强占牧场,建立堡寨,并与驻牧贝加尔湖以东的布利亚特蒙古各部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二部从崇祯四年起打得难分难解,约经过二十五年的战争,布里亚特人会被完全压服,臣服于俄国,部分布利亚特人向南移入喀尔喀领地。
这便是俄国人近期的殖民现状,对王斗来说,俄国人跑到贝加尔湖来是他不能容忍的,这个世界上最深,容量最大,占了全球淡水资源足有五分之一的巨大淡水库,是他看中的目标,岂容外人夺去?
俄国人,又是未来一个对手,不管自己愿不愿意。
然想要改变,就需要力量,这样不论大明局势走向何方,都可以从容不迫,只是自己需要时间来积蓄。
梦想,就在这片土地上。
他回醒过来,看向身旁靖边军各将,都是如他一般眺望,很多人还在兴奋的议论,皆言此塞外之地与印象中大相径庭,只看眼前,就想不到可垦殖土地如此之多,许多看起来还很肥沃。
王斗笑了笑,高声说道:“是的,诸位可能想象不到,从这土默川一直到河套平原,可供耕种田地就在数千万亩!我们可以移民垦殖,待来年麦禾大兴,养活数省民众决对没问题,而这里,将成我大明的粮仓宝地!”
一片的惊讶,赞画秦轶颤声道:“大将军所言可是当真?”
王斗重重点头:“是的!”
是的,这片土地。
依后世资料的统计,内蒙古可耕地面积有一亿多亩,当中决大部分,就集中在这土默川平原,还有河套平原上,这些地方水资源充沛,各类河流密布,就算眼前小冰河时期草原干旱,但可供灌溉的地方仍然不少。
而且地底下面,尽多浅层水分布,打井挖掘并不需要多深,在土默川与河套平原,还有许多以往汉军垦殖的痕迹,修复使用,尽比白手起家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