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闯骑随在军阵周边而动,空中俯瞰,宽广的平原一望无际,树木、村落、河流散落其间,大地上,布满黑蒙蒙的马潮,尽随着中间一窝人影涌动,且马潮周边远处,有更多的马潮涌来。
如此快速行了数里,慢慢的,周边贼骑有些燥动起来,因为再往前去,前方一些地带,有着较为密集的村落,沟壑,林木等,不怎么适合骑兵作战。
这骑兵作战,一样需要地形,而且要求比步阵还高,平原上一道突然出现的沟壕,就有可能让气势如虹的骑兵冲锋成为笑谈。
若让明军到了那方,又有可能让他们往夏邑方向,轻松的多走十几里。
号鼓声响个不停,前方与两翼的闯骑不断汇合,开始列阵,对逼来的明军步营,将要发动试探性的攻击,后方革、左五营的人马,也逼得更近一些。
“前进!”
杨少凡领新军营战士,仍然前行,看贼骑呈扇形缓缓抄来,慢慢离得不远,他一声喝令,立时摔响钹一声,步鼓停止,在掌号喇叭中,各队快速摆列齐备,执铳持枪,作好战斗准备。
这些新军营战士,个个训练有素,他们更经历辽东血战,面对过凶恶的鞑子,虽然流贼势众,并不慌乱,举止有条不紊。
黑压压的贼骑越逼越近,渐渐的,他们加速了,成千上万的马兵冲锋,蹄声越来越密集,大地不停的震动。
这些人的气势,果然比以前的饥民步卒马队凶厉多了,他们一些人马,甚至拥有骑射与投掷能力。
双方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清晰,骑兵的冲锋,不论马兵骑兵档次,总是让人感觉心惊肉跳的,不过杨少凡的新军营战士,还是肃然列阵,人人不动。
转眼间,潮水般的闯骑,进入一百五十步。
“举铳!”
军官们大声咆哮喝令。
身着红色棉甲的所有铳兵齐声大喝,前排密密麻麻的火铳翻下,对准前方逼来的贼骑。
他们神色坚定,没有害怕,他们盔上的红缨,在秋风中拂起飘扬。
第690章 红颜
离九月不远,满套儿正是最美的时候,广阔的阔叶林与针叶林,宽广的草场,宛若一副副色彩绚烂的油画。
虽然中原打成一锅粥,大军也在征讨归化城蒙古人,满洲鞑子,更在红崖子山屯兵超过二万,不过新永宁城附近,仍然一片祥和的气氛,商民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乐土。
往新永宁城东北而行,此时随着蜿蜒的山道,经滦河、以马兔河等地,在以逊河边上,后世的围场地界,有着一个最前沿的堡垒,离红崖子山不过二百多里,该寨建立后,钟素素取名为镇胡寨。
“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音。
在新永宁通往镇胡寨的山道上,一行骑兵正在奔行,他们举着旗,盔甲上有着白虎军的标志,个个策在马上,腰杆笔直,神情冷肃,带着一股征战沙场,硬朗英武的气质,自信昂扬,极为吸引人。
靖边军已是职业化的军队,军中讲究军人仪态,不论兵将,个个走出来,都显得英气蓬勃,又似乎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与普通明军大不相同。
秋风飒爽,山道两旁的红枫林飒飒声响,落叶纷纷,洒落身上,颇有一种幽寂空远的味道。
钟素素策马最前,前几日,她回新永宁城办点事,不过挂念前线之事,事情办完后,立时又奔回镇胡寨去。
此时她骑在马上,打了披风,铁尖盔下,是一双闪亮的眼睛,顾盼间自有威严,作为统领一军的人物,不知不觉,已然拥有一种气质,一种自内而外散发的气质。
事实上,在宣府镇内,就有一些无知少女或少妇,对钟素素怀有莫名的憧憬。
不过她似乎怀有心事,眉头微蹙,一声不响,不知想着什么。
战马神骏,踏行如飞,一行人只是策马奔驰,有时在林中穿行,有时奔出山林,浅草没了马蹄。
滦河、以马兔河这一带,是归附蒙古人驻牧之地,不过也有一座座屯堡,卡在交通要道上,可以看到,很多蒙古人在各草场上放牧,一些水源边,星星点点的蒙古包,一些蒙古人甚至开始建屋定居。
不过观其居所,总有贫穷与杂乱的感觉,建设上,塞外胡人是短板,当年东京城为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所,结果女真人占后,没几年搞得象猪栏一样,无当年百分之一的神韵。
这也是许多牧民向往新永宁城等地生活的原因,不过相对以前,如今他们生活好了很多,许多人都面带喜悦。
此时韩朝西征大军多次大捷消息传来,各部落之人都是欢喜,草原上民族观念淡漠,并不以同族撕杀为意,只庆幸跟对人,自己部落选择的正确。
同时白虎军在以逊河边建立镇胡寨,红崖子山的清骑不得南下,保护了滦河等处部落安危,让他们心中感激,也证明靖边军确实有能力保护他们,让在西线的新附营蒙骑安心征战。
看到钟素素等人奔来,一行精锐的骑兵,中间一杆高大的白虎银雕大旗,很多人牧民远远就恭敬的跪下叩头。
钟素素神情一动,曾闻大将军言说,塞外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此时他们神情却是真心畏服,边塞复见汉官之威仪,此为强军之故。
又想起自己烦恼时,“妻子”李云萝对自己说,自己身份,大将军怕早已知晓,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心思,妹妹她也明白,不过她言说,姐姐该如何定位?
她曾问:“刺绣女红姐姐会吗?”
自己答:“早忘了,舞刀弄枪还可以。”
她问:“琴棋书画姐姐会吗?”
自己答:“也不行了,兵书韬略倒可以款谈一二。”
她道:“就算如此,这样的女子,侯爷他会稀罕吗?不言他府上有蕙质兰心绝色佳人,便以他现在地位威望,想要什么美人儿没有?收罗府上,不过赏玩一二,又如何让他另眼相看,记忆于心?”
当时自己苦恼,是啊,以大将军现在的身份,只需招招手,各类美人儿就可从永宁城排队到宣府镇城,泯然众人,自己也不想啊。
见自己苦恼,李云萝道:“其实有一种女子,对男人的吸引是致命的,姐姐正巧有这个优势,不必舍近求远。”
自己追问:“是什么?”
灯光下,李云萝眼神温柔,她抿嘴一笑,说道:“那便是慷慨激昂的战争红颜啊。”
她说道:“不依附男儿,有自己真性情,若男儿一样去征战,在尸山血海中建立自己的功业,你似乎属于他,又不属于他,有自己独立的尊严与灵魂。军务上,二人相须若左右,便有所分歧,也据理力争,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让他依重你,离不开你,静处时,你是他的知己,倾听他的话语,听他不能说给妻子的烦恼,心灵相依。”
她示意观看镜中,现出自己那满是红晕的脸,继续说道:“从此,你了无脂粉气息,举止潇洒,为人慷慨,在这乱世中,你率领重兵,威望素著,为追随心中的男子而平定天下,介时世人传唱,将帅相知,红颜相惜,那便是史书歌颂的奇女子啊,就算心中火热,如许娘子那般生个孩子,又何尝不幸福?”
是啊,当时钟素素觉得自己开窍了,果然家有贤妻很重要啊,她感慨言,若有朝一日,好事终成,自己定不会忘了云萝妹妹,定会分她一杯羹。
李云萝听着,先是一怔,随后玉脸一红,灯光下,眼神水波一般,神情诱人,钟素素见之,不免与其假凤虚凰一番,没办法,内心总有一种骚动,特别被李云萝说得心口火热的时候。
此时策在马上,见那些胡人恭顺崇敬的神情,钟素素一震,更有一种拔开云雾见晴天的感觉。
曾闻大将军言说,此生最乐见汉军威武,雄风遍布天下,就让自己做个如云萝妹妹所说,随心中男人征战天下,让他挂怀,慷慨激昂的战争红颜吧。
决定完毕后,钟素素感觉自己似乎不同了,成长了,更有了自己目标与前行道路,或许,腼腆,只是她的表相,内心中,也有自己的火热与激情啊。
怀着这个心思,钟素素觉得许多烦恼消失了,余下的,对如今的自己,也不是问题。
她策马如风而过,多年下来,钟素素的骑术已经颇为精良,一行人行在山野草场河流之中,蹄声如点鼓一般密集,到达以逊河边时,就见河水边上,耸立着一座城寨。
附近山边平原地,同样有许多营盘,上面无数白虎旗猎猎声响,金戈铁马之气,铺天盖地而来,带着一股肃杀。
白虎主杀伐,以猛锐闻名,整个白虎军,也充满让人窒息的锐气。
钟素素心中自豪,这就是她统领的大军啊。
这座镇胡寨,其实由二寨合成,两岸各一寨,一座浮桥跨越两岸,将二寨联为一体,便如襄阳城与樊城格局。
寨成后,钟素素领军驻之,防范红崖子山的东奴骑兵,数千大军,需要粮草辎重众多,每日后方各类物资运送不绝,很多由满套儿各个屯堡提供。
此时各营盘操练声惊天动地,号鼓震天,便是钟素素不在,大军也一样操练,靖边军发展到现在,各项体系成熟,各官各将各司其职,主将一时不在,也可以正常运转,钟素素这个白虎军大将,其实过得很轻松。
一矫健骑士从营盘方向朝钟素素奔来,帽儿盔上,有一面青白的小旗,上面写着一个令字,却是军部的传令兵。
靖边军设五军前,原本各护卫除保护军营部外,还要兼旗鼓手护卫,兼当传令兵,此时传令兵已单独设出,他们的装扮,便是没有缨须,盔上改插一面小旗。
又因为主要职能,便是需跑得快,所以个个只着青色齐腰甲,内中还未嵌甲叶,轻便灵活。
快到农历九月了,镇胡寨这个地方,不说夜晚颇寒,便是白日,一样颇有寒意,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还要下雪,所以他们一样穿上褡护似冬衣。
又依白虎军特色,不说镶边,便是领上皮毛,一样染成白色。
这传令兵到了近前,一护卫将他带到钟素素面前,他在马上拱手,大声禀报道:“回禀钟上都尉,职依将令,已传各营将官,在白虎堂议事。”
这传令兵胸前有一块精美的铜制纹章,却是一个上士,有着勋阶,依新定军律,不论面见何等上官,皆可以只揖不跪。
而且为提高将士尊严,定五军后,王斗规定,抛弃军中小的、属下、卑职等称呼,右都尉勋阶,游击军职者或上,面见上官时,称末将,余者称职。
平级之人,在公共场合,也需互称军职或勋阶,上官称呼下官,同样如此。
钟素素回了一个礼,看着他道:“嗯,本将知道了,你辛苦了,下去吧。”
“是!”
传令兵又再施礼,偷偷看了钟素素一眼,感觉上都尉今日好象有所不同,他顾不上多想,夹紧马腹,回奔营盘中去。
很快,钟素素奔回营地,她的大营位于南山之中,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山窝边长着一片响铃树,还有潺潺山泉,大营周边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岗哨森严。
她的白虎议事大堂,同样宽阔,威严,主座前,一尊大案桌,上面有着令箭,大印,砂笔等物,象征主将的威严权势,两边是一个个座位,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图,后方案桌壁上,则挂着巨大的白虎旗。
此时,两边座位上,已经坐满了顶盔披甲,身着披风斗篷的军官,中军将官,左营将官,右营将官,还有军营部的镇抚官、抚慰官、赞画官等,各营千总级别的军官,济济一堂。
他们昂然端坐,个个胸前缀着自己的纹章勋级,在位上一动不动,散发着厚重的气场。
“见过上都尉!”
钟素素进入大堂时,众将轰然而起,一齐躬身拱手大吼,铁甲锵锵,声若惊雷。
钟素素在自己位中坐定,沉声说道:“众将免礼!”
众将大吼:“谢上都尉!”
轰然落座,又是一片甲叶锵锵。
钟素素舒服的坐着,她的双手,放在椅子两边扶手上,虽征战多年,她的双手仍然白皙,悠长的手,似乎掌握了强大的力量,那是所统无敌军伍权势威望,自信昂扬带给她的力量。
众将心中一动,往日上都尉面对众人时,总有一种仓促不安的感觉,眼下好象有点不一样了,说话虽说一样轻缓温柔,却比往日有力道,有气度,便若有了自己道一般,也平添了许多魅力。
钟素素扫视各人,白虎军三营主将中,后营将官田志觉留在东路,中军将官阴宜进,左营将官杨国栋,右营将官高贵在场。
高贵人如其名,富态,气质出众,三络胡须修剪精致,观之有若贵族子弟,世家大族出身。
其实往日不过街边卖豆腐的,不过不要小看他,也不要被他正直的外表所蒙蔽,其人作战勇猛不说,还狡猾若狐,诡计多端,深刻展示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杨国栋作为卢象升麾下,投奔王斗后,多年下来,也成为一个合格成熟的靖边军军官,此时更率领白虎军左营之羽骑兵。
阴宜进作为百战老军,升迁到现在这个地位,可谓一步一个脚印,作为中军官,他地位是出众的,平日协助主将安排军务,钟素素若不在,还可向全军发号施令。
营将与军部各官后排,则是各营千总及营部各官,尽肃然坐于自己主将后面。
“情报传来,红崖子山奴骑蠢蠢欲动,看来韩上都尉攻占归化城后,他们忍不住了。”
钟素素缓缓说话,她看向杨国栋:“杨右都尉,羽骑兵操练如何?”
杨国栋起身拱手:“末将相信,我白虎军之羽骑兵,不会输于玄武军之羽骑兵,同等军力下,我营与奴骑骑战,定然不会落于下风,若下马步战…昔汉军一可当胡兵五,我师同样可以如此。”
他眼中闪着寒光,当年巨鹿之战,督标营损失惨重,卢督臣更身死殉国,自己日思夜想,就是多杀鞑子,为军中袍泽报仇,又想当年一千总,此时手握天下有名强军羽骑兵,人生际遇之奇,未过于此。
钟素素很高兴,在案上一拍,欢笑道:“好。”
虽然她敬佩韩朝,当时玄武军羽骑兵大捷消息传来,钟素素私下感慨:“韩大哥太厉害了。”
同时高兴,靖边军中,往日骑兵是短板,不过现在羽骑兵有了杀手锏,整个靖边军,等若有强悍骑兵二万,全方位的完善了自己体系,身处这个集团之人,岂能不兴奋?
当日时韩朝书写战报,毫不保留,将羽骑兵成功的作战心得,经验教训等等,送给后方的王斗。
王斗得之,非常重视,立时将战报下发全军,各军主将,各营羽骑兵,皆要精习,白虎军同样如此。
靖边军的优势,就是善于学习总结,又因为体系化的练兵,成功经验容易推广,所以不论遇到何等敌人,他们是什么风格战术,很快便有应对之法。
当然,钟素素同样有争强好胜之心,友军成功,她又岂能安坐?她白虎军之羽骑兵,一样想取得此等成功。
往日就有训练,再集中突击一段时间的骑墙战术后,白虎军羽骑兵上下,都是信心满满。
此时杨国栋再这样说,钟素素高兴,众将同样高兴,玄武军羽骑兵打出威风,自家白虎军,也要威风。
杨国栋禀完,并不落座,只对钟素素大声请战,希望主动进攻红崖子山的清骑,大军在此,岂能任由鞑子威胁家门?正好他们要动,便好好痛击一场。
钟素素话到嘴边又咽下,想起大将军曾言,身为主将,要多听部下的意见,多听则明,自己要做的,便是握好决策权,如何决断,什么时候决断。
驻扎在红崖子山的济尔哈朗,杜度等二万满蒙大军,已在那方停留多日,平了除了小股骑兵,大部只是不动,不攻打满套儿,也不前去归化城救援,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当然,他们也曾有数千骑,攻打满套儿数个屯堡,皆被屯丁所挡,不比别处,想攻下靖边军一个屯堡,可不容易,更害怕白虎军救援,所以一攻不下,立时退走,此后不敢轻动,更不敢绕道深入。
说起来,屯堡周边,并不是无路可走,但攻打的清骑,就是害怕,这后方城堡未下,自己深入,突然被断了后路怎么办,辎重所获又怎么办?所以说,城堡的意义就在于此。
论坚固,其实王斗麾下之屯堡,远远不如大明各边修建的军堡,然有个优势是他们没有的,便是拥有强悍的野战力量,不敢野战,没有援兵,堡垒修得再坚固,也是一个个孤独死地,最终沦陷的下场。
辽东镇,蓟镇,还有大明许多边镇,惨遭清骑攻掠攻城多次,便是如此,兵临城下,守军只能各自为战,被敌一一击破,所以说,堡垒战术,是有前提的。
面对满套儿多个屯堡,富饶之地,清骑只能眼巴巴看着,不知心中什么味道,归化城蒙古人打生打死,他们也迟迟未去救援,显然担忧军伍从原开平卫西去后,被在兴和所,沙城等处的靖边军主力拦腰一击。
因为前往归化,最方便的,就是这条路,避开靖边军,绕道漠北?那对后勤的考验就大了。
二万步骑,人吃马嚼,可不是简单的事,清国出兵,同样要考虑后勤,特别没有油水可捞的战事。
所以东线这边,大体平静,只余双方一些哨骑战,小打小闹,眼见敌虏就在不远处,白虎军上下,都是心痒难挠,恨不得痛痛快快打一场。
“济尔哈朗等贼奴,皆是老奸巨猾之辈,所以末将以为,还是静观默察为好,奴不动,我不动,东线这场仗,比拼的是耐心,他们出征在外,疲师远征,我们则是主场,论耗,他们耗不过我们。”
阴宜进战场经验丰富,为人也谨慎稳重,他认为,还是静观其变为好,看看鞑子,打什么主意。
他的意见,得到高贵的赞同,他以为,鞑子举动诡异,必须看清楚他们的打算。
不过坐于第二排的各营部官将,他们大部分人,倒倾向杨国栋的意见,认为可以主动出击,为西征大军,扫清威胁。
白虎堂议事,他们同样有发言机会,作为基层军官,他们一样有着真知灼见。
钟素素的手指轻敲扶手,听着各将发言,情感上,她很想率军与鞑骑狠狠干上一场,真的开打,此时白虎军虽说只有二营,但她并不畏惧,不过理智上,告诉她应该谨慎。
军议后,东线这块地方,她有便宜行事的权力,然自己必须谨慎运用这个权力,为大将军守好手上这份基业本钱,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而且当时军议时,各将认为,济尔哈朗等奴兵意图,应该是随我而动,所以该当反其道而行之,细观敌之破绽。
情报传来,红崖子山奴骑蠢蠢欲动,他们忍不住了,自己更不该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钟素素扬声道:“不急,我们再等一等,等鞑子动,看清他们动静,若他们西去救援归化城…”
她一掌重重拍在案桌上,轰然一声巨响,恶狠狠道:“找准机会,重重从屁股后面给他们来一下!”
众将一愣,随之哄堂大笑,钟上都尉虽然威望渐著,不过总给人斯文羞赧的感觉,此时暴了粗口,众将反觉亲切,似乎彼此距离拉近了许多。
阴宜进更高声笑道:“好,好一个从屁股后面给他们来一下,果真如此,鞑子便要痛不欲生了。”
话一出口,钟素素也是脸色微红,先前自己的话,是不是粗俗了一些,往日自己可不是这样。
不过随后一想,如云萝妹妹所言,自己要做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众兄弟面前,说个粗话又有什么?
她一样大笑起来,堂内洋溢了一片豪情,阳光照进来,洒在钟素素身上,朦朦胧胧的,让她似乎罩上了一层光芒。
第691章 在哪里?
天气慢慢转凉,宣府镇的百姓,都相继换上了秋冬衣裳。
从宣府镇城到万全右卫新开口堡官道上,此时走着二百多辆各式的独轮车与板车等,推车的,都是各色年纪的民夫,一个小吏,协同两个后勤司的官兵押运。
路面新修平整,虽然车辆上满载各类沉重的辎重物资等,但民夫们推车走路却不觉吃力,傍晚时分,车队便到达目的地,新开口堡附近一个暖铺。
因为处于运送前线辎重要地,此处已经变得极为热闹,暖铺周边,还聚集了众多的骡马车队,从新开口堡北上,需要翻越野狐岭,人力难行,唯有使用骡马车辆。
押运的小吏名叫刘可第,原是保安州五堡一个攒典,王斗任东路参将后,路内掀起一股投奔幕府的潮流,刘可第也与堡内几个小吏随了大流,因为他颇通算术,所以不久后调到后勤司任事,此后一直干了下来。
虽然相比以前,贪污的机会大大减少,但不克扣月粮,干得好有奖金,各项福利众多,对要求不高的刘可第来说,对目前的生活,他还是满意的。
而且王斗也不禁止幕府官将家属经商,吃着稳定的公家饭,人人高看一眼同时,还有各类的进项,典型的便是保安州城典吏周厚仁,开了蜂窝煤厂,又开铁钉厂,财源滚滚,在吏员圈内闻名遐迩。
刘可第虽远远不如周厚仁,但也有在几个厂坊内投股分红,进入富裕的生活行列,对眼前的生活,就更珍惜了。
该批辎重押送到,他不敢怠慢,立时到库房交割,战争起后,沿途一些驿站暖铺纷纷扩建仓库,并由后勤司统一调度,并在各驿站增派吏员。
此时该暖铺仓房负责的却是一个名叫林光官的司吏,与刘可第一样,同样出身五堡,当年同批进入靖边军体系,二人交情良好。
看到刘可第,他脸上露出笑容,拱手起身:“贤弟来了,一路辛劳,还请稍待,待你我交割完这批军资,为兄再为贤弟接风洗尘,把酒言欢。”
“好。”
刘可第含笑还礼,军资交割,非同小可,幕府做事,一向责任明确到人,出了事,倒霉的是自己,二人交情再好,林光官也不可能为之搭上他的饭碗,谨慎是必然。
二人对照货物货单细细清点交接,随同仓库一些吏员,好一阵子忙碌,最终林光官确认无误,签了回执,二人才松了口气。
而那些站在一旁的民夫则兴奋起来,要发钱发粮了。
因为辎重营主要支援塞外西线战事,所以镇内后方辎重运送,王斗决定发动民众。
根据宣府镇参战支差条例,凡宣府镇民众者,年十六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身无残疾之男子,均可参与出差,他们的待遇供给,包食宿,每人每日还有米一升,铜圆一个,或一合之粮票。
对民夫随身牲畜的供给,规定,驴每日每头草八斤,料米一斤四两,牛每日每头草十五斤,料米二斤,骡马每日每头草十五斤,料米二斤,每日计工,可完成任务后立时支给。
也可屡计支给,出多少差,发给多少工票,以资凭证,定期算账,视差夫自己需要,连续支差两个月者,还奖励鞋子一双。
这个条例,极大鼓舞了民众热情,参与支差之人络绎不绝,王斗还特别强调,对君子喻于义,对小民,则要喻于利,给钱要痛快,为避免舞弊,支钱时,皆有镇抚司官吏坐镇。
“发钱粮了!”
他们高兴说着,个个手上拿着一种竹签,这是他们任务完成的凭证,验收完就给,也有人竹签有所不同。
每人待遇供给,这有明确规定,当然,建立在各人运货量达到一定程度的基础上,否则空车跑一趟,也要支钱?
不过有拼命之人,相同的独轮车,载的货物超额的,所以就可多拿半倍,或一倍的工钱口粮。
他们排队领取,支钱给粮,仓库有专门的吏员负责,钱箱上尽是闪亮的铜圆银圆,还有花花绿绿的粮票,旁边又有粮桶,装米的斗也是标准份额,不是那种做了手脚的斗量。
一边有一个镇抚司官员淡淡坐着喝茶,他虽然只看着不说话,但也给一干吏员极大压力,不敢动什么花样。
众民夫高兴的领取自己工钱,起初他们还担忧官家说的好听,最后却不能兑现,但在第一次支差后,一切的疑惑,都烟消云散了,很多人跑了一趟又一趟。
当然,虽有屡计支给形式,对很多民夫来说,感觉不靠谱,还是每日支取,落袋为安为妙。
大部分人,也是选择米与铜圆,很少人拿粮票,这也是这些人多是外来人员,非汉籍的缘故。
宣府镇汉籍一样广泛发动起来,显然他们看不上这种人力推运,小打小闹赚些苦力钱的方式,他们组建的是骡马车队,或以商行等形式进行,那运力才叫一个大。
终于事情办完,有专门人员将这些民夫领下去食宿休息,暖铺旁虽然各类饭馆客栈云集,但他们哪舍得花钱?只有那些汉籍人员,才住客栈,不睡那种大通铺。
刘可第、林光官等人也轻松下来,今日事情算完了,又过了一天,都悠闲坐着说笑,他们年岁大了,也不指望升迁,能保持现在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大明吏之四等,攒典、司吏、典吏、令吏,然就算到了令吏,仍然是不入流的小官,且升迁极难,就算在幕府体系内,因为竟争激烈,升迁同样不容易,他们更不想争,安安稳稳过日子就算了。
他们代表靖边军体系内保守的,不思进取的一个群体,但就算这些人,在外人看来也是极为难得,曾有游历士子感慨言道:“余入宣镇来,但见役吏严整肃然,人人恭俭敦敬,忠信尽职,宛若古之良吏也。”

小小宣府镇,可以支持庞大的塞外征战,让世人惊疑。
国大而虚,难以调集民力物力,是此时通病,然整个宣府镇却似乎随之而动,这种有效运转的体系力量,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
庞大军需出入供给,牵涉到复杂的数学运用,然后勤司却管得井井有条,宣府出良吏,成为许多人共识。
也因为发动民众,出塞大军,西征大军,粮草物资才能源源不断供给,毕竟数万人军队,如果正常供应食物,每天吃的喝的都不是小数目,更不说还有别的种种类类辎重。
出征在外,因粮草问题失败的军队不知有多少,为了粮草,各类随营人员,运送辎重人员,有时他们数目甚至超过作战军队总人数。
便如当年西班牙军队围攻尼德兰的贝亨奥普佐姆时,被围城镇中的一位卡尔文派牧师说道:“从没见过这样小的一个躯体却拖着这么长的一条尾巴…这么小的军队却带着这么多大车、行李马、驽马、随军小贩、仆人、妇女、孩子和一批乌合之众,他们的数目远远超过了军队本身。”
当然,这场战争,对许多商家富户来说,也是一个发战争财的机会。
每日通往塞外的道路上,一辆辆车马装载物资,只是向兴和所等处汇集,队伍日夜不绝,塞外云集的军队与商民,好像一个庞然大物,不断吞噬自己需要的东西,蜂窝煤就是其中一项。
王斗早在提倡少砍树木多用煤,不言整个宣镇本身需求量大,就是出塞大军与商队,每日需要的蜂窝煤就是海量,很多精明的人就看到机会…
清晨,一辆马车沿着乡道,到达山边一座蜂窝煤厂前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
穿着丝绸衣衫的杨管家掀开车帘,对车内之人说道。
“嗯。”
悦耳的声音后,少夫人楚挽云袅袅娜娜从车上下来,穿了深红的褙子,仍然挽着鹅胆心髻,鬟发上插着步摇,两个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她站定后,似乎随意观看四周,但掩不住双目锐利,眼神精明,与在王斗与纪君娇面前大不相同,只是神情有一些疲倦。
眼前一个颇大的厂坊,围了长长的围墙,大门前一个平场,停了许多车马,都在等待装运蜂窝煤离开,厂坊边上,沿着山地,同样各类厂坊云集,就听丁丁当当的声音传来,似乎不远处有一个铁钉厂。
保安州许多厂子集中在这,这里商业发达,建坊设厂之人众多,然因民政司对耕地的使用严格,便是自己的地,也不能随随便便建厂,很多人便将厂坊设立此处。
毕竟这一片都是山地,涿鹿山与磨笄山连绵,水源也不缺,正是好地方。
管事忙不迭迎接出来,少夫人与他往厂子走去,一边随口询问。
“…近期买煤的人越来越多,小的已令工人加班加点,当然,夫人体恤,他们工食,厂内定不会短了他们。”
“人心难足,给得少了,他们怨,给得多了,养了懒人,便若宣镇这方,拟定一个底俸,让他们多劳多得吧。”
“听闻族内要扩大厂子,招募更多工人?小的总在担忧,若仗打完了,产出的煤卖不出怎么办,眼下虽…”
“此事妾身自有计议,陈管事你不必多言,记住你的本份便是。”
“是是…”
陈管事满头是汗,他虽是李家族人,但在族中地位,却远远不如少夫人,特别王斗血腥镇压晋商后,李家风光回到清源,老族长对少夫人更器重有加。
加之其干练精明,眼光敏锐,果断到宣府镇开拓周边产业,取得越来越多利润,她在族中地位,已仅次于老族人。
前番言说之事,放到别的家族,都是要族人开会,商议了又商议,然对她而言,却只是数言而决之事。
进入厂内,就见了一大片平场,摆放了一片又一片成形的蜂窝煤,一个个工人正在忙活着,和煤的,制煤的,晒煤的,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特别那些制煤的,用的一种模具般的东西,煤堆中脚一踩,杆一推,一个蜂窝煤就出来了。
听闻这个东西还是永宁侯亲自设计出来的,然后无私的贡献出来,镇内商民人人得以使用,不与民争利,让利于民,这点上,不得不让少夫人佩服。
不过眼前遍地黑乎乎的,也让她不由微微皱眉,对她这种生性受洁之人,这种肮脏的环境,实是难以忍受。
不过她没说什么,在管事招齐员工后,对着这些个个象非洲黑人似的人们,她倒和颜悦色,嘘寒问暖。
本来众员工见到这个优雅高贵的少妇,都有仓促不安的感觉,特别见平日趾高气扬的陈管事,在她身旁低声下气,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更是敬畏有加。
此时却不由生出亲近之心,最后每人还得了个小红包,更是欢喜万分。
只有陈管事心下不是滋味,这个女人太工于心计了,坏人自己做,好人则都她去当。
很快的,在陈管事复杂的目光下,少夫人离开了蜂窝煤厂,李家产业众多,从山西镇,大同镇,宣府镇各处奔走,让她颇为疲惫,然今日下午,还要到下一个地方去。
马车上,少夫人若有所思,她说道:“杨叔,我是看好蜂窝煤前景的,就算到时不打仗了,此类民生之物,百姓总有需求…这不单是宣府镇的事,日后大同镇,山西镇,甚至大明各处,都有需求,甚至还可卖到海外,还有铁钉…所以,家族最好控制一些矿山为好。”
杨管家叹道:“是啊,虽说眼下蜂窝煤供不应求,然煤价,铁价也涨了许多,有几座矿山在手,心就不慌了…”
他沉吟道:“不若这样,永宁侯征战塞外这段时间,我们蜂窝煤厂,免费供应煤球给后勤司?想必定能大大增强侯爷对我们的好感。”
少夫人摇头:“不妥,我们免费,别人又当如何?挡了他人财路,定然招来怨恨。在宣府镇行善并不忌讳,我们可以拿出一笔银子,捐给收容所,孤儿营等,取得善人称号,获取影响。再想方设法收罗一些粮草,捐给军伍,便可取得拥军模范称号,以妾身与侯夫人,纪妹妹的交情,民政司不得不考虑一二,拿下一些矿山,就有把握多了。”
杨管家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宣府镇这个地方,只有汉籍,还有各类称号者,各类紧俏赚钱行业,才可以优先参与。
所以日久,各界向社会捐钱捐物,似乎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很多一毛不拔者,也慢慢转变了思想。
最后少夫人道:“过些日子,三晋商行要举办一个劳军活动,到塞外慰劳军伍,妾身也打算过去。”
说到这里,她抿嘴一笑,不知想着什么。

崇祯十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晚,沙城堡。
王斗静静站在城墙上,眺望夜空,群星璀璨,壮丽无比,与下方浩瀚的灯海相呼应,看群星闪耀,大自然鬼斧神工,王斗有时在想,自己来到大明,是神明的力量,还或是科技的力量?
当然,此时他顾不上想这些,只捏着一份情报皱眉细想,韩朝在数日前已经攻下归化城,只是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归化城蒙古人走之一空,不知去向,自己最讨厌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蒙军主力,去了哪里?隐藏何方?
还有,满套儿的钟显才,也紧急传来情报,济尔哈朗与杜度动了,不过他们举止诡异,济尔哈朗亲率数千满洲精骑,虽然西来,然却不走开平卫这条线,而是更往北走,跑到沙漠去了,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他们轻骑狂奔,白虎军羽骑兵追之不及。
至于杜度,则率余下满蒙主力,突然东去,似乎去往锦州方向,又似乎逼去义州,难道他们觉得在宣府镇附近没有便宜可捡,要跑到辽西去抢一把?
看来这些鞑子,在锦州之战后更狡猾与谨慎了,自己还以为会历史上的静坐战争重演,没想到来这一套。
第692章 痕迹
“鞑子会在哪里?末将以为,他们定然藏身在下水海一带!”
“看看沙盘就知道,下水海的东面,南面,西北面,到处都是群山,内中一样草场水源众多,离归化城也不远,他们要跑路,优先的选择,定然就是这一片。”
高史银吼叫叫的说着,一边挥舞拳头,加强自己的声势力道。
温方亮看着沙盘,他没有否定高史银的意见。
只是道:“高兄弟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玄武军已经在下水海边立寨,守军并未在附近发现鞑骑身影,这个寨子很关键,他们若在近边,岂能忍住不骚扰?再说,尖哨营也哨探过周边,也进入群山,至今未见鞑骑。”
高史银不以为然:“尖哨营未遇见,不代表鞑子不在那边,那一片大着呢,尖哨营又能搜索多少地盘?”
谢一科不满意了,叫道:“老高,你是在怀疑我夜不收兄弟的能力?”
高史银一愣,连忙摇手:“没有没有没有,我决对没有怀疑谢兄弟能力的意思,只是说那片地方太大,尖哨营毕竟兵马不多,一时搜索不过来也可以理解。”
他脸上挤出笑容,对谢一科笑了笑,然他满脸横肉的样子,要作出一副温和的神情,怎么看,让人感觉都怪怪的。
看他样子,众人都笑了起来,谢一科也不是小气之人,便不跟高史银一般计效了。
此时大堂之内,伴在王斗身旁各大将,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赵瑄,钟调阳,谢一科,温达兴,沈士奇,还有赞画秦轶等人,正在为归化城蒙古人跑到哪去而争论。
眼下情况,原定五寨皆立,西征大军也攻占了归化空城,此时大同新军驻归化城内,韩朝羽骑兵,曾就义新附营蒙骑,还有王朴的正兵营,到处搜索敌踪,还有靖边军尖哨营哨等,也到处哨探。
对靖边军来说,历代出征草原的悲剧,自然不可能在他们身上重演,不过若塞外战事长久拖耗下去,却也得不偿失,以王斗部战力,并不惧与鞑虏决战,所以只要找到他们老巢就是胜利。
不过那些蒙古人便若泡影般消失了,不知隐身草原何方。
众将争论时,王斗坐在位上,只是淡淡听着,他宽厚的手掌放在扶手上,偶尔敲击几下,他的座位墙壁后面,则挂着一面巨大的日月浪涛旗帜。
座位旁一个小椅子,儿子王争,乖巧的坐在父亲身边,很有兴趣的听着下方各将议论。
此次出塞,他们这些军校生,同样随军观摹,他们的出行,得到全体军官的赞同,军校,不能光学理论,也要实践。
当然,王斗不是让他们来旅游的,回去后,必须写出自己的体会心得,考核入成绩中,为培养儿子经验,还经常让他旁听军议,众将也乐见少将军尽快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