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已属大青山东麓支脉,越过山去,便是连绵不断的丘陵高原。
山的南面北方,大明曾设立了官山、失宝赤、五花城、斡鲁忽奴、燕只、瓮吉剌等多个卫所千户所,不过随着蒙古势力的逐渐南下,这些千户所也很快消亡了。
此时“戏子”与身旁兄弟打扮一样,都有若当地部落的牧民,羊皮大袄,破破烂烂,戴着皮帽。
不过他还是背着自己的燧发鲁密铳,马鞍上,还插着数杆的燧发手铳,别的兄弟则装备各异,这行十人骑射力量出众,有五人使用步弓马弓,还有几人使用踏张强弩,每人还至少拥有三匹战马。
他们策马行走着,登冈高望,四野无人,悲风萧瑟,此山经常地无寸木,多石壁,小石戴大石,层叠高低宛如人所为,与西行过来的山地颇不相同,却是邻近大漠荒砾常有景象。
每登高,大风阵阵北来,颇有寒意,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雪了。
“戏子”观看山势,盘算着不久后,就可以走出这方山地。
午后,一行人进入一处山谷,山重叠,顶皆石,山下有泉水一沟甚清,泉旁多丰草,鹿蜕角满地,众人下马休息,饮马泉边,戏子察看一些痕迹,冷笑道:“有没有看到,这是大部骑兵所过痕迹?”
他俊秀的脸上浮起寒意:“总算要找到鞑子老窝了,到时看他们怎么死!”
众兄弟也皆是振奋,他们休息一刻钟,继续上马北行,前行十数里,山转深邃,又登高一看,却是莽莽高原,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场,“戏子”指点山下:“下了山地,顺着痕迹,再转向西北。”
一行夜不收再策马而行,转过一处山麓,就见下面有一处山谷,坡面颇缓,仍有泉水潺潺而流。
也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烟尘滚滚,夹着隐隐的呼喝叫骂,似乎有骑往这边奔来。
“戏子”立刻下令隐蔽,他抽出千里镜眺望动静,良久后,他放下千里镜:“是情报司的兄弟,五个鞑子在追赶…他们往这边来了…埋伏!”
立时一行人静静潜藏起来,个个或取强弓在手,或取出踏张强弩,从弩匣中取出毒箭,上了弦,一声不响,只是观看那方动静。
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戏子”等人很轻易的看到,前方一骑在拼命奔跑,他紧紧的伏在马上,似乎受了伤,后方则有五骑追赶着,一边追,还不断的弯弓搭箭,往前方那人射去。
越近了,这些人进了山谷了,待前方那人冲过,“戏子”猛地一喝:“射!”
嗖嗖几声,前方两个鞑子一声惨叫,个个从马上摔下,却是被劲弩射中了身体。
后方那三人反应很快,立时要拔马回转,又是嗖嗖箭响,一片强劲的箭雨过来,又有二人叫着载落马下,最后一人马匹中箭,他敏捷的一跃而起,才奔两步,一根利箭将他斜斜的射翻在地。
“戏子”等人到了下面,几个鞑子,大多在抽搐挣扎,两人甚至挣扎着要站起来,两个夜不收战士,呛啷一声拔出腰刀,直直从他们心口中刺进去。
脚下一个鞑子兵,胸口被强弩射了一箭,他涣散的眼神看着“戏子”,露出哀求的神情,“戏子”看着他,缓缓抽出自己的解首刀,猛地往他咽喉刺下,再一拔,一股血箭喷出,这鞑子死得不能再死。
“戏子”神情不变,一个夜不收过来,低声道:“孔爷,来这边…”
孔世爵点点头,来到一块山石边,先前那人已经被扶下马匹,斜斜靠着只是喘气。
再看他的伤势,众人都是暗暗心惊,不但后心被射了一箭,身上还有多处伤痕,失血过多,看来活不成了。
也不知什么信念,让他一直坚持着。
这人看着众夜不收围在身边,看他们关切的神情,眼中泪水,流了下来。
他吃力的探入怀中,取出一颗腊丸交到孔世爵手中,断断续续说道:“情报司北虏科哨探军士郭…郭复生,奉命潜伏哨探…这里面有鞑子老巢…一定,一定要…”
他猛地死死抓着孔世爵的手:“…一定要传回…”
孔世爵眼眶一红,用力握着他的手:“郭兄弟放心,我一定将情报传递回去。”
郭复生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看他快不行了,孔世爵试探说道:“郭兄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郭复生声音越低:“是啊,我有许多话要说…”
孔世爵静静等待着他说话,却不知什么时候,郭复生已经咽了气。
第696章 严峻
当日,“戏子”一行人带上郭复生遗体,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他们三马轮换,急急奔回集宁寨,将情报传了回去。
依靖边军紧急哨马,这份情报司重要情报,很快也送到了主帅王斗手上。
“找到鞑子老巢了?”
众将无不振奋。
听了当时情形,王斗默然一阵,温达兴在旁也是黯然。
郭复生还是他安排进归化城的,作为细作潜伏也有两年。
他精通蒙语,所以鞑子对城内外汉人展开搜杀的时候得以幸免,他隐身鞑子老窝,找到时机将情报传递出来,自己却最终没有撑过,情报司在北地损失颇大啊。
最后郭复生记了头功,孔世爵等一干尖哨营夜不收接应传递有功,同样记了大功。
得到这份情报,王斗立时召开全军紧急会议,终于迎来了决战,放眼李光衡、高史银、沈士奇诸人,无不眉飞色舞,王斗也心情激动,是彻底解决漠南的时候了。
温达兴点出鞑子老巢时,堂内一片嗡嗡的声音,众人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鞑子隐身此处啊。
王斗也看着大地图那片地方,却是大青山北麓,小黄河一带,也就是后世的四子王旗地界。
情报所知,鞑虏大部妇孺,数十万牛羊,无数辎重帐篷,都汇集此处,在仓皇归来古禄格等率领下,想往漠北方向逃去。
“想逃?”
王斗心中冷笑:“逃得了吗?”
历代汉军征塞情形一幕幕的掠过眼前,王斗神情慢慢转为坚定:“漠南之事,该作个了断了,就让自己率领靖边军,痛饮鞑虏之血吧。”
初七日,王斗亲率护卫营、中军骑兵营、忠义营、部分尖哨营,还有温方亮与高史银之羽骑兵,近两万骑兵,麾下一色甲等军,沿灭胡海、靖胡海西北直上高原,直扑小黄河一线。
赵瑄炮军营暂时留守沙城堡一带,孙三杰之辎重营,随同留守,随时准备运送粮秣。
同时急令西征之韩朝,率玄武军羽骑兵,还有曾就义的新附蒙古营,协同王朴大同军正兵营近万骑,从归化城直接北上,越大青山,直插敌后,务必拖住,不能让虏跑了一个…
…
秋风席卷而过,激起片片飞扬尘土,前方的地面颤抖,闯军马兵,越冲越近。
他们潮水般涌来,转眼间,便冲入百步。
突然,前方一些闯骑拔马,往两边掠去,这种突然的动作,往往引得不坚定的步军开火射箭,只要铳弹射空,骑兵冲近,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但经历过辽东大战的新军战士,见惯鞑子的散骑,大骑诱敌战术,这只是笨拙的小把戏,他们战阵不动,仍然瞄准。
更快,后方滚滚而来的闯骑进入八十步,他们马速加到最快,各人脸上狰狞的神情,看得越发清楚,一些人,已经准备射箭,一些人,准备投掷标枪等物。
大部分人,则举起自己长矛,或舞起大刀,吼叫着准备拼杀。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响起,向外喷吐的白色硝烟,从略呈扇形的前排铳兵前密密腾空,铳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线,似乎大片的火光闪动。
人叫马嘶,一片惨叫。
数百杆火铳齐射,精良的火器,大威力的铳弹,良好的训练,使得这波的排铳轰击,威力难以想象的大。
就见闯兵一个个人马中弹,他们从饥民到步卒,从步卒到马军,辛辛苦苦选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然就算精于骑射马术的马军,在廉价的铳弹面前,却是这么不值钱。
他们嚎叫着摔落马下,随后被后方冲来的人马踏成肉泥。
还有一些马匹惊嘶起来,整齐响亮的火铳声音,将它们吓到了。
不畏火炮,不畏火铳巨响的合格战马,或许除了老营,闯军马队中,能拥有的人数还是少,很多马兵骑的是骡马,或是略差的劣马,很容易就受了惊。
新军战士的战斗不会停止,前方铳兵急急退回阵中,见闯骑仍然滚滚而来,军官们再次声嘶力竭的吼叫:“放!”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多的闯骑人马中弹,特别一些浴血发狂的马匹,造成了很大的混乱。
不过马匹上的闯兵,也纷纷射来箭矢或是投来标枪,一些新军战士被射中或是投中。
同时军中传来号令,枪阵前行,枪兵准备作战。
杨少凡迟迟没有下令第三层火铳射击,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已经颇为混乱的闯骑继续前来,他们汹涌着,越近了,更近了,就快要逼近铳兵战士,面对骑兵时的最低限度安全距离。
越来越多的铳兵也被投来的标枪贯穿身体,痛苦的倒在地上扭动,身旁的中军焦急万分,却只能等待杨少凡的命令。
二十步,最后一层的火铳齐鸣,呈着扇形的滚滚硝烟,再次向前方腾起。
中弹的闯军人马摔满一地,最后一排的命中率,差点就达到五成,前方那些精良的马匹,悍勇的战士,几乎被一扫而空,强烈的血腥味,扑向各人口鼻。
第三排铳兵射完,他们顾不上观看成果,立时向后方逃去,同时枪兵一排排长枪竖起。
他们分为六排,第一排斜举,枪尾杵在地上,后两排战士,则将长枪架在前方战友肩上,最后三排,长枪一样斜举,形成了刺猬般的枪阵丛林。
马匹的嘶鸣声不绝,已经混乱不堪的闯骑后续到了阵前,所有马匹皆前蹄腾空,在阵前惊嘶着止住脚步。
新军战士三层火铳齐射,将闯骑气势都打空了,很多悍勇之人被打死打落,余下这些马匹,也少有烈马,哪敢就此冲上前去?就算少量马儿撞来,也如串糖葫芦般的被穿透枪阵之中。
只有寥寥几匹战马,撞断了几根枪杆,撞翻了几个枪兵战士。
混乱一片的闯骑在枪阵前止住,前三排枪兵在军官喝令下,也很快更换了战术,变成了第一排平举,第二排略向上,第三排斜向上,这三种角度,可近刺,也可远刺,远远就将骑士挑下马来。
他们在军官指挥下,喊着号子,不断刺击,很多骑士转眼就被几根长枪刺中,身上好几个血窟窿,鲜血狂飙喷射。
一些失去主人的马匹,也被长枪不断攒刺,哀鸣着翻倒在地。
长枪刺击的声音不绝,夹着马兵临死前的哭叫,骑兵失去马速,就是被屠杀的对象,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喊叫中,很多闯骑不断从马上被挑下来,然后多杆长枪,对着地上的他们狠刺。
前方混乱一片,各排枪兵且战且行,打得那些闯骑节节后退,他们中很多人下马步战,然没有队列,哪是严整枪阵的对手?
此时铳兵也装填好了子药,不断跑到前方去轰击,更是那些马兵的灾难,他们相互配合,远战近攻,越来越多的马队拔马回逃,最后明骑出动,闯骑们…
后方的刘宗敏、郝摇旗、袁宗第等人面色铁青,没想到粗粗的一次试探,竟折损如此惨重。
短暂的战事,己方马兵伤亡人数高达数百,这可不是那些裹胁的饥民,也不是经历几场战事的步卒,而是骑卒马队,死上十个,百个,都让人心疼不已,更别说数百了。
事实证明了,面对边军的军阵,强攻硬打,不是办法,唯有拖缠住,以饥民消耗了。
这些闯军老将饱经战阵,也很快找到应对之法。
在明军趁机到达前方那个废弃村落,略为休整,吃了午饭,再次前行时,他们将围困马军分为若干队,前后左右的骚扰,频繁出击,有点类似草原的疲劳战术。
万变不离其宗,不论草原还是中原,中国还是外国,其实骑兵战术都是相通的,闯骑使用这种战术后,果然慢慢取得了成果。
步兵的巨大威力,就是因为结成严整军阵,没有阵势,就是乌合之众。
骑兵败时,还可以三三两两的逃跑,只要马跑得快,还可以逃出生天,步兵若败,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有马快,他们被骑兵追上,就是一场悲剧。
就算步对骑胜利,他们追击时,同样需要列阵行进,不能三三两两,否则骑兵反马杀回,一样是悲剧。
便若先前那场战事,曹变蛟正兵营虽然追击,却不敢追得太远,害怕被大股敌骑缠上,让军中骑士拼个精光,步兵也不敢脱离骑兵掩护,否则侧翼无人保护,这也是步兵对骑兵,或少量骑兵对大股骑兵的劣势。
但若保持阵列行军,就会有前行缓慢的缺点,事实上,很多地形,也不能全军列阵而行。
而且,在群敌的压迫下,长时间列阵而行,对精神的损耗太大了,战士们也容易疲惫,造成各种情况。
或许,这是闯骑希望的,让明军慢慢走,等他们马兵主力到达,甚至饥民主力到达,那自己就达到目标了。
曹变蛟当然不能让自己军伍缓慢行走,若粮草充足,还可以停下与敌相持,但如此缓慢而行,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断粮的危险,所以只能尽量结阵急行。
这不免让敌有机可乘,密密分散在四周的闯骑来回奔腾骚扰,一波方去,一波又来,庞大的马军数量,轮流替换,也让他们保持充足马力,旺盛精力。
他们在射程外引诱,又或作出要逼近的态势,如此一次两次还好,多次了,铳兵们不免精神紧张,就有右翼一总的铳兵按捺不住,向前方一波好象要冲上来的流贼马队射击,引发了一大片的火铳声音。
后方流贼趁机冲上来,被军中枪兵与骑兵拼命反击回去。
虽然这只是个例,但长年军伍经验告诉曹变蛟,大军该停下来整顿了,最好停军与敌相持,恢复士卒精力。
而且虽新军训练精良,此时将士也有一股血勇,然其实南下这么久,大军客地作战,洛阳等处经历,各种疲惫,已让将士的弦崩到最紧,到时若是全部爆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自己能停下来吗?
列阵行军,还有漏洞,就是两翼,还有后方。
每当闯骑逼近后方或是侧翼,不论是佯攻还是真打,都不得不停下来相迎,拖累了整体大军的行进速度,毕竟后方与前行大军不能离得太远,否则失去联系,或掩护意义。
下午未时,刘宗敏又组织了一次进攻,他们四面包围,看似主攻正面步阵,其实是攻打两翼的骑兵,最后明军虽然取得胜利,但曹变蛟麾下骑兵,又少了一些。
此后刘宗敏又发动数场针对骑兵的战斗,虽然每场都明军胜利,但曹变蛟感觉,军力就这样一点一点被磨去。
毕竟敌骑太多了,他麾下骑兵虽比流贼马兵强,然强得也有限,血肉之躯一刀一枪的拼杀,没有火器那么容易杀死人,这也是曹变蛟决定以步营攻击的原因。
他甚至考虑,让骑兵躲藏入步阵的保护之中,只是这样一来,行军速度更慢了。
形势严峻起来,曹变蛟有个预感,闯贼快领马军主力到达了,等他们到后,步骑突围速度将更加缓慢,若他们步卒饥民到达…
曹变蛟曾闪过让各营分散突围的念头,这样可以减少目标,也让贼骑难以判断哪一方才是主力,随后,他打散了这个想法。
不比后世,因为武器的火力问题,可以使用各种散兵战术,士卒大可一窝蜂的逃跑,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步军面对大股骑兵突围成功的,就是面对闯军的马队也不行。
步对步突围还好,士兵杀出重围,拼命的跑,大多数可以跑出去,然步对骑,步卒跑得再快,也没有马匹快,就算杀散眼前的敌人,他们很快又可以重新跟上,再次缠拢合围。
眼前一望无际的旷野,能有掩护之处都少,平原上步卒突围更容易失去建制,果真如此…
“我不会放弃!”
曹变蛟对自己说,更熄灭扔下步营的念头,无论如何,自己不会扔下士卒,抛弃自己的兄弟。
第697章 凹凸阵
曹变蛟竭思熟虑,如何摆脱眼前危机。
当下情形,大军列阵行进,速度过慢,行动太缓,整个军阵更僵硬不灵活,遇到某些不易通行的地段,往往造成混乱,周遭群敌环视的情况下,将士也疲困非常。
不过大军不列阵前行的话,转眼之间,就会被流贼骑兵淹没,平原之上没了阵列,再悍勇的步兵,也不是骑兵的对手,就算眼前很多只是流贼的马兵。
原地固守,是等死,如此而行,将士精神紧绷之下,大军崩溃,也只是迟早的问题,若待闯贼主力到达,情况就更不妙了。
怎么办?
危急关头,曹变蛟展示出自己最高水准。
他凝神细想,忽然想到锦州之战时靖边军对战东奴的军阵,当时王斗摆出一种叫凹凸阵的大阵,每一总为独立单位,各自结阵防守,然每阵之间,又可以相互喊话或塘马传令。
然后这些一个个小阵,汇合成了一个大阵,相互的配合也非常灵活。
当时王斗以此阵大破济尔哈朗、豪格、阿济格等数万清骑,事后在各军中普遍流传,为众将所津津乐道,曹变蛟私下也曾揣摩一二,记忆心头。
当然,此阵势前提是需要强悍的火器。
以往明军在野外遇到骑兵,一般都是结成大方阵或大圆阵,密不透风的防守,严密的有如乌龟壳似的,敌骑也是耐心的扯开一个个口子,往往何处破口,就是大阵覆没的时候。
虽然明军中也有小而疏散的三才阵,不过若被敌骑重重包围,也不得不列成密集的方阵。
无他,火器力量不足,威力不够,一个个以队、总为单位的小三才阵或鸳鸯阵,挡不住如潮敌骑的进攻,特别在大军需要行进,需要移动的情况下。
不过此时军中此条件却是成熟,骑兵不说,都是打老仗的悍卒。
二营新军,同样训练有素,饱经战火,特别各军士的火铳犀利,敌骑就算冲入各小阵间,也可以给他们以毁灭性的打击,而不是一个个小阵被蚕食。
曹变蛟当机立断,顾不上麾下没有此凹凸阵的训练或磨合,下令停止行军,经短暂休整与众将商议布置,未时中(约下午两点),曹营骑兵,与二镇步营,快速列成了一个新阵。
整个军阵有若一个凹凸不平的大锯齿,二镇新军近五千人,以总为单位,列成了二十多个大致等量的小阵,因为仿效靖边军,各阵都是长枪队、火铳队各二,基本战兵二百。
布置中,一百火铳兵分列四面,一百长枪兵居于后列掩护,军官居中指挥,各小阵彼此相隔约一百步,各千总距离约一百五十步,全军辎重粮草器械居于大阵最中,由曹变蛟亲率余下二千多名骑兵战士掩护,同时还将对各方进行策应与支援。
布置好的新军阵广阔灵活了许多,不将是局部带动整体,而是各局部间拥有一定的自主权与灵活权,各小阵倒品字的摆列,也似乎幽暗深远了许多,内中深藏杀机,望之充满凌厉之气。
虽新的军阵没有经历过实战的考验,不过众将士都对曹变蛟这个主帅报以极高的信任,眼前困境他们也看在眼里,新的军阵或许能摆脱眼前危机,他们快速布阵,沉默而坚决的执行了主帅传下的命令。
阵成后,曹变蛟感觉轻松了许多,虽大阵的阵容不如当时的靖边军,有些仓促杂乱,不过相对灵活又拥有强悍火力诸小阵汇成的大阵,战斗力倍增是肯定的,某处破口影响到整个军阵溃败的威胁也大大减低。
通过旗号或是塘马传令,还可从容进行整体的布局,各处局部的有力支援。
不说曹变蛟,大军开拔后,众将士忐忑的心情也很快放了下来,新军阵确实灵活,特别经过一些复杂地段的时候。
此处虽都是平原大地,不过也不是没有河流与沟壑,田垄与村落,早时经过这些地方,都是全军精神高度紧张,人马体力消耗非常大的时候,因为闯贼马兵黑压压的围在四边,他们远远的缀着,非常有耐心的等待,一有机会,就大举扑上。
就算平常,也是三三两两,三五成群的梭巡绕圈,就是不冲上来战斗,但给人的压力是非常大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真的冲上来了。
早时经过这些地方,都是所谓半渡而击的良机,闯骑从不放弃趁机骚扰或是攻击,时时刻刻,给行进的军阵造成紧张,磨耗掉二镇将士的力气与斗志。
等到换成凹凸阵行军后,阵中所有将士感觉这种紧张感大大减少,经过这些地带,就算敌骑骚扰,以相应某个小阵或是数个小阵应之便可,不必整体军阵陪着受累,更不用担心该处破口后,影响到全局的战事。
而且,该处地带就算有所滞停,中军的骑兵,也很快可以出动,将他们接应回归。
虽对曹帅信任,但毕竟关系到自身的存亡,每个人的心情都不轻松,然新军阵起行不久,二镇将士们,对前途又开始充满信心,很多人行进过程中还忍不住欢呼起来。
…
“官兵这搞的什么把戏?”
曹变蛟停下来变阵时,外围闯营的刘宗敏、郝摇旗、袁宗第等人都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曹变蛟整什么花样,不过他们目的只是拖延,官兵停下来最好,所以闯骑也不动,只一些游骑上来窥探。
他们看着明军那人叫马嘶,排兵布阵,最后搞出一个奇怪的军阵,与当时济尔哈朗等人一样,看着前方铺满旷野的一个个小方块,闯营与革、左五营等人都是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阵?”
“曹伯爷是不是糊涂了?”
看着曹变蛟摆出的新阵列,流贼各将或摸耳或掏腮或皱眉或深思,每个人都不明白曹变蛟搞什么名堂。
众人印象中,步兵在旷野遇到骑兵,不列成严密的阵列防守,不是送上门的菜么?如此疏阵,一个个小阵摆着,还相隔甚远,马兵直接冲进去,一冲就破怎么办?
时机不可错过,郝摇旗力主集合马军立时进攻,不必等到全军到达。
刘宗敏也是心动,袁宗第则坚决反对,李过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支持袁宗第的意见。
人的影树的皮,曹变蛟毕竟是大明名将,摆下这个阵列不是没道理,况且,眼前军阵战术总给李过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只是东施版,但对那只军队,他有时梦中都会惊醒,可谓刻骨铭心。
保险起见,还是待闯王与主力到达再说,当年与靖边军一系列战事,将李过这个年轻的闯军将领,也打成熟了。
革、左五营更不用说,能存活并壮大的流贼头领,个个都精通望气之术,所遇官兵战力强不强,他们一眼就可看出,往日遇到战力强的官兵,他们都不愿战斗,不是逃,就是留下买路钱活命。
革、左五营的战斗史中,更以狡横避战闻名,遇官兵多则窜伏,少才迎敌,搜山清野则突出郊关,及列阵平原又负险深箐,喜用土人、星卜市贩之流为间,经常用间谍破城。
硬骨头,他们是不愿意啃的,要不是义军势大,形势比人强,他们不可能随之围困曹变蛟如此强悍一只大军,所以,郝摇旗之言,只得到革、左五营中贺一龙的赞同,谨慎的马守应摇头不语,贺锦、刘希尧、蔺养成一样反对。
他们都是望气高手,曹变蛟摆出的新军阵虽各人理解不了,不过观之肃杀之气反更加浓烈,找死才去进攻,若折了麾下兵马,如何保住自己地位与实力?
所以,郝摇旗的提议没有成功,众人都觉得静观其变就好,反正曹变蛟就算变阵,仍然处于己方围困之下。
众人更关心的是,曹变蛟会不会扔下步兵,就这样带着自己骑兵跑了?自家马兵虽说重重围困,但因为配合、组织、战力等方面原因,曹变蛟就算现在带着骑兵跑,他们怕也拦不住。
好在曹变蛟似乎没这个意思,虽明军新军这种不抛弃的精神让人感觉不同,但不跑就好。
平原之上,在明军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就算闯骑包围得再漏洞百出,再不严密,对行进的步兵来说,也是铜墙铁壁,毕竟人腿不能与马腿相比。
在这种心思下,闯营与革、左五营各将任由曹变蛟新阵势起行,看他们在广袤原野上不断行军。
只是慢慢的,众人神情凝重起来,太快了,曹变蛟的新阵列跑得太快了,是以前的数倍之多,按这个速度,怕今日就能到达夏邑城。
刘宗敏的脸色慢慢转为青色,喝道:“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
…
闯骑等又开始频繁的骚扰,汇合革、左五营,他们汇集此处的马兵已达四万之多,可驱使的力量非常充足。
若粮草足够,曹变蛟肯定找个地形与他们决战,至少也是相持,虽马步大军不如流贼多,但曹变蛟有信心将他们打得大败,可惜粮草不足。
况且果真如此,贼骑肯定离得远远的,不与接触,己方想打也打不着,这便是步对骑的劣势,战术上,没有优先权。
第698章 过河
数百骑一股的流贼在闯营各将授意下,不断一股股前来,摆出骚扰攻击的态势,重点就在明军军阵的后方及两翼。
每当他们逼近过来,两翼相应一些小方阵,在军官喝令下,阵中长矛就密集竖起,他们脚步不停时,便若一个个移动的刺猬丛林。
各小阵外侧的火铳兵,在敌骑接近五十步时,便不断的射击,他们训练有素,能够做到一边前行,一边装填弹药,就算稍显混乱,但在流贼看来,已然精锐非常。
军阵两翼不时爆出阵阵火铳轰击的猛烈声音,股股白烟腾上天空,一些奔腾上来的流骑被击倒,然后他们大股就惊慌不敢逼近,使用东路火器的新军们,他们火铳的犀利,已经给许多贼骑造成浓厚的心理阴影。
特别革、左五营的马兵们,他们战斗意志不足,往往几百骑死伤几个,就果断大部离得远远的。
其实新军阵虽然灵活,但最外围的火力不可避免削减许多,因为很多小阵处于内部,接敌的,只能是大阵外围一些凸出小阵,总体算来没多少个。
而这些小阵,一阵二百战兵,火铳兵只有一百,还要围成四面,一面只有二十五杆鸟铳,一面还要分成数排,或许偶尔还有哑火的,最外面射击的,也只有几杆铳了。
不过因为各小阵把总,指挥几个小阵的千总有相对指挥权,所以各人能力发挥到极致。
很多人视情况,果断的调遣阵内火铳兵,比如将余者三面火铳兵移到接敌那面,使小方阵成为一个狭长的条形阵列,小阵内调动,移动非常快速。
他们还不约而同使用类似神机营的火铳传递战术,最外排射击的那二十五人,大多是总内射术比较高明之人,余者三排铳兵战士,则负责装填弹药,然后传递,作为辅兵存在。
这样,增强火力不说,铳手也不必前进后退——此情形为更加不便的右进左进,避免了造成混乱,生死存亡关头,每个人的智慧,都最大程度体现出来。
中军的骑兵战士,一样频繁出动,他们有好几百骑布置大阵后方,作为断后,骚扰之敌若少,他们果断迎敌,若多,他们又躲藏入大阵之内,然后敌退时冲出来反杀。
军阵两翼,也视情况布置一些骑士,拦截小股的流骑。
明军应对得法,加上新军阵的灵活,虽说贼骑骚扰频繁,并没有延缓大阵行进脚步,在刘宗敏等人越发铁青的脸色中,仍不断向夏邑方向进发。
“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
刘宗敏再次厉声咆哮。
骚扰无用,必须再与明军大战一场了,不过比起曹变蛟刚摆出这个军阵的时候,流贼各将却都谨慎了许多,他们已经粗粗见识到这个军阵的威力。
就在不久前,一股骁勇的闯营骑士直冲阵内,结果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众人眼睁睁看着内中铳声大作,烟雾弥漫,三百多骑一个都没跑出来。
这个怪异的军阵竟如此威力?便若当中埋伏千军万马似的,往常马兵攻击步阵,见势不妙至少可以逃跑,这次却一个都跑不了,想必到时大战,难度颇大。
加之流贼各将明白自己能力,虽说己方有四万骑,明军马步不过七千,但大战下来,鹿死谁手,不得而知。
只是迟疑不得了。
哨骑得知,闯王率最后主力,还在急行之中,到达需要时间,不言曹变蛟这种行军速度,便是先前突围走的王廷臣若在夏邑站住脚,再回过身来接应,介时围困难度更大,必须拖住他们脚步。
经过短暂又激烈的争论,最后闯营各将与革、左五营达成协议,各方分派五千骑作为驻队与戒备部队,余者约三万骑,分为三个波次,猛烈向曹营进攻,务必达到拖住他们目的。
众贼也算豁出去了,特别对革、左五营众人来说,从没投入过如此大的本钱。
他们虽称善战者不止数万,《新蔡县志》言其部过蔡城北时,甲兵精骁,自卯至酉,行营未尽,不过马兵数大约只在一万五千人,当中还含了很多水份,一些人只粗通马术,并没有多少马上搏战能力,也算骑兵的一份。
三家联合,他们马兵数约六万多,罗汝才,李定国等计三、四千骑不说,实力最雄厚当是闯营,马兵有四万余,此时两万数千骑聚于此处,余下一万数千骑由李自成亲自率领,急行过来。
他所率倒精锐得多,内中很多人是老营战士,相当一部分,可与清国的巴牙喇相比。
…
申时初(下午三点),因为使用新军阵,就算群敌环视,曹变蛟也顺利领军到达一个叫曹庙庄的地方。
此村落早已成为废墟,村的东面,点缀几颗孤零零的大树,四野茫然寂静,并无百姓居民,似乎整片天地都已死去。
一条河流从村西旁不远流过,水量早已缩水不少,似乎只到人的大腿根部,露出大量干涸的河床地带,离河的两岸不远,散落有一些零落或是抛荒的田地,内中早已长满荒草,看了看,有一座木桥通往对岸,不过中间部分已经毁去。
曹变蛟下令大军停止行进,围绕村的西侧,各将士停下用些饮水与干粮,各马骡一样用水与吃些豆料草料,补充体力。
他还让部下到村落中搜索了一下,却搜不到什么好东西,整个村子除了残屋断墙,连门框门板都没有,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兵匪流民反复扫荡。
当下情形,大军到夏邑,约走了快一半的路程,永城到夏邑两地一百多里(没有后世高速公路的情况下),若只是单纯行军,没有群敌环视,急行下,其实就算步行,一天走百里是可以的。
只是眼前情况,抛去步营未到永城的那二十里,如此列阵行军,还走了近三十里,已称快速,曹变蛟盘算最多明日,大军便可到达夏邑城池。
他策马来到河岸边,向对岸眺望,此时河边密密麻麻休息的二镇将士,不分玉田镇或遵化镇,看到他的大旗,都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他们狂热的向他呐喊:“曹帅、曹帅…”
再危难的关头,大帅也不放弃自家兄弟,此举赢得无数将士的心。
加上新阵形得力,众人虽然疲惫,然心气却达到最高,旧日异地作战,背井离乡的疲累厌战情怀,荡然无存,这一刻,全军将士的心,都紧密团结在一起。
欢呼中,王廷臣新军营孙副将,还有杨少凡等将领聚在曹变蛟身旁,个个都与有荣焉,他们高昂着头,神情自豪,身旁的帅旗旗手,更将手中大旗举得更高。
看着将士们真情流露,曹变蛟有种鼻酸的感觉,他神情越发坚定,决不抛弃一个兄弟。
他看向对岸,此时一股股流贼正从各方聚集,人马越聚越多,看样子,他们想在对岸来场大战,拦截自己前进,同时有对己方半渡而击,最好断成首尾不能相连两截的意图。
从永城出发后,自己就是沿着经永城与夏邑两地,当地人称为响河的河水边行走,保证饮水同时,也有用河流作为屏障的意思。
这条河水,沿途不断有支流汇入,大多河小水浅,两岸平缓,将士跨越得轻松,眼前这条河水,算是境内响河最大支流了。
这条河,必须跨越,否则到夏邑城,就要多走许多弯路,流贼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在对岸集结,打了这么多年仗,闯营各人战术水准还是很高的,阵地选择得不错。
“曹帅,某愿率将士,先期攻过岸去,为大军立住阵脚…”
王廷臣新军营主将,遵化镇孙副将策于马上,大声吼叫向曹变蛟请战,身旁杨少凡眉眼动了动,行军时,他的一营新军,与孙副将的新军交替掩护,按时辰与路段列于阵前或阵后。
先期孙副将新军营便是垫后,如此敌前行军,危险重重不说,走在后阵的士兵其实心理压力非常大,因为总会有自己会否被大军抛弃的担忧。
而此时,相对的危险,又是抢占对岸阵地,毕竟对岸流骑云集,想立住阵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遵化镇众好汉事事争先,玉田镇诸将士又岂能落于人后?
他正要说话,曹变蛟一摆手,下了决断:“好,本帅就在此恭候孙将军佳音!”
他快速安排布置,先期派出一些骑兵过岸扫荡,将在对岸窥探的众多流贼探马赶走,遵化镇新军过河时,敌若半渡而击,则护住他们两翼,防止敌骑侧击。
同时,中军快速修复那座毁坏的木桥,以供军中辎重车辆等通行,军中架梁马都有携带简易梯子,上山架树颇为方便,那座木桥只是中间断毁,用梯子架上,再铺上木板,还是可以供应车辆通行的。
他手中千里镜往对岸张望,这条河水宽不过一百多步,两岸除了干裂的河床地,就是林立的半人高枯草,树木都很少,河岸地大多平缓,河水也不深,骑兵与步兵过河不难。
不过离河约两里,对岸流贼,已经黑压压的汇聚了好大片,一些流贼哨马,甚至驻马岸边,向着这方窥探,己方如果过河上岸,肯定会遭到他们的冲击。
第699章 半渡而击
按戚继光的兵法来说,凡大军过河,先以架梁马高处哨望,然后一哨一哨渡水,只是眼前情形,容不得自己一总一部从容渡河,那是添油战术,至少需要一营人马同时过去,还要顶住对方冲击,立住阵脚。
再转头看去,身后已经没多少流贼,只余一些小股马兵游荡,只需孙副将能立足,玉田镇新军再过岸去,除了必须的护卫步营的骑兵外,余下的骑士,都可以作为掩护辎重渡河力量,还有作为大军的总断后。
很快,曹变蛟布置完毕,决定一刻钟后,就发起攻击。
军号响起,在玉田镇官兵如潮的欢呼与祝福声中,遵化镇新军们昂首阔步的来到河岸边一处地方整队。
曹变蛟营中赞画们,早已选定这一方地带,河坡地平缓,对岸同样如此,或许除了河水中的淤泥,不会有任何东西对过河的兄弟造成障碍。
鼓点声声,旗号飞扬,遵化镇新军一个个小阵飞快汇成大阵,因为需要密集进攻与防守,他们又恢复了那种四排铳兵,四排枪兵的阵列,如此,方能集中更为强悍的火力。
当然,若是立住阵脚,再次行军,又会演变成那种灵活多变的凹凸阵。
新军们行动快速,变阵动作之快,为普通明军所不能比。
这些军士,皆训练有素,而且他们待遇优良,如果不是靖边军有功勋制,每次出战也缴获良多,论待遇,其实比不上曹变蛟与王廷臣的麾下新军,毕竟他们也有分田分地,而且还有军饷,靖边军就没有军饷。
受靖边军影响,二帅麾下新军,还诞生了朦胧的,为谁而战的思潮萌芽,远非大明麻木不仁的旧式军队可比,若非王斗在,他们就是大明最强的军队。
当然,与靖边军相比不公平,毕竟他们是一系列先进制度的结晶,可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现能如此,已然颇为难得。
孙副将自豪地看着自己部下,玉田镇的军官们,同时注目,二镇将士,在战火中结下深厚友情同时,也不免暗中比较,谁优谁劣,结论是二者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