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八月十七日,他们进入永城地界。
传闻这里是汉兴之地,秦末时汉高祖刘邦义释刑徒,斩蛇起事,以芒砀山为据,开创了大汉朝四百年的帝业,永城县城北面不远,就是有名的芒砀山。
此处聚集的贼骑更多,二人打散一股股的敌骑,又追击十数里后,忽然曹变蛟眉头一皱,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眼前情形,与当年的宁州之战何等相似?那一年,自己叔父曹文诏,就是陷入李自成的伏兵重围,力战而死。
看看周边形势,流贼马兵,不但是前方,甚至是两翼与后方都出现不少,他们一路冲杀,却未知,前后左右皆是贼骑了。
“停!”
曹变蛟猛然大喝一声,立时滚滚骑兵,停了下来,一些马匹,仍然不时打着响鼻。
王廷臣道:“小曹将军,怎么了?”
二人身旁的骑士,都是看着他们。
身为正兵营的骑士,他们个个有甲,身穿深红色的长身罩甲,头戴云翅盔,由于罩甲内中镶嵌甲叶,所以甲面上,还有密密的铜钉甲泡,各骑士两臂间,还有着臂手。
这些骑士,个个举止彪悍,因随曹变蛟等转战大同,陕西,辽东各地,他们来源复杂,有辽东人氏,有大同人氏,也有陕西、河南人氏,不过跟随日久,个个忠心耿耿。
他们分为杀手队与火器队,杀手队除弓刀手外,各类冷兵器汇合。
火器队则一色的三眼铳,外面包裹铁钉尖头,成为一个个三眼狼牙棒,燃放后,可以举起敲击敌头,当然,马上用三眼铳,命中率甚差,往往虚发,甚难讨准。
不过比起鸟铳,这些马上骑士用三眼铳已经习惯了,很多人马上放铳时,准头也不错。
曹变蛟眺望前方四周,凝重道:“王兄弟,我们不能再前行了…我们,可能已经中伏了。”
王廷臣疑惑地看看四周:“中伏,某没有发现伏兵啊,况且,这平原大地,哪藏得下伏兵?”
曹变蛟摇头:“是中伏了,他们的伏击,怕是以县为距离范围,流贼狡诈啊,下了好大的本钱。”
王廷臣再看四周,惊疑不定。
果然不久后,他们军中哨骑奔回,从永城县城那方,奔来数不尽的流贼马兵,马兵后方,是望不到尽头的步卒与饥兵。
不但如此,从砀山县界,芒砀山一带,甚至是豪州地界,都奔来如云般的马队与步兵,直插大军的后方,或许今日就可合围,看他们样子,是要将大军围困在夏邑与永城这一片平原上。
二人脸色难看起来,看来自己进入流贼主力圈子了,何去何从?
如果要选择一个最佳的方案,当然是骑兵立时回转归德府城,流贼的包围圈,前前后后,路途日程不一,还没有严密到骑兵跑不出去的那个程度。
只是骑兵跑得了,步兵怎么办?
从永城回到归德府城,路途二百多里,步兵没跑多远,就会被流贼的马队追上,再且,步兵一溃败,再强的战力,怕也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二人麾下新兵营,又凝聚了他们多少心血,岂能就这样放弃?
可要随同步兵回归,行进缓慢,不免最后,会被流贼团团包围。
流贼可是众号七十万。
第687章 方向
曹变蛟极目四顾,莽莽平原,树木都少,偶尔一些疏林,河水时干时枯。
村落不少,点缀着一些槐树之类的杂树,然大多毁去,余下侥幸未毁的村子,还有结寨自保的大庄子,好象随时会淹没于流寇的狂澜之中。
虽未深秋,眼前景色,已颇有肃杀之意,一阵风卷来,草丛树梢瑟瑟,黄尘拂面。
似乎四面地平线深处,都有大股烟尘腾起,铺天盖地一般…
看众人眼巴巴看着自己,曹变蛟猛然决定:“先行回转,与步营汇合。”
带着一些忐忑,五千余骑正兵营战士,拔马回去,顺着来路奔回,周边原来窥探的流贼马队,立时跟随,不过他们只远远跟着,没有攻击。
一路回去,后方路上,无数的蹄印,很多小股的流贼马兵,正窜来窜去,他们行动灵活,分布于骑兵与步营之间的地带,见大股明军骑兵奔回,一哄而散。
这些流贼的马兵,骑术个个颇为精湛,他们一些人拿着弓箭,或是三眼铳,大部分则是腰刀马刀之类兵器,也有人拿着长矛大斧什么,那是精兵了。
由于马兵的灵活性,击溃他们容易,想要歼灭,难!
事实上,曹变蛟、王廷臣二人进入归德府后,击杀的流寇步卒饥兵不少,然斩杀他们的马兵颇少,就是因为他们灵活,很多人骑术,还不会差于骑兵营的战士。
骑兵距后方步营约有一、二十里,以骑兵的速度,并没有奔驰多久,加上流贼马队没有拦截,很顺利的,曹变蛟等人,就与二镇的步营汇合。
未到之前,曹、王还在担忧,己方步营,会不会遭受流寇大部攻击,眼见太平无事,都是松了口气。
不过二人看到步营已经在结阵了,身穿红色棉甲的铳兵在外,穿着青色齐腰甲的枪兵在内,团团四面布成方阵防守,距离他们一、二里处,外间同样有许多流贼马队围着,而且越聚越多。
所以二营将官都感觉不妙,虽然流贼没有进攻,然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一样,众人总预感会有大事发生,曹、王来临时,他们正在激烈争议什么,见骑兵大部回来,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时间不多,大部汇合后,曹、王二人立时招集部将议事,千总级别都有到达。
他们两个的军镇,都各有一个正兵营,一个新军营,两个中军官,两个营将,每营二、三个千总,除此还有镇抚,抚慰等军官,又有军营中的一些赞画。
仿效靖边军,曹变蛟等人虽没有王朴细致,然赞画的好处,曹变蛟、王廷臣、杨国柱等人,都可以深切感受到。
一人技短众人技长,出来打仗,方方面面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有时少出一点错误,可能不知不觉就赢得了胜利。
他们经常还可以提出一些预案,主将最终决定便可。
不需要自己劳心劳力不说,因为来自众人的谋划,失算的地方也少,所以日久下来,曹变蛟等与王斗亲善的总兵大将,都越来越器重赞画的作用。
众人聚集,河流边,一颗大槐树下,围着一张大马扎议事,上面铺着简陋的归德府地图。
从主将口中得知可能中伏的消息,众军官一片喧闹,不过他们惊而不乱,毕竟众人出生入死,什么恶战没见过?便是二镇新军营的战士,经历了辽东血战,也个个脱胎换骨。
突围!
奔回归德府城,这是众人第一反应。
不过也有军官与赞画认为,可以原地固守,步阵以凶悍的火力不断打击敌人,骑兵则伺机出战。
原本二镇南下时,共有步骑一万多的兵力,只是一路南下,还有各场战事,死伤的死伤,军士逃亡的逃亡,各营已经不满额,步骑不到一万人。
不过就算如此,二镇兵马近万,仍是非常强悍的战力,流贼兵马再多,只要他们围攻时死伤惨重,或许最终他们就会退却,以静止动,战斗的途中,也许还可能等来援兵。
不过此议,立时遭到七嘴八舌的反对,这方案太保守了,怎么看,都是等死。
“不能原地固守!”
此时已是玉田镇新军营主将的杨少凡也出口反对:“不言此地四面皆是平原,连林木都少,不利防守,便是我随军粮草不多,也坚持不了多久,贼若四面合围,我军只能坐以待毙,此为下下之策。”
杨少凡已是副将,年仍不到三十岁,他沉稳地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与旁人或是歪歪斜斜的靠着,或形象全无的坐在地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大敌就要来临,他仍然保持着一定的礼仪风姿,说话的时候,也是深思熟虑。
最终,曹变蛟也否决了这个议案,蚁多咬死象,被数十万流贼团团围住,后果不堪设想。
流贼最擅使用流民攻势,用饥兵海潮消耗守军的体力与子药,殉国的猛如虎,孙应元等人,都是被流贼的人海战术活活耗死的。
况且从归德府前来时,二镇大军,随军并没有多少粮草,眼下只能食用数日,只在后方的夏邑县城,囤了一些粮草,一些府城民夫运粮,留守数百兵力罢了。
虽然流贼要围困大军,数十万兵马,需要的粮草也是海量,有可能他们在围困途中,自己粮草先食用殆尽,不过这只是猜测,曹变蛟不敢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让曹变蛟担心的,恐怕流贼还会使用火炮,他们布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连攻打归德府城,都忍住了不使用火炮,恐怕专门就是为了等着自己。
依曹变蛟知道,闯贼攻城略地,收罗的大小佛郎机火炮不少,很多投降的明军炮手,也好吃好喝的供养起来,若在平原之地,流贼以大炮密集轰击,己方的军阵,怕下场与戚家军差不多。
至于援兵,曹变蛟心中不无悲凉之意,他知道,不可能有了。
汝宁府的左良玉等人,有没有这个想法不说,也绝对不敢救援。
开封城的虎大威与陈永福,就算有救援之心,然见闯贼势大,数十万兵马云集,也会犹豫考虑一二,最后就算他们兵马到达,也不知己方人等,性命还在不在。
“小曹将军,必须立刻走!”
王廷臣为将多年,也一眼看出固守待援的下场肯定不好,只有死中求活,杀开一条血路。
流贼虽说围困,但他们不是精锐的军队,部队战力有好有差,相互配合间肯定漏洞百出。
而且他们的包围圈也太大了,目前得到的情报,他们从永城、砀山、豪州三处地界围来,合围需要时间,眼下可供突围的地盘很多,近万边军对着一点猛突,有很大机会可以突出重围。
他们步兵根本赶不上,也拦不住,一个方向的马兵,也不会太多。
以流贼的组织能力,附近兵马赶来阻拦救援,也需要时间与协调。
“那便突围!”
军情紧急,容不得多争,突出重围,很快成为二镇所有将官共识。
只是往哪个方向突,众赞画军官,又起了争议。
眼下的敌势,从哨骑哨探来的情报知道,从砀山、豪州两个方向过来的,很大部分是贼寇的马兵,他们动作极快,若当机立断,曹、王二人将步兵抛弃,骑兵可以跑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只是带上步兵,很有可能后路被他们的马兵截断。
就算没截断,骑兵也可能被他们马兵缠上。
骑兵一被缠上,等于步兵也被缠上了,所以,有赞画提议,反其道而行之,朝着永城西南突围,直奔入南直隶凤阳府去,定然让贼人大出意料,措手不及。
这个提议,让众将一阵心动,随后众人又是摇头。
经过这些日的征战,归德府他们好歹熟悉些,一些地势地形可以利用,也知道这些地方贼人情况,而永城的东面与南面,谁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敌情不明,地势不明,冒然前往,前途难测,若突围途中粮草用尽,更是灾难。
两害相权取其轻,很快,曹变蛟与王廷臣,决定下来,朝后方夏邑突围,然后再从夏邑奔回归德府城去。
“好,趁大部流贼马兵未致,王兄弟,你立时率你正兵营将士,往夏邑城池突去,巩固城池,护卫粮草,随时接应,某率余下马步大军,立时赶来。”
“好。”
王廷臣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在后方占据一个据点,非常重要。
夏邑城虽然残破,不是防守的好地方,然离归德府城只有百里(当然,若有铁路,高速公路,路途可以缩短到五、六十里),归德府往那方支援容易。
若有个万一,大军被流贼困住,再破的夏邑城池,防守起来,也比平川之地要好。
更不说,内中还有大军一部分粮草在内。
计议已定,他率自己正兵营,立时行动起来,二千六百余骑战士,破釜沉舟,只携带少量粮草,辎重什么,全部留下,决定以最快的速度,驱散附近流贼马兵,赶到夏邑城池。
曹变蛟二千八百余骑正兵营战士,则护住二镇的步营,还有军中运粮的车辆,还有骡马什么,内还有帐篷,拒马,铁蒺藜等辎重。
正兵营都是精锐的战士,很快王廷臣麾下便准备完毕,一匹匹战马,列好阵列,王廷臣更排在突击的第一列。
他迈开步伐,正要上马,顿了顿,却又回过头,他大步过来,一把将曹变蛟抱住,在他后背用力拍着,高声道:“小曹将军,你答应我,一定不要有事。”
曹变蛟心情一阵激荡,随后大笑,安慰王廷臣道:“放心吧,某定然安然无事,二镇将士,也全会安然无恙…王兄弟自己要小心。”
王廷臣裂开大嘴大笑:“小曹将军就放心好了。”
两位有着深厚战友情谊的大明总兵伯爵相互拥抱,上马的骑士,一样大笑,与身后的马步大军告别,后行一步的马步官兵们,同样举着自己兵器大囔,为先行的将士祝福。
一片欢呼中,王廷臣跨上马匹,他举起自己的兵器,吼叫道:“出发!”
“出发!”
众骑士一齐挥舞兵器大吼。
他们矛尖、刀尖指向前方,滚滚骑兵,只往前方冲击,阳光照来,映得各人马辔上的铜饰闪闪发亮,还有如林兵器,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光芒。
第688章 野心
这是一片平缓的丘陵,陵边长着一些槐树,桦树,或是别的杂树,下边树木掩盖着一个小小的庄子。
庄子是北地常见的村落,土坯的院墙,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偶尔可见几座有着瓦片的残屋,此时已经毁去,只余断垣残壁,流寇所过,看起来象大户的人家,向来是他们主要抢掠对象。
李自成策马立在丘陵上,极目向远方看去,就见陵东一条土路,从庄边分叉经过,蜿蜒到前方一条由北向南的小河边,然后由一道石桥再过河,往东北方向继续而去。
轰轰。
此时庄子东面,潮水般的马兵,正往前涌去,他们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奔行在庄东的土路上,激起漫天的尘土。
因为道路两旁,还有干涸的河道附近,都是大片大片的抛荒地,地势平坦,所以浩荡无尽的马队,在地面上纵横多路,只管往前奔驰,并不一定只走土路。
事实上,平原大地,加上河流干涸,可供马兵行走之地太多了,便是一些庄子附近种了一些麦苗,也被闯军骑队不客气的践踏一空。
而在骑队旁边的,又是如潮般行进的步卒与流民队伍,赶着数不胜数的骡子、驴子、壮牛等畜生,运送着粮秣辎重,当然,更多的,是肩挑人抗,或推运板车,独轮车等。
他们紧张的运送着粮草,人畜的脚步踏在路面上,轰然不绝的震响。
一阵风卷来,干燥的黄土尘泥,撒了李自成一身,河南、河北原本就干燥,眼下连连干旱,每当刮风时,卷起的灰尘就更多了。
不过他毫不在意,只是满意看着浩瀚的队伍,看他们浩浩荡荡,一直蔓延到天边,特别军中马兵,让李自成满意。
“临阵,列马三万,名三堵墙,前者返顾,后者杀之!”
这种骑兵战术,在历史上的崇祯十六年大成,此时虽有不如,也颇具规模,特别开始分中、左、右、前、后五营军制来,毕竟李自成虽然战略上短视,然战术上杰出,在将士操练上,也抓得很紧。
特别军中马兵,享受的待遇是最好的,长年累月的战事,饥民,步卒,马兵几等待遇与选拔制度,也让闯军中的战斗力,越来越集中到骑兵身上。
那些呼啸而去的马兵,旗号一阵白,又一阵红,再一阵黑不等,个个举止控马间,皆有彪悍之意。
当然,虽然李自成耗费心力,想为大军供应军服棉甲,统一制服,然供养兵马实在太难,便是麾下嫡系五营将士,穿的仍是杂乱,很多人头戴毡帽,裹着头巾,身穿齐腰甲或短身罩甲。
也有很大部分人,还穿着裲裆,便若后世的防弹背心。
好在这种棉布背心,轻便,灵活,也可以防护住胸腹要害,在中原这种骑射,马上铳射不占主流的地方,如此防护,目前来说还是足用的。
踏踏马蹄声一阵接一阵,看着在尘土中飞驰的人马,身后的高一功,田见秀等人,都露出喜悦的神情。
高一功为全军总管,田见秀为老营主将,所以在闯军大将刘宗敏、李过、郝摇旗、袁宗第等人急率骑兵合围时,他们仍然留在李自成身边,他们丘陵后方,是一阵接一阵的老营将士。
还有牛金星头戴四方平定巾,策马李自成身旁,抚着自己的长须,作运筹帷幄状,宋献策坐在轮椅上,掐指卜算什么,慢慢丑陋的脸上露出笑容。
李自成注意到宋献策的动作,最后一丝不安的心,也放了下来,他叹道:“如此多谋划,如此多布局,总算将曹、王二人引入重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看最终结果了。”
牛金星哈哈一笑,说道:“闯王不必忧心,曹、王皆入我觳中矣,大军合围,他们插翅难飞,当年曹文诏身死,今日他的侄儿,也将步之后尘!”
“这二者可是伯爵,若能除之,明廷定然大震,开封官兵,也再无战心。”
李自成微笑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边军战力强悍,重创其部可以,想灭之,难啊!”
他神情陷入回忆,当年他率二十万兵马进攻凤翔,大小曹率三千马步自宁州进军,途中曹变蛟获胜追击,留曹文诏率步兵在后,自己数万人马伏兵围攻,虽然事后杀死了曹文诏,但其部还有很大部分突出重围。
眼下,欲围的二镇大军人马近万,论起战力,怕比当年的曹文诏强悍得多,消灭他们?李自成是很想,但他知道,很难,所以他的方略中,最佳的结果,也是重创他们,使以后的开封之战,他们形不成助力便好。
当然,此战自己也有优势,一是人马众多,二是那时马兵没有此时多,战力也远远不如现在。
对于这一点,牛金星当然知道,虽说闯兵对阵中原官兵无往而不利,但对上边军,还是吃力的,好在骑兵只要拖住他们,只要缠住数日,后方的火炮运送上来,曹、王二人血肉之躯,又如果抵挡炮弹?
而眼下联军,合起来有马兵六、七万,将那些边军缠住是可以的,只要缠住了,数十万步卒与饥民合围过来,他们便有三头六臂,也是力战而死的下场。
他摇头晃脑说道:“我义军两翼骑卒大部,总哨刘爷自砀山出,闯王亲率余下闯营马兵自豪州出,还有革、左五营与曹爷、孙爷他们自永城出,以骑卒马力快速,今日便可合围…”
“曹、王步营确是犀利,有大量的东路火器,然骑兵强悍有限,我师以众击寡,胜算明显。只需重创他们骑师,他们步营,便如瓮中之鳖尔。”
李自成喜悦地点了点头,这便是他的打算,几万马兵,对战边军几千骑军,胜算是明显的,所以合围时,联军的马兵先行出发,不求多大战果,只求缠住他们骑兵,为步兵跟上,大军的合围,赢得时间。
而为了这场仗,自己从曹、王开封东来时便开始布局了,伏击之处,便选夏邑或是永城,为此,自己主动撤离归德府城,还制造出望风而逃的架式,眼见大军方略得行,又岂能不喜?
想想这方略的达成,李自成不由道:“李定国有勇有谋,若能收之我营,定然如虎添翼。”
身旁各将也是盛赞,牛金星眼中闪过嫉妒的神情,老实说,他不怕闯营各人有勇,就怕他们有谋,若闯王麾下武人都有谋略,要他们这些文人幕僚干嘛?
面上他却笑道:“少年英杰,不可小视。”
这时高一功忽然担忧地说了一句:“虽然义军布下了方略,两翼大部马兵约定时日,齐攻合围,然怕我等到后,总哨刘爷那方没有及时赶到。”
虽事前有布局,也定时间地点,然此时没有电报电话,全靠哨骑联络,想得心应手的指挥布局,太难了。
李自成也担心这一点,各方不能及时赶到,不过面上他还是道:“相信刘爷,不会误了时辰。”

此时,永城附近。
眼前这个结寨自保的庄子已然废墟一片,不过李定国与孙可望看在眼里,皆是神情不变。
他们从小被张献忠收养,参与各类战事,张献忠性格暴虐嗜杀,杀人屠城无所不为,毁灭村落庄子,裹胁民众,更是家常便饭,李定国等人作为亲近义子,领着麾下兵马,从小跟随作战,这些事情,又岂能不参与?
所以流民兵马所过,一片的残垣断壁,李定国与孙可望等人,早看得习以为常。
二人此时站在庄北的关帝庙台阶前,只是看着浩浩荡荡的马兵队伍经过,那些兵马都是革、左五营的人马,举的旗号不是“马”,就是“贺”,或是“刘”。
而孙可望与罗汝才等人,特别孙可望等张献忠残部,他们在襄阳城惨遭王斗打击,所以这马兵到了现在,与罗汝才合起来,也不过数千骑,当然当不得合围主力。
他们与营下步卒主力,主要是监督与押解饥兵之用,此时,随在马兵身后,似乎铺满原野的饥民流潮,只往永城西面涌去,他们中一些人,还是归德府当地人,闯军等来后,皆被裹胁了。
如当时的六娘等人一样,他们神情中带着疲惫,带着惶恐,带着茫然,只是无意识的随在人潮之中。
这些人员,到时除了炮灰外,还被安排了各种事情。
比如,沿着永城西面一直到豪州之地,在李自成等安排下,就要挖掘数道深深的壕沟,防止边军人马,从这方窜入南直隶凤阳府。
不但如此,他们几乎往腹地每行一、二十里,便要挖掘壕沟数道,一直将那些边军团团围住,然后在他们周边,挖掘数不胜数的壕沟,作为围困手段。
看着潮水般的行进人马,孙可望眼中闪过精光,赞道:“真壮观啊,很快的,这片地方,就要展开一场场血战,尸体累累…只是,历年后,谁又记得那些尸体与鲜血呢?尸骨留下,鲜血浸入,肥沃了田地,到时长满野花与野草,或成小儿之乐园啊。”
李定国惊讶地看了孙可望一眼,不过沉默不语。
孙可望再笑了笑,甩动自己的马鞭,低语道:“数十万兵马汇集作战,好大气势,只是未来这场豪战,成全的不过是李闯名声,我等执鞭坠镫,只在后默默无闻,又得了什么,二弟,难道你就甘心?”
他说道:“当然,你献归德府方略,日后在闯营中定然声名鹊起…”
李定国急道:“哥哥…”
孙可望摆摆手:“二弟,这是好事,对我等日后招揽兵马,也是大利,哥哥我又岂会嫉贤妒能,说道我的兄弟?”
他说道:“只是依靠李闯,二弟你认为可以报了义父的大仇吗?”
李定国沉吟良义,说道:“王贼虽甘为朝廷鹰犬,然观其作派,依靠闯王…”
他缓缓摇头。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所以襄阳之战后,他与孙可望二人,都很注意收集王斗情报,甚至连宣府时报,都有收集,越观之越是心寒,闯王看似势大,然与王斗相比,还是相形见绌。
依靠他报仇,显然的,遥遥无期。
孙可望亲热的把住李定国手臂,低语道:“要报大仇,便需有自己的势力,现观河南,那是李闯的地盘,所以某认为,日后我们不能留在这,某以为,南下,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第689章 让我们奋战吧
战马的铁蹄震撼天空,王廷臣的麾下骑兵,排列成整齐的攻击阵式,有若奔腾的铁流向前冲过。
看他们这种冲击威势,外间那些窥探的流贼马队色变,很多人忙不迭让开,也有不知死活之辈意图上来拦截。
“杀!”
眼见双方距离越近,骑兵组成的狂涛,很快距离那些流贼二、三十步,双方可以彼此看到各人脸上或兴奋或狰狞的神情,王廷臣一声咆哮,前排的战士,整齐举起自己的三眼铳。
轰轰!
火摺子点燃引药的滋滋声音,一门门铳口喷出浓密的火烟,有若短炮鸣放时的爆响,火花四射中,流贼纷纷中弹,惨叫着摔落马下。
三眼铳的轰鸣有若响雷,鸣放时,那声音比鸟铳响了数倍,声势颇为惊人。
而且近距离威力不小,就算身着棉甲,也难以挡住三眼铳弹的轰击。
一阵阵人仰马翻,在王廷臣麾下骑兵潮水般席卷下,那些窥探拦截的流贼马兵大乱,特别在三眼铳弹射击下,更是惨嚎声响成一片。
轰轰!
持着三眼铳的骑兵不断策马轰击,他们冲击同时,不时转动自己铳管,点燃火门上的引药,或是引信,冲流贼瞄准射击,打得拦路的贼兵惨叫不已。
不可否认,三眼铳在马上准头不高,不过九边,特别辽东等镇,马上骑士,还是喜欢使用三眼铳。
就算在教场中打靶,鸟铳命中十倍于快枪或是三眼铳,五倍于弓矢,鸟铳还可以在八十步外击破二层湿毯被子,五十步外击破三至四层湿毯被子,三眼铳的有效杀伤力不过二三十步,然北地骑兵的装备三眼铳,仍然非常普遍。
原因就是使用鸟铳操作繁琐,北兵不耐烦剧,三眼铳就便利多了。
而且三眼铳一杆三管铳,每铳可入铅子二三个,三、四个,射击时,可直接使用引药,又或是引线,视战场情况,是三条引线并在一起,三管齐发,还是每管先后连射,非常灵活。
如此,每管轰击时,数弹而出,或是三管齐射,十几个铅子爆出,就算马上准头不高,一个铅子打不到敌人,十几个铅子,总有打中人马的。
加上三眼铳哑火率不高,射击完后,还可以执铳当作闷棍或是狼牙棒,因此饱受北地骑士的欢迎就可以理解。
百年下来,对三眼铳的使用,北地将士早发展出一系列战术,很多老兵战士,已经懂得什么时机,什么时间点燃引药,或是引信最佳,有些人甚至使用五眼铳。
当然,五眼铳较重,非身强力壮者不可为。
轰轰轰轰!
王廷臣麾下骑兵战士,一排一排的冲过,他们铳兵在前,奇兵在后,铳声中,周边流贼马兵乱成一团。
流贼马兵虽有马匹,却没有几人有马上骑射,或是铳射的能力,刀枪相击范围之外,只能光挨打不能还手,这也是当年关宁骑兵一出现,流贼恐惧非常的原因之一。
虽不若辽东镇,不论马步,普遍装备三眼铳,他镇内的正兵营战士,除了奇兵精习骑射,可堵可伏外,余者也皆持三眼铳,火器手人数众多,火力充足。
王廷臣更是使用三眼铳的高手,烟尘滚滚中,他领家丁冲在最前,此时使用的,却是大号五眼铳,他骑在奔驰的马背上,虽然马匹颠簸,但他持铳的手,却是稳如泰山。
他铳柄夹在右腋下,左手托着铳身,右手持着火摺子,纯以双腿控马。
每遇前方有着流贼马兵,一瞄,火摺子往三眼铳一孔火门一点,轰的一声巨响,浓密的火烟闪动,该管数弹飞出,立时便有流贼马兵嚎叫着被打落马下,或是马匹中弹。
铳身一转,火摺子再一点,巨响中,又有流贼马兵中弹,五个铳管打完,单单他一人,就打中了四个流贼,这还是在奔驰的马匹上,可谓铳射技术杰出,高手中的高手。
五眼铳打完后,他挥舞咆哮着,左敲右击,将沿途许多马背上的流贼脑壳活生生敲碎,脑浆飞溅,非常的血腥暴力。
与王廷臣一样,身旁的骑士在打完三眼铳弹后,不能立时装填,他们同样挥舞三眼铳,当作狼牙棒使用,一路敲得意图拦截的流贼马兵筋断骨折,马吐鲜血。
外围流贼马兵看起来稀疏,其实围得众多,而且越聚越多,不过在王廷臣三眼铳骑的凶猛冲击下,很快被撞得横七竖八,有如奶酪遇到烙铁。
不但如此,明军骑兵们,还使用轮番更打战术,以队总为单位,前方射完,后方的三眼铳兵,驱马赶到前方射击,让三眼排铳声音一波接一波,击打不绝。
很快的,王廷臣又一声暴喝,手中沉重的五眼铳,重重砸在一个流贼的胸膛上,渗人的骨折声中,他镶铁的棉甲连着胸骨陷进去一大片,口中狂喷鲜血落于马下,眼看活不成。
眼前一亮,前方广阔的平原上,已经找不到半个敌人。
“突出来了!”
身旁骑士兴奋的高声大叫,与王廷臣一样,他们人人满身的鲜血与脑浆,杀气腾腾,胆小者不敢目视。
“好!”
王廷臣大喝一声,抺了抺脸上一片红白粘稠的东西,吼道:“马不停蹄,立时朝夏邑出发,越快巩固城池,大军突出重围,就越多了几分把握。”
众骑士又往前方奔了十数里,忽然,众人纷纷勒住马匹。
就觉地面颤动,且抖动越来越厉害,往后看去,铺天盖地的烟尘,似乎要将后方大地笼罩,烟尘中,若隐若现海一般的旗帜,还有数不尽的马队,从后方左右奔来,意图汇合。
流贼马军主力到达了,看他们疯狂奔涌,黑压压无边无沿的样子,内中有多少万马兵?
放眼身旁战士,个个紧咬下唇,脸色铁青,流贼步卒饥兵虽然未到,然这么多贼骑到达,后方的兄弟不被缠住是不可能了,若到时数十万流贼步骑围拢,他们凶多吉少。
王廷臣深深眺望了一眼后方,见后方贼骑,似乎要分出一些人马追来,他欲言又止,最终,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走,依原定方略,继续前往夏邑,不要顾惜马力,越快越好…”

闷雷似蹄声中,流贼马兵黑压压涌来,潮水般似乎漫无边际,旷野平原都被他们铺满了。
曹变蛟就见骑兵的洪流,浪潮似从前方两翼涌来,他们前边有若潮水,后边不见尾巴。
初,只是流贼的先头马队到达,汇合原先周边窥探的流贼马兵,毕竟闯贼虽有合围计划,也约定地点,然战局随时在变化,被围之人地点也随时在变化。
要精确知道被围之人之地,需要不时联络搜索,否则到达某地,人却走了,就有扑空的可能,这个时代,可没有后世的侦察手段,差之毫厘,缪之千里。
不过二镇大军毕竟难以实现战场遮蔽,余下人马众多,一样目标浩大醒目,寻找便利,很快的,相互联络接应下,后续流贼骑军明确地点,滚滚到达大军附近,他们越来越多,成千成万。
欢呼中,他们不断汇合,彼此激动的叫喊声音,似乎要将天空都震破了,骑阵中,更一杆杆将旗举起。
此时曹变蛟领余下马步大军,在王廷臣先行后,他率二镇军队,急行跟来。
只是步兵机动性毕竟不能与骑兵相比,曹营中的骑兵,要掩护二镇步营,还有军中辎重,一样走得很慢,走不了多远,终于被流贼骑兵追上了。
看贼骑大部奔来,更在大军周边合围,曹变蛟立时下令停止行军,结阵下营。
贼骑比想象中来得快,而且看起来颇为精锐,很多将官脸色都不好看,就算闯贼骑军还未全至,然就眼前所聚人马,已经够二镇大军喝一壶了,更不说他们全军到达,只是时间问题。
形势严峻,左右将士神情或坚毅或惶恐,曹变蛟神情不变,只策在马上细细观望。
流贼这么快马兵就到达了,还精骑甚多,看他们主力马队,似乎从砀山方向过来者,打了“刘、李”等旗号,豪州过来者,打了“袁、郝”等旗号,后方永城方向过来者,看旗号,是革、左五营的人马。
或许奔得急的缘故,他们许多马匹喷着鼻息,打着响鼻,远远看去,战马喷出的白气似乎汇成一片,各色旗帜蔓延天边尽头。
粗粗估计,此时到达的闯贼马队,已然有二、三万人。听蹄声不断,仍有一波波的贼骑到来,且越是后来者,人马越是精锐,黑压压的,后方还越多人马奔来。
杨少凡也策马曹变蛟身旁,他眺望四方,前方与两翼不远,所到闯骑已经汇合,围着大军周边,密密匝匝不知围了多少重。
再看永城那方,虽然围上来的马兵略少,但那肯定是流贼的陷阱,若往后去,不说与先前方略不合,更会主动陷入流贼步卒浪潮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端详良久,咬着牙道:“尝闻流贼选兵练兵,有若养蛊,从饥民到步卒,从步卒到马军,从马军到老营骁骑,历经战火淘汰,能活下来的,都非等闲之辈。特别其主力精骑,个个老卒,一兵倅马三四匹,以人腹为槽饲马,久之,马性暴烈,临阵见敌,锯牙思噬有若虎豹,将士乘之,如虎添翼。”
再看周边很多贼骑,举止颇显彪悍之意,与往日颇有不同,他眉头一皱,续道:“见番见阵,皆是贼普通饥民步卒,或是部分马兵,现贼骑数万围来,内中颇多精锐,闯贼下本钱了,到时怕有一番苦战。”
众将都聚在曹变蛟身旁,王廷臣新军营也托付给曹变蛟,主将是一员副将,姓孙,身材魁梧,身上黑毛甚多,杀猪屠夫出身,不过征战多年,满是疤痕的脸上尽是风霜之色。
与王廷臣一样,孙副将性子颇烈,脾气暴躁,倒甚合王廷臣胃口。
他喝道:“苦战也得战,现流贼只是部分马队到达,围困之处破绽甚多,立时突围还有生路,若待他们马兵全至,步队围上,那数十万人缠着,真正拼光老底,有死无生了。”
他性子颇直,说话时就没考虑自己语气,曹变蛟当然不会怪他,杨少凡神色不动,拱了拱手,只看向曹变蛟。
“大帅。”
“大帅…”
众将也是焦急地看着曹变蛟,等待他的决定。
“男儿到死心如铁。”
曹变蛟缓缓低吟,他扫看四周,这个大明伯爵虽然杀意冲天,然声音仍然低沉而威严,他说道:“依原定方略,趁流贼立足未稳,大军立向前方猛攻,步骑交替,轮番更打,有进无退!”
他说道:“哪怕是战死,吾等身为朝廷官军,又岂会怕了流贼?”
“诸君,让我们奋战吧!”
曹变蛟定下方略,轮番更打,步骑交替,且战且行,眼前情形,前方开阔地贼骑太多,若以骑兵突击,恐怕会陷入流贼马兵海洋,骑卒消耗殆尽,这是闯贼希望的。
为了缠住二镇大军,等待步卒饥民到来,那些贼兵恐怕也会拼命。
眼前这些贼骑虽比己方战力略差,然数量太多,蚁多咬死象。
所以曹变蛟决定以步营攻击,最大发挥火器的威力,后方夹着骑营,在步兵胜利时追击,用来扩大战果,适当的时候,也可以骑营在前,步兵紧随而上。
不过为防止贼骑从后方突来,大军后方,也需布置一营人马,两个步营轮流掩护或攻击。
曹变蛟想过纯以二营步卒攻击,以骑兵掩护后方,不过单单只是步兵攻击追击的话,难以扩大战果,所以步骑交替,最为合适,当然适当时候也可如此。
孙副将自告奋勇,想要率营充当先锋的攻击部队,曹变蛟拒绝了,王廷臣将步营托付自己,自己岂能有着消耗其部下的心思?毕竟这波的攻击,显而易见不容易。
只以自己镇内杨少凡率领新军营先头攻击,步营后,自己正兵营紧随。
曹变蛟军伍森严,方略一决,掌号一声,立时镇内步营各挨队伍肃定,骑营士卒上马,再喇叭号令一声,立时步骑大军各照队伍前行,行在最前的,便是曹变蛟新军营战士。
他们一色云翅盔,火铳兵着红色棉甲,长枪兵皆着青色齐腰甲,他们如墙而行,长枪火铳如林。
最后孙副将的新军营,同样训练有素,依令而为,保护大军后方,还有辎重。
见明军启行,附近流贼没有轻举妄动,只在周边跟随窥探,前方贼骑,甚至一波波的让开道路。
边军威名素著,很多流贼潜意识内心害怕,曹变蛟又下令结阵而行,气势森严,一看就不好惹,周边闯骑岂敢轻动?
这古时作战,骑兵遇到步兵,也素有列阵不战之说,典型的便是辽军遇到宋军,宋军只要一结阵,辽军便静静不动,否则一攻阵,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骑兵也有优势,步兵这结阵而行,周边群敌窥探,不免精神紧张,久之,必出毗漏,介时就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