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无事,晚上,众人还是喝粥,却是在乙号区的饭铺,夜晚,众人都睡得非常香甜,感觉这是逃难这么多时,最安心的一日。
第655章 希望(下)
第二日中午,却开始吃饭,还可见到油荤肉片。
这日仍然无事,只有午后,管事集中各人,宣讲进入宣府镇各项事宜,第三日上午,一早喝过粥后,约在辰时,各房外又骚动起来,却是每户,都发下了蓝本,一家老小的信息,都集中在这。
这是众人在宣府镇通行凭据,不可遗失,还有,每两个月,需要到民政司报备续缴,只有绿本,两年才需报备一次。
拿着蓝本,很多人激动不已,终于,可以宣府镇生活了。
巳时,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一个医官样子的人,对一个管事头目点了点头,示意这些人中,都没有疫病。
“放行。”
那管事挥了挥手,栅栏打开,黑压压的人群鱼贯以出,经过长长的通道,众人眼前一亮,感觉阳光耀眼,通道尽头,竟类一个繁华的市镇,触目间,是遍地的人流,各色喧哗的声音。
“逃难包,逃难包,赵氏背包厂出产的逃难包,美观又大方,经济又实惠,不买也过来看一看啊。”
“炊饼,炊饼,武大郎炊饼,元年崇祯通宝,一文钱一个,一个就吃饱。”
“永宁城肥肉面,一铜圆可吃两大碗,有菜又有肉,侯爷吃了都说好。”
“赖满成车马行,宣府镇无处不到达…”
“招工了,招工了,快过来看看…”
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繁华又富有生气的场面,很多出关之人都是呆呆站着,感觉有些不知所措。
李祥卿同样呆呆看着,这一瞬间,内心冲击非常巨大,他的妻子杨氏,还有一子一女,紧抓着他的衣袖,以后,就要在宣府镇谋生了,一家人,可以在这个地方存活吗?
看左方,似乎人流密集,还有当当的铜锣敲响,很多人群也往那方涌去,李先生记起收容所里,管事曾有说的招工介绍所,他谨慎说道:“去哪边看看。”
越过一根高大的木柱,上面挂着一大木牌,上面龙飞凤舞书着几个大字:“职业介绍所。”
下方题名,又是两个字:“王斗。”
然后前方是一个平场,地面坚实平整,铺着细沙,不远处,一排又一排的大棚立着,以一个个小房间隔开,每个房间前,都摆着大木板,上面贴着大大的红纸,以醒目的字体,书写什么,还有些大嗓门的伙计,使劲呐喊。
“嘿,郑氏农行广招耕田队,放牧队,采矿队人员,管衣食,包吃住,工钱丰厚,二年之内,绿本在手。”
“扬威镖局广招镖师剑士,本镖局实力雄厚,所行保安州致太原路线,无一失手,出色完成多次委托护送,广受各商家掌柜好评信赖。现镖局有剑士级镖师一百五十人,内有大量退伍军人加入,因镖局扩大,现招镖师若干,身强力壮,有军伍,护院,镖局经历者优先,会言官话者优先。应募要求,举石锁二十气不喘,对招田镖师五招而不落败…”
李祥卿带着家人,与众人挤在一起,依次从各房前经过,发现招募信息非常丰富。
“庞家堡铁矿厂,诚招矿工三百人,管衣食,包吃住,工钱丰厚,二年之内,绿本在手。应募要求,身强力壮,吃苦耐劳,会言官话者优先。本矿郑重承诺,伤残,定有抚恤。”
“刘氏缝衣厂,本厂常年承接军队,各屯堡衣甲缝制,订单稳定,规模庞大,现有技艺娴熟之缝衣娘越千人,因规模持续扩大,常年招聘缝衣娘。要求,年龄十四到六十岁,需纺织,裁缝,刺绣等方技艺出众,会言官话者优先。待遇,底俸月米三斗,按件计算,多劳多得,本厂郑重承诺,酉时正点歇息,晚上不加班。”
该条信息,下面还有一行的小字:“本厂实力雄厚,东主杨夫人,为杨右都尉遗孀,与永宁侯爷一火路墩旧识,若老实肯干,一年半时日,便可获得绿本。”
“一年半就可获绿本。”
李祥卿的妻子杨氏,眼前一亮,她也读过书,识得上面所写字体。
男耕女织,大明很多女子,都织得一手好布,杨氏同样如此,在裁缝技艺上,也有很深的造诣,看上面待遇不错,底俸就有月米三斗,还多劳多得,可大大补贴家用。
在收容所内,众人都打听过了,在宣府镇要获得绿本,一般需要二年左右时间,这一年半就可获得绿本,让人心动。
继续看。
“庞氏菜园招募菜工,经英明仁德永宁侯爷,王大将军治理,宣府镇日见繁华,各城各堡各类菜蔬需求不断扩大,急军民所急,想百姓所想,庞氏菜园持续扩大规模,现有菜地五百亩,各类菜蔬齐全,今招菜工若干,有种菜经历者优先,会言官话者优先。”
“美峪所大畜场招工,本畜场每年稳定为各腊肉厂,肉瓷罐厂提供肉食供给,因扩大规模需要,现畜场招工,牛倌羊倌优先,兽医优先,会言官话者优先。”
又有各色采石队招工,铁钉厂招工,打井队招工,水车厂招工,蜂窝煤厂招工,棉田招工,纺织厂招工,让人感慨宣府镇厂坊之多,而这么多工厂,需要多少人手?外方传言,宣府镇内,人人有活干,果然不假。
各色信息,一一在木板的大红纸上醒目写着,考虑流民多不识字,还有众多大嗓门的伙计喊叫。
忽然李祥卿眼睛一亮:“赖氏庄园,长年招募书记账房,一经录用,待遇从优。要求,有汉籍担保,可娴熟书写,熟知三脚账记法,秀才优先,举人免试。”
“郑氏农行,广招书记账房,一经录用,待遇从优。要求,有汉籍担保,可娴熟书写,熟知三脚账记法,秀才优先,举人免试…”
从这二处开始,一排排的房屋,都是招募书记账房的,基本上要求有汉籍担保,这对自己没有问题,自己在保安州的友人,便是个汉籍,他定然会为自己担保。
李祥卿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终于,自己有本钱在宣府镇生存下来了。
其实,他想干的是,在宣府镇做点买卖,继续经商,只是,不入归化籍,没拿到绿本,是没有在宣府镇开店设厂等经商权力的,做个货郎担虽然可以,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的妻子,也在旁笑靥如花,二人互视一眼,都是眉欢眼笑。
李祥卿微笑道:“走,去银钱司那边兑点银圆铜圆。”
收容所管事都说了,在宣府镇,除了银圆铜圆,还有元年崇祯通宝,余者禁止流通,当然,还有粮票可以用,在银钱司,可以兑换银圆,也可以兑换粮票。
只是对李祥卿等外来人说,基本上,对粮票等一张纸片都怀有疑惑,毕竟大明宝钞的教训是深刻的,他们不假思索的,都是想换银圆铜圆。
银钱司赵各寨分店,在右方地带,一栋二层小楼样式,靠着河水,边上有几棵大槐树,环境会清幽些,一家人还未走到门口,便听后方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贤弟。”
李祥卿惊喜地转过身去:“周世兄。”
一愣,就见眼前一个中年人,衣饰华贵,挺着一个小肚子,叼着烟斗,迈着八字步,与记忆中那个干瘦的,憔悴的,曩中羞涩的周厚仁周大哥相比,可谓形象大变,身后还跟着一个帮闲。
二人拱手见礼后,李祥卿仍是期期艾艾:“周世兄,你…”
周厚仁爽朗的大笑:“哥哥变了不少吧,没办法,经常要应酬,不免发福。”
他看向李祥卿的妻子杨氏:“这位是弟妹吧?常听贤弟提起你。”
杨氏忙裣衽万福,说道:“见过叔叔。”
又见了李祥卿一子一女,长子十二岁,小女十岁,周厚仁爱怜道:“好好。”
伸了伸手,从身旁帮闲的手中,拿过两个逃难包,做工精致,比收容所发的好看多了,然后送给了李祥卿一子一女,却见每个逃难包,内中都有糖果糕点,蜜饯什么的,又有女孩喜欢的绸巾,男孩喜欢的解首刀等礼物。
李祥卿一子一女却颇有教养,看着父亲,是否可以收下。
看子女渴望的样子,李祥卿只能示意他们收下,然后又再拱手:“劳烦周世兄破费了。”
周厚仁不以为然:“你我兄弟,什么交情,又谈这些小事?”
看他儿子爱不释手的玩弄解首刀,又哈哈大笑:“就知道,只要是小家伙,没几个不喜欢刀枪的。”
看看眼前的银钱司分店,询问李祥卿:“贤弟是否要兑换银圆?”
李祥卿道:“正是。”
周厚仁笑了笑:“不急,到保安州再说。”
一边说话,一边带他们夫妻到赖满成车马行分铺,一个管事迎出来,叫道:“周典吏,每次见到你,都越来越有富态了,这不,刚开蜂窝煤厂,又开铁钉厂,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哪。”
周厚仁哈哈大笑:“都靠侯爷赏的饭吃。”
说话中,已经快速安排好马车,他拍了一叠似乎是粮票的钞纸出去,李祥卿也没看清面额多少,同时心中一动间,周厚仁已对那车夫抛下一句吩咐:“一路吃好睡好,你来安排,有多的赏你。”
然后李祥卿一家人,与周厚仁坐上马车,车辆缓缓开动,看着窗外景色,听着周世兄滔滔不绝的介绍,李祥卿心驰神往,对未来有些忐忑,同时,又充满希望。
“上车,全部上车。”
郑兴祥郑老汉人等大群穿着新衣,背着大小逃难包,前往各屯堡屯田的流民,在同一时间,也出了通道,他们出关的区域有所不同,而在外间平场,也黑压压的停满车辆,果然是专车迎送,尽是双马平板大车,一车可坐多人。
“车队取向河南寨、马水口、谢家堡、孙庄堡、怀来城、鸡鸣驿、宣府镇城、张家口等地,数日间,便可到达屯堡所在。”
马车咕噜咕噜而行,看着车的两旁景色,众人心中,对未来有些忐忑,同时,又充满希望。
“啊呀呀,宝宝。”
韩父韩母等人一出关,就见不远处,停着几匹健马,马的旁边,站着一些头戴三山帽,身穿锦衣,别着腰刀的年轻男子,个个气宇轩昂,气度不凡,旁边经过的人,皆以羡慕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们。
韩母眼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儿子,虽然儿子成熟俊朗不少,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自己儿子。
她张开双臂,急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哭得个稀里哗啦。
她刚哭完,三个姐姐又上前,一样个个哭得如梨花带雨,抱着韩铠徽,“宝宝,宝贝”的叫个不停。
三个姐姐刚离开,三个姐夫又上前,他们皆是胖子,平日里,一样非常疼爱韩铠徽,也随自己娘子叫韩铠徽为宝宝。
旁边的赵荣晟等人,见韩母一行人,一口一个宝贝,都有些忍俊不禁,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韩铠徽有些尴尬,不过还是默默的与家人拥抱,然后韩父上前,看着儿子,欣慰一笑,说道:“吾儿很好。”
终于,众人上了马车,韩铠徽早在赖满成车马行雇了几辆大车,众人一一坐定,上车前,韩母还啧啧的称赞几句:“这车马就是气派,就不知贵了还是便宜了。”
她硬拉了儿子坐在身旁,一路不停口的询问。
“什么,那个赵…赵什么,是你的上官?啊呀,瞧为娘这失礼的,怠慢上官可不好,宝宝啊,一定要与上司处好关系…不行,下车后,为娘得备份礼才是。”
“啊呀,在永宁城买了宅院,花了多少银两,贵了还是便宜了?”
“想不到,我儿能娶总兵府的千金,我韩家祖坟冒青烟了…不过,这算我们家高攀了,千金大小姐的,她们以后会不会欺负婆家?这媳妇啊,为娘可得好好看看才是。”
而在后方车辆中,一辆车传出大姐夫的声音:“到宣府了,一定要大施拳脚…”
车马慢慢的远去,直到转过山脚不见。
第656章 革、左五营
崇祯十五年,四月下,河南,汝宁府。
很快将到大端午,然此时罗山县城东面的小黄河东岸,如风雨骤至,数不清的甲兵精骁,奔腾而来。
“轰轰…”
马队无边,马上骑卒,个个彪悍,打的旗号,多为“马”、“贺”、“刘”、“蔺”、“罗”、“张”等字,他们很多人戴了毡帽,身穿齐腰甲或短身罩甲,或是裹着头巾,身穿褡护,个个马术娴熟,甚至有人骑了双马。
庞大的马队洪流,从光山、光州一带平原蔓延过来,激起大地震动不休,烟尘涛天。
“哗哗哗哗。”
面对眼前的小黄河,万马直接冲入,河水为之不流,只到了河水中间时,马上的骑士,个个翘足马背,或抱着马头,就那样过河而去。
与此同时,淮河北岸,闯字大旗密布,同样密密的骑兵南渡。
虽然淮水宽阔,但这些马队骑士,数十只的,每只连成一线,或抱马头,或牵马尾,就那样呼风而渡,同样淮河水似乎断流了,一匹匹马到了对岸,马蹄上尽是淤泥。
数万骑兵过河,景色极为壮观,对闯军来说,水惟惮黄河,若淮、泗、泾、渭,皆万众翘足马背,抱鬣缘尾而过。
“禀报马爷、贺爷、刘爷、蔺爷,还有曹爷,孙爷,小尉迟众位当家,我大军已将朝廷京营总兵孙应元,团团围在罗山,插翅难飞…”
小黄河东岸数里一座丘陵上,前方哨骑,对着策马而立的一些人禀报什么,这些人,却是左革五营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等五营头领。
还有早在去年,便与左革五营汇合的罗汝才部,张献忠部余孽,孙可望与李定国部。
因张献忠死,根据此时风俗,张定国,张可旺等义子皆改姓归宗,将本姓改回,张定国复本名李定国,张可旺复本名孙可旺,同时他又将“旺”字改成“望”,定名孙可望,不知何意。
“朝廷督师丁启睿,现在在哪?”
“所部尽在襄阳、随州、应山一带,闻我师势大,犹豫不敢救,诸省官兵,也尽是畏惧不敢来。”
“哈哈哈哈,好,现黄闯子黄得功在凤阳,救援不及,闯王大军,又离信阳不远,他们早在南阳杀了朝廷一位总兵猛如虎,现在看来,我们也可杀朝廷一员总兵,涨我诸营气势。”
“不错,现在形势比人强,见势不可违,那丁启睿又想劝降招安我等,记得十三年时,监军道杨卓然就跑来见我等,企图以口舌之功诱使我等接受朝廷招安,记得当时我等是怎么答的?”
“…吾等皆有绝世之才,朝廷无所用,余故皆因饥荒为盗。若国家处置得宜,焉知不可为忠义之士乎?且吾闻刘国能、李万庆十余营前后归诚,为国家效死,戮力行间,顾余独不能乎?但吾众且十万余,置之何地?而主之何人?饷从何出?而以何等官爵待吾也?”
“那时都不降,现在还降?给朝廷做官,哪有现在舒坦?等杀孙应元,更将天下震动。”
“哈哈,也靠曹爷的妙计,才能诱敌深入,将孙应元围困,孙、李二位当家,也出力不少。”
“看情形,这天下,总究是我们义军的…”
丘陵上笑声不断,议论纷纷,尽是陕地口音,八大王张献忠、闯将李自成、曹操罗汝才、乱世王、革里眼贺一龙等人,都出自最刚开始三十六营,而三十六营头领,大部分是陕西人。
而在淮河北岸,闯王李自成,看着麾下兵马踏着涛涛淮河之水南下,又听着哨骑回报,他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好,左革五营,已将孙应元团团围在罗山,为免其部突出,我师需遣大军援助,可再杀朝廷一位总兵,作为两军相汇贺礼。”
牛金星在旁低语:“闯王,革、左五营兵马甚众,罗汝才等一样智计谋略出众,若能拢之,定令我义军声势更众…”
…
崇祯十五年,五月初,河南府,嵩县三涂山附近。
营地外传来一阵铳声与喊杀声,待曹变蛟与王廷臣出了营外,袭击的流贼,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一些贼人与官兵的尸体,其中一个官兵,被剐得大腿及以下的肉,全部不见了,只余白森森的骨头。
而且,他的鼻子与耳朵,也全部被割去了,还有舌头,也被截断,他无神的双目,只是看着不远处木杆上挂着的几个流贼,他们象鸡似的被挂着,头脚倒吊,被割断了咽喉,却是为了威赫流贼,而残酷处死的。
显然的,袭击的流贼展开报复,抓住巡逻或是外出的官兵,虐杀之后,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抛到了营地外面,木杆底下,用来展示他们的决心。
看着这死得惨不忍睹的兄弟,营中将士,个个咬牙切齿,痛恨无比,同时有些茫然,这些贼子总是这样骚扰,却不正面迎战,难道兄弟们,就要在这河南府一直耗下去?
曹变蛟与王廷臣领军到了开封后,有陈永福照应,加上崇祯帝的严令,河南官府,对他们的粮饷供给,必须是最优先的,能吃饱喝足,二位伯爵麾下,自然展现出自己应有的精神气。
而且他们的大军,都是玉田,遵化附近的军户,曹变蛟与王廷臣仿效当时舜乡军,招募良善青壮,每人分给田地,同时每月还有足额粮饷,伤残者也有抚恤,比起普通明军,战力可以保证。
当然,也不可避免的私军化,麾下将士,只对曹变蛟、王廷臣等各自主将忠诚,甚至如杨国柱的新军一样,军中士兵们,还纷纷改名忠蛟,忠臣等颇有特色之名。
二人的正兵营,也多为百战老军,人人有马,战斗力不用说。
休整后,在与河南巡抚高名衡等商议后,三月时候,曹变蛟、王廷臣、陈永福等,还有一些河南军队,约三万兵力,浩浩荡荡逼向河南府。
陈永福,竭尽全力,也练了一营新军,虽战力不如曹变蛟、王廷臣二人部下,但在河南官兵算来,颇为强悍,只是闯营也练了不少新军,还规模更大,又是闯营名将刘芳亮镇守。
往日陈永福守开封可以,主动进攻河南府,却没有这个能力,好在这次有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加入,二部皆是边镇强军,又是大名鼎鼎的伯爵,众将士气高涨,都想立个大功,重现崇祯十四年的辉煌。
他们逼向河南府时,此时刚升任陕西三边总督的汪乔年,也认为是个夹剿良机,飞檄各边调集兵马,戴星治械措饷,积极筹备。
汪乔年自被提升后,朝廷几次三番,令他火速准备,东出潼关,眼下正是提兵入豫之时。
不过发兵之前,汪乔年认为李自成羽翼已成,气候大非寻常,于是便想出一条妙计,密令米脂县知县边大绶把李自成的祖坟掘毁,破其风水,更欣喜地在坟中抓到一条小蛇。
汪乔年与幕僚都认为,墓中捉到的这条小蛇,便为李家即将化龙之灵物,斩之,可破贼事,极尽渲染铺张后,汪乔年在西安登坛誓师,斩蛇以徇,率领总兵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张国钦、张应贵等兵马共三万,出了潼关。
官兵声势浩大,东西逼入,河南府一片风声鹤唳,闯营大将刘芳亮,仔细分析敌情后,又采用诱敌深入之略,西路的陕西军,张国钦、张应贵等部先头部队,东路河南军的一只先锋,皆尽先胜后败。
好在曹变蛟、王廷臣、陈永福等救援及时,双方在洛阳城下展开大战,边军战力,远远高于腹地官兵,况且,虽没有红夷大炮,但二位伯爵营中,装备了大量的东路鸟铳,一战之后,刘芳亮败阵,立时放弃洛阳,逃入汝州山地。
河南府各城闯军,一样纷纷放弃城池,逃入山中,众贼化整为零,散入山野,展开了游击战。
河南府本来就山地众多,他们又常年流窜,干回老本行,可谓如鱼得水。
而且,因为是保卫自己家园,官兵在河南府等地,遭受很大敌视,入山剿贼,经常连个向导都找不到。
官兵对贼众,贼属的处置,也引起更多的仇恨。
洛阳之战后,李自成在政策上,有了相应的变化,在河南府开始“守土不流”,设置官将镇守,留下一部分军队驻守与屯田,同时派设地方官员,又分田分地,极得河南府当地民心。
与往日将士家属全数随军行动不同,河南府各地,也留下一部分闯军家属,他们是官府清算的对象,纷纷以各种手段折磨而死。
官兵光复城池,逃到外地的河南府当地地主豪绅,也纷纷带着乡勇回归,他们毫不客气的,接收了当地百姓分到的田地,还有他们新开垦的土地,更协助官府反攻倒算,斩杀闯军头目官吏,协助剿匪等。
他们手段血腥,也让更多人加入游击队伍,不时骚扰,让官兵们烦不胜烦。
开始还好,只是天天在山上山下钻来钻去,慢慢的,曹变蛟、王廷臣等营中将士,也不由起了厌倦与思乡之心。
还有,因为二位伯爵麾下,他们粮草供给待遇都是最优先的,在这粮草供给困难的时候,这种区别待遇,引起陕西与河南等地官兵很大不满,便是陈永福营中,都颇有怨言。
“小曹将军,难道我等,就一直待在这河南府?”
看着部下惨状,王廷臣暴跳如雷,同时又无可奈何,他叫道:“这是打个什么窝囊仗,天天钻山沟,钻来跑去,贼影都看不到一个,当时的百姓,也仇恨我等,连个向导都找不到,这叫什么事?”
曹变蛟也是皱着眉头:“不患贼聚,只患贼散,河南府的贼人逃入深山,想要剿灭,却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他叹了口气:“不过,刚刚消息传来,孙应元孙大帅战死了,闯贼已与曹贼,左革五营汇合,兵马数十万,又说百万,逼向了开封。王兄弟,我等可能要撤军了,回往开封。”
第657章 “封地”
崇祯十五年,五月中。
每年农历五月,差不多是大明各处夏粮收获的季节,明季田赋分夏税与秋粮,夏税无过八月,秋粮无过明年二月,不过大明今年仍是灾荒处处,便是江南的湖州府,一样蝗灾大作,民削树皮木屑杂糠秕食之,或掘山中白泥为食,名曰观音粉。
苏州府吴县,米价贵至每石银三两三钱,麦石二两二钱,城乡房舍半空倾倒,死尸枕藉。
从隆庆年起,一直到崇祯末年,海外流入的白银高达几亿两,然江南一带,却经常饥荒,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主要原因,是有着“苏杭熟,天下足”美称的苏杭等地,田地中的作物,被生丝、原棉等物取代。
曾有明人笔记言:“苏州,昔日逐末之人尚少,今去农而改业为工商者三倍于前矣。昔日原无游手之人,今去农而游手趁食又十之二三矣。大抵以十分百姓言之,已六七分去农矣。”
商业的诱惑,让当地百姓,纷纷改种经济作物,依靠出售生丝、棉纱、棉布等来购买粮食,在这种交通运输比较落后的时代,跨区域购买粮食,很容易造成粮食危机,特别因天灾造成粮食短缺时,便是富裕的江南地区,一样遭受极为严重的打击。
朱元璋时期,大米一石价格为两钱五分白银,折铜钱二百五十文,明中期涨到五钱,这个价格维持百年左右,直到万历末年才涨到七钱,天启元年之前,大明朝的米价,除非遇到特大灾害,从未超过每石一两。
从崇祯十二年起,苏杭等地,米价一直徘徊在二、三两之间,依古时这种米价,若一两银能买到二、三石米,便为太平盛年,一两银买一石米,为正常年景,略略紧张,一石米若超过一两银子,往往便有饥荒了。
所以这个米价,便是对江南百姓来说,也是无法承受的,几年中,大批人饿死,许多豪宅低价出售而无人问津,江南一带,商业越是繁华,市面越显萧条,显得极为怪异。
在宣府镇,夏粮一样开始收获,宣府镇全镇,原官方见额屯田约有四万七千多顷,不过,不计到镇城后,新开垦的新屯堡土地,王斗名下,约有土地二百几十万亩,除了四十多万亩是保安州田地,余者大多是营田地。
当然,虽采取种种措施,不过屯民耕种营田地,积极性显然不如分田到户,而且从崇祯十二年带回的数十万灾民,也在东路内外居住多年,对幕府极有认同感,所以从今年开始,这些营田,将全部分给旧屯堡的屯民们,他们也尽数成为汉籍。
现在形势对王斗而言,塞外已经没有威胁,或威胁很少,他也懒得跟镇内官将士绅,争夺那么一点点田地,所以他的计划,便是吸引宣大,或是山西无地军户民户,或是流民等等,在塞外沙城,兴和,阴宁,东阳流,哈流土河等地,开垦设堡。
这一片的土地,包括后世的沽源县、康保县、张北县、兴和县等处地带,可耕种土地,就有六、七百万亩,草场林地,同样也有七、百万亩,还有丰富的煤、铅、铁等各色矿产,可操作空间,非常的庞大。
更不说,越过这些地方,往北,往西,还有广袤无边的地盘,对王斗来说,土地可谓无穷无尽,完全不是问题。
他的计划,就是几年时间内,吸引流民五十到一百万,在这些地方,密集的开设屯堡,广设营田。
以马耕为手段,广泛种植莜麦、小麦、胡麻、甜菜、棉花等农作物,再开设畜牧场,蓄养鸡鸭、马、牛、骡、羊,再以粮食肉类为原料,形成一系系的手工业与工业。
“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都不如谷物与丝麻…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
幕府会议上,王斗着重强调农桑之重要,繁华的商业,挽救不了大明,江南商事再发达,北方农业一崩溃,还是将整个国家拖入灭亡的浪潮。
再则,没有农业革命,也谈不上工业革命,所以对王斗而言,今后几年中,将重点发展农业与畜牧业,除军工等外,余者行业,顺其自然,不打压,也不重点扶持。
为了多多产粮,以三晋商行为引,王斗还将鼓励宣大商人出外商屯,开中法后,商屯曾经大兴,特别山西商人,在九边大力屯田,时人曾称,弘治以前的边疆军仓丰满,兵饷足用,主要原因就在商屯的兴盛。
当然,现在已经衰败了,王斗还是决定鼓励,让商人争出财力,募民垦田,耕种的田地,主要便是将士分赏兑换下去的功勋田。
从年初起,一批批的,靖边军将士,便相继用功勋值兑换他们的草场林地,数额还不少,特别一些高级军官兑换的更多,全军将士,总数已超过百万亩,不过王斗不以为意,因为分赏的,都是塞外的土地,何乐而不为?
以后世张北县来说,一县之地,便有耕地一百六十万亩,林地面积一百万亩,草地面积一百六十万亩,便是此时的气候环境,不可能有这么多,仍然非常可观,区区一县,便可将所有将士功勋兑换完毕。
便是以后将士继续兑换,仍然有无穷无尽的土地等着王斗,就算附近田地不足,大不了攻占后世的内蒙外蒙,甚至西伯利亚好了,这些地方,又可划分多少个县?
当然,王斗不可能将开垦经营好的田地草场分给将士,都是圈一块土,估算上面有可开垦上等田地,中等田地,下等田地多少,优质草场林地多少等等,让他们自己去经营,拥有世世代代所有权,类似普鲁士的容克。
他们的“封地”,可有一段时间的免税期,此后,经营总额的若干需要上缴,总体而言,他们经营所获越多,财政司收的钱粮越多。
当然,兑换到土地后,一部分将士,也不可避免产生解甲归田念头,王斗不以为意,若为了区区几百亩土地,就产生了小富即安,退役归乡的念头,这些人的成就,也就到此为止了。
王斗不会介意他们的离去,他的军队,各项制度已经非常完善,走了一个军官,有十个等待填补,走了一个老兵,有二十个新兵等待填补,他们走了也好,空出位子,利于新人加入,上下流动,更有利于军队新血的更换,活力的保持。
当然,作为为国征战的弥补,他们解甲归田后,可安心在自己“封地”,做个农场主,庄园主,富家翁,毕竟王斗答应过全体将士,便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退役后,都可以做个富裕的地主,安享荣华富贵。
总体而言,便是兑换了土地后,大部分将士,还是安心留在军伍中,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百亩土地,便想有千亩土地,有了千亩土地,便想有万亩土地。
甚至在想,日后等自己真的战不动了,到时退役,拥有一个县大小的土地,那些地方,都是自己的,该是多美妙的事?
当然,将士的待遇虽然优厚,但商人与普通民众,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他们到塞外,势力安全范围内,其实都是租地,毕竟他们要获功勋,不是容易的事。
虽然,他们也可私自在塞外一些地方屯田,经营草场等,王斗难以阻止,不过草原上数不胜数的匪盗,大小部落,也让他们生存困难。
他们也不在军队的保护之内,遇到事情,想商请附近屯堡屯民出兵,都需要交纳沉重的“出兵费”,退而求其次,他们租种将士的功勋田,便成为双赢的事情,类似赖氏庄园,郑氏农行的诞生,便是基于此项。
五月二十日,宣府镇城,总兵府邸。
“大将军,军伍整编早已完成,也训练也不错,是否出塞砍杀,或是出去烧荒了?”
议事大堂内,高史银看着王斗,睁着牛眼,跃跃欲试,兴致勃勃。
在王斗与参谋司规划中,中军与骑步四大营,扩充为五军,约有五万余人,仍以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等为号,抽取各屯堡屯民为乙等营士兵,一部分忠义营将士,经过考验,也选拔了一部分,进入靖边军内。
现在,每营的甲等营,还很大部分,装备了燧发火铳,各营还有一部,试验使用铳剑。
对于烧荒,从正统十四年开始,大明就有令,令每岁七月,九边各镇,都要遣官军往虏人出没之地,三五百里外乘风纵火,焚烧野草,以绝胡马,名曰烧荒,事毕,将拨过官军,烧过地方,造册奏缴。
宣府镇往年,每年也有烧荒,只是越烧越近罢了,从正统十四年离边墙三、五百里,到现在三、五十里,各镇大多如此。
高史银是个闲不住的人,也对出塞杀人放火,充满兴趣。
看着墙上巨大地图,眼前沙盘,良久,王斗说道:“不止是烧荒,是到了绝禁边塞威胁,攻占归化城的时候了!”
他说道:“不过还要等等,待八、九月,秋高气爽,草长马肥的时候,大军尽出,好好出去抢一把,彻底解决塞外各部,为我边塞的经营,打下良好的环境基础。”
他沉吟道:“还要与朱巡抚商议,最好上个奏疏,取得朝廷的支持。”
第658章 朱仙镇之序幕
“欲攻占归化城,此时确是良机。”
参谋司大使,上都尉温方亮看着地图说道:“依哨探回报,现归化城内外,仅余区区三千余丁,还是分属古禄格、托博克、杭高三个头目,阿勒坦汗的六世孙俄木布,也早被东奴贬为庶人,现闲存归化城内。”
土默特分东西二部,西称归化城土默特,东又分土默特左右二翼旗,而归化城土默特,从阿勒坦汗到三娘子死去的三十年时间内,一直处在长期内耗之中,到卜失兔之子俄木布归附后金时,更仅剩壮丁数千。
崇祯十一年,还发生废爵之事,俄木布构陷被废,所以事实上,归化城土默特,以后一直由左翼扎萨克古禄格,右翼扎萨克杭高,三等甲喇托博克管理军政大事。
锦州大战,归化城土默特派了三百个兵略表心意,皆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战后,欲不告而别,回去投王斗的东土默特左右二旗扎萨克,俄木布楚虎尔,善巴,被多尔衮当着满蒙各大臣的面下令处死,任命了新的左右二旗扎萨克,不过也使这二旗,对清国更加离心离德。
退兵后,多尔衮奉行韬光养晦政策,在塞外,与王斗势力范围接近的外藩蒙古各部,皆尽后退数百里,重新划分草场,尽量避免与靖边军发生冲突,所以清国,与归化城土默特的联系,时断时续的。
不但如此,外札萨克蒙古,土谢图汗部、赛音诺颜部、车臣汗部等,都开始与清国若即若离,什么青海等处的蒙古各部,更不用说,锦州之战后清国的损失,影响是深远的。
特别眼下,归化城土默特,基本上属于半农半牧、农牧并举的经济体系,就算他们逃跑,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正好将城池占了。
而且归化城算是当地部落圣地,毕竟这是模仿元大都建的城池,内有银佛寺等出名建筑,当地蒙古人,也舍不得放弃。
“如无意外,归化城将一鼓而下,不过,要防止可能的鞑虏援兵,还有,草原不比腹地,战前哨探,也需得细致…”
韩朝看着地图缓缓说道。
目前来说,外藩蒙古喀喇沁、科尔沁这些大部落,离满套儿等地颇远,察哈尔部,在林丹汗时,倒是驻牧宣化、张家口外间,不过崇祯五年时,皇太极战败了林丹汗,其子额哲被俘投降后,所部被安置到潢河与大凌河流域,夹在喀喇沁、科尔沁二部之间,一样离得远。
特别喀喇沁某些驻地,还被靖边军扫荡过,余者北面或东面一些小部落,靖边军出动后,跑都来不及,更不用说支援了。
外札萨克蒙古那些汗王,也不可能跨过沙漠来支援,只看多尔衮,会不会千里来援了,这个可能性很小。
只是,草原沙漠的危险不只是人,最重要,还是自然环境,狼群什么就不说,遇到大股军队,只能是送肉送皮的货,马贼也不必谈,不过,什么水源,沼泽,流沙,还是让人头痛无比。
不比当初塞外东征,环境相对湿润,河谷众多,从宣府镇西北向归化城,旱地与草场居多,还有一部分沙漠,路途,也达到七、八百里,一路行军,还是有危险的。
“那些新附军,不能光吃饭不干活,该让他们动动了,就让他们打前锋。”
高史银囔囔道。
沈士奇用力一点头:“这完全没有问题,眼下新附营各部,七七八八,杂七杂八算起来,人口也有二万多,青壮数千,他们都是草原部落,熟知草原情形,让他们打前锋,最好不过。”
新附营,便是为那些归顺蒙古人设的营伍,与忠义营一样,仍归沈士奇管理,他很卖力,也管得不错。
这些归顺的塞外部落,安置在满套儿东面及北面的以逊河一带,除了向王斗纳贡外,便是使用牛羊马,毡毯皮毛等物,向屯堡的百姓,换取粮食锅碗等,他们毛织物品丰富,也颇有市场。
甚至一些部落头人,开始学习汉民商人,养起鸡鸭来。
草原生存,是很不容易的,平日里,黑灾与白灾盛行,若是冬季少雪或无雪,往往便牲畜缺水,疫病流行,造成母畜流产,甚至大批牲畜死亡的现象,这便是黑灾,若是风雪过大,牲畜容易被冻死,这便是白灾。
黑灾与白灾一来,往往不知不觉,一个小部落就消失了。
然这些蒙古人惊讶地发现,就算到了冬日,那些汉人的畜牧,一样可以生存得很好,他们想来想去,最后发现,这是定居饲养的功劳。
而且,他们的畜场,大部分不养牛羊,而是养鸡养鸭,依汉人的介绍,在草原上放养禽类,可谓省心省力,这草原上,多的是各种虫子、草籽、嫩叶、灌木籽,基本上,只要赶出去,都可以让家禽吃饱,便有时要喂养粮食,也颇为少量,可谓本小利厚啊。
民政司的宣传,不象牛羊需逐水草而居,鸡鸭不但不会破坏草原,拉出来的粪便,还可以肥草啊,可长年累月定居,大大避免迁移之苦。
而且,家禽可在光照足,雨量集中的年份饲养与生长,避免牛羊等畜牧,春瘦、夏肥、冬掉膘的现象,所以在草原上养鸡养鸭,是很划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