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崇祯帝心下不是滋味,到底谁是朝廷?
而且,那个字体,遇句遇段,还用一种符号顿开,听说,这是王斗命名标点符号的东西,已在镇内屯堡学堂推行,倒是便利。
与历代一样,大明的字段很少符号顿开,最多在旁点一下罢了。
虽然每每养活一大堆考究狂,到底圣人是言“民可由之,不可知之”,还是“民可,由之,不可,知之”?可以争论个数千年,其实不方便之处,还是明显的。
这王斗,每每奇思怪想不绝啊。
强迫自己按下复杂的情绪,崇祯帝戴上依宣府镇眼镜厂样式,又让银作局打造出来的一副眼镜,细细观看起来。
头版头条,就是署名王斗的那篇檄文:“蕞尔胡儿,窃取吾土,率兽食人,肆虐为恶…今有靖边将士奉天讨伐,诛其胡虏,逐其膻腥,归我者安之中国,背我者自取灭亡。檄文一致,彼需开城立降,并奉良马万匹谢罪,牛羊十万,若有不从,天兵一致,玉石俱焚。奴隶人口,财帛牛马,吾自取之!”
“…檄文一致,彼需开城立降,并奉良马万匹谢罪,牛羊十万…”
“…奴隶人口,财帛牛马,吾自取之!”
崇祯帝停了下来,死死看着这两句,猛然,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手上攥着报纸,他走到阁前,今日天气颇佳,不冷,也不热,清爽宜人,绿柳映水,只是他心中,却越发黯然,即位来,不是鞑虏就是流寇,总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且,何时,自己又曾如此豪气的对他们宣示过?
自己没做到,一个地方军阀却做到了。
“何时,朕能如此?”
看着前方的假山池水,崇祯帝喃喃道:“想朕入继祖宗大统来,夙夜祗惧,图惟治理,然国家每况愈下…”
他缓缓闭上双眼,流下泪来:“列祖列宗在上,儿孙不孝啊。”
“啊…”
王德化在旁一看,连忙跪下,大哭道:“奴婢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请皇上治罪。”
阁内外众太监,宫女等一样跪下,个个大哭,皆是道:“请皇上保重龙体。”
王承恩此时也在,他缓缓跪下,咚咚叩头,头破血流,鲜血淋漓的,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他哽咽道:“皇上乃圣明之君,定能中兴大明。”
阁内哭声远远传扬开去,附近的侍卫宫女,都是面面相觑,惊惧不安,不知发生什么事。

与宣府镇一样,现京师各大茶楼酒肆,新增一项娱乐活动,便是唱报。
这时的说书先生不简单,他们可用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将一篇文章唱得有若戏曲一般,因为现在宣府镇是大明上下关注的焦点,所以报纸发行后,很快流入京师。
又快速的,成为各茶馆招揽客户的重要财源之一,因为每次一读报唱报,自家茶馆的茶客,总是增加一大截,所以,他们也成了宣镇时报的客户之一,积极的订阅购买。
当然,眼下宣镇时报,并没有对镇外发行,所以,他们都使用曲线迂回的方式。
便是京中有财力有势力的报贩子,在每期宣镇时报出来后,尽可能的搞到报量,最快的送到京师,然后,批发给京中各茶楼酒肆,当然,这价格就不是一个铜圆一份,而是翻了几番了。
不过茶馆老板们认为值得,其实到通政司每抄一次邸报,价格也不便宜,特别外地州县,每年需要抄报银上百两,而且大明邸报,每期字数不过五千到一万字,哪有宣镇时报字多,内容丰富?
邸报内容还控制严格,不要说自行采写新闻,评论的权利都没有,哪如宣镇时报,某些违禁的东西,可以公然看到?
普通百姓,更是很难看到邸报,听也没资格,粗劣的民间小报,也与他们无关,所以新鲜,正规化的宣镇时报,广受欢迎,也就可以理解了。
当然,也有不高兴的人,便是那些通政司的官员,感觉自己权力受到损害。
只是不高兴又如何,王斗会理会他们吗?更过份的事都干了,办一份报纸,还要跟通政司申请?
反倒这些通政司的官员,不得不从报贩子手中,购买一份报纸,抄的工作量实在太大,还不如买。
棋盘街一家茶楼内,此时已是爆满,角落中,还坐着几个红夷与黄皮肤外国人,因为这期的宣镇时报送到了。
惊尺啪啪作响,说书先生在台上抑扬顿挫的朗诵,他们一般是先读报,再唱报,会连续几天,将一份报纸,最大价值的利用化。
读完署名王斗的那篇檄文,台下爆出哄堂叫好声,很多人叫:“爽快!”
“真是豪气逼人!”
“永宁侯好样的。”
“对塞外的鞑子,就是要这样。”
当然,也有一些士子打扮的人,撇了撇嘴:“猖狂。”
“有失我天朝风度。”
“不施仁义。”
“若是战败,看王斗有何面目再观此文。”
说书先生拥有充分的场面掌控能力,待众情慢慢休戚下来,又读朱巡抚等人文章,满章之乎者也,听得下面很多文盲,半文盲晕晕糊糊,似懂非懂,但因为花了钱的,又不得不仔细听。
只有那些学子,书生,官员等打扮之人,摇头晃脑,大加赞赏,不时随之喝茶,表示自己的感受。
读到镇守太监杜勋的檄文时,他们哄堂大骂:“粗鄙不文,这写的是什么?”
“确实,真真是有辱斯文。”
“阉人皆是不学无术。”
“哼,邸报…报纸,本是宣扬教化之所,怎容如此龌龊之物?吾,满腹经纶,为何发去稿子,却登不上报纸?天道不公也!”
“可恨的死太监!”
“俚语,素为坊肆之用,岂可登之大雅之堂?”
众情鼎沸时。
“熏肉、腊肉、腌肉虽然好,可叹存放时辰不长了,肉质变坏了,宣府镇舜乡堡牌肉瓷罐,存长久久,历夏季蚊蝇而不爬,经三伏而不变质…”
“宣府镇小白阳堡蜂窝煤厂,长年生产蜂窝煤,易点火,无毒气,无浓烟,取用便利,更可比常煤多烧水十六斤…”
“没有鲁班大师的技艺?不要紧。没有坊间大工匠铆榫、燕尾槽等技艺?不用慌。宣府镇深井堡牌铁钉,房梁木架,常人寻妇,一钉就钉劳…”
原来是说书先生宣读到报纸上的广告了,众人安静下来,对他们来说,各铺前牌子见多了,不过这种广告方式,还是新颖的。
不比后世看报纸,看电视,一见广告就换台,馆内众人,尽是兴致勃勃听着,还相互议论纷纷,互相探听,对上面宣讲的商品,都颇有兴趣,个个留意上心。
各类新闻一一读来,听得下方各人眉飞色舞,然后再读到杂评版文章,馆中立时喧哗起来。
场中各人,有人喜欢‘日出东方’评论,有人喜欢“最爱金瓶梅”评论,或是喜欢别的人,相互争个口沬横飞。
还有人暗中交流,金瓶梅你收集了几版了?我有最早期,万历年间的刻本。
脚步声响,楼上踱步而下一中年人,脸上颇有傲气,背着手,身后跟着一些帮闲随从,旁边所见之人,纷纷讨好招呼。
“董爷…”
“哟,时辰还早,董爷这就要回府了?”
“董爷您慢走…”
便是方才对王斗与杜勋不屑一顾的士子们,见到这傲气中年人,也是纷纷换上恭敬的笑容,忙不迭地拱手作揖。
此人却是内阁首辅周延儒心腹,门下客董廷献。
周延儒,也是好财货之人,碍于清名,自己不方便出手,便纵使董廷献招权纳贿,凡求总兵巡抚之职,必先通贿于董廷献,然后得之,在京师名气极大。
面对众人亲热招呼,董廷献只是淡淡点着头,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一回到御赐的首辅府邸,立时换了脸色,便如先前人等巴结他的神情一样。
在后院里,周延儒将手上的这期宣镇时报放下,看他进来,叹道:“老夫越发觉得,王斗办这份报纸,不简单哪。”
他说道:“此仍军国利器也。”
他心中隐隐有种担忧,随着宣镇时报影响的扩大,似乎,会挑战到千年来,文人们根深蒂固的话语权。
甚至,以后王斗要抺黑一个人,都是件容易的事。
第663章 朱仙镇之酝酿
六月,山西,潞安府,泽州。
蔡懋德感觉睡不着,翻来覆去,又念了一会佛经,和衣才躺下朦胧一阵,公鸡打鸣的啼叫,就将他叫醒了。
一看窗外,天差不多亮了,蔡懋德起床梳洗,吃了早点。
间中,又将这期宣镇时报中‘日出东方’的评论看了一遍,相比大明许多文人官吏喜欢看“最爱金瓶梅”的评论文章,他倒更喜欢日出东方,感觉充满昂扬之气。
心满意足的放下报纸,日前这种闲暇的时间可不多,带了几个幕僚亲卫,他匆匆出来,天色更亮。
外面,斑驳的石土路面与两侧的灰墙黛瓦交相辉映,杂着各种人声,泽州的街道,此时已布满运粮的车马,来来往往的,还有众多的民夫推着独轮车,往南而行,一些穿着号衣的乡勇差役押运。
河南战事,一触即发,为保证军需,朝廷下令各处运粮,特别相邻河南的山西,承受了很大的粮饷份量,平阳府,潞安府,日夜协解米豆,催逼严急。
作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的蔡懋德,更是从太原来到潞安府泽州,亲自督促。
泽州城池颇具规模,蔡懋德登上南面城楼,远处的平原尽头,展开一副万山重叠的景象。
泽州城虽处盆地,不过东南、西南不远就是太行、王屋二山,素为山西交通河南之门户,有“中原屏翰,冀南雄镇”之美誉,大丹河与小丹河蜿蜒南下,在河南怀庆府注入沁水,再汇入黄河之内。
蔡懋德看了一会,近月来,进入群山的南下道路,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从早到晚,皆是人声鼎沸。
他转过头来,城池上,还列着一些甲士,这些人个个头戴明盔,身穿长身罩甲,特别一些鸟铳手,还穿内有甲叶的全套绵甲。
比起地方上,那些头戴红缨毡帽,鸳鸯战袄上外罩裲裆,或齐腰甲,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守军,精锐了许多,却是山西总兵周遇吉的正兵营士兵。
周遇吉接替山西总兵后,到任来,淘汰老弱残兵,修缮兵器,在蔡懋德支持下,一个正兵营,生生被他操练出来,这还是李云曙将一部分正兵营战士带走的情况下。
回到山西后,李云曙任了副总兵,骨干就是原来正兵营的士兵,他们经历过锦州血战,战斗力经得起考验,而且,参与王斗的行动后,他们分到不少钱粮,平时粮草与装备可以保证,是现在山西镇有名的强军。
因为对面的河南府,就是闯贼重地,所以他的奇兵营,驻守在平阳府之内。
而周遇吉,眼下正兵营有士卒三千多人,骑兵约有千多人,骨干,就是他带来的那几百个家丁。
脚步声响起,一员大将,带着几个亲卫,从城池下走了上来,他戴着云翅铜盔,下方是齐腰明甲与甲裙,鞓带上挂着弓箭与佩剑,走动时,甲叶锵锵的响着,却是周遇吉。
泽州是山西粮草通运河南要地,蔡懋德亲自赶来督促,周遇吉也奉命从宁武关赶来。
毕竟此地不容有失,对面就是河南,境内怀庆府与卫辉府,现都有不少贼寇横行,有些,甚至还是闯军,仅靠泽州本地的官将,怕是护卫不了粮草安全。
周遇吉神色尊敬,躬身拱手,对蔡懋德道:“见过大人。”
“周将军不必多礼。”
蔡懋德含笑道,亲手去搀扶他,不过周遇吉还是坚持施了礼。
对山西巡抚蔡懋德,周遇吉是出自内心的恭敬,蔡懋德好佛学,节俭自律,谦谦君子,待人和蔼,周遇吉读书不多,所以平日对读书人,最是敬重,特别蔡懋德这类有真品格的读书人,更是视为良师益友。
二人看着城下说话。
“崇祯三年时,陕贼便寇掠山西,有三十六营,众号二十万,朝廷竭尽全力,将之驱之出晋。眼下闯贼在河南大兴,山西与河南,不过一河之隔,特别冬日黄河冰封,贼乘坚冰随时可渡,随地可渡,黄河防务,不简单哪。”
蔡懋德叹息道:“防河即所以防全晋,防晋即所以卫神京,关系安危最所大,可叹贼势飘忽无常,击溃易,剿尽难。以靖南伯,宁南伯之勇,仍不能将之围剿殆尽。更可虑者,芳亮刘贼,闯贼心腹,若汪公不得定河南府事,彼间一瑕可乘,闯贼立可渡河北上,晋中无可依恃,立有地崩瓦解之势。”
周遇吉也神情凝重,西南处对面的河南府,是闯贼操练新军之所,还分田分地的,颇有割据之势,曹变蛟等虽将刘芳亮击溃,不过他们很快窜入山中,主力不失。
若官兵退走,又复旧观,就会对山西防务,构成严重的压力。
特别在冬日时节,黄河冰封,往日就有小股闯贼,偷偷越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倏来忽去,官兵难防,沿黄河一线,山西贫民甚多,鬻子卖妻,人心汹汹,很有从贼基础。
他慨然道:“某从小少读诗书,不过为国尽忠的道理是知道的,只要有某在,定然保境安民,使乡梓父老,免受盗匪的骚扰。”
蔡懋德很高兴周遇吉的态度,他说道:“最关键的,欲除晋之盗贼,唯先抚之晋之贫民,只是,难…”
他沉吟道:“三晋商行,现大肆收罗三镇流民,或许,可减少晋地贼寇隐患…”
周遇吉佩服道:“永宁侯爷,很了不起。”
他从京师随军南下,又从湖广北上,亲眼目睹灾民的种种惨状,若他们可人人吃饱穿暖,又有谁愿意从贼造反?当然,被裹胁的不算,只是,这样流寇的基础,就大大减少。
蔡懋德道:“确实,若大明多几个永宁侯,国事,便不会如此。”
对王斗的看法,蔡懋德保持公正的态度,也认为很多官将士绅,对王斗的指责,是不公平的。
他换了话题,说道:“听闻周将军有意向宣镇购买鸟铳与子药?”
周遇吉道:“是的,他们的鸟铳与子药确实好,某造不出来。”
他说道:“前几个月,永宁侯爷赠送了某一千杆鸟铳,三万发子药,不过军中将士,还想再多些,只得买了。”
蔡懋德拈须思虑一番,大明的粮饷供给,一般是军饷发下去后,正常情况下,大部武器装备,马匹训练等,由将官自决,当然,自己造的还是少,一般是向武库购买。
蔡懋德任巡抚后,因为王斗抄没各奸商的实物中,经过争取,留在山西不少,而且,经过王斗清扫,政事障碍,也少了许多,所以他集中工匠,也想打造一部分犀利的鸟铳,还有威劲子药。
只是产品,怎么也不能与宣府镇相比。
蔡懋德当然没有制度化、标准化的意识,事实上,现在大明官员,很少有这样的意识,而且王斗使用明初,明太祖时规定的度量衡标准,也是个机密,从舜乡堡时代起,就没有对外透露。
对大明的官员来说,几百年来,习惯了各种恶劣的大斗小斗,大尺小尺,标准不一等恶习的熏陶,突然想改正观念,这思想一时就转不过来。
不克扣费用,已经极为不错了,对他们而言,武器打造出来,差不多就好,却不知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所以就算山西境内工匠不少,打出来的鸟铳,也是规格不一,质量有好有坏,看看这样的产品,再看看靖边军的鸟铳,造不如买的呼声,已经成为主流,山西镇新设的军工厂,转眼便举步维艰起来。
再说了,眼下永宁侯对大同镇与山西镇态度友善,一杆鸟铳价格,不过七到十两间,还配十发威劲子药,银子,粮食,矿产,土物产诸物,都可以付帐。
有时自己认为一文不值的东西,在宣府镇那边,却可以顶帐,只有傻瓜才自己造。
蔡懋德隐隐觉得不对,又不知不对在哪,只好响应官将的呼声,向宣府镇购买武器,用来装备镇内的军士。
速度还要快,毕竟宣府镇武器名扬,许多人都想购买,产品供不应求,怕晚了就没了。
二人讨论起购买武器的问题来。
周遇吉听说,现王斗军中,开始装备自生火铳,他也想买点,可惜,他们暂时不卖,还有靖边军的火炮,可惜,也不对外出售。

进入六月来,到达开封的援兵越来越多,旌旗遍布,密密麻麻的营帐,将黄河一带的地面都占满了。
当然,这些来援的军队,大多头戴红缨毡帽,鸳鸯战袄上,套着裲裆或是齐腰甲,打着行縢,穿着麻鞋。
有明盔明甲,或明盔暗甲的人很少,也证明骑兵不多,毕竟在大明,一般只有骑兵才有盔甲,也就是铜铁盔与长身罩甲,更精锐的士兵还有臂手。
而越来越多的军队,也对粮草供应,提出了严峻的问题,毕竟若有十万人之上,那大军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草料?配发的民夫要多少?配发的牲畜,车辆,又该多少?
这么多的人力物力,现河南本地是难以承受的,所以从陕西调粮,从山西调粮,还有漕粮,都源源不断运来,黄河之上,整日粮队云集,搬粮夫役不绝。
这日,保定总督杨文岳,率领总兵虎大威,还有颇为出名的保定车营,又有归他节制的通州副总兵姜名武,已经到达黄河北岸,就要渡过河来。
不过督师丁启睿,率总兵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等几镇军队,由南北上,还远远没有到达开封城外。
第664章 调虎离山(上)
早在李自成、革、左五营等攻打罗山时,丁启睿等人,就聚集在襄阳、随州、应山等处,眼睁睁看着孙应元孤军无援战死。
丁启睿毕竟肩负朝廷托付之重任,曾要求明军主动出击,以解孙应元之围,不过兵力最强的总兵左良玉,却主张坚守,不要出战,他言:“贼锋锐,未可击也。”
他都这样说了,别的明军将领也不愿出战,免得自己被围点打援了,一直到孙应元战死,闯贼等领军北上,才集体的松了口气。
李自成等联军一路北上,沿途将汝宁府州县攻占个遍,也尝试攻打了府城汝阳,然没攻下,便领军退走,丁启睿等大军,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无可奈何。
再三确认证实,李闯、革、左五营诸军,离开了汝宁府,有逼向开封的意图,又在圣旨严令下,丁启睿等人,才匆匆忙忙由襄阳北上,经南阳府等处,前往开封府。
不过依路程,他们至少要在六月中,才能到达开封城外。

保定军到达黄河北岸的时候,曹变蛟、王廷臣二人正在操练兵马。
二人从河南府回归后,驻地便是开封城东南,离陈留县不远的一片地方,睢水边上。
这些地方皆是平原,原本是附郭市镇密集之所,然经流寇往复扫荡,一个个市镇,皆成废墟,瓦砾成堆,荒草满地,偶尔一些人在内中流荡,有如鬼城。
不过二位伯爵在此扎营后,因为严厉打击匪盗,剿灭周边一些小股流贼匪贼,营地四周,也开始聚了一处处窝铺,或做买卖的,或种菜的,或趁机种点粮的,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虽仿效靖边军,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力图严明纪律,尽量不去骚忧百姓,然聚在军营附近,很多百姓,心下多少有些惴惴,毕竟官兵的名声太坏了。
只是再坏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好,离开军队的保护,若不居于大城中,或没有能力结寨自保者,现地方上多如牛毛的杆子,匪盗,就会将他们连皮带骨的吞到肚中去。
这些打着“劫富济贫”、“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货,不但烧杀抢劫大户,对穷苦人家一样不放过,鸡鸭牛羊尽数抢走不说,仅余的杂粮一样抢光。
各户有姿色的小娘子,一样抢去糟蹋了,敢于反抗者,立时杀了,没有反抗者,莫名其妙也杀了,加上他们互相抢夺撕杀,想安心耕种生活,只是枉想。
因为流贼来回扫荡,官府势力越弱,现河南很多地方,已提早进入,许多小说主角喜欢的,弱肉强食、讲究丛林黑暗法则、无政府主义盛行的时代。
只是,人之所以不是野兽,便是存在秩序,拥有一定的道德底线,若真的讲弱肉强食,往往已经到了皇朝末世,百姓生活最凄惨,丁口十不存一的时代,这并不是美好经历。
看二位伯爵的军队与众不同,周边窝铺之人,甚至建议他们收点费用,这样,他们便是受大军保护之人,可以有效躲避开封城内,差役,兵丁,青皮恶棍们的骚扰。
营地内。
“射击!”
几排鸟铳兵扣动板机,啪啪声不绝,火光烟雾大作,前方靶子木屑横飞。
“好!”
王廷臣高声叫好,叫部下拿来靶子,看上面破开的一个个大洞,哈哈大笑:“阎王铳就是阎王铳,这打在人身上,哪还有活命?”
曹变蛟点头:“东路鸟铳,确是犀利,只是王兄弟,如此训练,是否会消耗子药太多了?要知我等并不生产,这子药用一发少一发。地方上虽有铳药,威力小不说,子药铳弹,往往还不合式样,还是要省一点。”
王廷臣说道:“不要紧,库中鸟铳与子药还多…且,当初我等与永宁侯辽东作战,他也不是说了吗?鸟铳兵,最重要的,便是平日训练,训练得好了,打仗的时候,就显得犀利。他也说了,参战时,他的鸟铳兵,每每打个二、三发,一场仗就结束了。”
王廷臣道:“当然,不得坐吃山空,好在你我二人粮饷供给不错,最近剿匪,也获得一些钱粮。听说三晋商行,在山西平阳府,潞安府,设立了几个叫什么‘办事处’的地方,专门卖铳卖药,离开封这地方不远,赶紧的,再去买一些子药回来。”
王斗的经历,现广泛传扬,他初发家时剿匪起家的经过,也被许多有心人关注,所以的,曹变蛟、王廷臣二人没事,也遣军马到处剿匪,清明地方同时,还可收获一些钱粮。
不要小看那些匪寨,现河南各处,能结寨之人,不是豪强大绅,就是悍匪,往往拥有田地数百顷,还有众多牛羊,李自成当年在商洛山,就是靠攻寨存活,往往攻破一个寨子,就能让大军吃喝好久。
官兵经过时,也经常向各大小寨子“借粮”。
王廷臣这样说,曹变蛟多少放下心来,现二人军中,鸟铳兵是决对战力,所以对威劲子药的依赖性,也越来越大。
“射击!”
又一波的鸟铳,向前方喷射出大股的烟雾与火光。
二人在营中巡视,此时营内,号角不断,杀声震天,官兵们,正在进行训练,初升的霞光,映在众人身上,闪闪发光。
这些官兵,神情彪悍,不过显然的,他们人数,比初南下时少了一些,依靖边军编制训练,就是补充人数不容易。
而且,二人的军伍,一般只是早上操练一会,一是天气热起来了,二是要长久操练,对军中伙食,是个严峻考验,没有或少肉食供应,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特别是消耗体力甚大的长枪兵与刀盾兵。
只有鸟铳兵,只需有子药,训练时间,却可以比别的兵种长久。
正看着,忽有哨探来报,保定总督杨文岳,率总兵虎大威等人,渡过黄河而来。
王廷臣大笑:“虎帅也来了,必须前去迎接。”

第二日,又闻有工部与兵部的使者,从潞安府过来,随行押运大批的东路精良鸟铳与子药,他们取道山西这条路,却是从这边走,更加的安全。
随行的,还有个叫什么“宣府镇军事观察团”的队伍,由一些靖边军赞画,书吏,镇抚,武官等组成,还有一队靖边军鸟铳兵随同护卫,领头人物之一,便是拥有左校尉勋阶的赞画温士彦,却是来观察河南战事的。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王斗送了兵部一万杆鸟铳,众多火药,对他这个古怪的要求,朝廷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他们也提出要求,该团只有观察权,别的权力,一率没有。

六月十四日,太康。
太康离开封城东南约四百多里,北面有涡水流过,此时城池早被李自成等攻下,沿着涡水两岸,似乎是无穷无尽的营寨。
一大早,李自成就带着部下将领巡视营地,还有士兵操练情况,他们联军,在此停留也有几日了,主要是众人闻听官兵大部增援,特别内有众多强军强将在,所产生的疑惑与忧虑。
对五营将士,李自成的操练是抓得很紧的,这是在商洛山时,就养成的习惯,当然,限于给养,他们的操练时间也不能长久。
对于步队,主要是操练长矛,明军中,一般通行杨家枪法,列阵作战,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几招,闯军同样如此,对他们要求,不可能太多,能往前刺,能列好阵就不错了,当然,数万人练习枪阵,颇为壮观。
更精锐的士兵,则是练习刀盾,还有弓箭等。
“义军的队伍,越来越大了。”
听战马嘶鸣,杀声呐喊,身旁的众闯将,都是兴奋,只有李自成叹了口气:“就是粮草难支啊。”
李自成此言一出,众人同样感慨,确实,粮草难为,闯军在河南府分田分地,五年不纳粮,一颗米也收不到,不能成为助力,只能不断的攻掠城池,然后又增添人马,更增粮草困难,不断循环下去。
李自成,曾不止一次感叹粮草供给之苦,历史上侯恂也曾言李闯此等情况。
“…臣乡自贼中来者皆言百万,今且以人五十万、马十万计,人日食一升,马日食三升,则是所至之处日得八千钟粟也,中原赤地千里,望绝人烟,自兹以往,安所致此哉…”
为了供养他庞大的“大军”,李自成只得不断的流窜,席卷。
各处看过,已近午时,各部当家,已经邀请到了。
“走吧,是不是北上,逼向开封,今日该做个决意了。”
老营驻地,城西南一处庙宇内。
“早闻闯王过得节俭,与将士同甘共苦,吃的是粗粮野菜,喝的是粗酿米酒,果然如此啊。”
“是啊,怎么说麾下也是几十万兵马,闯王何必这样亏待自己?”
大殿内,摆了几大席,革左五营众当家,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治世王刘希尧、争世王蔺养成,还有曹营的罗汝才,原献营的孙可望,李定国等人列席而坐。
各人麾下将领,则由各闯将陪伴,猜枚划拳,相互对饮。
看席中,酒菜粗劣,几只鸡,还是为招待各当家临时杀的,有人赞叹,有人心下不以为然,造反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过好日子?过这样的苦日子,还不如不要造反。
特别罗汝才,享受惯了,再艰难,收罗的几百个妻妾舞姬什么,也从来不会放弃,粗茶淡饭,感觉实在难以下咽,不过他为人圆滑,自然不会表现出来。
当然,此次前来议事,吃喝只是小事,匆匆忙忙吃过午饭,众人坐定商议。
“官兵势大,特别内有不少精锐边军,真要硬碰硬,胜负难料。”
摸着自己两撇鼠须,有若富商似的罗汝才叹息。
第665章 调虎离山(下)
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虽从崇祯八年起,各地流寇,战斗力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洪承畴也曾说过:“先时贼避兵逃窜,今则迎兵对敌,左右埋伏,更番迭承,则剿杀之难也。贼人人有精骑,或跨双马,官兵马三步七,则追逐之难也。”
不过,这指的只是腹地的官兵,陕西兵,河南兵,湖广兵等等,对战精锐的边军,远的如当年的关宁骑兵,近的如当时的王斗,再近则是河南府之战的王廷臣、曹变蛟二人,闯军等,无不大败。
现开封府有王廷臣、曹变蛟二人精锐镇军,还有虎大威来援,也是当时边镇宿将,而闯军等兵马虽多,很大部分是裹胁的饥民,如真开战,胜负尤在两两之间。
“听说?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军中,有不少的阎王铳?”
说话的,是革左五营众当家中的老回回马守应,他是陕西绥德人,因是回回,营下颇多夷汉降丁,也擅长飘忽不定的战术。
与马守应一样,革左五营,例来采用的是“兵多则窜,少则迎敌,官兵未至,旋即奔逸”等战术,很少与围剿官兵硬对硬的打仗。
去年时,在六安一带,马守应这一只万人,攻打附近某个城寨,正众骑奔腾,咆哮恐吓时,忽然城头上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浓密的白烟大作。
己方铁骑远远的,就倒下数十个,吓得这万人一哄而散,连马守应都制止不了。
事后,马守应等人才知道,当地的守将,从某个渠道中,购买了二百杆精良的宣府镇东路鸟铳,被称之为阎王铳,果然犀利非常,隔着百步,己方被打中者,不是死,就是残。
这也是革左五营,第一次感受东路火器的威力,个个心有余悸,以后攻掠攻城,都事前细作打探,拥有东路火器的,能避开的,就尽量避开。
进入河南境内后,关于阎王铳等消息,也是越听越多,不免表示忧虑。
“不错。”
关于这点,李自成自然不能隐瞒。
而且,三月时,官兵进攻河南府时,他的部将刘芳亮,率领数万精心训练,朝气蓬勃的新军,与曹、王、陈联军对战时,就被他们的铳兵,一片片的打死在阵前。
一战而败,不得不放弃洛阳,逃入山地,眼下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正率贺人龙等在河南府各处围剿,甚是危急。
李自成说道:“依哨探估计,现曹、王二人军中,共计铳兵约有三千,人人装备宣镇鸟铳。陈永福军中,也有铳兵不少,又有来援的虎大威,与王斗交好,同样也有不少的阎王铳。”
众人吸了一口冷气,革里眼贺一龙,摸摸自己疤痕纵横的脸颊,骂了声:“驴球子。”
一直沉默少语的孙可望与李定国,也现出凝重的神情,均想起襄阳之战的情形,当时舜乡军火器的犀利,可谓刻骨铭心,让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
“闯王,官兵势大,我等真要硬对硬?”
“是啊,自高闯王起,我义军便是以走制敌,将官兵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然后回头一击,官兵每每大败。这两军对垒,你砍我,我砍你,硬碰硬,是否为时过早?”
“他们是以逸待劳,我等是疲师远征,这是兵法大忌啊。”
众当家纷纷道,皆认为眼下逼向开封,不是时候。
“诸位,诸位。”
牛金星不得不站出来,为自己主子说明辩护。
他说道:“开封,是肯定要打的…”
他摇头晃脑道:“不言开封富庶,便以兵法言之,所谓汴城不守无河南,河南不保无中原,中原不保河北咽喉断…开封府城,系河南枢纽之腹心,南北之咽喉也,若能取之,明廷便咽喉被扼,腹心内溃,有若瘫痪一样,以后我义军,就掌握了主动…”
他滔滔不绝,不过众当家皆是不以为然,他们只是流贼,哪管什么河南不保无中原,中原不保河北咽喉断?官兵势大难缠,却是摆明眼前的事。
不过接下来,牛金星的话,让众人心中一动:“…官兵势头虽大,不过能打的,只是几部,象左良玉等鼠辈…再说了,虽说曹、王等有阎王铳,不过我义军也有火炮…”
“谍报很清楚,曹、王等军中,虽阎王铳不少,不过没有随行王斗军那样的红夷炮,保定总督杨文岳前来开封,虽随行一个车营,不过战车运载,多是灭虏炮那样的小炮,反观我义军,攻掠攻城,军中大小火炮,收罗不下数百…”
众当家迟疑起来,牛军师的话,很有道理。
若能灭了开封的援兵,以后这大明天下,就任由他们纵横驰骋,不必象赶孙子似的,被赶来赶去了。
“其实,开封可以去,不过不必急于一时。”
一直昂然端坐,沉默细想,充满英武之气的李定国此时开口说话。
他说道:“朝廷的援军,源源不断聚于开封,内中强军不少,若与他们对战,便是胜了,也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得不偿失。必须将他们内中强军,吸引一部出来。”
众当家都非常感兴趣,纷纷道:“鸿远有什么妙计,不妨说出来听听。”
李自成也是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断然道:“某之计策,便是攻其所必救,使之劳师远救,疲于奔命,丧师丧气。”
他眼中闪动智慧的神情:“一,义军可再次南下,攻打汝宁府,汝阳城内,有崇王朱由樻在内,藩王所在,明军救是不救?不救,便是坐视藩王沦陷,救,正好中了我义军计策。”
他说道:“督师丁启睿,现麾下有明总兵左良玉、杨德政、方国安等几镇军队,若他们来救,义军正好设伏,或是围点打援,以逸待劳,将他们击败。”
“若王廷臣、曹变蛟二人,或其一来援,一则他们长途跋涉,粮草不继又易断,二则兵马少,正好围攻,就算一时不能击败他们,长久下来,定然起思畏战厌战之心…”
“他们又是客兵,兵马补充不易,死一个少一个,而我义军则不同…”
众人都是点头,罗汝才沉吟道:“话虽这样说,只是现汝宁的兵马还很多,不可轻视…攻下罗山后,我等也曾围攻汝阳,久久难以攻下,又且…”
他摸了摸自己的鼠须:“若他们坐视不理,不中我计,又怎么办?”
李定国道:“如此,我义军便东面攻向归德府!”
他说道:“归德为关陕喉衿,江淮要冲,古称重地,相比开封府,归德府商丘、宁陵、鹿邑等处富庶,在这里,因为黄河水患频繁,加之连连干旱,义军在此,同样颇有基础。”
他道:“虽万历年时,去除藩王之国,不过若攻下归德府,只需渡过黄河,北岸,就是山东,北直隶。归德府东去,便为徐州,附近,又是漕运重地,如此,开封众将,救,还是不救?”
众人恍然大悟,个个道:“妙啊妙,李将军不愧人称小尉迟,就是高啊。”
贺一龙摸着自己胡子,赞道:“李二当家饱读兵书,果然,就是比我等粗人高明甚多。”
罗汝才点头:“眼下在山东之地,李青山正在大闹,朝廷焦头烂额,听说山东的刘泽清等人,本来接到南下命令,却被山东义军拖住,不能南下,若我师再阻断漕运,明廷定然大震。”
李自成,也是用喜爱的目光,看着李定国,若能让其为将,自己定然如虎添翼。
与后世不同,此时黄河早已夺淮入海,并非在山东一线入海,从归德府,或是徐州越过黄河北上,便是北直隶的大名府,山东的衮州府,若一股军队攻入山东,甚至是北直隶,明廷定然大惊,急令援军急救。
若断了漕运,更是不得不救,这样,自己就可以围点打援,而曹、王等人,必然疲于奔命,自己就有机可乘。
如此,一只只强军引来引去,最后肯定疲惫不堪,损兵折将,到时大战,就有了胜算。
若开封大战胜利,日后据得河南,或南攻湖广,或北攻山东,河北,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就算他们坚持不救,义军也可从容一一清除开封外围,使开封府城,成为一块孤地。
孙可望静静坐着,张献忠死后,他深沉成熟了不少,不过听众人称赞李定国,他的眉眼,还是不可抑止跳动几下。

宣府镇,大教场。
背靠莽莽群山,有“宣府教场天下闻”这个镇城教场,此时基本成了靖边军的操练之所,每日,这里都是铳炮震天,不要钱似的铳弹炮药,朝着靶场喧泄。
镇城所闻之人,个个都是心疼无比,每日打出去的,是多少火药啊,便是铳管炮管,也有寿命啊,这都是钱粮。
不过王斗不以为意,他军队的战斗力,便是实弹操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