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一呆,随后大怒,喝道:“你说什么?”
身旁各将,也是愤怒非常,只有牛金星,李岩等人身体一颤,看着那小儿,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孩童见一干大人凶神恶煞的盯着他,吓得眼泪都要流出,不过他还是,紧紧抓住父亲母亲尸身上的衣裳,怯怯的,用稚嫩的声音坚持道:“甫儿不从贼。”
随后见他一个动作,拔出腰间小匕首,在脖上一刎,立时鲜血喷出,他挣扎着,倒在自己父母中间。
“这…这…”
眼前情形,让李自成等,只觉背后一股寒意涌上,特别牛金星,李岩几人,抢前几步,随后又呆呆顿住。
血腥味蔓延,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厅中各人,最终静静无言。
时人叹息:“刘国能一门死难,实足千古,所最奇者,八岁小儿自刎,史书所未载也。”
…
崇祯十五年,二月初。
大堂内,王斗翻看着一份文案,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钟正显,在旁侍立等候。
仔细翻阅后,王斗点了点头,在上面签下“同意”两个遒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的大字,然后盖上自己大印。
因有幕府各员负责具体诸事,王斗平日的事务,很大部分是签名与盖章,同意两个字,可谓写得熟极而流。
钟正显出去后,王斗伸了个懒腰,在大堂内来回踱步,慢慢踱到书架前,看是否找本史书来看看。
作为一镇总兵衙门,又是永宁侯府,王斗的大堂,可谓气派宽阔,巨大的画壁,数面高大的屏风,比较突出的特点,就是北墙上列着一排古色古香的红木古董架,上面摆满了罗列整齐的书籍卷帙。
作为衙门,大堂附近,自然有二堂、三堂,各类公屋等,作为幕府各员办事之处,不过王斗很少去那些地方转,除给属下增加不必要压力,没有别的好处。
若有闲时,他就会看看书。
正在找着,护卫来报,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求见。
很快的,杜勋皱着眉头进来,一见王斗的面,他就急躁说道:“永宁侯,你答应我的银两呢,到现在,才给了五万两,还有十五万两去哪了?”
第640章 脏活
看到杜勋,王斗笑着站起来:“杜公公来了?正好,我这边新到一批上好茶叶,你我二人,一起享用。”
杜勋不悦道:“喝茶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就是谈钱。”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说吧,咱家那十五万两银子,侯爷什么时候给?”
看了杜勋一会,王斗脸沉了下来:“杜镇监,本侯答应你的银子,自然不会不给。只是你什么事都没做,就白拿本侯二十万两银子,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杜勋还没说话,王斗摆摆手:“这样吧,宣镇现在进行大建设,仍然有一些豪强恃倚,挟制官府,这些杂七杂八人等诸事,就由你处理吧,反正你的职事也是干这些的。”
他安慰道:“放心吧,本侯定然给你银钱,分期付给,你干好一项事,我就给一批银子,绝对童叟无欺。”
大明镇守中官权力颇大,可以干预地方军事、政治、经济、司法等权力,又可监督文武官吏,调遣卫所官军,弹压土豪大户等。
如东路一样,宣镇诸事进行,自然有人阻挠反对,慑于王斗之威,他们不敢公然反对,然阳奉阴违是免不了,会拖延王斗不少时间精力,将这些事交给杜勋去做,再好不过。
“什么?”
杜勋气得发抖,拍案而起:“永宁侯的意思,是拿咱家当长工苦役啊?”
他怒喝道:“永宁侯,你有没有将本监军放在眼里?”
王斗冷哼道:“哼,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不干活,就想拿钱?那是不可能的!”
他说道:“还有,我知道你控制了军器局与铸钱局,你去这二局盘点一下,看有什么上好的技师与器械,本侯有用!”
“就这样,记住,不干活就没银子!”
王斗最后抛下一句,背着手,慢条斯理转向后堂去了。
“这个卑鄙小人。”
杜勋呆呆的站了好久,最后对王斗离去的方向怒吼:“说好二十万两,结果只给咱家五万两,剩下还要分期给…永宁侯,人活在世上,最重要是什么?信义哇。”
…
二月,仍然颇有寒意。
从宣府镇城,到东路的驿道上,密密麻麻布满忙碌的人群,他们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先将沙子碎石铺上,甚至某些地方,还灌下一些石灰水,然后巨大的石碾碾轧。
平整结实路面一日日蔓延,受到宣府镇上下一致关注,修缮官道是好事,更何况,有饱饭吃,有工钱拿,所以众人都干得热火朝天,人群中,除了一些青壮,甚至还有壮妇,也在奋力挑担。
杜勋沉着脸,身后跟着一些小太监,还有标兵亲卫们,还未回到南关,就见自己一个心腹哭丧着脸过来,对杜勋诉苦:“公公,那帮大户太过份了,要价比官府出的高了三倍,奴婢好说歹说,他们怎么也不肯降下。”
在王斗各人计划中,新修官道,连接东路,一直修到南面昌平门、宣德门、承安门三门面前,还有镇城东面的安定门,看情况,官道还会修到张家口。
城内几条主街,也会修整拓宽,其实不是拓宽,只是还原,历年下来,不言城内街道,便是城郊道路许多地方,都被人占用了,不是盖房,就是挖田种菜。
大明虽不比大宋,推行政策,官府需要雇佣妓女跳舞去向百姓宣传,很少强制执行,不过地方势力颇强,特别很多利益占用,都是豪门大族侵吞,各种公共事项推行,也不是易事,各类补偿款多少就是难题。
因为补偿价格公道,一些良善怕事小民还好,然有一些大户或是刁民,则是趁机提价,镇城各人,畏惧王斗,然杜勋看起来好应付的样子,每每就死磨硬缠,纠缠不休,让负责此事的杜勋火冒三丈。
他正要说话,又有一人跑来:“公公,公公,李大户家人尽数躺到街道,言要拆他们屋,唯有从他们身上踏过去。”
杜勋的脸一直黑黑的,此时爆发了:“他妈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踩到咱家头上,小的们,给咱家听好了,拿起棍棒,上前去打,有敢反抗的,全部给咱家枷了,不拿钱来赎,休想咱家放人!”
…
“看来为了银子,杜勋豁出去了。”
那方情形,王斗尽数看在眼里,地方势力复杂难缠,他是知道的,太监,类似夜壶的存在作用,让杜勋来干这些个脏活,效果还是不错的。
此时王斗离洋河不远,身旁跟着幕府官员,还有宣府巡抚朱之冯。
听着那方哭爹喊娘的声音,朱之冯有些担忧:“永宁侯,杜镇监如此,可会…”
他顿了顿,地方势力难缠,他深深了解,往日他要整改街头市容,最后都是焦头烂额作罢,杜勋自告奋勇,揽下这些脏活粗事,颇让朱巡抚意外,内心颇为佩服。
只是,他担忧杜勋如此粗暴行事,会否激起民变?还有士绅等不利舆论?
王斗说道:“杜镇监清正爱民,处事公道,朱公不必担忧。”
他转移话题,继续方才谈话。
指着这条河段,望着眼前洋河,王斗说道:“此段地势颇高,难以引水耕种,不过树木甚多,可以加以修建,整改为城内百姓郊游踏青之所。城内北门,西顺城街一带,遗屋塌毁,其屋多毁,然绿陌青畴,榆柳错置,也可整改,修建为百姓休憩之处,未来镇城整改后,也定然舒适洁净。”
“街道与官道整改成后,会设专人管理,不会再若往日晴则泥沙埋足,阴则污泥满道,又垃圾污秽处处,更避免疫病。现时差役之弊积重难返,又设专人管理,定然使宵小敛迹,百姓称诵,夜不闭户。”
王斗最后道。
朱之冯缓缓点头,颇为神往,政绩是一,造福于民,也是他心中期盼的。
在王斗幕府中,官道街道,向由民政司交通科负责,类似警察系统的巡捕,则由新成立的巡捕司负责。
不过朱之冯强烈要求下,巡抚等衙门,也会设立相关机构,共同管理。
王斗的打算,日后镇城只驻靖边军一营兵马,余者官兵尽撤城外,避免城内拥挤。
镇城一些官兵,老弱交杂,兵油甚多,这些人气质萎缩,实在丢大明军人的脸,将他们移到城外,也可提高宣府镇城的档次。
“听闻,永宁侯让部下研制有孔煤球,叫什么…蜂窝煤的?”
朱之冯还对一项传闻颇感兴趣。
王斗点头:“正是,大明北地诸省,广泛用煤,宣镇同样如此,烟宵冲天,灶烬炉灰遍处。这个蜂窝煤,烟火小,火苗足,简单易制,运输便利,若成,减少煤灰不说,小民也可增加谋生之道。”
蜂窝煤,王斗在后世经常见,知道是个成本低廉、使用方便的东西。
因为见多了,制作方法也知道,加入易燃的秸秆粉等,还有煤粉末,与一定比例黄土混合,加水搅拌匀后,然后用压制蜂窝煤的机器压出来,晾干即成。
只是,到了镇城后,无意中想起这个东西,原以为制作简单,没想到后世光看到有孔,却不知道这打孔,却是个技术活,因为没有专门的打孔机器,想搞出蜂窝煤,却也不易,民政司还在研究,怎么个有效率的打孔。
不过已经放出话来,王斗只得继续说蜂窝煤成本低廉、使用方便、制作简单等话。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便是造福国朝乡梓。”
朱之冯铁硬的脸,露出笑容:“永宁侯在造福百姓上,下官颇有不如啊。”
他向王斗施了一礼,王斗扶起他,微笑道:“朱公言重了,很多事情,本侯,也要向朱公多多请教才是。”
…
二人说着话,远远的,一些大户士绅,商贾将官,儒学学生等,偷偷地看向这边,一边张望热火朝天的修路景象。
“这么多钱粮,就这样白白用出去了,该说那王斗是愚蠢呢,还是别有居心呢?”
一人看着,眼热之极,一边说着,一边心下叹息,这么多银粮花费,如果都给自己,该多好啊。
“邀买民心,媚悦小民,自古此等作派者,哪个不是乱臣贼子?”
一人咬牙切齿道:“国朝优待士绅,看看王斗,却在东路强迫士绅百姓纳粮纳税,惹得天怒人怨不说,真真是斯文扫地。更可恨的是,若不屈服王贼淫威之下,连进屯堡为官为吏皆是不能,此乃谋逆!”
他说着,不过他的后半句话,声音越来越低,只有旁边若干放心亲近之人听闻。
观看人群,还有些宣府镇外的来客,如在山西中官商一体的张家,沈家,杨家,李家族人不等。
王斗公然派兵,在宣大抄查了各大家家财,虽然这些山西有名的官宦大家,都放弃了那些商人,然说他们,要对王斗有好感是不可能的,有些人甚至恨极。
此时一个声音就道:“张公,高皇帝时,便有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看王斗如此经营,所谋者大啊。”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斗狼子野心,国朝危也。”
“果真如此,大明之不幸,张公有何良策?”
“此时王斗兵马强盛,武力难当,唯有等字一途,吾等静待时机,五年十年的等下去,王贼总有衰微之时,介时,便是抄其九族,贬其妻女为妓之日!”
这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听闻那纪君娇深得王斗贼子宠爱?果真有这一日,便是老夫年迈,纪氏半老徐娘,吾也当勉力御之,以泄心头之恨!”
其话中刻骨的恨意,让人听之心头发冷。
先前那声音道:“张公宝刀未老,晚辈佩服。”
…
宣府镇与周边不断变化,当然,负责干脏活的杜勋遭到不少人怨恨。
二月下,王斗端详手中一个白花花,圆滚滚的东西,他手指一弹,叮的一声,手中物体,发出了悦耳的鸣声。
他又用手夹了起来,朝这物体的边缘吹了一口气,贴着耳朵听,一种嗡嗡的愉悦声音,传入耳中。
第641章 可怜吾国吾民
崇祯十五年二月,南阳府,裕州。
有若古风一吹,南阳盆地的东北缘裂成一道关隘,裕州城池就座落这里,这个地方,也曾是出使西域,大汉博望侯张骞封邑之所。
然午时,这座古老的城池,首先从城池东面传开,然后那惊恐欲绝的惊叫声,与哭喊声,蔓延了全城。
“城破了…”
“流贼进城了。”
裕州城隍庙附近一座破旧的宅院内,一对小夫妻,一对五、六岁的双胞胎女娃娃,听着外面动静,女子哆嗦着,对身旁男子道:“元发哥,怎么办?”
那男子苍白着脸,在房内寻了一圈,拿了一根棍棒在手上,那女人见状,也慌忙找了一把菜刀,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灶灰抺到脸上。
男子咬着牙,低沉道:“六娘,看好大囡二囡。”
被称六娘的女子嗯了一声,对那牵着手的两个女娃娃道:“大囡二囡乖,到娘亲这边来。”
两个女娃娃唤了声“娘亲”,乖巧的偎依到母亲身旁,紧紧躲到父亲的身后去。
一家人拥在一起,听外面的混乱与哭叫,还有杂乱的脚步,轰隆隆的马蹄声,从街头巷尾经过,最后,更是挨家挨户的破门声响起,都是心惊胆颤,六娘更低声哭泣起来。
她的目光,投向了房中一台织机,家里,男人在外,耕着几亩薄田,有时做些短工,自己则在家中帮衬,辛辛苦苦,将大囡二囡养大,日子虽然艰难,总盼着过下去。
上个月里,还咬牙买了织机,然眼下,面对的,却是未卜的前程。
忐忑不安中,忽然那破旧的房门,“轰”的一声,被踹开了,一家人都惊叫起来,大囡二囡更被吓得哭了起来。
进来的,约有六、七个闯兵,为首二人,戴着毡帽,穿着短身罩甲,举止中,充满凌厉与彪悍之气,另外几人裹了头巾,有人手上拿腰刀,有人拿长矛,地位略低。
几个闯兵进来后,为首二人,冷冷瞥了这对缩成一团,惊恐万分的小夫妻一眼,对二人手上棍棒菜刀毫不在意,又略略好奇的看了看二人身边的大囡二囡,毕竟双胞胎,不是经常可以见的。
然后他们四下散开,为首一人挥手道:“四下看看,有藏着什么米面的,全部带走,充为军粮。”
他一口浓厚的陕西口音,显是闯兵中老营马队出身。
“米面?”
六娘惶恐起来,她眼睁睁看着,几个裹头巾闯兵,翻箱倒柜的,最后从米缸上,提出了一小袋的粮米。
她慌忙道:“不,不…”
她一下扔了菜刀,摸索全身,掏出几个铜板,一小块碎银,想了想,又奔到墙边,掀开一块砖头,从里面掏出几件陪嫁的首饰。
几个闯兵,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忙活,窃窃私语:“现在的人,藏钱的本事,越来越高了。”
“俺的经验,很多人都将银子藏在房梁上。”
“听说山西那边,财主豪绅,银子是铸成冬瓜的。”
六娘来到那发号施令的闯兵面前,结结巴巴道:“军…军爷…”
旁边一个裹头巾的纠正:“是义军。”
“是是,义…义军老爷,这些银子首饰给你们,米面留下可好?”
那闯兵瞥了她一眼,接过银钱首饰看了看,抛向身边一个裹头巾的,收入他提的一个袋中,现闯军中,最重视的,便是粮米马骡,弓夭铅铳也算重要,至于金银珠玉,有时甚至不用上缴。
所以这些闯兵,皆不以为意。
“走。”
为首闯兵一挥手,几人提着米袋,就要出屋而出。
六娘目瞪口呆看着,她凄厉叫声:“不…”
“六娘。”
她的男人,一下子没拉住她。
“不要…”
六娘扑到那为首闯兵的脚下,抱住他的小腿,号啕大哭道:“求求你,家里就剩这最后一点口粮了,全部拿走,我们一家大小就活不下去了。”
“驴球子。”
那闯兵眉头一皱,脚一掀,六娘啊的一声叫,往后翻了数滚。
“啊,六娘,我跟你们拼了。”
李六娘的男人,杨元发,提着手中棍棒,冲了上来,那闯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劈面一拳,打得杨元发口鼻流血,棍棒落地,随后几个闯兵上前,对他拳打脚踢,打得杨元发满地打滚。
忽然他一声惨嚎,却是被一个裹头巾的在左臂上劈了一刀,鲜血淋漓。
六娘惊叫着,跪在地上拼命叩头哭求:“求求你们,不要打我相公了,要粮米…就全部拿走吧。”
双胞胎女娃,大囡二囡,在旁嘶心裂肺的大哭:“爹爹,不要打我爹爹。”
另一个戴毡帽的闯兵,他脸上有数道疤痕,看着小夫妻,他怒骂道:“你妈妈的毛,敢抗拒义军?”
他腰间的佩刀,刀刃一点一点的抽出来,眼中寒光闪闪,脸上疤痕轻颤,显是动了杀机。
“走。”
另一个为首闯兵,按住了他,一挥手,几个闯兵,一拥而出,留下一家人,仍在哭泣。
“元发哥,是我害了你。”
屋内,六娘一边哭泣,一边为男人包扎伤口,还好,手臂仍在,只是,已经伤了骨头,怕这手,以后…
杨元发轻抚妻子的头发,柔声道:“不怪你,是我无能,护不了你们娘仨个。”
看着妻子,她从嫁给自己,就没过一天的好日子,六娘才二十多岁啊,然鬓角间,已经有几丝白发,杨元发心如刀割,眼下,家内仅有的一点粮米都被抢走了,以后怎么办?
一家人默默哭泣,听外间充斥街巷的哭叫吵杂声,慢慢止熄下来,有声音响起,却是一闯骑在街巷来回宣讲。
“奉天倡义营,文武大将军李示:官府无道,小民嗷嗷,王侯贵人恶剥穷民,不肯一丝一粒以济百姓,今有文武大将军奉天倡义,讨暴虐,行天理,不当差,不纳粮,抚流亡,通商贾…”
“义师军纪严明,大军所过,秋毫无犯,文武大将军曰:杀一人者如杀吾父,淫一女者如淫吾母…”
然后是无数人入城,震天的歌谣响起:“杀牛羊,备酒桨,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小夫妻呆呆听着,听周边邻居,似乎胆子大的,已经开了门,六娘垂泪道:“元发哥,怎么办?”
杨元发说道:“出去看看,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夫妻带着双胞胎女娃娃,小心翼翼出了房门,看街上,越来越多人,还有左邻右舍出来,都相互打听。
他们这些贫农小民,一点点铜钱,碎银子,那些搜屋的闯兵也看不上,只是,家内粮食米面,吃的,全部被拿走了。
看到杨元发左臂包扎得紧紧的,仍透着血痕,众人问起,都是叹息:“何苦呢,保住性命最重要。”
六娘又流下泪来:“可是,没了粮米,以后怎么办?”
一番话,说得左邻右舍也是茫然起来,是啊,看情形,整座城池,都被搜空了,一粒粮米也不在,就算有一点点银钱,又去哪儿买吃的呢?
这时有人喊:“闯王要在城外龙王庙施粥了,还要当众处死赵知州与一干乡绅。”
众人都骚动起来,往城外而去,小夫妻带着大囡二囡,也不由自主跟了去。
到了城东外间,已是人山人海,特别龙王庙前方,更是挤满了人,小夫妻与左邻右舍,也挤了前去,就见龙王庙前台阶,插着一杆数丈高的大旗,上用黑缎子绣着斗大的“闯”字,旗杆银白,竟是用白银制的。
庙宇的前方左右,站满了如先前闯入家中,那两个非常凶悍闯兵一样的士兵,然后庙的周边不远,还有庙后,众多营寨,窝铺,一直连接到附近的山岭,河边,无数各异旗帜,数不到边。
庙旁边几条道上,还有众多车辆,鱼贯以进各营,上面载的,尽是粮米财帛。
小夫妻还看到,最上面台阶上,站着一个头戴白色毡帽,穿着箭衣的中年人,远远看去,这人挂着宝剑,高鼻深目,满面虬髯,长得不怎么象汉人。
他的身旁,簇拥着一个个穿着棉甲或铁甲皮甲的将官,还有几个文人样子的人。
“那个就是闯王?”
小夫妻不敢多看,都是连忙低下了头。
人群中一阵骚动,却见满身血污的赵知州被捆着,由一些闯兵押了过来,后面还有一些官吏士绅等。
此外,还有一些武官打扮的人,六娘就看到,肥胖的,平日在城内作威作福的孙守备,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捆得象粽子。
六娘看了,不由一阵解恨,这个贼子,也有这么一天。
赵知州等被带到台阶前,闯兵喝令他们跪下,孙守备等一干武将,慌忙乖乖跪下,赵知州等人,则是昂然立着。
“降者生,逆者死!你们中谁,愿意降的?”
台阶上不知谁在发话。
孙守备等早恐惧非常,此时听之,慌忙叩头,带着巴结讨好的笑脸:“小人等愿降,弃暗投明,报效义军。”
赵知州轻蔑地扫了孙守备等一眼,怒目瞪视台上李自成诸人,喝道:“吾乃朝廷官员,岂肯为贼寇所用耶?贼子,要杀就杀!”
他的话中,带着浓厚的江南口音,六娘曾听说,赵知州是扬州人,还是什么东林党的,平日待人也儒雅和善,此时看他样子,暗暗叫好同时,又为他难过。
赵知州此语一出,众闯兵闯将大怒,一兵猛地抽出刀刃,将他的右臂砍断,赵知州厉声惨叫,仍然大骂,又砍去他的左臂,骂益厉,又砍去他的两腿,赵知州晕去又醒,仍然大骂不屈。
最后,闯兵将赵知州挂在旗杆上,用箭射之,赵知州身中多箭,又被断去四肢,早奄奄一息,他挣扎着,看面前无数百姓,这座城池山河,最后叹息:“可怜吾国吾民。”
第642章 裹胁
看赵知州惨死,六娘有些茫然,城内作威作福的孙守备转眼成义军了,为官清廉,待人和善的赵知州却被处死了,现家内又没吃的,以后自己与元发哥怎么办,大囡二囡怎么办?
与这对小夫妻一样,看闯兵处死赵知州与一干士绅,台下密密的百姓,或恐惧,或麻木看着,或有人高声叫好,不过众人皆觉前途莫测,充满无尽的茫然。
数日后,李自成率军离开已被铲平城墙的裕州城,离开时,他的军伍,又多了若干万的“兵马”,杨元发、李六娘这对小夫妻,也带着大囡二囡,跟在军队之中。
…
又数日,在轻易攻陷南召城后,队伍更加壮大的李自成大军,浩浩荡荡行进在,逼向南阳府城途中。
这日,大军在育水边扎营,一个被充为营地之一的破烂山神庙内,杨元发、李六娘,还有几个邻居,围绕一堆小小篝火取暖歇息,众人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们裹紧被褥,身体蜷缩,希望这样,能让自己温暖些。
六娘,紧紧依着夫君,而在她怀中,大囡二囡,睡得香甜,只是二人的小脸,越发苍白瘦弱,经常跋涉,加上忍饥挨饿,怎么能让两个小娃受得了?身子,就这样差下去。
六娘此时头发有如鸡窝,日见枯黄下来,她抱着两个女儿,眼中满是担忧与绝望,再这样饿下去,大囡二囡怎么办?
“嘶…”
旁边的杨元发,又呻吟了一声,就见左臂处,又有脓血渗出,短短时日,他头发蓬乱如麻,而且两鬓边,白了许多,身上的棉袄也是千疮百孔。
看丈夫眉头紧皱,咬牙忍受,六娘更忧,那日受了刀伤后,因为没有医治,杨元发左臂的伤就重起来,已经化脓了。
不论当时的裕州城,还是后来的南召城,大夫郎中,也全部被收罗走了,这闯王军中,人命都不值几文,被裹胁的饥民,更没人会理会,如此下去,不但丈夫左臂难保,可能,还会因此失去性命。
“早知道,就不跟来了。”
六娘流泪道。
当时在裕州城,闯军宣扬得很好,加上粮米被抢光了,也不知怎么活下去,糊里糊涂的,就成为裹胁的一员。
只是,到了闯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要干很多活,每天只喝些稀粥,还经常是一天喝一次,又要日奔夜奔,攻打城池,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
“慎言。”
对面一个老者说道,还谨慎地听了听周边动静。
他一样衣不蔽体,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有如斧凿刀刻,这老者被称钱叔,老妻早死,在门前摆个小铺,裕州城都空了,他自然做不成生意,只好随大军走。
他年纪不过五十,然此时看上去,便有如七十,空洞无物的眼神,一样透射着对生活的绝望。
他说道:“不要被旁人听去,免得有人密报。”
他叹息:“也不要想着逃跑,前几日,就有几个落草者,也就是逃跑的人,被活活剐了,义军中,是严禁有人逃跑的。”
六娘不敢再说话,众人也是恐惧,人说千刀万剐,杀千刀的,往往指罪大恶极之人,但前几日被剐的那几人,也只是普通的裕州百姓,没干过什么坏事。
钱叔知道,他们还是邻坊的,平日遇见,也有打过招呼。
众人不敢谈这个事,转而说起别的。
此时钱叔身旁,还坐着两个男子,一个四十多,长得憨厚,佃农出身,人称温叔。
另一个二十多,看上去较为机灵,却是一个茶馆的伙计,平日被称为六子,旁边坐着他们的婆姨小孩,不论男女,皆是一身尘灰与泥尘,个个面有菜色。
“很快,就要打南阳府了,不知道府城,好不好打。”
温叔憨憨的说起。
“应该好打吧?”
六子说道:“不是都说,现在攻城很容易,经常有饥民与内应开门?许州、通许、尉氏,还有前些日的南召等等,差不多都是一鼓而下,想必府城也是一样。”
以往庙中各人,对那些偷偷开城的人痛恨无比,现在换了立场,却希望每逢城池,都有人内应开门。
这样,他们这些,往往被充为打前阵的饥民,也不会无意义的折在城下,一样的,他们也想活下去。
“府城,不比小县城,有知府,知县,参议等老爷在,更别说,听闻城内,还有猛如虎猛帅镇守。”
钱叔沉重叹息,说得各人面色沉重。
猛如虎,是大明功勋卓著的老将,就是很多小老百姓,都有听过他的名字,想想要与他对抗,都有种畏惧的心理,怕到时府城下,要填上很多人命。
钱叔悲叹:“乱世人命不如狗,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
几个女人都哭起来,六子却是眼睛闪亮,说道:“我觉得,义军中日子,还是有盼头的,虽说现在过得苦,不过看看饥民中那些的部总、哨总,吃喝,也与我们一样,精兵营中,那些主刍的、掌械的、执爨的,同样与普通士卒一般。”
“大家同甘共苦,心往一处使,不是很好吗?等打了几仗,成为精兵,就可以一日吃两餐,甚至三餐了,还是干的。这不象城里的老爷,平日花天酒地,饥寒时,也不肯赈济我们贫民一毫。”
此时闯军上下,实行平均主义的供给制度,所掠金帛、米粟、珠贝等物俱上掌家,又凡支费,俱出自掌家,请食不足,则均短之,便连李自成,在饭食上,一样粗粝与共。
目前这种制度,对大明很多百姓来说,据有难以想象的吸引力,又因为精兵,也就是老营与马队,是作战的主力,平时每天可以吃三顿饭,步营与家属,一日吃两顿。
饥民们,就说不定,不过只要打过几仗,比如凿取过多少块墙砖,就可以转为正规军伍了。
一直不作声的杨元发,嗤的一声冷笑:“人啊,都是这样,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现在打江山嘛,自然要邀买人心,到时看看,坐上江山后,会是怎样?”
他冷笑:“再说了,义军这样到处窜来窜去,有处掠还好,若全天下都被掳获一空,又会怎样?”
杨元发对这义军深深痛恨,只是无奈,才被裹胁在军伍中,所以很多事情,他反而看得清楚。
六子瞪着眼:“不会吧…会有办法吧…”
“慎言。”
钱叔又咳嗽一声,此后破烂山神庙,再无说话声音,只余呻吟声,还有隐隐的哭泣声传来。
…
又十日,硝烟中,雄伟的南阳府城仍然屹立,城上角楼与敌台窝铺各处,仍然密密明军警惕防守,城楼上,飘扬着“猛”字大旗,还有“刘”字大旗。
王斗灭张献忠后,从杨嗣昌下荆州的总兵猛如虎,就移防到南阳,又李自成攻南阳前,副总兵刘光祚正好路过,唐王朱聿镆,便邀与共守,此时一起驻兵城内。
多日攻守,深达二丈二尺,阔四丈四尺,又引梅溪河水注入环城的城濠,此时大部分被填上,高达二丈二尺的城墙,也处处伤痕,特别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尸体上流出的鲜血,似乎汇成了一道道河流。
攻打南阳,李自成日日不停,此时南阳城四面,黑压压的攻城闯军,似乎要蔓延到天地的尽头,他们越来越多人的军服衣饰,呈现深蓝色。
似乎听从麾下文人的建议,大明是火德,需以水克火,所以李自成军中,越来越尚蓝。
此时李自成军中,开始分中、左、右、前、后五营,每营若干队,每队骑兵五十,步兵一百人,或一百五十人,饥民不定,一般一队数百人,老弱交杂。
每营定旗色,左营旗白,右营旗红,前营旗黑,后营旗黄,军中衣甲,很多也随旗色,历史上李自成攻打京师,时人笔记“贼衣黄甲,四面如黄云蔽野”,指的多是后营的兵马。
此时李自成的军伍,当然不怎么正规,一般有什么穿什么,饥民更不用说,不过正规化,已经初现端倪。
一波的饥兵方退,另一波攻势,又在酝酿。
饥兵潮中,一队饥民内,六娘麻木地站着,她手上拿着木棍,听队内哨总在大声鼓动,他说话口音不同,似乎是洛阳那方的人氏,神情中带着一股凶悍,身旁一个旗手,扛着一面蓝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闯字。
“文武大将军奉天倡义,讨伐无道官府,这是为了我们贫民百姓,所以要人人出力,戮力征战…”
“义军中,都是兄弟姐妹,有饭一同吃,有衣一道穿,便是文武大将军,一样粗粝共食,衣帽不异。再看看那些财主老爷,骄奢淫逸,丝毫不管百姓死活,相比之下,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义军军令,令行禁止,前者死,后者继进,临阵无得反顾,未听到鸣金声音,不得回营,不得后退,违者就地正法!”
“大家要好好记住,不要被当场砍了脑袋!”
似乎这些宣传鼓动,闯营中都是统一腔调,这哨总照本宣科,又说了多次,可谓熟极而流,放眼别队,同样如此。
不过他的一番话,在队中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攻打南阳城的惨烈,这些天,众人都看在眼里。
那些前去填壕的,挖砖的人,有中了铳弹箭矢的,中了灰瓶的,被滚木檑石砸伤的,更惨是被火炮打中的人。
侥幸不死者回到营中,伤员事后大多活活痛死,各营哀嚎连天,想想那等惨状,自然让人忐忑不安。
第643章 负恩
他们这一队饥民,大多是裕州同坊人,被裹胁后,只在南召城外冲过一次,当时有饥民内应,刚冲到城墙,城门就打开了,顺利得难以想象,然显然的,南阳城不同,这些天,不知填进多少人命。
看别人攻打还好,然终于轮到自己…
一队人相视都是惶恐,六娘哆嗦着对身旁夫君道:“元发哥…真的,真的要冲吗?”
杨元发左臂已经难动,他右臂提着一把腰刀,这些天,头发更白了。
他叹息道:“敢抗命者,只有死,只有拼命了,如果能攻下城,或是活着退下,就可以有大饼饱饭吃,省下来…大囡二囡,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囡囡。”
想起自己两个女儿,饿得越来越瘦,六娘心如刀割。
杨元发吩咐妻子:“等会冲上,你紧跟在我身后,为了大囡二囡,一定要活下去。”
又一声炮响,又一波的饥民,展开攻势,那人海,左右看不到边,六娘跟在队伍中,自己男人身后,看前方,还有很多人头,每队中的一些男子,还抬着云梯。
除此外,还有一些有若活动的木桥,听说,叫什么壕桥,专门用来攻城填壕之用,这些天,饥民们虽然填了南阳城外大部分护城河壕沟,然还有一部分,没有增上,只是壕桥难造,出动的数量与次数不多。
还有轒轀车与尖头轳,每架,可以掩护十数人,挖墙填壕时,不惧城上金木火石,一样的,这些器械,数量不多,很多时候,还是掩护精兵所用。
人潮中,还有几架巢车随之推行,车辆杆子,比城墙还高,上设望楼,可以眺望城内情形。
浩浩荡荡的人海,除了前方饥民外,随之不远,还有步兵潮流,持着刀盾弓箭火铳等,视战情突击之用,又有监督前方饥兵功能。
这一波的闯兵攻势,还随军一些撞车,可以撞击城门,还有一些破损的城墙。
随着闯军收罗的工匠越来越多,军中各类攻城器械,也完善起来。
人海逼近城墙一里时,后方又是一声炮声,然后震天的战鼓敲响起来,前方的饥民们,爆出惊天的喊杀声,他们加快脚步,向前方冲去,六娘举着棍棒,同样用力喊,拼命冲。
火炮的呼啸声响起,城头炮声轰隆,耀眼的火光冒起,还有浓密的白烟,不断往上空升腾。
闯军中的火炮,一样往城头轰击,往时攻打洛阳,李自成就尝过火炮的甜头,又吃过靖边军火炮的苦头,所以每到一处,都很注意收罗火炮,厚待炮手工匠。
还尝试着,想自己制造火炮,只是佛郎机还好,想制造红夷大炮,却没这个能力。
闯军的火炮,不时轰击在城墙上,砸得声音轰响,砖石飞溅。
城头火炮,拼命还击,还有许多火箭,冒着青烟,往城外飞来。
不过那声势,比往日弱了许多,想必守城多日,城池库藏箭矢,用得差不多了。
轰的一声,一枚几斤重的铁球,呼啸射入六娘这群饥兵处,一阵阵血光,残肢碎肉洒起落下,伴着恐怖的骨折声音,三个男女,一人半边肩膀被打飞,一个女人,大腿下面,全部不见。
当头一个男人最惨,身子被拦腰打成两截,颜色各异的内脏碎块,立时流了一地,而那两个男女,撕裂断截的伤口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滚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都觉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放缓脚步,六子也是面色苍白,有些事情想得很美,然想打个几仗,成为精兵,一日吃二餐,吃三餐,并不是容易的事。
队内哨总,提着腰刀,举着盾牌,方才情形,也让他惊得喉结上下不断滚动,不过他还是厉声道:“不要停,继续冲!”
又催促身旁旗手举好大旗。
六娘这队人,冲锋过程中,又挨了一波的火箭,被射翻一些人,抬云梯的人,也换了一批。
终于,随着人潮,六娘人等,逼近城墙不远。
而这百多步,尸体层层叠叠,姿势各异,遍地是暗红色的血痕,还有各色丢落的兵器,旗号,损毁的器械等,看前方城墙,蔓延向两边的,很多云梯已然竖起,城下面,是如蚁般的人流。
而右方一段城墙外,一辆包铁撞车,上面有木板遮着,密集的人推着,正在猛撞城墙,气势惊人。
六娘心中一喜,看这样子,今日可以攻上城池。
就在这时,就见前方城头,垛口处出现一些身着棉甲的明军,个个手上举着鸟铳。
六娘就见一股股白色烟雾在城头弥漫开来,随后就听鸟铳的爆响声不停,然后前后左右人群中,很多人身上爆起一股股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