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杨氏,众人不敢怠慢,罗良佐与赖得祥口称嫂嫂,韩铠徽几人,忙称太太,奉上带来的一些小礼品,杨氏非常高兴的收下礼物,客气几句,又与赵荣晟说了几句话,然后退往了后院,将客厅,留给了丈夫招待客人。
罗良佐与赖得祥在杨氏面前颇为拘束,不过女人一走,他们立时原形毕露,神气活现起来,罗良佐翘起二郎腿,环视宅所大厅,羡慕地道:“老赵这宅院真不错,怕是乙等级别的吧?”
赖得祥道:“肯定是,价格不菲啊,也只有老赵省得买。”
赵荣晟舒服地靠在椅子上,说道:“我那婆姨,从小就跟着我受苦,有钱了,就让她享受享受。”
罗良佐拍腿说道:“也是,我买了一座丙级的宅院,娘的,我那婆姨过来后,足足哭了三日,嚎哭个鸟啊?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我家在办丧事呢。”
众人大笑起来,相互讨论交流,不说赵荣晟,如罗良佐、赖得祥、牟大昌、韩铠徽,这种队官级别的人,买了宅院后,不约而同的,都请了佣人,以后请车夫马夫,请管家,也都在众人考虑之内。
武定国、刘烈等甲长级别的人,买了房后,一样请了佣人,至于管家之类,还在考虑。
众人兴致勃勃,都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罗良佐忽然又拍腿:“不好,只顾着高兴,我老罗家人丁单薄,这几百亩良田分来,怎么耕种?难道眼看着良田荒废在那?”
赖得祥为人精明,对这个事情,早有考虑,他说道:“不必担忧,眼下东路耕田队,采矿队,打铁队…遍地,后勤司也考虑到这点,会为我等联络耕田队与放牧队,每年收些工钱与费用,我等不需操劳,坐着收粮便是。”
罗良佐放下心来:“这敢情好,只是这工钱贵不贵?要是贵了,某情愿自己找人耕。”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一个黑壮的女人进来,却是赵荣晟一个隔了不知多少代的远亲,看人老实,就留下来做帮佣。
他赵荣晟自成为甲长,特别现在的把总后,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上门了,赵荣晟从来想不到,自己原来有这么多亲戚,只是为何从小到大,自己都没见过他们?
这女人赵荣晟称她为婶娘,姓孙,不过却懂得规矩,她手上拿着一份名帖,进来后,说道:“老爷,门外有一个姓郑的商人求见,这是他的名帖。”
赵荣晟接过一看,眼前一个长方形的“名帖”,约长七寸、宽三寸,大红红笺样式,上书“郑氏农行、郑忱”几个大事。
“名帖”上面,郑忱两个字,更特别大,这是此时风习,表示谦恭的意思,名字字小了,会被视为狂傲,而名帖,明时使用普遍,上到内阁大臣,下到青楼女子,几乎什么人,什么地方都在使用。
“郑氏农行?”
赵荣晟沉吟,好象有听说过,他吩咐道:“让那姓郑的进来吧。”
很快的,一个四十多岁,下巴有一撮小胡子,个子中等,神情精明和蔼的商贾进来,见厅内这么多军官,他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彬彬有礼对赵荣晟施礼道:“鄙人郑氏农行郑忱,见过左校尉,见过诸位校尉。”
原来这个郑忱,是郑氏农行的一位管事,那郑氏农行,是新成立一家农场商行,郑忱作为名下一管事,专门拉客户来了。
东路现在的土地买卖被严格限制,想相互兼并难上加难,对农事,王斗又优惠条件很多,现商品粮的生产,畜场经营,也是稳赚不赔的事。
而且,对于商人,除了有功勋,便想在塞外获得土地草场,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很多商人看到商机,又想出办法,纷纷向保安州等地的靖边军战士租用田地经营,双方互利互惠。
特别现三晋商行会长郑经纶,首先成立一家大规模的,专门经营农场的商行,向分到大量田地,又无余丁耕种的靖边军各级军官们,租用田地草场经营。
很多有实力的商人一样跟风,如雨后春笋,一家家农场、牧场、农行,纷纷在东路,在宣府镇成立。
“鄙行的东主,便是三晋商行郑经纶郑会长,行下数十只耕田队,放牧队,采矿队,实力雄厚…两个月来,已经有韩朝韩上都尉,高史银高上都尉,钟调阳钟左都尉,谢上表谢右都尉等等…纷纷许可意同,愿意将他们名下田地,草场,矿山等,交于鄙行积营…”
“鄙行信誉第一,郑重承诺,所获红利,定然高出租用普通耕田队等二成…”
郑忱口若悬河,还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卖力的介绍,如果厅中各人,将名下田地草场租用给他们农行,每年收获利润,定然比自己耕种,或是交给耕田队耕种,要高出很多,还不需要劳心劳力。
而且他们农行,在镇抚司与民政司都有备过案,定然童叟无欺,不敢欺瞒各人。
在他卖力介绍下,赵荣晟等人都是心动,这敢情好,不需要自己动手,每年坐着收粮,最多,每年派管家去巡察几番就好。
赖得祥精明,向赵荣晟使了眼色,赵荣晟会意,说道:“这样吧,容我再考虑考虑。”
郑忱笑道:“这是当然,鄙人改日再登门拜访。”
郑忱去后不久,厅中各人,还在争论,要不要将田地交给郑氏农行经营,却见孙婶娘这时进来,又将一份名帖,递给赵荣晟:“老爷,门外有一个姓赖的商人求见,这是他的名帖。”
很快的,一个衣着华贵,笑眯眯的胖子进来,却是赖氏庄园,名下一位管事。
“鄙人赖氏庄园赖满就,见过左校尉,见过诸位校尉。”
“鄙行的东主,便是三晋商行赖满成赖副会长,实力雄厚…”
“鄙行郑重承诺,所获红利…”
这天,赵荣晟等人,一共接待了共六波的农场畜场商人。
这个情景,也在许多获得田地的靖边军军官宅院内发生,资本主义农场主,不知不觉在东路诞生…
…
辽阔的华北大平原。
快进入夏季了,不过举目望去,依旧满目的荒凉,极目远处,似乎见不到什么生机,沿途城镇,个个死气沉沉的,这块膏腴之地,已经失去了活力。
保定府,离易水河边不远,走来了一群携家带口的难民,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过看着前方的易州,他们眼中,都怀着希望。
人群中,有一户人家,大小约有七、八口,最老者,年过六十,杂乱的头发全白,满脸的皱纹,身上的棉袄,也是千疮百孔,最小者,不到十岁。
一个枯黄瘦弱的小女孩,她被一个妇女抱在怀中,四肢无力的缩着,她动了动,轻声道:“娘,丫丫好饿!”
妇人安慰道:“丫丫乖,到了易州,进了紫荆关,就离宣府镇东路不远了,丫丫就可以吃饱饭了。”
小女孩丫丫,乖巧地嗯了一声。
望着前方,这群人中,几个拿着棍棒的中年或青年男子,眼中也露出期盼之色,只希望快点到达宣府镇东路,这样,自己一家人,就可以活下去。
同时他们也害怕,怕,那宣府镇东路,不会如传说中一样,那样,他们一家几口人,就走到绝路了。
“总算快到了,也不知道,宝宝在宣府镇怎么样了。”
人群中,有一些车马,颇为的吸引人,其中一辆大车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三个年轻些的少妇,个个怀中抱着孩子,她们长像,都与韩铠徽颇为相似。
还有大车周边,走着一些男子,却是韩铠徽在真定府的家人,还有几个姐夫,又有他们的父亲姐妹等。
接到韩铠徽书信后,鉴于周边环境越来越恶化,蠢蠢欲动,满是要吃大户的饥民,韩父当机立断,卖掉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田园宅院,举家迁移往东路。
这确实需要很大的魄力,韩家怎么说在当地也有良田百亩,有一些忠心的佣人护院,东主都走了,他们也随之一起迁移,所以一行人中,青壮不少,长途行来,多少有点自保之力。
第652章 紫荆关
当然,若只如此,韩家一行人,未必就能安全到达这里,眼下沿途越来越不太平,出门在外,便是经过一些村寨之类,也要小心那些村民,突然化身变成匪徒。
小乱避于城,大乱避于乡,能建寨的村镇,现在基本上都是各地豪强土霸,士绅大族,拥有深厚的底蕴,强悍的武装,若被这些人盯上,又有歹意,往往所过行人,只留下一片尸体。
“多亏了孙掌柜。”
韩父还不到五十,两鬓微白,挺拔的身躯,眼中饱含睿智与沧桑,他看向的,是不远处一行车辆中,一位略胖的商人,姓孙便是,却是当日在卫辉府资助曹变蛟与王廷臣的孙姓商人。
他北上时,遇到韩家一行,交谈中,得知韩家有子弟在宣府镇东路参军,算是军人家属,自己有保护的义务,特别言谈中,得知那韩家子弟,是靖边军中,一位叫韩铠徽的军官。
韩铠徽孙姓商人知道,毕竟他将娶京师符府千金,此事传得很大。
韩铠徽已是队官,还被授于校尉勋阶,在靖边军中,不是一般人物,他又是东路镇守将官钟显才的义弟,更是很多有心人关注对象,孙姓商人自然不例外。
在他的保护下,韩家一行人,才能安然无恙走到这,也保护了,周边这数百个前往东路的流民灾民。
他的商队,雇佣了数十个东路镖师,这些镖师,人人装备东路鸟铳,还拥有精良的戚刀,曾有匪徒或是流民,想要打劫他们这行人,一排鸟铳打过去,惊恐中,片刻就跑得没影了。
“韩员外,过了易水,很快就可以到达易州,然后从紫荆关过去百多里,就可以到达宣府镇控制的地方,那就安全了。”
望着前方的易水,孙商人过来对韩父说道。
“多谢孙掌柜,一路过来,承蒙关照,韩某感激不尽。”
“韩员外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过易水时,上面有浮桥,过桥中,沿途还汇入颇多的流民,大多准备到达易州城下,然后西进紫荆关,入东路。
便是此时交通闭塞,长途跋涉也是危险重重,不过山脉外,靠近宣府镇的地方,种种传说,也传到附近一些州县,吃饱穿暖,生活安定,乱世中,有什么比这吸引力更大的?
更重要的是,当年王斗营救的数十万被掳民众,很多是保定府,真定府人氏,他们在东路及塞外安定后,不免起了思乡之心,当然,不是想回去,而是类似一种光宗耀祖的思想。
他们回去时,大包小包的,看他们红光满面的样子,不免在乡邻引起轰动。
一传十,十传百,加上又是知根知底的乡亲,此后陆续的,保定、真定二府,不断有活不下去的流民奔往东路,并带动了周边河间府,顺德府一些人氏。
过桥时,韩父又遇到李先生一行人,并走在一起。
那李先生年在三十多,相貌清苑,带着妻子,还有一子一女,一行人,是在满城时相遇的,这李先生平时在人群沉默不语,少有与旁人交谈,二人也是略略交谈几句。
听闻他是庆都人氏,读过一些书,平时作些经营,算一小商人,前往宣府镇,是去投奔故友的。
他的故友,在保安州担任一书吏,平日书信中,有劝说李先生前来东路,经慎重考虑,他决定带着家人,前往宣府镇生活。
易州城高大,城墙厚实,不过长年没有修缮,显得有些破败。
因为流民不断前来,在这里歇脚,然后前往东路,所以南门与西门外,颇为热闹,还有几处人市,一些富户及管家样子的人,在其中挑选,多要些样貌端正的孩童。
对许多流民与乞丐来说,便是宣府镇已经不远,出于对前途的未知,若自家子女被买走,就算为奴为婢,只要有一口吃的,在这乱世年头,也算一条活路。
看那些卖身的人,个个骨瘦如柴,还有城外流民的凄惨,因为见得多了,韩父韩母等人都是习以为常,只有孙姓商人,不知觉的摇了摇头。
虽然他的目标,是一直北上,暂时到京师去,然后西过居庸关,回往东路,不过送佛送到西,他准备将韩父韩母,还同行的流民人等,一起送入紫荆关内。
主要是怕一些守军刁难,特别进紫荆关时,还要交过路费,往日,每个大人需要一人二十文,孩童也要一人十文钱。
因为过往流民甚多,当时守军守将,收钱收到手软,清苦的紫荆关,竟成一肥缺之地,引起一些人的眼红与争夺,紫荆关参将,已经不驻易州,而是常年驻于关内。
后来东路与他们交涉,又夹着一些威胁之类。
虽然,沿着宣府镇外围,各地官府兵将,都接到各方类似封锁的暗令,他们却没有胆子与东路交恶,这过路费,也少了不少,改为大人每人五文钱,小孩每人二、三文,长久下来,当地官将,仍然收入丰厚。
众人在易州城下略略歇息,孙商人出了钱,为这几百人,买了一些饼粥之类的食物,虽然不多,堪堪暖下肚子,不过足以让众人感激涕零了。
一路上,这样的照顾已然多次,很多流民都打定主意,今后安定后,定要在家里,供奉这孙掌柜的长生牌位。
第二日,众人到达易州城西数十里,紫荆岭的紫荆关外。
这紫荆关城,东为万仞山,西为犀牛山,北为拒马河,南为黄土岭,依坡傍水、两山相夹,与居庸关,倒马关一起,号称“内三关”,为华北大平原,进入宣府镇要道之一,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前”之险。
紫荆关城由五座小城组成,有守兵数千,眼下参将驻内,兵备则驻易州城中,守关的兵将,也是懒洋洋的,别的不管,每人的入关费不能少。
孙商人眼神锐利的扫过,除了这些衣甲破烂,站没站像,坐没坐像的兵丁,关城上方,有一些举止明显彪悍的兵员站着,他们很多人,都是宣府镇的情报司人员。
一些人,甚至是军中的靖边军战士,经各种渠道,纷纷成为这些守将的家丁,不但是紫荆关,居庸关,倒马关同样如此,饱经情报司的渗透。
流民络绎交钱进入城内,轮到韩父韩母这帮人,孙商人上前,弹出几枚银圆铜圆,淡淡道:“周千总,我身后这些人,他们的过路费,孙某代他们交了。”
守门的,是一个千总,彼此认识,他见是孙姓商人,又看到手中的银圆,大喜过望,不知觉的拿起一个吹了吹,眉欢眼笑道:“原来是孙掌柜的,从外间回来了?”
孙姓商人嗯了一声,指着身旁韩父道:“这位是韩员外,他的儿子,便是靖边军中一员队官,千总大人不可怠慢了。”
那周千总惊讶的哦了一声,不知觉站直了身子,神情恭敬一些,虽然他是一员千总,然这千总,就算对上靖边军中的队官与甲长,感觉还是矮了一头,产生强大的压力。
韩父韩母,几个姐姐、姐夫,看到这军将的神情,都不由心中产生自豪之意,宝宝真的长大了,威风都传到外间了。
回过身来,孙姓商人微笑道:“韩员外,孙某就送到这了,入了紫荆关,再走几十里,就到赵各寨。”
“那方,我宣镇建有流民收容之所,外人进入,可能会待个一、二日,检查是否有疫病之类。然后沿途北上,经河南寨,马水口,谢家堡等地,衣食供给都不是问题,孙某祝韩员外一路顺畅。”
早在崇祯十一年,王斗就在河南洼与赵各庄建立城寨据点,马水口守备楚钦孟,他的女儿楚小娘子,嫁给谢一科为妻,与东路的关系,早已亲密无间,而且赵各寨,还吸收来自涿州、涞水方向的流民。
韩父再次感激道:“多谢孙掌柜了。”
拜别孙商人,此后众人进入关城,虽然关城雄伟,不过众人都没心思观看,他们也没有后世人的闲情逸致,个个只想快点通过。
通过关城,行走在山道上,蜿蜒起伏,很多地方,顺着河水边行走,虽然坑洼难行,通行车辆却不是问题。
最大的障碍已经去了,众人都是兴致勃勃,满怀希望,便是沿途的黄土路,起伏的丘陵山地,在众人眼中,也变得可爱起来,那李先生一家人,也现出激动的神情,终于要到东路了。
而慢慢的,官道两旁,茶肆饭铺也渐渐多起来,大多是紫荆关、或是马水口,当地的军户家属开设,虽然流民大多贫苦,不过某些人,还是有钱的,需要吃饭歇息,这积少成多,养家糊口不是问题。
第二日上午,差不多巳时,忽然眼前,一个庞大的城寨,耸立在众人眼前。
这城寨跨越拒马河两岸,站在岭上道路看去,隐隐可以看到,寨墙后方,沿着河水两岸,还有山边,房屋连绵不断,一排一排的,不知有多少间。
似乎,开有两个寨门,面朝紫荆关这方一个,朝东拒马河那方,也有一个,不过北向不设寨墙。
城寨上空,一杆鲜红的日月浪涛旗飘扬。
第653章 所见
日月浪涛旗,终于到了,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个个加快步伐。
很快的,他们就到达寨墙寨楼之下,寨墙上,一些头戴帽儿盔,穿着深红长身罩甲的士兵正在看着他们。
这些士兵,个个强壮彪悍,眼神锐利,充满了压迫力,比起外界的官兵,似乎不用武器,也能一个打好多个。
他们大多持着鸟铳,这种鸟铳,韩父等人曾在孙掌柜的商队镖师中见过,凶猛难言,沿途匪徒如遇鬼魅,不由多看几眼。
寨墙上方,一群士兵旁,一个穿罩甲与腿裙的军官,手上个拿着长长圆圆,可以伸缩的东西,对着这方的路眺望,还与旁边一人低声交流什么,他的身旁,还停着一只凶猛的猎犬。
那东西韩父曾经见过,好象是一种叫窥筒的东西,也有人叫千里镜的,这东西极为难见,想不到,这方一个普通军官,却能拥有。
进入寨门,见门的两旁,还站着两排手持鸟铳的士兵,他们个个脸色严整,目不斜视,从他们身上,可以感觉一种难以形容的锐气,流民们有种进入不同世界的感觉。
众人都不敢多看,好在这里不收什么入城费,也没人盘问,他们匆匆经过寨门寨墙,入了里面。
然后眼前一亮,就见寨墙后方,是一个极大的平场,容纳万人没有问题。
此时平场上,或站或立,黑压压的满是操各种口音的流民,各人身旁,什么行李装备都有,当然,大体以破烂难看为主,平场边端上,有一些在韩父等看来,强壮足以担任家丁的,头戴狐帽,身穿没有内衬甲叶,没有泡钉的短身罩身,腰间扎着布带,戴着红肩巾的人。
他们手上拿着短棍,似乎是帮役什么,防止有人打闹喧哗,维持秩序,听他们说话口音,可能是马水口,紫荆关这一带的军户。
见又有一波的流民到来,一个帮役叫道:“午时正点开饭,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不必担心,本所粥饭全部免费。”
“免费施粥?”
便是韩父听了,都是精神一振,他们看去,就见平场左侧,有一个巨大的饭铺,怕可以容纳数千人吃饭,如这样的饭铺,好象不止一个。
平场上嗡嗡的声音响起,都是兴奋的交谈。
“娘亲,那军爷说,吃饭不要钱。”
枯黄瘦弱的小女孩丫丫,在自己娘亲怀里高兴地说道。
“丫丫乖,等会丫丫就可以吃饱饭了。”
妇人对自己女儿说道,同时感觉饥火难言,盼望着立时吃饭喝粥。
娘俩身旁,一个男子咬了咬下唇,心下难过,一路过来,一家人饥寒交迫,听说宣府镇内,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他希望,日后凭借自己双手,能让家人不要挨饿。
“当当当。”
听得钟声响起,然后平场上人群喧闹起来,一个帮役叫道:“开饭时间到,全部排队,有秩序进入甲号饭铺,额满,进入乙号饭铺。”
“随身大件物什,放处原地,本所负责看管,不会遗失…”
又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帮役,持着短棍,上了前来,不客气的,对想要挤到最前头的一些流民青壮,劈头就打,打得他们不敢再挤为止。
众人排队,进入左旁那个庞大的饭铺,韩父一行人,李先生一行人,还有丫丫那一户人家,跟着人群,进入饭铺之内,堪堪再入二十几人,一帮役叫道:“本铺额满,后方人等,往乙号饭铺…”
“现在每月进入流民不少。”
说话的是,是原牛角洼火路墩甲长罗德富,这个原来的小旗官,现在成了赵各寨的高级管理人员。
望着流民不断进入各个饭铺,他背着手,若有所思说道。
原墩军江钟岷,站在他身旁,他一样,成为了所内一个头目,不但是他,原来几名墩军,同样如此。
他说道:“可不是,我们这赵各寨流民收容所,东面的山道,还有涿州一向的流民流入,每日来的人都不少。小的还听说了,现在从蔚州,广昌那向,每日进来的流民同样不少…”
韩父等人进入饭铺,眼前饭铺,庞大,宽敞,明亮,一条条长桌,长凳摆着,放眼看去,往两边一直蔓延过去,可能不会少于二百张。
此时每张桌旁,都坐满了人,大体按户聚集,密密麻麻都是衣衫褴褛的人头。
突然进入这种干净整洁的环境,众人都有些仓促不安,个个坐着不敢乱动。
“人人坐好,不得乱走乱动,粥食小菜,会一一抬来分好,不必担忧分不到…”
饭铺内,又有帮役在来回喊着,同时的,还有一群一群的帮役,抬着大桶大桶的米粥,碗筷,小菜等,一桌桌分来,闻到粥菜的香味,很多流民更是坐立不安,丫丫等一家人,挤在一张桌边,更是把头,极力往那方探去。
终于,轮到他们了,两个抬碗筷的帮役,点了点他们人数,这一桌一共八口人,一个个大海碗,摆上了他们桌面,还有筷子,连丫丫,一样分到一个与大人一样大小的海碗。
还有一个脸盘大子的盘子,摆在桌子中间。
随后,抬粥的人中,一个大勺子,舀着热乎乎的浓稠米粥,倒入一个个海碗内,一大勺的小菜,也倒入那个脸盘似的碗内。
“你们饿得久了,不可吃得太急。”
分粥帮役们,留下一句话,又继续下一桌。
“丫丫,吃慢点。”
妇人满面笑容对自己女儿道,她心中喜悦,同时又难过,自家孩子,多久没这样美美的吃了?
饭铺内稀里哗啦的喝粥声音,流民们饿得久了,多半狼吞虎咽的,好在只是喝粥,又只是一大海碗,若是吃饭,很多人可能会腹涨而死。
“米粥浓稠而不倒,还有清香小菜,每日如此,该寨每年要耗费多少钱粮?宣镇富足,名不虚传。”
韩父喝着米粥,不由叹息。
“不要钱,赶紧的,多喝点,可惜只有一碗。”
韩母笑眯眯的,招呼自己几个女儿女婿,看这粥啊,都是上好的白米熬成,韩家在真定虽说是地主,也不可能天天用白米熬粥。
李先生一家,坐在韩父等身旁不远,他默默喝着,脸上带着微笑,窥一斑可见全豹,区区一个流民收容之所都是如此,可见,自己一家大小,前来宣府镇的选择不错。
而且,这里更有让他心动的地方,便是秩序。
不患贫而患不安,他在老家,虽勉强可以活下去,但是,总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害怕哪一日,自己的家,就被饿晕头的饥民与匪徒给抢了,那种危险时时伴随,让他日夜不安。
乱世的根源之一,便是失去了秩序,无政府主义横行,流寇就是典型代表。
而堪堪进入宣府镇外围,那种安心的感觉,就笼罩过来,想必,那里会是一处安全安生之所。
喝完粥,人人脸上都带上笑容,精神都好了很多,久违的力量,也出现在自己身上,他们出了饭铺,平场上,各人各家的物什,还是原地不动,翻都没人翻一下。
“喝完粥的父老,全部跟我走,前往乙号区,登记,检查是否怀有疫病。”
几个大嗓门的帮役喊着,黑压压的人流,随着他们往前方而去。
很快,就见正前方的平场尽头,立着一排的栅栏,开有很多口,栅栏的旁边,有着一个个小屋,内中有案桌,一些衫上有日月浪涛绣案的书吏,坐在内中,一些栅栏前,还竖着甲乙丙丁等牌子。
“镇内有书信往来,有担保的,到这方来,有读书识字的,到这方来,余者人等,到这方来…”
很快流民又分为数波,排队一一登记。
“鄙人韩贤伟,真定府邢台人氏,这是我妻何氏,这是我女韩盼男、韩望男、韩若男,我女婿…”
韩父这排人,多是读书识字样子的人,李先生一家人,也在其内,轮到他时,他代表韩家上前,坐在案桌前一椅上,拿出自己人等户贴,对面前书吏说着。
在书吏翻看他们户帖时,又拿出自己珍藏的,与儿子韩铠徽的书信,说道:“吾子韩铠徽,在东路从军,现为靖边军麾下一队官。”
“哦。”
那书吏看了看书信,脸上神情郑重了些,旁边也有一个书吏,说道:“不会有错,韩校尉,还有赵左校尉一行人,昨日便到了赵各寨丙号区,说是来迎接他的父母双亲的。”
那书吏将户贴书信等交回,微笑道:“韩员外一路辛苦,欢迎来到宣镇,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屋旁边,看守栅门的一个帮役上来,拱手道:“韩员外,这边请。”
很快的,韩父一行人,便进入了乙号区内,排在后方的李先生一家人,连忙上前。
“学生李祥卿…这是我与友人书信,他是保安州城一员书吏…”
…
“…郑兴祥,保定府唐县人氏,家有八口,本人六十二岁…”
面前的书吏,看了眼前这个头发杂乱全白的老者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几口大小,特别在一个妇人怀中的小女孩丫丫身上扫了扫,他翻了翻各人户帖,又与旁边之人互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温言说道:“看郑老汉你等,也都是老实本份之人,入了境后,可否愿意前往屯堡屯田?”
他说道:“眼下永宁侯爷,最重视的,便是各堡的屯民,到了屯堡,肯定吃饱穿好,若老实肯干,三个月内,就会给你们颁下绿本,也就是入了归化籍。再加把劲,若入汉籍,介时分田分地,过太平安生的日子,也是等闲。”
流民入境,能耐辛苦的乡野老实之人,向来是民政司与归化司主要收罗目标,收罗越多,这些收容所的书吏,奖励越多,当然,若是为了好处,鱼目混珠,将一些油滑之人送入,他们也会得到惩罚。
“愿意,愿意,小人等愿意。”
郑兴祥郑老汉人等,早打听清楚了,在宣府镇讨生活,最重要,就是要拿到绿本,这样才可长久在宣府镇生活,拿着蓝本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家老小就被赶走了。
而在老家,他们一辈子都是耕田,若入屯堡,可以吃饱穿暖不说,还可以继续耕田,最好不过。或许不久后,还可以拿到红本本,分田分地,太平安生的过日子。
“好,你等入了乙号区,洗澡,换衣,修发,观测,静待一二日,期间,会给你们发下暂时居住的蓝色,然后有专人专车送你们到屯堡去。”
郑兴祥千恩万谢,一家老小,都是欢喜无比,拿着一张特别的通条,在一帮役的指引下,从一栅门内,进入乙号区内。
第654章 希望(上)
“手上有红条的,全部往这边走,洗澡,换衣,男左女右…各进各的澡堂…”
郑兴祥一家老小,欢喜无比的进入乙号区内,面前又是一个大平场,右方靠近河水边的,有几个热气腾腾的大房子,似乎是大澡堂。
他们这些拿着特别通条的人,在帮役的指引下,进入其中一片地方,栅栏之内,又是黑压压聚满人,大多看上去比较老实,一家老少聚齐的。
而在这里,一些脸上蒙了一块白棉布,用两根细绳子挂在头上的郎中医士,在旁仔细打量他们。
一些脸上同样蒙了白锦布的帮役,在检查他们的衣衫被褥,旁边还有案桌,后方一个似仓库似的库房内,堆满了大小不一样的男女衣衫,还有毛毯,由不同男女管事发放。
“细软到那方自己收好,可放入小逃难包之内,余者衣衫被褥,检查!”
检查衣衫被褥前,郑兴祥等户主,被发下了一个小包,这个小包,有油布外衬,还可盖上,内有水壶、皂角、面巾、牙刷、火石、小包食盐等物,包有带子,可以背在身上,还可伸长缩短,与普通包裹有些不同,倒象军士的铳药袋。
好背包啊,只是,为啥叫逃难包呢?
郑兴祥也看到,前方不远,有一个挂着布帘的小屋,很多人扛着大包小包进入,然后背着小包出来。
一家人中,丫丫的父亲,二儿子郑天民比较细心稳重,也练过一阵拳脚,家中细软都由他保管,连忙说了一声,让他带着小逃难包,还有细软包,到那屋去,将家内辛苦积攒的一些碎银铜钱,还有首饰等,装入包内。
“这些,不要了,这些,也不要了。”
众流民细软装好后,一个个包裹与被褥,被翻开,一堆堆衣裳被褥,稍一检查后,除少量干净的衣裳,还有身上一套穿的,众流民大部分的衣衫被褥,都如垃圾似的,被那些脸上蒙了白锦布的帮役收走。
一堆堆的放入推车内,然后推过桥去,众人就见那方一处黑烟滚滚,似乎在焚烧这些衣衫被褥。
很多人都心疼地看着,只是他们大多数人,衣裳实在破烂脏兮,很多人穿的衣裳,缝补破烂也象百衲衣似,黑乎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们的被褥,虽然破洞处处,但脏得却连内中棉絮都飞不起来,里面怕是跳蚤满被,自然要收走焚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郑兴祥也这样安慰自己,同时也是心疼无比,内中一件衣裳,已经传了好几代了。
好在,接着,便发下新的衣裳。
“都前来领取衣物,大人一套,小孩二套,毛毯一床,明天,你们将前往张家口,在兴和与沙城(后世张北县)一带新设屯堡屯田,到屯堡后,会发下冬衣,冬被,还有一些生活用物。”
郑兴祥老妻早丧,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郑天良,妻子田氏,生有一子一女,二儿子郑天民,妻子钱氏,生有女儿丫丫,他们分男女,到两张桌前领取衣物。
隔了不远的两张桌,一男一女两个管事,看着他们,男管事喊道:“大号男装衣衫四套,内裳齐备。”
女管事喊道:“大号女装衣衫三套,小号二套,内裳齐备。”
一套套棉麻衣裳,男子青色,女子红色,递给他们,白色内衣内裳齐备,女人同样如此,看着有些羞人,田氏、钱氏等,赶紧抱在怀中,郑天良的小女儿郑娇娘,快十八了,一样颇有羞意,只是她满脸泥污,却看不出神情。
只有丫丫兴奋的拿着衣衫,左看右看,好漂亮的大红衣裳,以往只有过年才有新衣穿,这下就来了两套,好高兴呀。
还有一床毛毯,装入一个大逃难包内,由户主背上。
“快快,全部去洗澡换衣,男左女右,各进各的澡堂,换下的衣裳,全部收走烧了…”
庞大的澡堂内,分男女不同堂,全部剥个赤条条,入池洗澡,那池子以青石砌成,一方进水,一方可以出水,只要把塞子拔了就成。
池水满满,烫乎乎,众人进入,个个龇牙咧嘴,却又痛快无比。
“呀呀,呀呀,呀呀。”
丫丫兴奋的拍打着水,她的娘亲,在她身后,含着笑容,用皂角给她用力擦洗,慢慢的,露出丫丫那张清秀的小脸,旁边的郑娇娘,也是舒服洗着,她洗干净后,同样容色颇为俏丽。
最后,洗过澡,换过新衣的男女流民们出来,又一家家聚在一起,他们背着大小逃难包,干干净净的,在帮役们指引下,又往前去。
前方又有平场,摆着一条条长凳子,旁边,有些理发匠正在忙活,早在汉时,便有理发师,明时更为普遍,剪发、修剪胡须等,想不到这流民收容之地,还有专门为流民们修剪头发的。
此时凳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不时交谈,他们晒着太阳,旁上还有大桶热水,可以喝水等待,等着自己的修发刮面,还有女匠,为女子们梳理头发等。
理发匠忙活着,一个个男子修发刮面,修剪了胡须,挽了发髻,女人们,同样挽了发髻,梳好头发,不论男女,一个个容光焕发起来。
…
“呼,舒坦。”
韩父韩贤伟,一身泡在木桶中,烫乎乎的水,让他深深的呼了口气。
他痛快的洗着澡,这一路过来,满身酸臭,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当然,他们这些人,多少爱干净,除了身上穿的,包裹内,几乎很少会有衣裳被褥被收走焚烧,自然,类似郑兴祥一家那样的新衣裳,也不会发给他们,不过也分到一个小逃难包。
他们一家人,进入乙号区后,就被引到一个类似客栈的地方,也有医士观察他们,当然,他们的环境好太多了,可以一家族人,分几个房间居住休息,吃的,住的,都很不错。
引路的帮役言,住在这个地方,需要花费的,不过韩校尉已经付过钱了,韩员外一家人,只管安心。
“这小子,细心了许多。”
想起儿子,韩父眼眶些湿润,是啊,以往对儿子宠得太过,拢得太死,是该,让他自己闯闯了。
想起儿子,从小,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韩盼男、韩望男、韩若男三个女儿的名字,便可看出韩家,对韩铠徽这个儿子的期盼与紧张,所以从小到大,就看得很死。
只是儿子有些叛逆,总想自己做一番事业,不按家人安排的走,最后,更是自己离家出走了。
当时,自己与他母亲,是多么的担忧,特别消息传来,儿子可能遇到鞑子,他的母亲,更是日夜以泪洗面。
就这样担忧了几年,突然书信传来,儿子在东路从了军,还出征了辽东,立了大功,现在更成为靖边军一管队官,还将要娶京师符府的千金,在儿子劝说下,更举家前往东路,唉,想想,有如在梦中一样。
“呀,这里有个水井,赶紧的,盼男、望男、若男,快快出来,趁着有水,将换下的衣裳…还有包裹里的衣裳被子,全部拿来洗了,还有那马儿,也赶紧牵来刷刷…”
韩家出发时,本来有三辆马车,只是一路过来,马吃得太多,为了节省口粮,两辆车马卖了,只载妇孺,连韩父一路都是步行,余下的那匹马,日日赶路,早已是脏黑瘦弱。
此时韩父,正在想着,自己路过水房时,那方烧水,似乎都用煤球,上面还有一个个孔,不知为了什么,却听到自家妻子的大呼小叫,不由摇头:“这个婆娘,从嫁给自己,到哪都是大大咧咧,又爱贪便宜,几十年了,还是一点不变…”
“相公,那里有口水井。”
李先生李祥卿一家人,分到一个小逃难包。
他家一床被褥,还有几件衣裳,被收去烧了,余者留下,一家人分男女,在一个大澡堂洗了澡,换了自己包裹的干净衣裳,又有人免费修发刮面梳头,更是神清气爽。
在帮役指引下,一家人又分到自己房间,一排排房屋中的一个大通铺,好多户人挤在一起,不过他们已经心满意足。
这排房间后方不远处,有一个庞大茅房,分男女两端,帮役们,给每户人家分了几叠纸,说是给他们擦屁股的,这么好的纸,怎么能用来擦屁股?很多人又偷偷藏起来。
安置后,各人静待蓝本下来,还有收容所的观察结果,若无事,明日或是后日,就可出所而去了。
此时天色还早,李祥卿的妻子杨氏,发现了右方不远有一口水井,还有一排排的洗衣台等,再离得不远,拒马河水也可以洗衣。
于是的,她赶紧将换下的衣裳拿来洗了,还有包裹中的被褥,一样摊开来晒,与她一样,收容所房间各人,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