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身旁不远的钱叔,一股血箭,猛地从他的腹部射出,他捂着肚子,滚在地上挣扎,拼命惨叫,他里面的肠子,已经被铅弹搅得稀烂了,那种痛苦,实在难以形容,他不似人声的叫着。
“钱叔。”
六娘等人大叫。
城头又是一阵爆响,喷出的火光似乎连成一片,更多的人中弹倒下。
六娘就听很多人惊叫:“阎王铳,是阎王铳…”
闯军中,已然在传扬,南阳城池,猛如虎军中,有一批从宣府镇东路那搞来的鸟铳,非常犀利,穿着重甲,百步都可以打透,中弹后,绝无存活下去可能,闯军畏惧非常,称之为阎王铳。
好在大战多日,那些鸟铳,子药也用得差不多了,城头明军,只关键时候使用。
眼前距城墙近百步,那些鸟铳都如此凌厉,证明那些明军,使用了阎王铳。
“冲上去!”
哨总虽然恐惧,仍然督促自己这队人。
“啊。”
前方传来惨叫。
却是一架云梯,被城上守军,用撞竿推翻了,云梯上各人,个个摔个半死。
还有一个厚重的木拍,上面满是狼牙铁钉,从城头落下,将一架云梯上各人,从头拍到脚,全部拍落,这些人身上,还一个个血孔,好象被长矛刺了无数下,显然活不成了。
那罪魁祸首却是一个狼牙拍,拍完后,吱呀吱呀的响着,狼牙铁钉带着血肉,又被城内的绳绞滑车收了回去。
一个大大的铜柜,探出城头,上有数个铜管,对准了城墙下,那辆有木板皮革遮着,正在猛撞城墙的包铁撞车。
只听唧吧声响,几个铜管,猛地喷出让人心寒的猛火,烈焰之下,那辆撞车,很快全车着火,从车的下方与附近,跑出十几个,嚎叫的,浑身着火的火人。
“靠到那边去。”
哨总指挥着自己这队,那些抬云梯的男人,指着前方一段城墙喝道。
离城墙不远,只有十数步了。
而就在这时,这一段城墙,城上机弦声响起,然后就见密集的檑石,从城头上抛了下来,不说前方左右,便是六娘这队人中,都有许多檑石落下,很多人,当场被砸得筋断骨折,痛苦地吐血。
更可怕的,这些檑石,有些甚至是圆的,会滚跳,就见一个大大的,圆滚滚的檑石,似乎要朝自己与自家男人当头落下,一时间,六娘吓得魂不附体。
轰的一声响,堪堪的,那圆滚滚的檑石,从自己左面一步外经过,随后是渗人的嚎叫,六娘一看,憨厚的温叔,一双腿,已是齐着大腿,被齐齐滚断了。
“继续往前!”
哨总怒喝道。
温叔滚在地上痛不欲生,他的婆娘,哭嚎着捡起他的腰刀,在哨总等逼迫下,继续前行。
就要靠近城墙了,“灰瓶,小心”有人大声喝道。
立时所有人,紧张的,用衣裳盖住了自己的头脸,闯军攻打了很多城池,守城的器械武器,很多常识,就是饥兵,都已经知道,军中长官,事后也会提起。
雨点般的瓶罐,从城头抛下,摔裂后,内中的石灰粉末弥漫开来,不过六娘等人蒙住头脸,避过第一波最重要伤害,只是,就算睁开眼后,到处是白雾,灰蒙蒙的,仍然让人闻之不断咳嗽,感觉眼睛有些睁不开。
“轰轰!”
猛然一声声巨响,很多人惨叫,有人惊呼:“阎王雷,是阎王雷!”
猛如虎军中,有一批的靖边军万人敌,这些万人敌,改进火药配方后,个头更小,威力更大,爆炸开后,炸得城下闯兵鬼哭狼嚎。
“小心!”
六娘正在惶恐,猛然杨元发一声大吼,一把撞开了六娘,然后六娘惊恐地看见,一个黑忽忽的东西在男人身旁炸开,内中众多碎铁碎石飞射。
杨元发不但身体各处,便是头脸,咽喉等处,都被射开几个血洞,他滚在地上,极力看向六娘处,口中似乎说着“囡囡”几个字,随后身体抽搐一阵,不再动弹。
六娘哭叫道:“相公。”
一些火罐,从城头扔下,还有一些柴草从城上点燃扔下,似乎裹以硝黄火油,用来焚烧城下闯兵及云梯,烟雾冲天,六子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人带着火光,就那样被活活烧死。
街坊邻居,又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他所有的勇气都消失贷尽了,尖叫一声,转身就要跑,他的婆姨,也跟在他的身后。
却见刀光一闪,六子惊恐的头颅,离开了自己身体,却是本队哨总,一刀将他的头劈了。
然后他刀势一转,又一刀劈在猛然惊呆的六子婆姨身上,她惨叫着,拼命求饶,哨总毫不理会,一刀刀将她活活劈死。
他心中涌起快意,以前的自己,只是洛阳城一普通草民,现在,很多人命,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提着带血的腰刀,厉声喝道:“返顾者死!”
六娘撕心裂肺的大哭,从丈夫身边捡起腰刀,踉跄向前冲去,眼前的一切,就是地狱啊。
云梯终于靠上城墙,本队饥兵,一些男人们,在哨总强迫下,战战兢兢的,提着腰刀棍棒爬上云梯,一个个的,连成一窜。
忽然,最上方一个男人,鼻中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他惊恐地看去,就见上方一桶沸滚的粪汁,正劈头盖脸的浇了下来。
“啊!”
云梯上的各人,一个个被金汁淋个满身,沸滚的粪汁烫得他们全身皮肉吱吱作响,皮销骨融,他们不似人声的嚎叫声,一个个从云梯上摔下来。
那哨总,正在云梯旁张望,措手不及下,同样被沸滚的粪汁浇到,声嘶力竭的跳脚嚎叫,然后,云梯上各人,一个个摔下来,都砸到了他的身上,显然难以活命。
“这贼子死了?死得好!”
六娘呆呆看着,然后见城头,众多的檑石抛下来,有几颗,砸在她身上。
六娘口喷鲜血,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临死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和元发哥都死了,大囡二囡怎么办?”
南阳守军顽强,这一波的饥民攻势又不成,后方传来鸣金收兵声音,如蒙大赦,攻城饥民们,争先恐后的撤退,无数双的大脚,从六娘、杨元发等尸体上踏过…
不过,仍然是暂退,不久,一声炮响后,又一波的饥兵攻势展开。

二日后,南阳城外,尸体山积的城墙脚下,密密的云梯架起,一股股的闯兵士卒,源源不断爬上城头,城破了。
既城破,猛如虎犹持短刀巷战,身边人等越来越少,最后连中军马智都战死了,身边,只余数个亲卫,又得到消息,同守城池的副总兵刘光祚,也战死了。
不断的,还有闯将向他喊话招降,猛如虎叹息:“吾一生尽忠,子、侄皆战死,又岂能降贼,损我名节?”
“城破殉国,今日,就让本将,战死在这吧!”
他且战且走,最后,更只余一人,身上,更是伤痕屡屡,他来到唐王府前,看这王府,城破后,唐王等怕难逃一死,只是,自己无能为力。
他整理衣甲,望北跪下,拜了数拜,他抬起头来,虎目涌出热泪:“皇上,臣,负恩。”
密集的闯兵围了上来,尖利的破风呼啸声,一杆杆标枪投来,身体被刺透的沉闷声哧哧作响。
猛如虎闷哼几声,他身体摇摇晃晃,最后仍然站稳,他看着身上鲜血,一滴一滴的溅落,力量从体内不断消失,感觉好疲惫,是啊,征战了一辈子,自己该休息了。
他极力对着北方,缓缓闭上眼睛,就那样,站着死去。
第644章 银圆
王斗看着手上这白花花,圆滚滚的东西,这是一枚银圆。
整体,制作得非常精美,图案自然清晰,色泽细腻丰富,上有“皇明宣府镇造”,下有“折金花银一两”,中间则是“崇祯通宝”字样,钱文秀逸,笔画端庄。
背面,则写着“壹圆”两个大字,然后是日月浪涛图案,边上,还有“含银九成五”几个小字。
王斗指尖轻轻抚摸,感受上面的花纹图案,还有边缘的齿纹,又在旁边银箱抓了一把,任其落下,发出锵锵的悦耳声音,银箱内,白花花的光泽炫人眼目。
中间无孔,提早来到大明的这些银圆,几乎每枚外形、成色、重量一致,一枚就可当一枚使用,这也是王斗为了避免因成色、重量不符标准,甚至流通时只能按重量计值,不能按枚计值,失去银圆流通意义防止的。
而且,这些银圆的含银量,还皆是含银九五,与大明折色银差不多,可谓非常的优质。
虽说,此时不能使用机器冲压,有些银圆间,略略有些差异,不过能达到如此精美与标准,已经非常不错,到时民间接受与普及,不是问题。
“哗!”
“哗…”
王斗看向旁边的杜勋与朱之冯,二人也是爱不释手的玩弄着,杜勋手上抓着一把银圆,不时左手落右手,右手落左手,陶醉地听着银圆相互撞击间,发出的悦耳声音。
朱之冯则是抓着几枚银圆左看右看,反复体会手感,还时不时学王斗样子,对着边角吹几下,倾听传入耳内的声音。
他手上的银圆,虽大小相同,然每个面额又是不同,共有一圆、五角、一角、一分四等面值。
这前三等,为银圆,依成色划分,含银量各不同,背面都有标记,后一等却是铜圆。
铜色紫红,大小、图案文字什么,与一枚银圆差不多,只不过正面下方,写着“每枚当制钱十文”几个大字,背面写着“壹分”两个大字,一样铸造得精美优质。
朱之冯抚摸着铜圆,看上面“每枚当制钱十文”字样,又感受着重量,叹息道:“如此好钱,不说每枚当制钱十文,便是二十文,小民们也愿意换啊。”
杜勋点头道:“在京师,这样一枚铜圆,至少可换小平钱二十五枚到三十枚。”
大明铸钱,初明太祖朱元璋时,只交由工部的宝源局负责,那时每年铸钱不多,而且大力奉行宝钞政策,对铜钱控制严格,三番两次的停铸,禁用,所以虽那时民间私铸猖獗,然总体而言,铜钱是很值钱的。
然到了明神宗万历时期,因援朝战争,取得铸钱权的户部,大力设置铸钱炉,全国各处纷纷效仿,最后整个大明有多少钱炉无法统计,特别大量的私钱,轻劣钱掺入官钱充数,让许多官炉纷纷关门大吉。
天启与崇祯年间,一样私钱泛滥,各省钱局滥钱恶钱,赚取利润,崇祯元年,开铸崇祯通宝,每文重一钱二分五厘,铸作精良,然因朝廷财政几近崩溃,不久后,就没有维持下去。
后来铸的各官钱,皆是径小轻薄,为戏称为跑马钱,这时的钱制是最复杂的,各地钱局大肆滥铸,加上全国泛滥的私钱,种类达到百余种。
与历代一样,崇祯通宝以小平钱为主,便是面值一文的小钱,当然,还有折二钱、折三钱、折五钱、折十钱等大钱,便是当二文、五文、十文等钱使用。
大明规定,当十等大钱,至少要钱重一两,含铜要达到多少,然而却很少办到,天启年间,曾开铸当十钱,然因官私所铸大,很快下令停铸,并由朝廷出白银,回收当十钱。
各人手中的铜圆,成色好,外形美观,含铜量高,份量足,如杜勋所说,壹分面值铜圆,在外间换二十五文钱,很轻松。
至于银子搞成这个形状,朱之冯等倒不以为意,大明计算银两,向来只看成色与重量,形状什么是不管的,便如碎银子,便是从一锭银子中剪下来的,一剪刀下去,是什么形状?
大明的官银折色银,铸成元宝样子,只是方便统计罢了。
反觉得这样一枚一枚,使用方便,不必再称重量,看成色,与民便利。
“朱公,现大明制钱过多过劣,百姓深受其苦,便让他们占点便宜,又有什么?”
王斗正色说道。
朱之冯点点头,宣府镇也有钱局,铸币不算违制,加上王斗搞的银圆与铜圆,精美料足,与百姓有大益,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难得没有争吵,就得到朱之冯的大力支持。
他知道,银圆等一出,可能又会有人大骂王斗。
骂其邀买人心,图谋不轨等等,反正鸡蛋里面都要挑出骨头,想到这里,他也为王斗感到愤愤不平,觉得大明许多人已经歇斯底里,这对国朝是没有好处的。
当然,银圆与铜圆该造多少,朱之冯心中没数,现在大明各处钱局,都是开工猛造,谈不上什么统筹。
在朱之冯心中,还是钱币造得越多越好,这样,更多的百姓,可以享受到精美钱币的好处,最后,自己想办法,将宣府镇钱局,交到朝廷的手中去。
只有王斗知道,钱币的发行,不是简单的事,太多太少都不好,特别太多了,大明宝钞就是前车之鉴,所以,如与粮票发行一样,银钱司各员,也有经过仔细的核算。
此时,银钱司新任大使,便是民政司原商科主事田昌国,他因表现突出,被王斗委以重任,大明许多武官打仗不行,然种田与经商,那可是一把好手,田昌国更是其中代表。
厅中众人,都对银圆与铜圆前景看好,当然,发行后,不会没有问题,比如火耗,还有宣府镇与外间泛滥成灾的私钱,对王斗来说,辖内的火耗问题好解决,私钱,还有将面临的假钱,就要靠重拳打击了。
在大明内,铸钱获暴利,是普遍现象,这时的铸钱用铜,每百斤铜料,销售后至少可得钱一万六千余文,然百斤铜料成本不到一半,利润率差点达三倍,如果铸钱者心术再坏一点,铸造次质铜钱,那么获得的利润还会更高。
所以说,从明太祖开始,民间私自铸造钱币的人就越来越多,尽管死罪日报,终不能止,发展到现在,越发泛滥,还尽是官将,豪绅,宦官等控制参与,私钱商势力越来越大。
虽说为多少减少阻力,也因为数额大,需要铜料非常多,又趁机为小面值的粮票通行打开道路,宣府镇现不发行面值一文的小平钱,然质优的银圆与铜圆,损害这些私钱商的利益是免不了的。
面对暴利诱惑,很多人可能又会开始造假,发行假银圆与假铜圆。
这是大的方面,便是小的方面,那些卖银秤的,卖银剪的,因为银圆不需剪开称重计算,可能都会有所怨恨。
宣大的假钱等打击,除王斗协调王朴,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等人外,更重要的,让新成立的三晋商行参与打击。
他们商行下,有专门的武力,虽说商行内部,不免有异样心思人等,然大部分,是与王斗站在一起的。
宣府镇,特别镇城一带的豪绅官将,王斗则请杜勋处理,银圆等发行,不是没有铸钱局的功劳,又加上事前商议,银圆铜圆发行,杜勋等人,会有一定分润好处,所以杜勋心下,颇为热衷。
哗哗地玩着手上银圆,听闻王斗的话后,杜勋不动声色一动,再看他手中,那些银圆已经不见了,不知去哪。
他尖声道:“永宁侯不必多说,为国为民,咱家义不容辞!有哪个敢喧闹造假的?仔细咱家剥了他的皮!”
最近整改市容官道,虽然很多大户官绅对杜勋怨恨,但杜勋也因此捞了不少钱,为了钱,杜勋认为自己可以连命都不要,区区怨恨,算什么?
朱之冯低着头,抚摸手中银圆,心想:“若有一日,户部也发行银圆,并推广向全大明,那朝廷钱制无忧。”

三日后,宣府镇城,总兵府邸边上的银钱司库房内,高瘦的田昌国,看着库内一个个银箱,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打开库房,把银圆搬出去。”
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圆,不断运出,开始在全镇兑换,引起轰动,早闻银圆之利,一见之后,果不其然。
便是在东路,也有许多军民兑换银圆铜圆,虽然普遍接受粮票,然一代代观念下来,银子,在众人心中份量还是非常重的,换几个在家里总没错。
特别若出去到镇外,那银圆与铜圆的使用,就更加重要了。
而且这银圆铜圆,一枚就是一枚,使用便利,清楚明白,质量又非常优良,为何不兑几个放在家里?
三月初一日,东路保安州城,几年过去,这里变化更大了。
惠民坊一家临街宅院内,一个三络浓密胡须,四方脸,年约五十,穿着团领衫,顾盼间锐气逼人的士绅,正静静看着下方排队兑换银圆的州民,他的手上,同样抓着几枚银圆。
几个文人打扮的人,也站在他身旁张望。
第645章 户部应对(上)
“诸君都听好了,普通军户的,第一批银圆,每户暂且只换十圆,汉籍优先…”
“…银圆真假辩别,众将士要仔细记在心上,大致有听声响、观外形、体重量、看成色几个门道…最便的,便是吹,凡真的银圆,声响尽是柔和悦耳,那声音嘶哑短促的,便为假…”
听着下方声音,楼上士绅与几个随从,都不知不觉的依样吹听,果然一种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
“…还有,重要一点,真的银圆,成色皆是九成五,未达到九成五的,尽是假货,九四、九三都不成,若有发现假货的将士,要立时向银钱司举报,吾等定诛之…”
看下方静静排队,仔细倾听的民众,个个秩序井然,士绅眼中现出叹息之色,怪不得这些人被称为众将士,观此些民众,战事一起,只需稍稍操训,便是敢战精锐,几年过去,东路越发不同。
回到座位,那相貌堂堂士绅,抚摸手中银圆不语,身旁文人随从也坐下,玩弄手上的银圆,或摸或吹。
良久,士绅叹了口气:“往来京师价,纹银一两,买钱六百,其贵贱只在零与二十之间,自圣上践祚,与日俱迁,至去年,已卖至二千矣,夏秋间,更二千几百矣,何故也?”
他说话时,带着浓厚的晋地口音,而且浓眉掀起,颇有一种锐气昂扬的味道。
“制钱贱之所由来。”
下方一随从道:“依学生之见,乃私钱掺入过多所致。”
士绅缓缓点头。
又有一随从,看着手中铜圆,看上面“每枚当制钱十文”几个大字,说道:“此钱虽好,永宁侯岂能又不惧,会有不法之辈铤而走险,以私钱蜂拥兑换此次好钱?”
先前那人嗤的一声笑:“吾等在东路多年,知道永宁侯此人精明,他什么时候吃过亏?岂不知上面这七个字,大有陷井所在?”
他说道:“银钱司早有告令,此银圆铜圆,为第一批发行,数额暂为不足,所以皆需分籍限定兑换,汉籍最优,不管劣钱好钱,皆一当十兑之,余者户籍,却没这样的好事,或一兑十五,二十不等。”
“推算之,永宁侯治下之宣镇汉籍获利最丰,余籍,大同,山西二镇,也有受益,宣大之外,不在兑换之列。便有不法之徒私钱蜂拥兑换,皆非大能量不可,永宁侯治下之情报司,岂会漠视?他们可是一群虎狼。”
叮的一声,他弹出几枚铜钱,分别到众人手中:“很快的,永宁侯还将下令,镇内严禁私钱流动,面值一文的小平钱,只准朝廷之制钱流通。”
“何谓朝廷制钱?便是诸位手中这钱。”
一人一看,惊讶道:“这是崇祯元年开铸的崇祯通宝,每文重一钱二分五厘,国朝数百年来最精良钱币之一。”
那人冷笑道:“不错,只有诸位手中这钱,才能称之朝廷制钱。”
他将后几个字咬得很重,说道:“诸位看清了,只有这样的精良钱币,才可每枚铜圆当制钱十文,余者,皆是私钱假货,告令后,若用之,皆以违法论处。”
屋内各人,都是面面相觑,只有那士绅,还在沉吟什么,一人忍不住道:“虽此些年,官家钱币越来越劣,然市面一部分铜钱,还是官府铸造的啊。”
那人笑道:“银钱司的说法,言他们不信官府会如此龌龊,发行如此低劣的钱币,定是不法之徒诽谤。他们坚信,直到现在,朝廷还一直在发行铸造如崇祯元年…”
他举起手中的铜钱:“…这样的精良钱币。”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如此说法,各位滥发铜钱的私钱商们,要倒大霉了,特别此时户部钱局无力,市面流通的,大部分是各地方钱局与私商们铜钱。
那人说道:“总体而言,此钱之出,宣府镇平头百姓获利颇大,便不是汉籍,以私钱劣钱,十五个,二十个换一个铜圆,也是非常值得的,便有限额,也可一次兑换干净,净成好钱。”
“当然,他们家内铜钱也是最少,普通人家,户内能有几吊钱已极为难得,一般都是些松散小铜板,兑换几个铜圆摆在家里罢了。不过永宁侯此举,定然受到他们的好评拥护,再次拉拢小民之心。宣府的大户人家,除了限额之银圆兑换,只能换粮票了。”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手中银圆铜圆,一人冷然说道:“永宁侯每每,尽只顾汉籍与小民之利,大户士绅,就不被他放在眼里了?便是吾等也…”
他脸上现出恼怒之色:“前些日拿到户籍,吾等皆成归化籍,连白谷公也是。”
另一人也是怒道:“孙大人怎么说,往日也是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堂堂一陕西巡抚,这归化籍三字,真是辱没了斯文!”
屋内各人都现出怪异的神情,他们饱读圣贤书,没想到却成归化籍,在东路,参政议政的资格都没有。
“永宁侯只顾邀买人心,真真是狼子野心!”
“如此成色优质,又规范统一之钱币,定然所向披靡,日后永宁侯是要取代大明户部吗?”
屋内各人七嘴八舌。
“嗯。”
一直抚摸手中银圆的孙传庭眉头一皱,他环顾众人:“吾虽不明永宁侯心思志向,然造福于民这方面,永宁侯却无可挑剔。在东路这两年,诸位也看到各城生计变化,吾,不如也。我辈点滴不为,难道就顾嘴巴徒个痛快?”
“规范钱币是好事,难道诸位想看到劣钱泛滥,小民受苦?”
众随从幕僚,脸色有些不自然,确实,在百姓生计上,永宁侯苦心孤诣,所作所为有目共睹,他们这些人,什么事都不做,反而心安理得指责努力做事的人,此等心思,想想有愧。
孙传庭站起身来,叹息道:“朝廷日见危难,前观邸报,傅督与猛帅,皆尽殉国战死,吾辈只能束手高坐,愧也。”
自被罢官后,这些年,孙传庭或在京师,或在宣大,大部分时间,是居于东路,默默观察体会。对王斗很多措施,他都有与幕僚仔细分析,几年下来,颇有所得。
王斗发行银圆,孙传庭私下是赞同的,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对小民有利,有损的,只是私造钱币的官商军将罢了,若有一日自己主政,他也定然会发行银圆,成色,不会差过宣府银圆。
一众幕僚也转移了话题,一人道:“傅督殉死,新任三边总督汪乔年,庸碌无为,要平贼寇,非白公出马不可。”
又一人道:“听闻南安伯在京师奔走,力劝朝野起用白公,观河南形势,白公复出呼声很大。”
孙传庭面有几分得色,他自信,自己比起汪乔年,能力上,还是超出很多的,特别在东路游历这些年后,面上,他微笑道:“汪督治行卓异,才武出众,老夫还是佩服的。”
他期盼道:“但愿有复起一日,宣镇虽然安乐,终非吾辈之家,舍身报国,方为吾愿。”

宣府镇银圆发行后,各方反应不一。
这日,阳和城,宣大总督纪世维,手上拿个银圆,对着边角一吹,听着那悦耳的声音,微笑点头,好钱啊,成色,份量统一,一个就当一个用,确实便利。
最近,他春风得意,手上有大把的银子不说,王斗还调了一部的靖边军给他充为标营,有兵又有钱,可以明显感觉,各镇各路各级官将,对自己越发恭敬起来。
这让纪世维心情大好,决意大力支持女婿。
他有个想法,将手上的银子,委托女婿代铸为银圆,在辖内通行,不过也有问题,便是白银火耗之事。
“火耗”,起于万历年间,在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后出现,这碎银熔化,重铸为银锭时皆有折耗,这部分钱,当然不能让各级官吏代掏腰包,都是向百姓征收。
后来火耗越重,有些州县,甚至达到每两二三钱,四五钱,部分上缴,大部分,便各级官吏瓜分了,每每火耗数倍于正赋,百姓们苦不堪言。
纪世维打听了,关于火耗处理,女婿在宣府镇的做法,便是火耗归公。
为弥补各级官吏“损失”,使用了分润之法。
听闻女婿将未来银钱司,还有辖下各钱庄作用夸得天花乱坠,深深打动了杜勋等官员的心,按女婿的说法,未来分润所得,将大大超过各级官员的火耗所得,使得火耗归公,顺利进行。
“阳和不比宣府,还是再看看。”
谨慎的纪总督最后这样想。
在太原,山西巡抚蔡懋德,手上抓个银圆,不知在想什么。
大同,巡抚卫景瑗,一个银圆在他手上,无意识的翻滚着,想想前些日总督府议事时,宣府巡抚朱之冯,那种春风得意的样子,他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他承认,在民生上,王斗确实是卖力的,也舍得花钱干些实事。
不象那大同总兵王朴,铁公鸡一个,一毛不拔,现在王家之富,大同闻名,然显然的,他只关心自己的军队,抢夺军费粮饷时理直气壮,民事治理上,勉强挤点钱出来,却是叫苦连天。
政事难为啊,卫巡抚心中想到,手指一弹,叮的一声,手上的银圆,发出了悦耳的鸣声。
三月,京师,紫禁城。
“万岁爷,就象这样。”
王德化哈着腰,手上拿个银圆,两个手指夹着,向对面的崇祯帝示意,然后他鼓起腮帮用力一吹,随后放到耳边:“您听听,是否有嗡嗡的声音?”
崇祯帝有样学样,果然,一吹过后,放到耳边,一种很悦耳的声音,传入自己耳中。
他打量手上的银圆,这成色,真是非常优质,只差国库的折色银,也就是金花银,万历年时的三分,眼下的一分左右。
还有,这些银圆,差不多每枚外形、重量、成色一致,一枚就可当一枚用,与民来说,是非常便利的。
第646章 户部应对(下)
崇祯叹了口气,手上的银圆,虽成色略微不如官府的折色银,然如此便利规范,想必小民不会在意这点差别,一枚银圆,定可当折色银一两使用。
更别说民间通行的银两,成色远差于折色银,高的九成,低的七八成不等。
王斗又开始动作了,崇祯帝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与大明别处不同,从王斗封侯后,自崇祯初年不出京师的锦衣卫,开始在宣府镇活动,所以王斗的动静,崇祯帝能最快得知,还想方设法,搞来了一些银圆。
王斗放言出来,朝廷制钱标准,便是自己在崇祯元年发行的,每文重一钱二分五厘的好钱,余者,尽数是私钱劣钱,以后在镇内禁止流动,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兴灾乐祸的感觉。
因私钱泛滥,户部每年发行铜钱越来越无力,现大明流通的,大部分是地方钱局,还有私钱商们的铜钱,很快,宣府镇要倒霉的,就是自己痛恨的私钱商,这是崇祯帝乐于看到的。
不过王斗只认崇祯元年的制钱,略略得意之外,也让崇祯帝感觉有些羞怒,王斗言外之意,便是此后历年,朝廷发行的皆是劣钱烂钱?在宣府镇流通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当年自己可以发行精良钱币,为何此后不行?难道就任王斗在那邀买人心,自己却无所作为?
他看了王德化一眼,这个太监,正喜滋滋的玩弄手上银圆,或许,太监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爱钱。
崇祯帝承认,手上银圆白花花的,炫人眼目,特别一叠握在手上,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想了想,崇祯帝道:“召,户部尚书倪元璐。”
很快的,倪元璐匆匆而来,还没施礼完,崇祯帝直接截住他:“永宁侯在宣镇发行银圆,倪爱卿有何看法?”
接过值事太监递来的银圆,倪元璐脑中急转,宣镇发行银圆,倪元璐是知道的,也想方设法,搞来了几个银圆,更不说,此事已在京师引起热议,什么说法都有,而且,对银圆的外形与标值,也是议论者众。
这宣府镇的银圆,除了标值上的“分”外,余者“圆,角”等标值,都让人难以理解,便是历朝外夷,有流进一些银币,虽说外形颇象宣府镇的银圆,然也没有圆、角等标值。
嗯,这个“圆”还好说,银圆,本来就是一个圆圆的东西嘛,又是银子所铸,叫银圆可以理解,角就不知什么玩意了,外界的解释揣摩,可能永宁侯想表现自己钱币的与众不同,让人印象深刻。
看到银圆的第一眼,看那统一的成色与外观,倪元璐心中知道,此物之便,未来,将大肆流通天下,如果永宁侯有这个财力的话。
而且,倪元璐知道,看到银圆后,皇上心中着急了,堂堂朝廷,不若区区地方一总兵,是何滋味?想必朝野上下,一样如此心情。
他惶恐躬身:“臣,有罪,臣请皇上…”
崇祯皱着眉头:“朕,不是要治你的罪,只是想问爱卿,可有良策?”
他摩擦手中银圆,着急地道:“户部钱局,可否效仿此物?”
迎着皇帝期盼的目光,倪元璐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叹道:“难。”
崇祯帝失望又不悦:“为何?堂堂户部,不如地方一钱局?”
倪元璐吐出几个字:“私钱、火耗。”
崇祯帝立时无语,是啊,私钱、火耗四个字,立时让朝廷的银圆等推行,成为泡影,他心中浮起悲凉,为何要做一件事,总是这么的困难?
倪元璐察言观色,他小心翼翼地道:“然,虽朝廷铸造银圆暂不可行,铜圆却可,臣,请复崇祯元年旧制,开铸精良制钱,以解朝廷钱荒窘迫。”
宣府镇消息传来后,倪元璐就在揣摩,户部该如何应对,堂堂朝廷,自然不能让地方军阀比下去,所以在钱制上,必然有所作为。
因火耗问题,银圆暂不可行,不过铜圆,还有一文面值的小平钱,还是可以的,如果能得到皇帝大力支持的话。
崇祯元年的“崇祯通宝”,是户部上下的骄傲,便是现在,在非常挑剔的宣府镇,也是唯一许可流通的朝廷制钱,可见崇祯元年钱币的精美。
“可行吗?”
崇祯帝却有点犹豫。
崇祯元年,他曾规定,每铸钱一文,需用铜两钱,只是没多久,因财政问题,还有各地钱局的大肆滥铸,私钱泛滥等缘故,让那精美的钱币发行没多久,就进行不下去。
倪元璐狠狠道:“制钱之贱,多为私钱掺入过多所故,朝廷欲铸新钱,定先打击那些造钱贩假的私钱贩子!”
他说道:“现诸地,铸钱可获暴利,百斤铜料,售后便可获数倍利润,所以私自造币者众,便是朝官爱卿,多有所为。”
“臣为江南人氏,而在江浙,湖广诸地,盛产白铅,当地白铅,每担售价不过白银二两,然商贾运往广东,每担可得白银六两,海商再将白铅运往倭国,每担白铅,可炼取白银十八两。”
“提炼所剩白铅,再运送回国,每担又可卖白银六两,当地官将豪绅,多有参与,朝廷之利,尽付他人之手。”
提起这事,倪元璐痛心疾首,崇祯帝眼中,也是露出痛恨的神情,从王斗抄家来看,大明民间,不是没有钱,为何,朝廷却越来越穷?
“所以,欲铸新钱,必先打击私钱商贩!”
倪元璐对着崇祯帝连连叩头。
他知道,此举一出,自己定然遭受难以想象的攻击浪潮,只是吾辈饱读圣贤书,又何惜此身?
崇祯帝看着倪元璐,任户部尚书后,他憔悴了许多,前些时日,他推行节流省费数策,就得罪了许多人,遭受很大的抗拒,特别许多吃空饷,喝兵血的武人,对他极为不满。
因库房钱粮枯竭,他暂缓遍练新军之议,同样让许多人埋怨,弹劾他的奏疏,越堆越高,已经有如当年李邦华受命整顿京营之势,初时信心满满,然不到一年,就因得罪人员太多,无奈冠带闲住。
崇祯帝起身踱步,最后说道:“卿,有何策略?”
倪元璐早详细准备相关奏文,他呈交上去,在旁解释:“打击私钱,臣之策,乃于九门特设御史九员,督理其事。每街衢钱桌,有私钱一文者,笞,二文者,徒,叁文者,遣,四文外者,斩!”
“其价限定,一两六百,多一文亦斩,又设石臼铁杵,一见私钱,即刻捣碎以绝其影,有夹门入者,搜获必斩。小民贸易存剩,许送纳御史台,奖之,如此,私钱可禁!”
崇祯帝沉吟,倪元璐又道:“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此法可在京师先行,待见奏效,便推行全国。”
崇祯帝沉思良久,道:“善。”
第647章 议和之谋
倪元璐去后,崇祯帝又召兵部尚书陈新甲议事。
最近时日,陈新甲感觉圣上对自己冷淡不少,所以言行举止,颇为谨慎小心。
“…南阳失陷,平贼镇紧急回兵襄阳,闯贼止步东向,与革左五营合,声势喧然…”
崇祯帝脸色难看,恨恨道:“丁启睿就是个废物!”
崇祯十四年时,那时闯贼刚刚大败,献贼身死,大贼只余曹操,革、左诸辈,崇祯帝令丁启睿督师,领湖广、河南、四川、山西及江南、江北诸军。
本以为,曹贼诸辈,转眼就可剿灭,没想到,却越发精神抖擞起来。
丁启睿给的解释,官兵不过马三步七,甚至马二步八,而曹贼、革、左诸辈,麾下多骑卒,达数万之多,甚至有一人骑跨双马者,追逐极难。
每每只能追在屁股后,肥的被拖瘦,瘦的被拖死,然后回兵一击,官兵苦不堪言。
还有,各地百姓,心向流贼,往往官兵连个向导都找不到,每到一处,地势不明,经常被左右埋伏,不说崇祯帝闻报愤怒,便是丁启睿自己,都有心力交瘁之感。
现在,更南阳失陷,猛如虎阵亡,唐王遇害,已经是第二个藩王身死了。
崇祯帝心下恨恨,有心替换丁启睿,甚至将丁启睿治罪,可惜暂时没有适当的人选。
本来,洪承畴是最佳人选,只是他身体病重,不劳远行,只能作罢,希望曹变蛟、王廷臣南下,可以改变局势。
他翻阅几份奏折,头也不抬:“靖南伯,宁南伯,已到了开封?”
陈新甲小心翼翼答道:“是的,丁启睿檄邀靖南伯,宁南伯南下,不过二位伯爵与高巡抚商议,集兵在开封不动,伺机逼向河南府,洛阳等地,言其为围魏救赵之策!”
崇祯帝道:“攻其所必救,靖南伯,宁南伯是对的,难道又如丁启睿一样,南下跟着贼寇屁股后面跑,再被拖得溃散?”
“闯贼在河南府据城为守,官兵若攻洛阳,定然回兵引救,王师就有可乘之机,闯贼据城也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新甲道:“皇上圣明。”
他看看崇祯帝脸色:“…还有,二位伯爵南下时,曾弹劾沿途官府怠慢,粮草供给不足,又有沿途官府,颇多官将弹劾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如今各部正在查核,还有各处官员上疏分辩…”
一声巨响,崇祯帝拍案而起,他声色俱厉:“将这些贼子,统统治罪,他们想做什么,想对朕的新军干什么?不供给粮草,将士如何打仗?一众鼠辈,居心叵测!”
皇帝雷霆大怒,陈新甲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连声道:“是是,是是…”
“中原为天下腹心,开封又中原腹心,倘一旦沦陷,天下事言何道哉?河南战事,兵部需得着紧心上,还有靖南伯,宁南伯的军伍粮草供给,也必须是最优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