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秋风,从房屋的缝隙透了进来,天气渐渐寒了,不过堂内仍然火热,争议声不停。
“末将以为,鞑虏大部,定然不会在五寨范围之内,否则以我哨骑之利,岂能不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他们大部迁移,牛马几十万,帐篷辎重众多,若在五寨范围,想避开我军耳目,太难了。”
温方亮坚持这一点,他说的话,让高史银都不好反驳,确实,鞑子若在五寨附近,比如在下水海一片,哨探这么久,哪能不发现一点踪迹?
“那鞑子在哪呢?”
高史银苦恼的皱着眉头,恨恨骂道:“胆小如鼠的鞑子兵,就会跑,有本事真刀真枪的干仗啊。”
情绪化的骂娘没有用处,最终结果,还是要分析敌情,赵瑄突然道:“他们会不会往西边跑,跑到河套去了?”
众将一愣,随后摇头,归化到河套可不近,鞑子大部迁移,可是带着妇孺,带着牛羊的,移动速度哪有那么快,你去看看,那些牛羊,一天可以跑多少路?
真往那边跑,早发现踪迹了。
李光衡等闲不发表自己看法,此时说道:“末将觉得,鞑虏会不会就藏身于大青山之中?归化城北就是大青山,东西连绵上千里,潜藏大部容易,也可解释他们为何行动快速。”
“再且,大青山北,就是高原,距离大漠不远,见势不妙,他们可跑到漠北去。钟上都尉那方也传来消息,奴酋济尔哈朗,率精骑进入沙漠,可能去接应他们。”
赵瑄疑惑道:“跑到漠北去?要跑早跑了吧,早在檄文发表之后,看他们样子,打定主意要留在漠南,现在再跑,又岂会甘心?”
他道:“再说了,漠北地方更为苦寒,水草肥美之处也不多,还都被那些汗王占据,他们去了,或归附大部落,被人吞并,或只能拼斗争夺,哪有漠南这片舒坦?”
李光衡道:“此一时彼一时,他们打不过我靖边军,只能跑了,等着看吧,若此后时间他们没有骚扰五寨,困我粮道,那就是跑了。”
堂内都是沉吟,李光衡说得很有道理,尖哨营,西征大军,虽也对大青山进行哨探,然这片地方,比下水海周边还广,掩身容易,哨探颇难。
鞑虏若藏身大青山,还可对归化城守军,还有近旁数寨构成威胁,若从高原东去,也可对“源洋寨”、“东阳寨”构成威胁,见势不妙,他们逃向漠北,也一样容易。
堂内各人窃窃私语起来,总有踪迹可寻,再联想济尔哈朗进入沙漠,看来鞑子最终还是露了马脚。
高史银用力一拍大腿,叫道:“妙啊,鞑子意图,看来就是这样了,老李,还是你有谋略啊。”
王斗微微摇头,高史银这张嘴,总不知不觉得罪人,他这话,说得别人就没谋略似的。
他看向温达兴:“温兄弟,情报司有什么消息?”
温达兴欠身,恭敬地说道:“大将军,鞑子狠毒,情报司本在城内有一些细作,然鞑子撤离时,为掩盖踪迹,将城内外汉人都杀光了,一些兄弟怕是遭了罪手。不过也有部分细作精通蒙语,有着蒙人身份,若他们幸存,很快会有消息传来。”
王斗手指轻敲,双目习惯的眯起。
他沉吟良久,最终说道:“参谋司发一份军令,令西线之韩朝部,集中一些力量,搜索归化城北面的大青山,我军之尖哨营,一样集中所有夜不收战士,全力搜索大青山各处,余军待命,一旦找到鞑虏老巢…”
他眼中闪过寒光:“雷霆霹雳,灭此朝食!”
众将轰然起身,抱拳喝道:“末将领命!”
…
王争佩服地看着父亲,他自认很有派头,钟宜源、韩厚、韩思、温文韬、高得祥他们都听自己的,不过父亲这样,才是真正的派头啊,统领万军,一干桀骜不驯的大将也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更只言片语间,就决定了一场大战略。
小孩儿总是崇拜父亲的,不过虽不刻意显摆,也不严厉表现出来,王争总觉父亲身上有一股淡淡威严,虽是儿子,也不敢过于亲近。
这让他小小心思,不免有些遗憾,有时他甚至羡慕谢天帝,舅舅回到家,总跟他嬉皮笑脸的,二人玩成一片,好象哥们似的,自己跟父亲就不行了。
好在这次随军出来,自己跟父亲亲近的时间多了,甚至带在身边教诲,不免心中窃喜。
众将告退后,王斗看向儿子,笑道:“我儿,听了叔伯们的军议,你懂了什么?”
王争虽成熟了一些,不过在父亲面前,还是小屁孩一个,有心显摆一下,让父亲对自己刮目相看,不过期期艾艾了半天,还是搔着头道:“孩儿惭愧,好象懂了什么,又说不出来…”
迎着王斗目光,最终低下头:“不懂。”
王斗笑道:“不懂没关系,把你看到的,都记在心上,将来就慢慢懂了。”
他说道:“至于看来的,学来的东西,为父送你几个字吧。”
护卫将笔墨纸砚取来,王斗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学以致用!”
王争欢喜的接过,这是父亲送给自己的礼物啊,他看这几个字跃然纸上,颇有气吞山河的气势,虽不懂欣赏,也觉写得好,敬佩道:“父亲的字写得真好,是谁教的?”
王斗道:“以前的先生。”
“先生?”
王争说道:“是说太爷爷吗?”
他听奶奶说,爷爷王威,在父亲小的时候,就得病死了,父亲一身的武技,是太爷爷教的,没想到他还文武双全。
对儿子的话,王斗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儿子,看他欢喜的拿着字墨,翻来翻去,与幼年时的顽劣相比,这个时候的他,已显出一些稳重,看来军校的教育是有效的,不过他毕竟含着金钥匙出生,没有艰苦创业的经历,需好生教导,免得成为纨绔子弟。
而且,作为父亲,总希望儿子传承自己意志与思想,现在正是时候,就让自己,好好教导他吧。
看着王争,王斗又想起自己几个子女,还有许月娥,她也生了,一个儿子。
书信往来,她说为儿子取名王忆,王斗赞同了,同时心中有些歉疚,她生产的时候,自己没在身边,生了儿子,也没看他长什么样子,亏欠了她们母子啊。
第693章 攻寨
第二天的时候,王斗领护卫营巡视口外这一片,王争、钟宜源、温文韬、高得祥等人随行,一群小孩骑在小马上,个个兴致勃勃。
对宣府镇军事学院,王斗是寄予厚望的,更亲任院长,此时称祭酒,整个学院,眼下也规模颇大,军官子弟,基本在此入学,还有庞大的军士子弟。
他们的学习,暂分校尉与都尉二类,内皆有步、骑、炮、辎等不同科目,一般来说,毕业后,优秀者,可授校尉勋阶,普通者,授准校尉或上士勋阶,未来成为主力基层军官。
当然,他们毕业后,并不立刻担任队官、甲长等职,需要在军中实习一段时间,明初时曾有试官一说,每个官员上任前,都需跟随原主官习政一段时间,王斗也准备如此。
对于都尉类,则从军中优秀的校尉中选拔,他们学习时间略短,以期来划分,其实校尉类也有这种较短期的培训,选拔优秀的上士或准校尉入学,学习合格后升迁。
王斗还考虑未来军校设将军一级,不过眼下整个靖边军,只有他一个将军,还早。
也只有这些上都尉们的儿子,才有资格随在王斗身边,余者,都是各班教官领着,到不同军中去观摹。
此时王争等离毕业还早,他们的级别,全部都是下士,穿了小号的靖边军礼服,戴着三山帽,因为年纪小,发育不全,所以个个头上戴的都是软帽。
他们左看右看,兴高采烈,不过格守纪律,王斗没让他们说话,个个都不敢说话,王争也不例外。
众人此行目标却是灭胡海边一个屯堡,此时大军云集沙城堡周边,营帐绵亘不绝,师徒甚盛,旗帜鲜明,王斗持着马鞭笑道:“戈戟森列,铁骑腾踔,此大军孰敢婴锋,不过你等未经大阵,见此似觉甚多,见惯者自是未觉。”
沙城堡与海子边屯堡牧场甚多,屯民不断移来,加上商队越集,热闹非常。
塞外风情,加之各小村寨的防御建筑,也让众孩儿大开眼界。
行十数里,过凤凰山,山平旷而不甚高,草间有两途若驿道,却是黄羊、野马所走之路,曾闻此山原名封王陀,永乐大帝征漠北时改名,过了此山,又度数山冈,就见西北的昂昆闹儿海,王斗改名灭胡海。
登上山麓,眼望云山,指着极北处连绵山脉,王斗说道:“那便是大伯颜山,西北有小伯颜山,过了山,尽多沙砾。”
指着东北方向:“由此可去开平。”
看着塞外风景,温方亮儿子温文韬叹道:“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塞外原来是这样。”
王斗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不错,未到塞外者,每言塞北事,都是想象尔,哪能如此真确?”
很快,一行人到了海子边,这里水域广阔,水草丰美,到处可见鹅雁鸿类,如人般或坐或立,或到处翩跹回翔,此情此景,让王争等人见了都哇哇大叫。
这时护卫营战士抓到一头野马,王斗很有兴趣的召众人观看,钟调阳道:“野马如马,这是野骡,并非野马。”
王斗对众孩儿笑道:“今日进堡观摩,人人都需书写心得文报,谁写得好,这头野骡就赏给他。”
众孩儿大喜,一时间摩拳擦掌。
海子周边屯堡牧场众多,众人进入,却是一个叫广恩堡的地方。
位于海子北面十余里处,西面、南面皆有山,堡墙不高,也就一丈,不过壕沟挖得很深,内有百多户人家,实行典型的保甲制,也就是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十保一乡。
便在王斗治下,也大体如此,毕竟里甲制在大明早已废驰,很多地方,实行的也是保甲制。
当然,鉴于各处地理、交通、经济情况各异,实行时王斗也采取有弹性的办法,大致甲之编制以十户为原则,不得少于六户,多于十五户。
保之编制以十甲为原则,不得少于六甲,多于十五甲,乡之划分以十保为原则,不得少于六保,多于十五保。
与口外各小屯堡一样,广恩堡设防守、屯长、镇抚三位主官,代表了军政、民政、司法三司。
防守可以节制屯长、镇抚,但不得干涉二人职权,平时事务,主要也是操练屯丁,保护屯堡。
其实大明最初设置都、布、按三司,分理地方军政、民政、司法事务,三司平级鼎立,虽达到分权目的,但也带来行政效力低下之弊,有时政事缺乏领导得不到处理,最后巡抚诞生了。
有鉴于此,一人为主,二人为副,实在必要,三人分属不同体系,也可以起相互牵制作用,又有一个主头人,临事决断,免得扯皮,此时靖边军以武为贵,自然防守为尊。
他们这些屯堡,一有战事,也要受附近军堡守备指挥,大体口外,一乡范围设一军堡,那些乙等军并不屯田,只管打仗,与屯丁这种预备役丙等军大不相同。
广恩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衙署,马铺,粮仓,草料场,都不缺乏,庙宇更少不了,学堂规模也很大,因为战争,店铺多了许多,商人往来,各样口音汇杂。
本堡除了开辟屯田,还种了胡麻与甜菜,堡的东面,有一大片菜地,西面,则有数个畜场,再看屯民的精神状态,王斗暗暗点头,本堡的防守与屯长,还是有能力的。
王争等人堡内堡外看个遍,还观看了屯丁操练,他们也有衣甲,便是红笠军帽与青绵布长身罩甲,只是罩甲没有内衬甲叶,外间没有铜钉,也没有鞓带,只在腰间扎了布带,带了肩巾。
王斗治下屯堡每个成丁都是预备役,不时会集中操练一下,本堡有成丁一百四十余口,分了三队,大部分使用鸟铳,余下的使用长矛与刀盾,每个成年妇女,同样也有一杆长矛,可谓全民皆兵。
他们平日留专人执勤,余者忙于屯务,他们的活,堡内则安排人替他们干了,轮流如此。
当日各小孩忙着调查,第二天各人报告出炉,各有优劣,王斗一一观看。
看到儿子时,他微微点头,众人中,还是有几份突出的,比如钟宜源就比较稳健,堡内外情况,自己看到的,分析的,书写颇有条理,不过笔墨略偏向民务。
韩思与温文韬水平倒不相上下,二人都比较偏向堡内军务,他们详细描写自己所见,甚至提出建议。
韩思认为堡内应该拥有骑兵,加强夜不收哨骑,温文韬则觉得火力弱了点,应该增添一些火炮,加强屯堡整体力量。
韩厚不知是跑题了,还是对商事民政比较感兴趣,以极大的笔墨,描写了堡内商业情况,更详列了堡内一家油行、一家豆行、五家杂货店的交易情况,他还注意到,铁钉很畅销。
只有高史银儿子高得祥,大大咧咧,批评了堡内军务,言若自己带兵,该当如何如何。
最后是王斗儿子王争,报告最为详尽,洋洋洒洒,军政,民政,司法都有涉及,隐隐体现出一种大局。
王斗将众小孩文报递给众人传阅后,钟调阳等人对王争文报都是欣赏,不过防守官看到高得祥的文报时,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小屁孩将屯丁当成了甲等军?也有点担忧大将军会如何看待自己。
众小孩看后也没话说,果然彼此间相差甚远,最后,那头野骡赏给了王争。
…
王斗感觉儿子在成长,他在军校学习,加之他的老师是民政干吏叶惜之,耳濡目染下,眼界能力,都在一天一天的开阔。
不过对这份文报,他还是不满意的,内中有明显的缺陷,特别他是自己儿子的情况下。
只是对孩子的教育,最好先夸赞,再委婉指出缺点,所以回到沙城堡后,王斗叫来儿子。
此时王争正兴致勃勃的盘算,日后如何将这野骡训练成自己的坐骑,他们每人都有月例,手上的钱,需计划着使用,想买匹马,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站到父亲面前时,他仍然兴高采烈。
看着儿子,王斗微笑着,先夸奖了他一番,然后问道:“我儿,观摩了广恩堡,你有什么体会?”
王争想了半天,最后说道:“不容易,小小一个堡,却事务众多,军、民、司,每日总有那么多杂事,孩儿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头晕目眩。”
王斗笑道:“只是一个屯堡,就感觉这么难办,若是几个乡,甚至一个路,那你又会如何?”
王争惨叫道:“那孩儿要吐血三升了。”
王斗哈哈大笑起来,心想儿子总算认识到这一点了,他转换话题,笑道:“那吾儿看为父闲吗?”
王争有些不满地说道:“是啊,很闲,比我还闲。”
王斗道:“那我儿说说,为何为父管这么大地盘,这么多人事,还这么闲呢?”
王争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王斗笑道:“所以啊,很多事情,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放权给部下去干,用好人就行了。”
他说道:“区区一个屯堡,就有这么多事,若一路,一镇,甚至一个国家呢?这也是古时为什么会有丞相的原因。人说诸葛勤勉,其实这是不可取的,他就是活活累死的,人力有时而穷,你什么事都要做,疲累不说,还不一定可以做好。”
他拿出王争那份文报:“比如你这份调查,把自己当成了防守、屯长、镇抚三官?什么都要参与,什么都想知道,果真如此,你忙得过来吗?这还只是一个区区屯堡。”
王争搔着头:“父亲的意思是说让宜源哥去做屯长,韩思与文韬管军,高得祥去做镇抚,孩儿盯着就行?”
王斗哭笑不得,道:“差不多如此,你要掌握的是方向,具体的事,可以不同人负责,政务军事,纷繁复杂,难道你要事无巨细全都清楚?就算懂得一些,又哪比得过专门干这事的人?”
他说道:“你是我儿子,看问题角度天性不能与别人相同,别人在做事,你则要学会管人,看人,让可以做事的人,到他们该到的位置去,然后放权给他们,让他们把事情做好,这样政事顺利进行,管人的人,也可以轻松。”
王争眼睛雪亮:“父亲教诲得是,看来就是要用好人才,孩儿决定,以后看到优秀的人才,就把他提拔上来。”
王斗摇头:“不,凡事要循序渐进,人的升迁提拔也是一样,骤得高位,对别人不公平不说,也会让人得意忘形,好事变成坏事,不若一个良好的选拔体系,让有用的人才,都能得到提拔使用,一步一步上升,才不会拔苗助长。”
王争搔着头道:“好复杂啊。”
王斗笑道:“当然,你以为上位者有那么容易?管人,看人,都不是简单的事。而且,还需要决断的勇气与能力…”
他温和道:“好了,为父就教导你到这,这份文报你拿回去,好好再修改一番…”
他挥挥手让儿子出去,对进来的钟调阳道:“什么事?”
钟调阳低声道:“大将军,鞑虏有异动。”
…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一日,“源洋寨”,上午,辰时。
一声巨响,丘陵上一门红夷六磅炮喷出浓密的火烟,闷雷似的炮响,震得前方的铳兵似乎耳朵嗡嗡作响,强大的后座力,还带着沉重的炮身,往铺着木板的地面猛然倒退。
炮弹砸出后,在地面带起一团团草屑泥土同时,又冲撞而去,一架粗木捆扎的木盾被撞成碎片,一阵阵血雾腾起,木盾后方周边,很多推盾的蒙古兵,被激起的碎片打在身上,个个口吐鲜血的翻滚。
更有人身上被横飞的木刺扎中,捂着伤口,痛不欲生的嚎叫。
杀声震天,潮水般的蒙骑,正对“源洋寨”猛攻,四面兵马似乎看不到边,似乎他们主力都在这了。
铳炮的声音不断,硝烟方消,又有新的浓烟冒出,整个“源洋寨”上空白烟滚滚,触鼻所闻,尽是刺人的硝烟气味。
滚滚蒙骑,一波接一波,沿着寨边掠过,他们不断射来箭矢,意图对栅栏后的守军形成压制,以掩护木盾的行进,他们不断倾泻的箭雨,似乎让栅栏前后都变成了刺猬草地。
栅栏后还击,他们铳声一阵接一阵,便是远远骑射的蒙骑,都不时有人惨叫落马。
第694章 头破血流
对这些塞外蒙军来说,他们并不愿意让骑兵赤裸裸暴露在守军明兵火力之下,毕竟靖边军的火器凶猛是众所周知的,他们中也有人亲身见识过。
只是不用骑弓覆盖压制,那些木盾,怎么顺利推行前去?
此时他们大部云集“源洋寨”外断粮拔寨,时间却很紧迫,要赶在靖边军援兵到达之前拔除,而且塞外胡人打造器械的能力很差,又时间匆匆,盾车什么不用想,别的攻寨器械更不用说,只能砍些木头,扎成粗糙的木盾抵挡火铳。
事实证明了,军中皮盾、铁盾什么,都难以抵挡靖边军火器的轰击,包裹铁料极厚的盾牌虽然可以,但这么重的盾牌,军中又有谁可以举动提起?
木盾还是可以的,火铳再猛,也难以打穿粗重的原木,当然,若铳弹击在木盾薄弱处,还有两根木料罅隙间,还是可以射中后方之人,只是这样已经大大减少士兵们的伤亡。
寨子东面,东北面不远,又都是山地,虽然木料被守军砍伐不少,仍然大片众林密密麻麻,原料众多,所以攻寨蒙骑,紧急造了些木盾后,一部分下马推来。
后方仍有多人,加紧打造更多木盾,砍来粗木,捆扎在一起。
他们攻寨的主要部位,便是军寨的东面栅栏,与韩朝立寨时的设想一样,毕竟客观条件就摆在这,不攻此处,又攻何处?
喊声震天,这方约有数千骑兵变成步兵,推着沉重的木盾拼命前行,一排一排,约有三百架之多,每架长有一丈,木盾后方,是大量的弓手甲兵。
此外前方还有如云的骑兵用力骚扰,他们灵活的绕着寨子打圈,百步,数十步的箭矢压制与引诱。
不考虑准头与威力,只是覆盖漫射的话,借着马力,骑弓还是可以射得很远的。
对蒙骑的攻击骑射,守军大部分时间不于理会,毕竟他们骑兵不能冲破栅栏,也跨不过壕沟,他们骑射射来的箭矢,不过浅浅的插在栅栏上,往头上落下时,也有上方的木棚挡着。
八月初立寨到现在,“源洋寨”已经越发完善,栅栏后新建的一些木棚就是其一,棚顶铺就厚重的木板,有些倾斜,延伸到栅栏外,可以有效防护箭矢。
他们躲藏在栅栏后,沉默着,只有时鞑骑冲得近了,在军官指挥下,突然一阵整齐的排铳,将他们人马一片的打翻在地。
一些蒙骑异想天开,还射来火箭,只是原木湿气很重,箭头带的那点火星,根本烧之不动,守军都懒得理会。
此时守寨是千总黄蔚,当年与田启明一起打过石桥之战,此时仍是田启明营下将官。
他站在丘陵木屋二楼之上,举着千里镜,只是眺望寨外的敌军。
下方杀声,炮声,腾腾传入耳内,甚至还有硝烟的味道,在他身旁,千总部的军官们,一样对着窗外眺望,不过抚慰官去鼓动军士,镇抚官去监督巡视了。
“看来归化城鞑子的主力都集中在这了,他们忍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小小一个寨子,外间聚集的兵马至少两万,看来拔寨决心很大啊。”
身后一个赞画看着寨外黑压压的敌军,喃喃自语地说道。
“历来塞外之战,鞑子最擅长的,便是断粮截路,只是我靖边军的寨子不是那么容易攻打的?源洋寨下这些鞑子兵,定然要碰个头破血流。最好他们在寨外一直拖延下去,待我大军到达,将他们一网打尽!”
另一个赞画接口说道,语气中充满自信,八月初立寨后,到了现在,不但寨子经营坚固,寨中粮草更堆积如山,为前方大军提供良好保证。
这又是西征大军第一个竖立的军寨,不论象征意义还是实在意义深重,怪不得鞑骑主力冒着危险,第一个攻打的便是本寨。
只是他们要失算了,虽然他们人数有着两万,本寨守军不过一部,一样也要让他们碰个头破血流。
这也是黄蔚心中盘算,他并不惧怕鞑子攻寨,如能将鞑子拖住,那是最好不过,只是鞑子狡猾,怕也注意到这一点,想必他们不会停留很久,最多一、两日不下,就会离寨而去。
然隐忍这么多日,突然出动夺粮拔寨,今日战斗怕是激烈。
观察这方同时,他还在木屋各个窗旁走动,眺望军寨四周敌情。
寨子附近,灌木、杂草早就砍光,烧光了,密密麻麻,聚集只是敌军。
目前来说,攻打军寨东面栅栏的鞑子最多,竖立的木盾也是最多的,南北两个寨门人数反少,各约有千人攻打,因寨西离河水不远,更只有寥寥一些游骑奔走。
所以防守时,在寨东布置的兵力也是最多的。
本楼的木屋之内,同样有十数个铳兵举铳从窗户口瞄着敌人。
本部战兵八百,铳兵四百,其中有两百个铳兵,就布置着防守寨子东面,他们百人列在栅栏之后,余者,则集在几座木屋之内,分布在木屋的上下两层。
他们离栅栏约有十余步,一直没有开铳射击,准备在鞑子离得更近时,给他们来个长岭山似的上下三道火力齐射。
除此,部内长枪兵,这种守寨之战,一时派不上用场,就当作投弹兵使用。
锦州之战,靖边军的万人敌取得极大成功,所以西征大军,同样载运大量的万人敌,“源洋寨”内更是备了许多,它们一箱一箱的抬出来,准备敌近时猛烈投掷。
还有一些非战斗人员,如部内的辎重兵,火兵驭手等,也持着鸟铳,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黄蔚观察同时,汪洋似的蒙军对着军寨围攻,前方蒙骑,更不断用骑弓覆盖漫射。
只是他们阵阵瓢泼般的箭矢过去,不说射不穿栅栏,就是落在后面的木棚上面,也是朵朵声响,却对守军毫无威胁,相反,被打来的火铳击倒不少人马。
注意到这一点,为免白白折损宝贵的骑兵力量,后方终于传来海螺声音,蒙骑退散,只余前行木盾,黑压压一层一层拼命逼去。
军寨丘陵上的五门红夷大炮持续不断轰击,造成了滚滚浓烟,然后被秋风吹向东南方向,他们连续摧毁了多架的木盾,将那些捆扎木料击得碎裂同时,还往空中抛起了不少残肢断臂。
眼下靖边军炮营使用丝绸药包,打得快,还很久才需散热,那威力不单是倍数计算,咆哮如雷的炮弹,搅起一片片腥风血雨,一路来,那些推着木盾前行的鞑子就惨叫不绝。
不过他们还是顶着伤亡,一架架木盾,进了红夷炮的射界死角。
“鞑子下本钱了。”
火炮后的炮营队官皱着眉头,喃喃说道。
他的脸,已经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前方的泥土上,杂草般插着落来的箭只,左臂上,还斜斜挂着一根仍然不知,只是摸着自己胡子若有所思。
“人太多也是一点。”
身旁护卫甲长附合道。
现赵瑄炮营已拥有专门的护卫战士,“源洋寨”留了五门红夷大炮,有炮手、装填手、弹药手等五十人,同时有护卫一甲。
这护卫甲长,身上也挂着几根要掉的箭矢,他并不为意,甚至懒得取下。
炮营队官嗯了一声,猛然放下手,瞪大眼睛:“把火炮推到栅栏边炮孔去,打霰弹!”
也就在这时,千总部的传令兵跑来,传递黄蔚命令,让炮营的兄弟,将火炮推到栅栏边去,霰弹轰击虏之木盾。
炮营队官哈哈大笑,说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威风凛凛一挥手:“清膛、添药、装霰弹!”
步战蒙军层层叠叠的推着木盾,终于前行到栅栏前百步,这方已经残留着先前骑射人马一些尸体,一些血肉粘稠如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传入鼻中,还有一些很怪的硝烟味道传扬。
前方守军没有丝毫动静,盾牌后蒙军,也看不到寨中情形,只觉一人多高的木栅间,一些黑沉沉的鸟铳从射孔中探出,让人见之心寒,再抬头看去,栅栏后丘陵上的木屋中,同样有一些鸟铳瞄着他们。
很多人心中打鼓,这时却不是犹豫的时候,后方的大鼓已经敲响,推盾的蒙军齐声呐喊,拼命推着木盾,往前冲去。
进五十步了,明军仍然不动,这时己方一声号令,就听弓弦的响动声不绝,盾后的蒙军箭手们,向着木栅方向,用力射出自己的箭只,随着距离越近,射出的箭矢更多,真如瓢泼大雨一般。
朵朵朵响声有如冰雹雨点,转瞬间,这方的栅栏上,木棚上,就如刺猬般插满箭矢。
守军仍然不动,盾后蒙军也看不到箭矢成果,不过人人只是用力射箭,用来掩饰心中的恐惧。
更近了,三十步,蒙然一声尖利的天鹅声音,火铳齐射声响起,很明显的前后上下三道白烟腾空,就见前方木盾血雾腾腾飘起,不绝的惊叫与惨叫声传出,夹着肉体扑倒在地的声音,甚至一些木盾倾倒。
凶猛的铳弹,击穿了木盾罅隙薄弱处,给盾后的人,造成沉重的打击,特别在木屋的铳兵们,他们居高临下,躲藏盾后之人也可以打中,几排木盾间一片混乱。
突然的打击,将许多蒙古人都打蒙了,他们未经历过长岭山战斗,对这种头上头下的战斗极不适应,虽然齐射火器不过二百杆,却让他们产生极大的恐惧,躲在后几排也被打中,这是什么寨子?
还没等他们回醒过来,栅栏处某些地方如窗户似露出空间,几门黑洞洞的炮口探出,然后它们爆响了,如惊雷似的炮声,带着大股浓密的白烟,最后是无数的霰弹咆哮而来。
木盾倾倒破碎的声响不断,夹着连绵不断的骨折与肉体破裂声音,无数的血雾向四方爆起,一门红夷炮,至少可装填铅弹百颗,五门红夷大炮轰射,就是几百上千颗铅弹腾射。
它们咆哮过来,一时间,各木盾后的蒙军被打得死伤狼藉…
侥幸生存的蒙军已经不知是什么感觉,他们晕头转向的再往前方过去,却听栅栏后方,一片的汉语声音叫着:“万人敌。”
然后他们就惊恐地看到,头上一片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往头上落来…
第695章 信念
前方战事,后方的古禄格、杭高等人看在眼里,个个面色铁青,咬牙不语,特别杭高看了古禄格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愤懑。
崇祯十一年废爵之事后,清廷任命古禄格为土默特左翼旗扎萨克,杭高为右翼旗扎萨克,他们的地界,大体以归化城西边为界,向东到集宁海子等处为土默特左翼旗,向西往黑山等地为土默特右翼旗。
事实上,在王斗发布檄文后,杭高心中是倾向投降归附的,在他认为,清国在辽东大战后,已经元气大伤,无力管辖归化城这一片地方,近在咫尺的,则是新近崛起的靖边军势力。
识时务者为俊杰,更换新主子免去刀兵灾害,在杭高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草原民族生存的不二法则。
只是古禄格极力坚持为王斗为敌,还说服了河套蒙古,外扎萨克蒙古等许多部落一同出兵,力图抵抗到底。
杭高知道,古禄格与满洲关系非浅,于岳托更曾有姑表之亲,所以一心一意,想为清廷卖命。
只是结果怎么样?己方损兵折将,济尔哈朗、杜度等人拥兵数万,却一直在红崖子山按兵不动,己方求援的信使一波接一波,皆尽无功而返,清国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死活。
从战事初起,到了现在,各部落都折损不少,杭高认为靖边军势大,不可力敌,还是速速迁走,西迁河套,北迁漠北都可以,日后之事,再徐徐图之。
又是古禄格极力反对,力主断粮截道,主力前来攻打“源洋寨”,果然这寨子不好打,前方战士死伤惨重,杭高更怒,古禄格这是要干什么,要将土默特的家底都打光吗?
二人身旁,那些外藩蒙古王公大臣脸色同样不好看。
此时外藩蒙古基本以喀尔喀三汗,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为主,奉土谢图汗王衮布等令,这些扎萨克下协理台吉,塔布囊,管旗章京等,率领部落一些兵马来援,与归化城土默特一起,力抗王斗。
古禄格说得好,唇亡齿寒,王斗攻占漠南后,漠北众多汗王们,未来跑得了吗?
也是这番话,打动了衮布等人。
他们虽然对清国纳贡称臣,其实喀尔喀三部,每年只需进献一匹白驼,八匹白马,谓之九白之贡,自由度很大,也无所谓对清廷忠不忠诚,切身的利益,才是让他们关心的。
所以他们决定支援,又有西套蒙古、甚至青海蒙古跑来捧场,所有蒙古人团结起来,力抗王斗。
只是战事起后,各人才觉靖边军能在辽东大败清国不是没道理的,己方跑来什么目标都没达成,只是白白折损兵马,这让他们神情悲痛,心如刀割。
对古禄格来说,他此时骑虎难下,若是退走,先前一切牺牲都是白费,日后算账起来,自己定然犯了众怒。
好在眼下敌寡我众,只需攻下寨子,毁了靖边军粮草,己方仍有胜利的可能,毕竟历朝历代,汉军先胜后败的事例不胜枚举。
古禄格顽固的坚持,余下各蒙古人扎萨克,台吉们也认为此时退走,先前的勇士就白死了,连杭高都承认不得半途而废,只能咬牙忍受了。
从上午开始攻寨,一直到下午的申时,蒙军对“源洋寨”发动了数十次的进攻,然而守军的抵抗非常顽强,弯弯曲曲的军寨结构,也让攻打方疲累非常。
这不单是前方的火力,更有左右的火力,总让人感觉没地方是安全的,躲在盾后也没用。
特别攻打南、北两处寨门的蒙军,还要面对寨门前方百步那个三角形的栅栏,不拔除这个点,就有鸟铳与万人敌从背后打来,令人苦不堪言,寨门与四角竖立的哨楼,不时打来铳火,也让人防不胜防。
最难过的是攻打寨东的蒙军,木屋与栅栏一起形成三层火力,头上与头下有鸟铳,左右两边也有鸟铳与万人敌,加上火炮不时轰击霰弹,攻打这面的蒙军死伤惨重,个个疲惫不堪。
申时正点,“源洋寨”东、南、北三面,已经是尸痕累累,横七竖八的蒙军尸体将草地染得血红,他们流出的鲜血,有如溪流似的,各色残破的木盾兵器,更散得到处都是。
古禄格等人粗粗估计,己方至少战死了一千多员勇士,还有两百多匹战马。
这是个非常惊人的数字,虽然这方总兵力有两万多人,但对塞外各部族来说,这损失已经相当的惨重,毕竟他们丁口少,战士的培养也非常不容易。
反观军寨那方,他们的损失才有多少?
栅栏坚固,己方弓箭对他们一展莫筹,他们躲在射孔之后从容不迫的射击,要什么样的箭技,箭矢才能从射孔中穿过去?就算穿过去,他们都有着精良的盔甲,能对那些靖边军,造成伤害吗?
若漫射,栅栏后有木棚,虽然杂草似的落了一片又一片,同样能对守军造成伤害吗?
特别大军在填壕时,连木盾的遮掩都不可能,那种伤亡率更是惊人,一个个勇士,就倒在他们火器之下,或被他们万人敌炸死,被火炮霰弹轰死。
为了隐匿大部行踪,古禄格等人已将归化城内外汉人杀光了,填壕炮灰也找不到,不比中原腹地,草原也无汉人百姓可以裹胁,只得各部勇士亲上。
最后,攻寨大军,甚至动用了一些蒙人妇女或小孩扔土填壕,希望能引动守军的恻隐之心,但是她们,都被火铳与火炮无情的打死壕沟之前,毫不怜悯。
未时时,攻打东面的蒙军,曾一度填了壕沟,拔了十几根的栅栏木料,当时蒙军欢呼雀跃,大量持刀拿盾的甲兵向那方蜂拥而去,意图破口,背后更有滚滚骑兵随时准备冲击。
然守军不但火器犀利,枪兵同样勇猛,他们勇敢的挡住突击甲兵,密密的长枪让他们不得寸进,同时还有雨点般的万人敌抛来,往人堆中炸开一片一片血肉尸体,最终己方溃退…
部下疲惫不堪,古禄格等人同样焦虑不安,军寨的难攻,部下的伤亡,让各头领开始激烈的争吵,相互埋怨,杭高再不掩饰对古禄格的愤恨,对他冷嘲热讽,外藩蒙古众王公大臣,对之同样颇有怨言。
失魂落魄的古禄格终于承认这个寨子自己攻打不下,主力大军更不能长久的聚在此处,今晚必须就走,否则靖边军西征骑兵过来,或是聚在沙城堡等处的主力到达,自己等人就走不了了。
临行时,他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眺望那个徐徐垂入夜幕的军寨。
一日苦战,两万多人围攻一个小小寨子,结果却是己方败却,损兵折将,伤亡惨重,他喃喃低语,“不是说三百年一轮回吗?中原已衰,为什么还出强盛的汉军?”
他心神不宁的走了,留下满腔的愤恨与不明。
他们并不甘心,此后数日间,又闪电般的袭击了别的几个军寨,不过前车之鉴,只是浅尝辄止,一见难攻,丢下十几,几十具尸体后,立时便走,不肯再如“源洋寨”般这么死力。
到了这时,古禄格终于萌生退意,喀尔喀三部这些外藩蒙古人,也热情邀请他前往自己部落。
杭高知道此时投降,已经不可能,也决定与古禄格一起,前往投靠外藩蒙古土谢图部。
他们酝酿前往漠北,关于蒙骑大军的消息,则源源不断的汇集到王斗这边。
他们虽然行动快速,每攻一寨,停留时间不过一日,然还是留下了许多痕迹,依各方面的情报汇集,推断出他们老巢所在,只是时间问题。
…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四日,一行靖边军夜不收在官山山脉穿行,领头的人物,却是尖哨营夜不收队官“戏子”,大名孔世爵便是。
锦州之战后,尖哨营许多人都升官了,孔世爵同样如此,初二日时,他从集宁寨出发,奉命搜索鞑虏大部,依着一些痕迹,已在官山内跋涉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