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
为应对王斗崛起,朝廷现在策略,就是尽量扶持杨国柱、曹变蛟、王廷臣、唐通等人,对曹变蛟、王廷臣南下,朝野是充满信心与期盼的,特别崇祯帝,更是寄托厚望。
若中原流贼剿灭,自己就可以腾出手来,做一系列事情,他也不信,没有王斗,这天下就玩不转了?
谈完中原剿贼之事,让崇祯帝等烦恼的,便是现在各边镇粮饷之争,特别现在愈演愈烈的辽镇与蓟镇粮饷争斗。
过往间,九边内,辽镇的供给,是最丰厚的,万历中期,当时的九边饷银,共约有二百八十多万两,各镇分摊,粮饷分额,较为平均,改变就是后金的崛起。
辽镇,迅速的,拿了大明军费好大一头,便是到现在,辽东,含关外与山海关,虽然粮饷分额减了又减,仍然一年有近五百万之巨,余镇,一般只有几十万两,蓟镇同样如此。
而论大明收入,万历中期,朝廷每年夏粮秋粮,约有二千六百多万石,其中户部的太仓银库,每年约收银三百六十多万两,军费加余者支出,每年已经有所亏空,辽东战事一起,财政更是入不敷出。
三饷加派,从万历四十六年到现在,这些年中,共征收白银约二千万两,然到眼下这些年,每年的军费开支,都高达到八百多万两,加上余者支出,仍然入不敷出,辽饷,就是其中沉重负担。
锦州大战后,观清国情况,似乎辽镇的开支,可以缩减了,特别崇祯帝,重点要扶持杨国柱,蓟镇的军费,需要大大增加,大明现在情况,开源已经不可能,只有节流,还有挪移。
所以蓟镇的开支,很多人,就盯上辽饷,不要多,只需挪一半过来,就足够杨国柱所用,可以编练很多新军了。
当然,说得轻松,事实极难,如晋商一样,辽饷,是上下一个非常庞大的利益集团,多少人在其中受益?就是内阁,可有一人,没在当中分润好处?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各级官员深深明白这一点,所以都不敢深刻表明自己态度,只敢含糊不清的说几句。
辽饷的支持者,也是振振有辞,他们言,辽镇与山海关,现兵马有一、二十万。
以每兵每人每月一石粮计算,一年就需粮食二百万石,还有各样一应花费,事实上,现今的兵饷,其实远远不足,士卒每年都有拖欠,更不用说,还要减少军费开支了。
还有,辽东大战后,东奴虽有受挫,然整体战力,还是超过大明(如果排除王斗在外的话),只需暂时的休养生息,就可以保持对辽东的攻势压力,所以更要修缮城池,增添兵甲,这都要钱。
所以说,辽饷,不能减少,更不能挪移,不但如此,因辽东防线,增加到义州一带,还需增加一部分。
收复城池,当时虽然振奋民心,不过带来的苦果,是现在必需承担的,除了极少数人,无人敢言放弃义州,将防线收缩到锦州,所以平西伯吴三桂,辽东巡抚邱民仰等人,要起粮饷,也是理直气壮。
对崇祯帝来说,辽东兵将,不得不安抚,恐这些丘八一个不好,哗变,甚至转投东奴去,那样的后果,是他不敢承受的,毕竟历年降事清国的官将,有很大部分,就是出自辽镇,早有先例。
剿灭流贼的关键时刻,辽东不能乱,只是,辽饷不削减,蓟镇的开支何来?
看朝野纷争,连作为兵部尚书的陈新甲,一样含糊其辞,崇祯头疼无比。
最后,陈新甲又低声提起一事:“东奴已遣使而来,密居会同馆内,观其意,有议和之心,未知圣上之意…”
…
三日后,京师,会同馆。
中国历代都城,都设有接待宾客之所,汉之后,多为鸿胪寺,其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接待藩属贡使,可谓古时的外交部。
明时,设立会同馆,由兵部所辖,设大使一人,正九品,副使二人,从九品,代替鸿胪寺功用,不过会同馆的主管官员,仍然加鸿胪寺少卿衔。
明时会同馆,还是全国驿站的总枢纽,地点就在大兴县东王府街乌蛮驿旁,此时,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匆匆回到会同馆,到达门口时,他呸了一声,心想:“这南朝明国,越来越衰败了,连京中街道,也是如此。”
这京中道路,很多地方,青石板已经不见了,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积起厚厚的泥沙粉尘,此人出门办事,为了不吸人注意,很多地方,都是步行,结果走得一身一脸的灰。
回到馆内某处,推开一门,内中同样有几个汉人打扮之人,个个脸上,皆有阴沉凶戾之色。
屋内气氛严肃,一个年约五十,看起来颇象武人之辈,他手指在桌上轻弹,沉吟道:“连日议探,看来这些南蛮子,对与我大清议和之举,颇不热衷,对内中平等相交,还有岁币、疆界事,更不以为然,议和之条款难行…”
此人,却是清国弘文院学士鲍承先,曾为都督佥事,沈阳新勇营副将,天启年时奉命驰援,结果遇伏战败,全军覆没,只身隐匿数日后,最后投降后金。
因为忠于后金,时后金智囊宁完我,推荐他在文馆任职,此后与宁完我、高鸿中等人,对清国忠心耿耿。
此次,更得多尔衮密令,前来大明,除议和外,还肩负一系列重任。
经大把花钱后,鲍承先得暗见兵部尚书陈新甲,不过,虽满清颇有议和诚意,然陈新甲等人却不以为然,不说大明对外一向强硬,便是此次大战,大明大肆宣扬自己的胜利,就更不可能与敌国议和,否则,舆论上,就过不去。
而且,中原的对外关系,几千年来,不是纳贡称臣,就是委曲求全两个极端,对别种条约,一般没有概念。
或许,在中国历代条约,只有崇祯十年的广州地方官员,体现了优胜与平等条约这一点。
便是这年的广东地方水师,击败了英王查理一世派遣的,威德尔上尉率领的六艘船舰,迫使其签下保证书,对虎门之事表示歉意,还赔偿白银二千八百两,中国与英国的第一次冲突,以中国胜利告终。
而早几年的料罗湾大战,明军水师,又大败荷兰舰队,不过还是旧思维,没有向荷兰人索要赔款。
所以,思想不开化的多尔衮,好死不死,依旧例,还想要大明赠送一笔岁币,虽然也说得委婉,但内中的意思,明眼人都可以看到,当然让陈新甲雷霆大怒,将上门使者,乱棍打出。
第648章 铁厂
所以,虽说此次议和,清国比历史上更积极,不过对大明来说,却是可有可无。
特别让鲍承先等人恼怒的是,夹着锦州大胜的心理优势,大明很多大臣官将,对清国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上众使者时,已经体现出一种趾高气扬的气势。
虽说暗中联络的某些人,可能有把柄在清国手上,或是贪图银子,不过似乎缺乏了往日那种对大清的畏惧。
奔波多日,鲍承先等人的议和任务,始终进入不了实质阶段,怎能不让他们颓废恼怒?
“鲍大使,议和之事,还需要进行下去吗?”
一随从愤怒道:“很明显的,这些南蛮子毫无诚意,便想见那明国兵部尚书的面,也是越来越难。”
鲍承先神色阴沉,他手指在桌上轻敲:“议和之事,可以缓一缓,我等到来南朝京师,也不是没有收获!眼下观之,虽说明国无诚意与我大清和谈,不过细作分析,他们也无力攻我大清,是不是达成条款,无足轻重。”
他说道:“是以,此行最重要之事,还是继续离间明国君臣,游说他们臣工官将,再次将庞大粮饷投入辽东之地,特别不可放弃义州…还有,关注他们国内流贼之事…”
“现,明国臣君对王斗颇为猜疑,这还不足,需得加把火…”
屋内传出窃窃私语:“…阁臣中,魏藻德虽为阉党,然为人圆滑,陈演是四川人,周延儒、郑三俊、倪元璐皆为东林党,江南人氏,想游说他们与王斗交恶,难矣…”
大明的势力划分,东林党代表江南地主、官僚、商人的利益,阉党代表山东、湖广、山西、北直隶等处官僚、地主、商人的利益,到目前为止,王斗损害的,大部分还是阉党的利益,毕竟宣大在山西。
对于王斗,东林党各人虽有忧虑,不过毕竟离得远,嘴巴上囔囔可以,要有实质上的冲突,那是不可能的,体现在内阁,东林党人郑三俊、倪元璐,对王斗所作所为,大多持沉默状态。
内阁首辅周延儒,也一样不肯体现出敌对状态。
“…陈新甲虽为川人,然为王斗一系,却大有文章可做…”
“可续谋议和之策,想方设法,让陈新甲询问王斗之意,介时,将此事宣扬出去,南朝定然上下哗然,陈新甲可去,而王斗勾结敌国之举之心…”
“南朝恶斗,与我大清有益无害,尝闻魏藻德、陈演,与周延儒恨之入骨?”
…
崇祯十五年三月,数日后,宣府镇,贾家营堡。
此堡距镇城约二十余里,多条河流西向或是南下,将贾家营堡夹在中间,而在城堡的北向数里,靠近山岭旁,河水边,一座庞大的铁厂,正在拔地而起。
这里,戒备森严,远远的,铁厂范围,栅栏、岗哨林立,等闲人等,不得进入。
贾家营铁厂,是王斗到镇城后,新建的一系列铁厂之一,而且往贾家营堡上游不远,就有一个庞家堡铁矿,据王斗所知,储量颇大,总储量,达到一亿多吨。
早在东路时,虽说很多行业,已经慢慢开放给民营,不过军工厂,铁厂等,仍然是官营,对很多商人厂矿的矿石,煤炭等,官方还拥有优先采购权。
对庞家堡铁矿,同样如此,该矿,由副总兵张国威亲族,还有镇城一些豪族控制,在王斗优惠的价格,还有庞大的订单吸引下,这些矿主们,以最快的速度,与王斗表明了合作的态度。
又因为铁矿需求订单太大,钱景良好,张家等已经尽力追加投资,还向银钱司贷了不少款,招募的矿工,更是越来越多。
这也形成颇多的周边产业,前来贸易的商贾越多,加上工人与家属,贾家营堡、庞家堡内外,快速成为两个新兴的市镇,堡内的军户们,也忽然发现,前来租房的人多了,导致房价攀升不少。
“如大将军所言,使用水力后,可大大提升鼓风之力,这炼铁之炉,也可高达三丈之上。”
民政司大使张贵,后勤司大使齐天良陪在王斗身旁,此外还有二司一些官员,护卫营亲将钟调阳人等。
王斗眼前,铁厂最重要一些设备,就是高达十米以上的一些高炉了,这些铁炉,前方有石砌的出铁之所,往日用数人拉拽的大型木风箱,已经被水力代替,还有炼铁,也是使用焦炭。
离镇城不远的四周,颇有一些优质煤矿,焦炭,早在大明,很多地方已经使用,在西方,约是十八世纪初期,有些省份铁场,甚至使用了轨道机车,如屈大均的《广东新语》就有记载,广州铁场装填矿料,率以机车从山上飞掷以入炉。
在大明,产铁重心,主要在湖北的大冶,湖广课铁,占全国的三分之一强,还有广东佛山,早在明中叶,也是重要冶铁中心,大明铁产量,一年超过千万公斤,大部分在南方或是岭南,甚至西南地区。
还有铜,也多产自四川、云南、贵州,锡,产自广西、湖南、云南等地,汞多产自云南,还有云南所产白银,一样流遍全国。
矿冶业重心南移,何也?
便是这些地方,多使用木炭,炼出的铁料等物,较为优质,而在北地,因为木料缺乏,大部分使用煤,所得生铁含硫量高,质较次。
而在大明北地,虽焦炭很多已经用于炼铁,不过风力跟不上,炉高难超过十米,所产铁料,仍然不佳,所以王斗,一直在想,如何提高铁的产量与质量。
只是,他文科出身,对这方面一向不在行,只隐约记得,后世之所以炼铁质量跟上,一个是解决了风力问题,一个是解决原料问题,加上事务繁忙,便将此次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是军工厂一个工匠,从水力打制鸟铳得来的灵感,提出建议,言炼铁,同样可以使用水力作为动力,上报后,让王斗茅塞顿开,到达镇城后,新建铁厂,便使用水力。
克服一系列问题后,一座座用盐和泥造成,炉高超过十米的铁炉建成,事后那工匠,也因为贡献巨大,被记了一笔功勋,还有授于上士勋阶,让很多工匠积极性更为提高。
一片火红,铁水出炉了,耀眼的铁花四处飞溅,顺着石槽,流入下方一方塘,众多工匠,冒着酷热,还有生命危险,手执持柳木棍,挥棍疾搅,即时炒成熟铁,待稍冷后,或在塘内斩划成方块,或挥椎打成圆形。
王斗看着,这是此时炼铁手法,出炉未炒为生铁,既炒则熟,生熟相炼则钢,将炼铁炉与炒铁炉串联使用,减少能耗,在工艺上颇为先进,近代后,在很多地方仍在使用,也是抹钢与苏钢由来。
“又是一批甲等铁。”
张贵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众人,也是兴奋无比,按幕府的划分,铁料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铁料,用于军工,乙、丙二等,可卖于民间,依目前看来,以后光卖铁,每年就是庞大收入。
“只可惜。”
张贵说道道:“水力虽好,有时河道干枯,未免力气不足,只得再次使用人力鼓风。”
王斗点了点头,眼前的高炉,便是使用上下水池的水落差,形成动力来鼓风的,但在干旱的时节,上水池蓄水不足,又如何将需要的水,运送到上水池?
他眼中,闪过蒸汽机的身影,可惜啊,这是暂时没影的事,只得一步步来,水力高炉,比起往日人力鼓风,铁料的生产与质量,已经往前,迈进很大一步了,心急吃不成热豆腐,蒸汽机以后再说。
出了铁厂,众人向西而行,那方,几里外的一条河水旁,又新建了一座军工厂,专门用来打制鸟铳,还是燧发鸟铳。
副总兵张国威,也在外面等待,他却没有资格进入铁厂内,也没资格进入军工厂,不过王斗巡视庞家堡铁矿时,他有随同,王斗等人出来后,他连忙跟上。
众人一路过去,王斗望向南边,两山交夹的平原河谷边,已经是人流密集,很多房屋营地,沿着河边,也一座座兴建起来,商贾的车队,更是来来往往。
齐天良叹道:“真没想到,短短时日,贾家堡、庞家堡、赵川堡等处,立时便繁盛起来,这便是大将军说的,生产型商人功用吧?”
王斗微笑道:“不错,老齐啊,看到眼前情形,你应该明白,往日本将为何对流通型商人不屑一顾,却对生产型商人大加扶持了吧?”
齐天良想了想,还是道:“属下愚昧,有点明白,想细想进去,还是懵里懵懂,请大将军解惑。”
张贵笑道:“大将军是天上星宿下凡,见识远超常人,如果老齐你能明白,我等就不会是属下了。”
王斗也是大笑,齐天良与张贵,算是自己最早亲近的一批人,与他们聊天,心中,总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说道:“说白了也简单,便是生产型商人可以增加就业,创造价值,最重要的,未来,还能形成更多的阶层,可以养活更多的人,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张国威默默听着,他其实有些不明白,王斗,为何对他族人的铁矿另眼相看,还提高到功德无量的层次。
投靠王斗后,他颇为谨慎,不过此时心中,却迫不及待,想倾听王斗的解说。
第649章 军工厂
“要使民有活路,上下不闭塞,就需要更多的阶层…”
王斗说着:“若有一大矿,需要矿工多少?”
张贵沉吟道:“寻矿者、挖矿者、煽者、看者、上矿者…至少数千吧。”
王斗道:“不错,至少数千,他们还有家属,如此算来,一矿便可养活丁口数万。”
“采下矿石,需要有人运输,沿途,需要吃饭,歇息,如此,又有了运输商队与诸多客栈,又可养活不少人手。然后,矿石需要冶炼,又要设立铁厂,铸厂诸类厂房,这些产房,又需要招募人手,又可养活多少人?”
“炼铁,需要大量煤石,这样,就需要大量开办煤矿,又需要不少人。煤采来,要运输,又要大量人手。普通的煤,要炼成焦炭,又需要相关人手厂矿,又可养活多少人?”
“各个产矿,他们都要吃喝,需要粮草,布匹,盐巴,茶叶,这些商货,需要外间运来,又可养活多少商队?而且,这些商货,也不可能全靠外界长途运进,所以本地或是附近,定然有大量种植的,加工的,纺织诸类厂房,又可养活多少人?”
“各行各业蓬勃发展,然后,人民殷富,需要享受娱乐,便连那些说书的,唱戏的,也可寻到一个饭碗,笔墨纸砚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别的不说,各煤矿采下煤后,单单整个宣府镇,每年,就需要海量的蜂窝煤,又可以养活多少人手?”
“所以,要使民有活路,就需要多分行业,多生阶层,百姓越是富足,各类行业,就可产生越多,又养活更多人…”
不说张贵,齐天良等人,便是张国威,都听得目瞪口呆,区区一个煤矿铁矿,在大将军眼中,竟有如此多的门道,果然星宿下凡的人,见识就与常人不一样。
王斗倒不以为然,在后世,一个房地产行业,都可以带动建材,建筑、家装,家具、家电、服务等相关产业,钢铁业与煤矿业,可带动的附属产业,就更多了。
而且这时,基本上是手工业,劳动密集型产业,可以解决很多人的吃饭问题,至于矿业危险,现在还没人考虑这个问题。
张贵期期艾艾地道:“只恐矿工们好勇斗狠,难以管制。”
王斗点头:“凡事有利就有弊,不可因噎废食,严加监管便好。”
也不怪张贵这样说,放在大明别处,矿工们在组织性,体力等方面上,比普通的农夫,高的不是一点半点,名震天下的戚家军,很大部分,便是由矿工组成,历年来,大明各处,关于矿工们械斗之事层出不穷,令地方官头疼不已。
而且,从大明中叶起,各地矿产,大部由豪强占据,九成以上,一文的矿税也不交,官府从中根本得不到好处,自然对各地产矿,还有矿工们,没有一丝的好感,视为动乱源头之一。
更不妙的是,矿工们素质良莠不齐,很多是无籍流民,还有各地流氓地痞,无赖之徒,很多矿主们的管理方式,一样极端落后,采用的是家族恐怖方式,不遵约束者,立毙杖下,克扣工钱口粮,更是常事。
这就造成的,凡州县有矿山者,便若一处将要爆发的火山,怎能不让地方官将们,心惊胆战?
不过王斗不以为意,他们不是后世的工人阶级,眼下只是一帮帮乌合之众罢了,论起整体战斗力,便是一处矿山有几千壮丁,也丝毫不如一处屯堡的屯民,不说出动强悍的靖边军,便是出动一堡的屯丁,也可打得这些矿工们落花流水。
他说道:“矿山的管理,民政司要依律进行,审核各矿主与矿工们户贴,不得有黑户存在,也不要怕他们闹事,他们现在闹事,总比以后闹事好,闹事者杀光了,以后就不会有闹事的人了。”
矿主与矿工们的素质,暂时是没办法提高的,便如东路外,良家子不愿从军一样,良善的农夫们,是不愿意进入矿山的,所以除了少量匠户,眼下大部分矿工,都谈不上什么好货色。
一些兵痞、青皮、俘虏之类,他们犯罪服刑,也是进入矿山内,所以眼下各处矿山,便若一处处垃圾收容所,令人畏惧之地。
而且这个时代开矿采矿,伤残率很高,王斗除规定律法,各矿主们要尽量保证矿工们安全,还有工钱,口粮外,余者,只能让他们自然进化了。
王斗语气平淡,不过话中的森寒之意,还是让张国威打了个寒噤,他忙道:“大将军放心,末将族下各矿山,定然遵纪守法,不给大将军增添麻烦。”
王斗微微点头,明初对矿山控制严格,采矿必须得到官府批准,一般而言,各矿山皆有监官课使,每采矿若干,皆有部分作为课税,以解藩司,当然,以后慢慢没了。
现在王斗对辖下各矿山,又恢复了监官,只监督,不参与管理,每年视其开采数量,还需要缴纳课税,而且许多律法,保护了矿工们,受矿工欢迎同时,自然引起众多矿主不满。
虽然订单丰厚,各矿主们财源滚滚,不过他们一毛不拔惯了,看着课税滚滚流出,自然心疼无比,长久下去,可能会想方设法闹事,只是王斗不比别处官将,有敢闹事者,不介意杀个血流成河。
而且订单丰厚,不代表矿主们会改进生产器械,九成九,只会更加疯狂的压榨矿工,激起矛盾,引起矿工暴乱,张国威虽说是个识时务者,他的族人,却不一定有这个觉悟。
他担忧利欲熏心的族人,会做出不明智的举动,成为王斗又一次杀鸡儆猴的不开眼人物,急忙向王斗保证同时,还寻思着,回去对那些族人们敲打一番。
齐天良虽是后勤司大使,不过对农事上,有敏锐的了解,他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大将军,宣镇大兴厂矿商事,会否让耕种人手不足?属下担忧,越多的人从商,会否引起粮米饥荒?”
王斗微微点头:“老齐的担忧是对的,所以现在幕府措施,便是吸引良善流民进入屯堡,在户籍划分上,他们也有优势,可以吸引最多人口,加上各新屯堡营田制,未来耕种的粮米,还是可以满足全镇军民需求。”
齐天良的担忧,也是王斗的担忧,这个时代生产力低下,特别各类灾荒层出不穷,若耕种的人稍稍一少,就极有可能就引起饥荒,便如明末的江南,因为商业过于发达,江南,反而粮食不足,需要从广东,湖广等地进口。
鱼米之乡的江南,不但没有成为大明助力,反而成为祸害,明朝之所以灭亡,商业过度发达,是一个重要原因。
而且这个时代的商人,不生产不说,还见利忘义,没有礼义廉耻的观念,虽然有一些流通的作用,但是,他们在社会中起的正面作用,远远不能抵消不了他们起的反面作用。
特别灾年时期,囤积居奇,抢购赈灾粮,然后抬高市价,再低价收购土地,往往一次灾荒过后,很多地方的土地,大多数就被他们给巧取豪夺走了。
所以这个时代,轻商抑商是必须的,中国几千年来重农轻商的政策是正确的,回到古代,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会迫不及待的提高商人地位。
农业,就是一切的基础,便是历史上西方各国,也是在农业革命后,顺理成章,进入工业革命,大明商人地位已经够高了,高到祸国殃民的地步,那些旧式商人,他们地位非但不能提高,还需要打压。
王斗扶持新型的生产型商人,也是建立在农业可以满足镇内军民需求的基础上,若二者会危害到农业,他会毫不犹豫的摧毁镇内大部分商业与工业。
张贵掌管民政司,现在对辖下各商铺厂矿也越来越重视,他连忙说道:“大将军放心,未来各屯堡的粮米,定能满足全镇军民需求!”
他说道:“现在镇内,各户分下的田地,基本都有余粮,每年可收购不少。很多新屯堡的营田,也因为采用功勋制,功勋到了,方可分田,屯民们干劲也很足。”
“还有,因为缴获大量马匹,现在新屯堡,很多田地都使用马耕,一堡可耕种的田地,也越来越多…”
王斗点了点头,江南大部分都是水田,而且田地零碎,只能使用精耕细作与牛耕,然北地不比江南,土地连绵,又基本是旱地,所以耕种方式可以狂放一些,使用马耕。
使用马耕,田地产量,当然不如精耕细作牛耕,不过因为耕种面积多,这积少成多的,产量却也不少。
现在对王斗来说,土地,不是问题,镇内土地不足,往塞外发展便是。
…
众人向西而行,不久后,到达一条河水边,这里,沿着河水两边,新设立一个军工厂,规模颇大,工匠达到千人以上,与铁厂一样,四面有高厚围墙,岗哨林立,等闲人等,不得进入。
有如军队一样,厂内工匠,皆有制服,他们皆头戴狐帽,穿着短身罩衣,颜色为青,内有鸳鸯红衣,走动时,不时露出两袖红色。
这些人,行色匆匆,去年时,东路划分工匠等级,分匠士、匠师、大匠师三等,目前来说,整个幕府下,还没有一个匠师,他们大部分是下等匠士,一部分中等匠士,少部分上等匠士。
对工匠们来说,成为匠士容易,但成为匠师就难了,因为需要文化考核,考核要求还很高,大匠师需要出书立作,享誉全国,就更没影了。
不过与军队一样,幕府下的工匠,很多人已经成为先富起来一批,特别那些有发明,或是出让技艺的人,更是获得“专利”,坐着收钱便是。
特别李茂森与赖源龙,因为研究出火门装置,可谓财源滚滚,还有周象辂,出让了铸炮技术,同样每年收入丰厚,有他们例子在前,工匠们积极性都非常高。
第650章 四棱铳剑
贾家营军工厂属于后勤司管理,沿着河水的两岸,共设立水力钻床一百座,为了提高水流的稳定性,河床上,建有水坝。
王斗到了这里,就见沿着河岸,长长的工棚排列,工棚内,摆放着一架架钻床,河水流过,钻头便不停的旋转。
这些个钻床,受力的部件,全部换成了青铜。
还有旋转的承轴,一样换成青铜,比以往的木制结构,承受力,还有使用寿命,都提高了不少。
每台钻床的后方不远,摆放着大箱,上面放着一根根钻好的铳管,王斗随便走到一个箱前,拿起一根铳管,就见钻孔平滑,均匀,王斗不由点了点头。
齐天良介绍,由于使用多年,又因为建坝,钻床的调速问题基本解决,加上丰富经验的工匠增多,现在水力钻床一百架,一个月至少可以钻取铳管七百根,比往常的五百根提高不少。
而且钻具的损耗率,铳管的报废率,更是下降不少,需要看管的人手,更少。
王斗颇为满意,使用机器,就是比使用人手,来得有效,稳定,只可惜河水受季节性影响大,枯水期间,比较麻烦。
贾家营军工厂,除了打制鸟铳,还生产盔甲与兵器。
打制盔甲并不简单,宋时的步人甲,甲叶达一千八百多枚,还有穿孔,细磨多道工序,制造一副铠甲,需要近月时间,西方的板甲,制造一副,同样要一个月时间。
大明的盔甲,虽然简化不少,要成形一副,仍然不是简单的事情。
穿过一些厂房,里面颇多的军妇,大明与靖边军内中镶铁的盔甲,缝制与镶嵌,需要耐心,这方面,大老爷们,比不过妇女同志有优势,内中的军妇,舜乡堡时代,一些人,就在盔甲厂做事,纷纷成为各级管事。
她们收入都不错,有些人,甚至收入比家中男人还高,这女人收入比男人高,不免产生了一些家庭纠纷,男高女低,是和谐的关键,女高男低,大部分是悲剧。
当然,让她们放弃丰厚的收入是不可能的,里甲长们调节时,只能督促她们家中的男人努力了。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来,走到一处颇大的厂棚,这里热气逼人,火光四溅,这里,便是王斗开设的,最主要打造铳剑的地方。
厂棚内,聚集了众多的军匠,来来往往的忙活着,他们分为多组,每组,都有经验丰富的管事与老匠,他们负责打造一些关键部位,还有武器打造后的质量检查,个个非常仔细。
毕竟,靖边军制度严格,武器不合格,事后追究的人员之一,便会到达他们头上。
这些管事,他们戴的头上狐帽颜色,还有罩衣两肩、领上,镶边颜色也与普通军匠不同,处处体现出等级。
穿行在厂棚内,军匠们忙个不停,个个聚精会神,甚至没注意到巡视的王斗等人,走到后方仓库,一箱箱的铳剑,也抬过来堆上。
武器入库,还需要经过一次的检查关口,这些铳剑,质量的标准之一,便是套口大小,需要附合一定的标准,使用时,可以劳劳套到铳管上,不能大了或是小了。
不过检查的结果,除极少数,基本上附合标准,这也是王斗早早实行武器标准化,使用明初度量衡的成果。
明初的度量衡,是非常规范的,早在洪武元年,明太祖就令铸铁斛斗升,用以校勘,降其式于天下,各商行店铺使用的度量衡器,必须赴官府印烙,乡镇百姓使用的斛斗秤尺,也要与官方颁发的相同才许使用。
大明度量衡管理完备,误差极微,大的方面,从丈、尺、寸,小的方面,从分、厘、毫、秒,甚至到忽,营造尺、裁衣尺上,都有精细刻算。
虽说随着商业活跃,商人们勾结官僚地主,恣意增大度量衡器具,造成一定混乱,不过只要恢复到明太祖时的度量衡标准,用来制造武器,便没有丝毫问题,零件标准化更没有问题。
早在舜乡堡时代,王斗便是依明初度量衡打造武器,这也是他军中武器精良的原因之一。
王斗也不认为,自己打制个鸟铳、铳剑,还要精确到秒,甚至忽的,眼前的标准,已经足够用了。
那些负责铳剑质量检查人员,便是各人持着鸟铳,将铳剑一一套上,感受铳剑合度,还有若干道程序,方能入库,他们也不敢马虎,一旦出事,轻则失去饭碗,重则下狱,由不得不小心。
而打制出精良武器,各人则有奖励,此消彼长下,靖边军武器名闻遐迩,就可以理解了。
王斗取起一把铳剑观看,感觉放在手上,还是有些沉沉的,这铳剑,除了套筒与前方弧起圆滚滚部位,余者部位,与印象中的刺刀有点不一样。
不是那种扁平的刺刀,而是整体都圆滚滚的,剑身观之,便若一尖长的铁棍,剑身前端约三分之二地方,都开有血槽,倒象莫辛那干四棱刺。
这是集体讨论的结果,无奈下的选择。
金属加工工艺不够先进,又需要结构强度,必然会设计成这个形状,1688年,法国陆军元帅戴沃邦设计出套筒式刺刀,靠枪管上的卡笋和刺刀上的卡槽将刺刀固定,截面呈十字棱形,便是这个样子。
最早,欧美国家都使用过三棱刺、或四棱刺,不过随着炼钢工艺的提高,这种功能单一的军刺很快被淘汰。
毕竟,白刃战中,军刺只能刺,不能切割,而扁平似刺刀刺空后,往回收枪的时候,还可以切割,尽早一步进入二次进攻,而且扁平刺刀,还有多种求生功能,军刺被淘汰,这是必然。
当然,三棱刺或四棱刺也有优势,就是刀体强度比扁平刺刀大,又好打造,经试验,靖边军铳剑,可以刺穿盔甲,也不容易折断,只要不是对上狼牙棒,大棍等武器,还有很有战斗力的。
虽说这铳剑功能单一,未来有可能被淘汰,不过那是长久以后的事,目前来说,还是合适的,所谓的求生功能,便交给靖边军人人都有的解首刀吧。
…
崇祯十五年,四月,东路。
得得声音,十几匹快马,顺着平整的道路,奔向了香营山住宅区。
马上各人,个个身着锦衣,头戴三山帽,别着腰刀,他们鲜衣怒马,个个靖边军军官打扮,沿途所见之人,无不投去羡慕的目光。
很快的,众人奔到一处山脚下,一条河流环绕而过,沿着山边与河水边,一座座宅院林立,宅院间,皆以青石板与鹅卵石道路连接,景色秀美。
这里,便是靖边军军官居所之一。
永宁城内,居住的军官太多了,所以幕府后勤司,便在香营山建造了一片宅院,此处南离永宁城,东离刘斌堡不远,加上依山傍水,背靠山峰,确实是一处妙处。
走在这里,尽是衣着光鲜的男女,还有孩童们,依靖边军的福利,把总级别的军官,可以免费分房,当然,只是普通标准的四合院,想要更好的,自己买吧,不过价格上优惠不少。
还有甲长与队官级别,想要宅院,也必需自己购买,不过眼前一座座带有后院花园假山的宅所,若放在外界,至少价格要翻个两倍,这也是靖边军的福利之一。
而且,各军官还可使用功勋购买,在靖边军中,功勋妙用很多,还可换成金钱使用。
然而金钱,却不能购买功勋,所以靖边军战士,没人愿意将功勋值换成金钱的,对他们来说,便是甲长与队官,想要购买一座宅院,并不是难事。
沿着鹅卵石道路,还有石桥,众人策马到达对岸,这片宅院,并未修什么围墙,现在东路越来越太平,很多富户百姓,纷纷在城外修建花园宅院,都不建什么围墙之类。
“啊哈,光宗耀祖啊。”
罗良佐的肥胖身躯,穿着锦衣,戴着三山帽,显得颇有气势,他策在马上,沿途,已经不知吼叫多少次了。
“真是光宗耀祖,足足五百亩良田,我老罗家祖祖辈辈,就数我罗良佐最有出息,哼,小时老爹还嫌我吃得多,幸好十岁的时候,城内的黄大仙给我算过命,掐指一算,就说我会有飞黄腾达的一日,果然不错啊…”
听他的嚎叫,沿途听到的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
年初的时候,靖边军的功勋开始兑换,依功勋计算,一百点功勋值,可以兑换塞外良田一百亩,或是草场山地五百亩,这样一批批的进行,还可休假多日,亲自到塞外目睹。
眼下靖边军很多低级军官,普遍的,都拥有了良田数百亩,便是拥有千亩土地,也是等闲。
土地,便是千百年来,中国之民的梦想,心下处最深的热诚,王斗也不担心各人小富即安的心理,若想退役,参军满三年,立时便可申请退役,而他们的位置,也立时会被后来之人补上,并不会有人才的缺乏。
而且王斗认为,进进退退,也可保持流水不腐,使军队,长久的保持活力与生命力。
若没了进取之心,又占着茅坑不拉屎,反而不是好事。
精瘦的赖得祥,策在马上,同样哆嗦:“好家伙,我四百五十点功勋,二百五十点,换成良田,二百点,换了四百亩草场,我一定要养很多牛,很多羊,还有鸡鸭鹅…”
武定国大哭道:“二百点功勋,就是良田二百亩,便是村里以前佃租的那个财主,田地也没有我的一半多,可惜爹娘看不到,我光宗耀祖的一日。”
韩铠徽则在盘算,自家在真定也算富,不过祖祖辈辈,不过良田百亩,眼下自己拥有的田地,是家内数倍之多,而且成为了队官,还授了校尉勋阶。
爹娘与三个姐姐,虽然从小疼爱自己,然而素来将自己当成长不成的孩子,眼下终于证明自己了,也不知她们接到书信,有没有前来东路。
韩铠徽急欲见到,爹娘与三个姐姐,惊讶欢喜的时候。
刘烈与牟大昌看向赵荣晟,起哄道:“老甲长现在是把总了,功勋更达到七百,众人当中最高,一定要请客!”
马上众人也一样叫囔起来,赵荣晟大笑,他豪迈地道:“没问题,今晚‘贵客来’我请!”
第651章 农场主
很快的,众人在一座宅院前停下,宅院靠着山,山上有大片的白桦树,景色非常的不错。
而眼前的宅院,建有骑墙而立的小门楼,门楣上方,有着如意形状的花饰,入了门内,还有一道垒砌精致的影壁,这便是赵荣晟新购的居所,可谓轩敞大气,从今往后,赵荣晟也算大户人家了。
虽说赵荣晟年纪轻轻,才二十几岁,却已经有了一子二女,妻子杨氏,自小便随在家中的童养媳,赵荣晟自幼父母双亡,赵荣晟与杨氏,都是爷爷一手拉扯大,往日生活困苦,成亲的钱粮都没有。
不过在赵荣晟参军不久,他就与杨氏成婚了,放眼靖边军老军,大多如此,只有往年那批五千人的乙等军,对是否成亲之事,会略略缓和些,不过到了现在,他们基本也都成家了。
杨氏比赵荣晟长两岁,童养媳大多这样,她是个贤惠的女人,加上子女乖巧,对目前的生活非常满意,不过与每个妻子一样,总担忧丈夫出征能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