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不甘失弱,还嘴道:“你个讨吃的,又知道爷车上坐着什么人?”
二人相互指着对方鼻子,横眉竖眼的,旁边围着众多闲汉闲妇,又有很多人赶来,兴味昂然的围观。
他们不时起哄,催促两个车夫动手,手底下见真章。
正在热闹,忽然各人都是疑惑的往南面张望,似乎,地面有种整齐震动的感觉…
正在诧异间,前方有人大喊:“永宁侯爷到了,几万靖边军进城了。”
众人哗然,王斗充任宣府总兵,何时到任,他们当然关心,虽说对王斗的到任,有人期盼,有人恐惧,有人漠然,然集体关注,那是肯定的。
不久前,很多人还看到城内官将,匆匆忙忙的出城,当时不以为意,因为依消息传来,又因为前来的路程,永宁侯爷应该明天、甚至后天到达才对,怎么今日就到了?
此时一些衣着破烂的官兵,匆匆前来驱赶,为街道出行,清开道路,两个车夫,更顾不上争吵,慌忙各赶各车,各闪旁边小巷。
现在关于永宁侯的传闻可不少,有人说他仁德,又有人说他凶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永宁侯与靖边军惹不得,不见镇城北面几路,很多官兵都被他杀了?
各大家商贾势力如何强大,还不是说抓就抓?
街上行人,商家伙计,慌乱闪避,然后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翘首张望,终于,他们看到了,激昂的军乐中,前方的街上,出现一杆血红的日月浪涛旗,旗上,还绣着张牙舞爪的青龙图案。
然后旗后,是一列列整齐行进的靖边军战士,他们一色的帽儿盔,盔上红缨闪动,青色的皮毛冬衣两臂,又是闪亮的臂手,他们紧紧的将武器靠在肩上,几乎同时抬脚,同时落下,行进时,一片整齐的轰响。
这是一只与众不同的军队,威武,又带着逼人的锐气,带着众人不理解的力量,随着大军经过,所到之处,一片鸦雀无声,沿途所见人等,皆是脸上浮起畏惧的神情。
他们看着,经过的军伍战士,个个目不斜视,他们脸色严整,军靴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将地面踩得整齐作响同时,还不时有一些尘土溅起。
那两个车夫,也是躲在巷中探头探脑,不时的吸气:“俺的娘哟,幸好没挡他们的道。”
进城的大军,似乎怎么也过不完,王斗策在马上,看街两旁的民众,个个低眉俯首,脸上满是畏惧之色。
就目前来说,王斗并不需要镇城百姓热爱,大家又不熟,他们畏惧,反少了麻烦,等彼此熟了,了解了,再热爱吧。
他带到镇城来的,是各军整编好的甲等营,几乎拥有马匹,不过王斗认为,以步阵行进,更具威赫力,除营将等外,所有军中战马放在城外,列步阵进城。
他从南关,还有南面的昌平门进城,进城时,门洞上“昌平门”石匾,周围那些精美砖雕垂花罩,还让他饶有兴趣张望一会。
镇城这个地方,往日纪世维召见时,王斗来过,此时故地重游,心情大不相同。
眼前城池,周二十四里,城墙通高三丈五尺,浩大繁华,大明北地,就没有比它更大,更气派的镇城或府城了,可谓“京师锁钥”、“神京屏翰”,以后这个城池,就置于自己管理之下了。
宣府镇城,抚、镇、部、道,暨副、游、管粮、理刑同知、各卫所、儒学等官同城,还有都指挥使司的管理机构,这些都指挥使不止一人,然闲散的带俸官多,管事的佥书官少。
王斗突然到达,还有总督,巡抚,镇守太监等突然回来,各官都是匆匆出来迎接,他们跟在王斗等马后,前途如何,都是心情忐忑,特别都指挥使,协守副总兵张国威,更是心中七上八下。
只有宣府巡抚朱之冯神情严正,看他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马后跟着的,都是他的兵。
第637章 送别、新行业
宣府镇城中心为谷王府,由北向南,分别是钟楼、鼓楼、南门拱极搂,十字大街都有牌楼,一般来说,南向多为官宦、豪门大户、地主老财居住,街上也布满官店与商店。
镇城北向,多各级衙署,被命名“镇朔楼”的鼓楼,每日依更鼓报时,楼内高二米多,直径一米多的大鼓每每敲响,冬冬鼓声立时传遍全城,战时还可报警之用。
鼓楼前有东西大街,东街为按院街,有巡按察院衙门,还有众多的工场与仓房,西街为户部街,有户部行司,内居大督粮郎中朱敏泰,还有户部同知,通判人等,管理朝廷调拨的军事与民用物资,监督地方使用。
这条街上,还有刑部行司,巡抚衙门大堂,规模与总兵衙门相仿,巡抚衙门西侧,是镇城的演箭场,用于军队检阅与城内练兵所用。
因为官民侵占的缘故,这个演箭场越来越小,所以镇城军队操练,一般都放在城外东北郊的大演武场上,该教场也有宣府教场天下闻的美名。
宣府镇,镇守总兵衙门,则设在牌楼东大街上,因朝廷催促甚急,原总兵杨国柱,早已打点好行装,就等王斗接任了。
王斗领军到达,他出城迎接,众官到达了总兵衙门前方,这个被称为“帅府”、“镇朔府”的府邸庞大非常,府前矗立旗杆,高大的影壁,威严的石头狮子,护卫仪门两侧,大门上挂金漆兽面锡环。
内中厅堂重重,估计整个衙门的占地,不会少于三万平方,总兵衙门东侧,还有儒学与兴和守御千户所,西有武庙与火神庙,一些帅府附属机构等。
看着这个总兵衙门,王斗心潮澎湃,良久,他一挥手:“进府。”
…
杨国柱的几个兄弟,还有他两个儿子,都早早战死,所以有时杨国柱出征,除了一些亲兵,庞大的府邸内,就他的夫人何氏,与一些丫鬟婆子居住。
突然增了人气,何氏很高兴,杨国柱认了许月娥为义女,她同样非常高兴,有时书信来往,何氏逢人便言自家女儿乖巧。
王斗没想到她还颇有幽默感,拜见她时,何氏笑道:“永宁侯与我家老爷算忘年之交,有若兄弟,只是,娥儿算你妻室,她又是我家女儿,你该称老身什么?称我家老爷什么?”
当时很多人窃笑,王斗不由有些尴尬,只是道:“这个,随便叫…”
总兵府邸后院,有从城北山间引入的清泉,厅东菜圃还有龙泉祠及雅乐轩,环境不错,杨国柱打算二十七日走,还有许多王斗熟悉的官将也要离去,王斗打算好好陪陪他们。
所以当日,他谢绝了各官的接风洗尘大宴,对镇城各官的拜访求见,他只对钟调阳道:“礼收下,人我就不见了。”
“国勤,大恩不言谢,只希望到了蓟镇,能再现戚帅时的铜墙铁壁,护我国墙。”
这两日,属下忙着交接军务,王斗则与杨国柱,在镇城各地到处走走,由杨国柱指点迷津。
要离开熟悉的地方了,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上任,便是杨国柱,也是感慨万端。
此时二人站立的,便是镇朔楼之上,城中屋舍,历历在目,北面不远,便是钟楼,又称清远楼,那处挂的铜钟,敲时钟声洪亮,声响可达四、五十里。
王斗已经答应了杨国柱,临行时,会赠送他大批的东路鸟铳,还有威劲子药,虽然只是火绳枪,然这些武器,都是杨国柱需要的。
同时,抄家所得,王斗与王朴,也送了杨国柱不少银两,让杨国柱感激。
他的军队,完全仿效王斗军队,皆是青壮不说,每人退役后,都可分到全部田地五十亩,只是不比王斗,他的新军,当然需要粮饷,加上各样花费,所以养兵费用,是个大难题。
王斗赠送的银钱,对他来说,可谓雪中送炭。
寒风拂来,二人身上衣衫,猎猎声响,指着远方,杨国柱为王斗指点:“镇城坚固,城池北面与西面下,便是柳川河,历年经过改造,成为大护城河。一部分河水,经阳沟渠引入城内,可以补充水源。”
“城池东面不远,为泡沙河,南边不远,为洋河,宣府镇城周边,还有墩台五十余,素为城防耳目。”
看着眼前熟悉的山水,他叹道:“只是镇城虽坚,沿边城墙近二千里,想要守护,却不是容易的事。”
王斗说道:“杨帅放心,我靖边军驻守镇城,定让虏贼匹马不得进入,护卫乡梓平安。”
杨国柱点头:“这个,我相信。”
沉吟半晌,杨国柱道:“国勤,我就要前往蓟镇了,临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斗道:“杨帅请说。”
杨国柱道:“国勤忠义为国,我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事情,是否越权了?”
王斗沉默一会,叹道:“我知道,在很多人眼中,我王斗跋扈之极,只是,不如此,靖边军何以成为强军,东路何以成为桃源?杨帅,你知道的,有时我们做事,只需退一步,就有人紧逼二步,让你一切成果化为乌有。”
他道:“便以杨帅之威,都有许多人虎视眈眈,打新军田亩主意,杨帅又该当如何?”
杨国柱沉默良久,叹息:“是啊,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他低吟:“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这些事谈来让人头疼,我还是专心打仗,为国驻守边疆吧!”
正月二十六日下午,王斗在总兵府,为杨国柱举行送别大宴,靖边军各将,杨国柱麾下各将,都有到达。
众人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王斗与杨国柱,都放开了自己。
谢一科拖着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拼酒,看谢一科爽快,郭英贤欢喜,指着谢一科大笑道:“你这小娃娃,很合我老郭的胃口,我也不欺你,你喝一碗,老郭我喝三碗!”
谢一科叫道:“郭小弟是瞧不起哥哥?你喝一碗,老谢我喝三碗!”
最后,他喝得醉醺醺的,郭英贤也喝倒了。
一场宴,各人都喝得酪酊大醉,彼此大叫:“我们都是袍泽兄弟。”
众人抱在一起痛哭。
二十七日,一大早,杨国柱率正兵营,还有新军各营,离开了宣府镇城,王斗与镇城官将送别,还有许多的新军家属们。
因家中只有一个老妻,杨国柱不忍她一人留在镇城,将何氏带走。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王斗默默在心中道:“杨帅,一路顺风。”
…
虽对王斗到来,镇城各官皆怀心思,不过对王斗动静举动,他们都非常关切。
果然,在正月二十八日,幕府发出第一道告令,进行全镇城的卫生大扫除运动,同时,收购垃圾,垃圾到就给钱,按石计算,支取银钱或是粮票。
以前在东路,王斗有过教训,运送到城外的垃圾,半夜被人偷了,然后又送来卖一次,甚至几次。
为防止这个教训,送到城外的垃圾,由靖边军军士看守,并由医卫司进行焚烧深埋处理,当然,一些牛粪人粪黑泥的,可以用来肥田。
这个告示一出,镇城果然众者如云,只要不是白白服役干活,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老百姓向来踊跃的,很多人暗赞,永宁侯就是永宁侯,果然与众不同。
当然,也有许多人心中不屑,果然是武夫一个,只讲利,不讲义。
目前镇城情况,虽然一些大街是青石板道路,然也有许多土路,天长地久的,路面积起厚厚的粉尘,天一晴,泥沙埋足,一下雨,则是污泥满道,臭气冲天。
而且因为过往畜车的牛粪马尿,加入许多住户,有往街上沟壑倾倒便器的习惯。
又加之大明北地,广泛用煤,居民许多炉灰,也是乱倒的,所以与大明许多城池一样,宣府镇城,一样粪尿满地,灰尘处处,到处弥漫恶臭。
这样的环境,也是爆发瘟疫的主要原因,也是明末各处一场场疫病,屡止又兴的重要原因。
其实街道市容,大明各地,素由巡检弓兵负责,早成空谈了,因为什么事,都离不开钱粮二字,要做事可以,拿出钱来,这也是明末市政无力的原因。
所以王斗一发出告示,言参与干活各人,每人吃饱,并有丰厚工钱,可谓举城而动。
从牌楼街到钟楼街,从米市街到菜市街,从盐店街到油店街,城内各条大街,各个小巷,处处可见忙碌之人。
众人将沟壕挖开,将垃圾铲平,路面上的灰尘,也尽数清扫,还有一个个医卫司官吏,戴着口罩,将石灰源源不断撒下去。
在无数人的忙碌下,镇城,似乎转眼间就亮丽起来,也快速催生一个产业,收垃圾的,每天,挨家挨户收购煤灰粪便,因为镇城人口众多,收垃圾获利丰厚,为了抢夺,甚至爆发出一些血案。
春耕前这段日子,对镇城民众来说,感觉有点突然新奇,突然间,一家老小,就忙碌起来,不但因为全镇城的卫生大扫除运动,让他们有了活干,靖边军在镇城教场旁修建军营,更需要大量人手。
所以,不但城内外军户民户,甚至各营的营兵们,都争先恐后跑去干活,因为,修建营地,不但有工钱,还有肉吃啊。
第638章 蛆虫
崇祯十五年,正月。
一匹匹战马在坑洼的驿道上扬起尘土,已经是初春了,但举目望去,满目榛荒,田地荒凉,就算一些明显膏腴上田,仍然草深数尺,土结水枯。
到处是干旱的龟裂,草木枯黄,稍稍青绿一些的树皮草叶,全部不见了,那是被饥民们吃光了。
田野中,路旁,到处是倒地的饿殍,又有成群结队的逃荒难民,穿着破烂的棉祅,腰间勒着草绳,挑着自己黑破的被子,上面还有骨瘦如柴,瑟瑟发抖的家中孩童。
看到曹变蛟与王廷臣的大军,这些灾民,有的人恐惧,有的人麻木,有的人眼中,则隐隐有着仇恨。
看着这些拖家带口的人蹒跚而过,极力往彰德府城方向艰难而去,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酸。
“唉!”
曹变蛟沉重地叹了口气,回眼看看自己身后的将士,个个神情憔悴,蓬头垢面,有如乞丐,比这些难民好不到哪去,连王廷臣的嘴中,都叼着一根草根,有意无意的咀嚼着。
二人大军从赞皇南下后,就经常饱一顿饥一顿,所以行军越慢,从驻地共走了一个多月,才进入河南布政司的彰德府地界。
经过磁州时,向当地守官购买了一些粮草,还饱经当地守官守将的冷嘲热讽,脾气暴燥的王廷臣气得差点想拔刀,还是曹变蛟劝住了。
因为行军越来越难,军中将士,已经出现逃亡。
“王兄弟,过了漳水,明天就可以到达彰德府城,今日,大军就在河水边扎营吧。”
“好的,小曹将军。”
大军扎营,开始生火造饭,喂养马匹,因为缺乏草料,二人军中战马,皆是有气无力,越发瘦弱,很多马匹,连骑人都不行了。
现曹变蛟与王廷臣军中,仿效王斗,也造了一些炊事车,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火兵们,却搞不出什么丰盛的饭菜。
不过食物的香味,还是吸引了一些灾民的注意,然他们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张望,闻着那股香气,馋涎欲滴。
坐在帐中,亲卫端来两大碗粥,稀得可望人影,上面还漂浮着一些草根、野菜什么的,接过其中一碗,曹变蛟很惊讶:“哟,今日饭菜不错。”
看了看王廷臣,见他只将碗摆在身前,却不吃喝,曹变蛟很诧异:“王兄弟,你怎么不吃?”
王廷臣裂开大嘴笑道:“某早吃过了,到现在,还饱着呢…”
他从怀中掏出半个馒头,在曹变蛟眼前晃了晃:“看,连这半个馒头,某都吃不下了。”
他将自己的那碗粥,还有半个馒头推到曹变蛟面前:“真是太饱了,可能到明天都不会饿,小曹将军代劳吧。”
曹变蛟指着王廷臣笑道:“王兄弟,没想到你也会偷偷私藏了,好吧,我就不客气了。”
他吃着馒头,就着稀粥,香甜地吃起来,王廷臣在旁看着,不时咽着口水,只有曹变蛟目光投来时,才若无其事的转开眼神。
曹变蛟将两碗粥都吃完,连内中残羹都舔个干净,又将碗举到头上,左看右看,不见一滴汤水落下,这才放下碗,摸着肚皮惬意道:“有些时日,没吃这么饱了,真舒坦。”
他站起来:“王兄弟,我们出去走走,消消食。”
“好的,小曹将军。”
二人出了帐,越过一丛丛或是一样仔细舔碗,或是裹紧衣甲,围拢火堆枯坐的将士,慢慢来到漳水河边。
因为大旱,原本水量颇多的漳水,只余处处浅滩,甚至某些河段还龟裂了,及腰深的枯黄茅草,顺着地势起伏着。
这…
鼻中,越来越闻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透过茅草,一些土丘,二人都看到了,前方的草堆中,河水边上,还有河水中,满是一具一具腐烂的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散发着,一股股浓郁的,恶心的腐臭味。
这些尸体,可能死去长久了,虽然眼下天气仍寒,仍然成为具具腐尸,他们身上,无一不是成黑褐色的条状衣裳,头发,也是脏兮兮的粘结成块,看上去硬邦邦的。
肥大的蛆虫,不时从他们身上钻出来,还有一些野狗,正在啃噬,将一些内脏什么拖得满地都是,无一例外,这些野狗,眼中闪着的,都是绿幽幽的光芒。
“这…”
曹变蛟双手哆嗦着,他喉咙哽塞,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王廷臣张着嘴,身后众人,一样呆呆看着,不忍目视。
“谁?”
一个亲卫猛然一喝,就见不远处的草丛,几个幽灵般的身影窜起,很快没入荒草之中,他们瞥来的目光,一样闪着幽幽的绿光。
“哪里走?”
一个亲将,就要率人追去,这几个身影,难道是附近哪股贼匪的奸细,前来窥探大军?
“罢了。”
曹变蛟一摆手,大军在河边扎营,吸引了颇多灾民在附近徘徊,这些人,可能是被食物吸引过来,只是,自己大军一样饥寒交迫,却没有余力赈济。
他叹了口气,正要回走,猛然脚步一顿,全身的寒毛都涑栗起来。
他僵硬着身子,拔开一些茅草,往前方走去,然后就呆呆地看着那。
王廷臣奇怪,也跟上前去,随后身体一颤,一样僵直了。
前方草堆中,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卧着,可能死去了多时,各具尸体上,都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白花花的蛆虫,在这些尸体上爬满了。
一具尸体,看上去似乎是女子,她的尸身上,坐着一个包着一床小棉被的婴孩,他口中,咿咿呀呀的嘟哝着,不时欢快的抓住,从母亲身上冒出的肥大蛆虫,然后他的小手,提住还在蠕动的蛆虫,送入自己小嘴中。
看到曹变蛟等人,他也好奇地看过来,目光天真无邪,一边提起一条拼命翻滚的蛆虫,向面前人等,伸出了手,咿呀叫了几声,似乎,想分享自己的快乐。
面前没有动静,他圆圆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又将手中蛆虫,塞入小嘴中,还兴奋的拍了拍小手。
看白花花的蛆虫,用力在他小嘴中挣扎,还有一些粘乎乎的液体,不时流下来,曹变蛟脑中一片空白,王廷臣仍然张着嘴,身后众亲卫,很多人已经忍不住呕吐了,有些人,则双目含泪。
此情此景,剧烈冲击着曹变蛟等内心,虽然饱经战场,见多了残酷场面,一路过来,各类饿殍也见多了。
然眼前这种人伦悲剧,还是让曹变蛟全身哆嗦,肝胆欲裂。
“啊…”
他的口中,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跪了下来,对着天空大哭喊道:“为什么这样?”
他哭嚎道:“大明…吾的大明啊…”
他哭得有若孩童,他的身旁,王廷臣也忍不住落泪,最终号啕大哭。
闻讯而来,衣衫褴褛的三军将士,无不落泪。
…
宣府镇城,总兵府邸。
“张都指挥使,你能禀公于心,将都司内的户册田亩交来,本侯甚为欣慰。”
看着眼前的张国威,王斗淡淡说道。
万全都司衙门,离总兵府邸不远,就在牌楼西街上,也是一个非常显赫的衙门,旗杆、影壁、石狮子都与帅府大体相当,只是装饰与场面略显逊色一些。
虽说现在,都司内各都指挥使,成了总兵的下属,各级军官,也多充任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等,但是都司管理卫所,负责屯田、练兵,巡捕、军器、备御什么,名下土地、人口、赋税都在管,其实权力还是很大的。
对很多卫所官来说,管理卫所,要交粮纳税,在眼下的大明,可谓吃力不讨好,不过,屯田与文册,却是王斗需要的。
“下官愿为侯爷效劳。”
张国威半边屁股坐在椅上,姿态放得很低。
王斗点点头,当年自己在东路大开杀戒,连张国威的族叔都被自己杀了,没想到张国威还能放下仇恨,倒是个人物。
他说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诚心跟我,本侯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张国威拱手:“下官唯侯爷马首是瞻。”
张国威告辞出去,王斗翻看文册,良久,叹了口气:“多年军户逃亡,眼下丁口已是不足,需要招集流民。”
民政司大使张贵,也是仔细翻看文册,同样叹了口气:“太祖爷在时,宣府就有兵额十二万六千余,设卫十九,守御千户所七,光光镇城,就有兵员五万余,然现在,不计东路在内,全镇存籍官军不到九万,操备官军更少。”
王斗说道:“除却逃亡之军户,很多丁口是被隐匿了。”
明初宣府镇就有兵十二万余,因实行卫所制,每个兵员后面,代表是一个家庭,所以当时整个宣府,便有十多万户人,这一代代繁衍下来,人口却不增反少。
除了逃亡,当然很大部分,是被各级军官,豪强等隐匿了,成了他们家的佃农。
各类侵占,田地兼并等情况,镇城与东路大同小异,只不过放大版,情况更复杂罢了。
王斗沉吟:“还是如东路,民政司相关规划,设立屯堡,屯民可从东路招集富余人口,又或从当地军户招募,再则就是吸取流民,特别从大同镇,山西镇等处吸纳。”
王斗记得,整个山西,在洪武二十六年时,就编户有五十九万户,口四百多万。
虽说到了万历年,仍然是五十九万户,口五百多万,不过如方才所说,只是被各类隐匿了,或是户册统计不到位,几百年下来,人口不翻个几倍是不可能的。
山西一向人多地少,吸引流民,大有可为。
此外,幕府还有一系列规划,大计划,从军,民,工商,监察等,会全面在宣府镇推行。
…
幕府民部几位官员出去,迎面一阵寒风吹来,颇有寒意,也吹得对面过来的宣府巡抚朱之冯,他的胡子零零乱乱的。
“见过朱巡抚。”
张贵几人施礼。
朱之冯穿着大红官袍,身后跟着几个官员幕僚,见状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与张贵几人擦肩而过。
他身后幕僚官员,一样板起脸经过。
张贵几人互视一眼,嗤的一声笑,各人扬长而去。
这笑声,份外刺耳,朱之冯脚步顿了顿,他身后众幕僚也是忿忿不平。
一人道:“朱公,永宁侯普到镇城,立时下令清洁城池,虽说这是好事,然他只管军伍,这民事方面,是否越权了?”
又有一人,用他浓重的京畿口音说道:“看看那些幕府官员,他们在东路来这一套,到了镇城又是如此,永宁侯可是要架空朱公等民政权力?”
“怀隆兵备道马国玺,他的权力已然被夺,朱公需引以为戒啊。”
朱之冯脸色板着,他进了大堂,一见王斗的面,就不悦地道:“祖制,镇守总兵官,不过操练军马,修理城池,防御贼寇,保障居民,永宁侯的手,是否伸得太长了?”
“祖制?”
王斗看着愤怒的朱之冯,虽然对其敬佩,不代表王斗就会迁就退让。
“祖制,镇守总兵官,整饬兵备,申严号令,练抚士卒,振作军威。务要衣甲整齐,器械锋利。城堡墩台坍塌以时修治坚完,官军骑操马匹责令饲养膘壮。仍督屯田粮草,并一应钱粮不许侵欺。遇有贼寇,相机战守。”
“我依的是,高皇帝与文皇帝时的祖制,不知朱公,依的又是哪位皇帝?”
明初总兵权力极大,练兵、作战、粮饷一身负责,虽说与后来朝廷压制有关,然也与武人自己堕落分说不开。
各人以粗鄙为荣,军队很多武将,连大字都不识几个,须得有个代笔的文书,也就是兵备的由来,放到后来,钱粮领放、战功查验、工程造办、屯田养马、地方民事,全部交给兵备,导致兵备职权扩大与完善。
眼下各镇,巡抚管军民,主要偏向军事,当然,屯田粮草什么也会过问,兵备、户部郎中,主管屯田等,宣大督粮郎中朱敏泰为人精明,有什么事自己不出面,便挑动朱之冯做这个出头鸟。
看着眼前气呼呼,有如斗鸡似的朱巡抚,王斗放缓语调:“斗当然不会剥夺朱公之权,宣镇之事,还需朱公与斗同心协力。”
他略略谈起自己的大计划,设立屯堡是一,以后宣镇,还要开办大量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什么纺织业、面粉业等等,还要修建道路河渠,使大批本地人,还有外来流民,得以谋生…
山西煤炭资源,可以多多开办煤矿,雇佣人手,靠近塞外,或是塞外许多地方,也适合种植棉花、小麦等,后世张北县地带,草原广阔,可以饲养大量的马、牛、骡、羊,开办畜场。
宣镇与宣大,还有许多地方,铁矿众多,可以兴办大量的铁厂,一系列经营下来,不但可以造福百姓,便是朱巡抚,活民无数,同样可以万人称颂。
在王斗讲解中,不知不觉,朱之冯被王斗话题吸引了。
第639章 自刎
崇祯十五年,正月下。
曹变蛟与王廷臣的大军,进入卫辉府,饥寒交迫下,二人军中士卒,不是抢掠更甚,就是陆续逃散,已经有沿途官将,弹劾二人部下劫掠乡民,杀害百姓。
那日大军到达彰德府城下,所收获的,也与二人期望的,差距甚大。
当地官府提供的,还有自己购买的粮食、草料与豆料等,并支持不了几日,毕竟二人合起来一万多大军,内还有许多战马骡马,消耗甚大。
与沿途各地官将一样,彰德府知府与当地守将,当面对二人百般吹捧,言辞谦卑,面上也非常客气,然只要一提起粮草,立时叫苦不迭,或当面百般推诿,或背后阳奉阴违。
看着彰德府知府供给的区区十石粮草,王廷臣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暴起猛打,将知府与当地参将,打得象杀猪一样惨叫。
事后,二人肯定上书弹劾,不过曹变蛟与王廷臣已经顾不得了,一路来,二人弹劾各地官将的奏折,或是弹劾二人的奏折,怕已经堆满了崇祯帝的案桌,多一份少一份无关紧要。
只是这种事后官司,无助于解决眼前的窘迫,二人也有些理解了,为什么王斗如此跋扈,所到之处皆是强硬无比,不强硬,怕是什么事都做不了啊。
王廷臣的发威,也不是没有收获,彰德府当地的粮草供给,事后就由十石增加到二百石,虽说严格说起来,一万多大军,人马要吃饱,这些粮草,只够二、三日所需,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这日,大军到达清水河边,过了河,对面就是卫辉府城,此时大军离开封府,已经不是很远,只需再经过几个州县,过了黄河,就到达开封城下。
望着河水,二人皆是心潮澎湃,此时他们形象,头发蓬乱,胡须乱糟,衣甲肮脏,不说明自己身份,外人绝不知他们是伯爵,只会当他们是难民。
“小曹将军,还是扎营吧。”
“好的,王兄弟。”
对接下来的卫辉府城之行,二人都不抱什么希望,还是早点吃了歇息吧。
大军正要生火造饭,忽然帐外有亲将欢呼雀跃过来禀报,营外有东路商人求见,随行一个庞大的车队,满载粮草,还有猪羊,美酒诸物,众营兄弟都轰动了。
“快快请入…不,我们出去迎接…”
曹变蛟与王廷臣都非常激动,一路行军,得东路商人帮助甚巨,皆是感激在心,此时又送来大批粮草,更是雪中送炭。
二人到了营门,这里已然挤满人,都兴奋的指指点点,果然,看门外众多的车辆,上面满是粮米豆料,还有一些车上,载着酒坛,或是捆着一些猪羊。
众士兵伙计中,一个略胖的商人,含笑站在那。
…
这批粮草超过二千石,省点吃,足供大军食用多日,好久没吃饱饭了,曹变蛟与王廷臣,已经顾不上在外人面前扮演矜持,都是狼吞虎咽。
那商人静静坐在一旁,看二人贵为伯爵,却蓬头垢面,有如饿死鬼投胎一样,不由面现怜悯,沉重地叹了口气。
终于吃饱,曹变蛟这才忆起,自己还未请教眼前之人姓名,极为失礼,忙道声罪,抱拳说道:“本伯失礼了,还未请教这位掌柜的尊姓大名?”
那商人说了,自己姓孙,保安州人氏,响应幕府号召出外开拓商路,其实暗地有收罗情报之用,当然不会对外人言道。
他叹息道:“灾荒处处,兵荒马乱,商贾难行啊。”
依他说的,眼下的大明,沿途愈来愈不太平,路上匪盗多如牛毛,便是那些结寨自保的村民,只需有利可图,摇身一变,就可变成拦路打劫的土匪,甚至有些地方,为了区区几块干粮,有些村民百姓,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过路的妇孺行人。
人心已经变了,乱世的商人,只需财力武力差点,根本不敢行走长途,这也是东路镖局越兴的原因,许多商队需要护送,很多退役战士都加入。
不过,现在饥荒处处,到处是流民,数千数万的聚成一股股,就算商队有人护送,面对饿极的饥民人潮,区区护卫,也无济于事,除非出动军队护送,这对许多商队来说,又是不可能的。
还有各地官兵,吏役、乡勇、民团等,一样如狼似虎,勒索钱财还好,经常有将商队屠戮一空,带车带货一起带走的。
这是其一,对东路商人来说,还有…
孙姓商人叹道:“去年年下,诸地隐隐对我东路仇视,卫辉府也是如此,商事更加…”
他叹息,想起自己在卫辉府,平日结交众官,行善积德,素有孙大善人之称,只是现在风声变了,府城内外,扬言其囤积居奇,实为奸商一个,已经有城内饥民虎视眈眈,想要冲击他的米铺诸店。
他激动起来,愤愤不平叫道:“某心下不明,大将军所作一切,都是为国为民,为何朝野上下如此对待?”
曹变蛟叹了口气:“要想有所作为,难免就要断了别人财路,很多人对永宁侯恨之入骨啊。”
王廷臣怒道:“谁对孙掌柜不敬?跟我说说,我带些人马进卫辉城,砍他个七零八落!老王心中,现在火大得很。”
孙姓商人感激道:“有劳宁南伯挂怀,此事已然过去,因外无军伍支持,大将军已令在外商贾尽撤,专事山西,宣大等处经营…我已尽数转让城内商铺,换成这些粮米,拉来军营。”
曹变蛟、王廷臣都是感动非常,曹变蛟站了起来:“这些粮米…孙掌柜,曹某这里放下话,每一升粮米,我与王兄弟皆按市价双倍购买,又岂能让孙掌柜吃亏?”
王廷臣忙道:“对对,需得多给银子,我等营内粮草不多,银子还是有的。”
孙姓商人拱手道:“二位伯爷不必如此,伯爷为国征战,小人不能上阵杀敌,只有一点微薄心意。再言,我也是依令行事,回到宣镇,幕府会给我支付钱粮,奖励功勋,实不敢再受伯爷等银两。”
他起身,郑重施了一礼:“此去开封府不远,到了开封城,想必陈永福陈总镇,会提供方便,二位伯爷日子会好过些。”
他略一犹豫,还是道:“不过,听闻陈总镇,现在在开封府日子也不好过,新任的高巡抚,对他压得很死,二位伯爷要有所准备。”
他作了一揖:“珍重!”
“珍重。”
看他离去的背影,曹变蛟与王廷臣都是呆呆站立。
…
正月下,河南,叶县。
叶县素有岩盐之都所称,然而此时,整个城池上空,杀声震天,数不清的流贼,正在蚁附攻城。
铺天盖地的人流,将不大的叶县城池围个水泄不通,围攻的人流中,主力便是那些附归的饥民,特别打前阵的,还多是被裹胁的老弱妇孺。
饥民的攻打,分为多波,一波止后,一波又攻,他们手持简单的武器,日夜攻打不息。
这些饥民后面,又是浩浩荡荡列阵的步军潮海,他们个个手持长矛,多日的攻城战中,他们只出动数次,又在他们身后的马队与老营骁骑,更未动弹一下。
精骑军阵中,一杆斗大的“闯”字大旗迎风舞动,翻滚不休的大旗下,一个头戴毡帽,穿着箭衣,打着披风,高鼻深目,类似色目人种的中年男子,静静的策在马匹上,却是李闯。
他的身后,还有宋献策,牛金星,李岩等文人,又有刘宗敏、高一功、袁宗第等闯营诸将。
崇祯十四年闯军洛阳大败,短短时日又再复起,声势更振,说实在的,连李自成都觉得意外,他对部下言:“人心在我不在明。”
此时望着城池,李自成踌躇满志的同时,心下又充满仇恨。
叶县守将,乃副将刘国能,刘国能曾与李自成、罗汝才结为兄弟,自号闯塌天。
后刘国能归顺官军,李自成等人深恨之,所以在开封不下,转攻下许州、通许、尉氏、洧川、鄢陵、临颍、长葛、新郑诸城池后,立时挥兵前来叶县。
看着眼前城池,李自成心下盘算,叶县围攻多日,守军疲乏,看来今日便可攻下城池,他也很期待,刘国能被抓获后,面对自己是何等表情。
驱使饥民攻城,不论李自成,还是麾下各将,或是牛金星等文人,皆不以为意,只有李岩隐有不忍之意,不过也未说什么。
未时,城下传来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城破了,城破了!”
李自成望眼看去,不由哈哈大笑,喝道:“进城!”
闯骑蜂拥入城,城内哀哭声音不绝,男女踉跄奔走如蚁,在众将幕僚,还有精骑等簇拥下,李自成策马进入城池。
进入城后,满街巷的尸体与血痕,还有浓厚的血腥味,此类情形,李自成见多了,也不以为意,他最关心的,是刘国能的下落。
不过各将来报,城头与各城门之处,未见刘国能贼子之身影,李自成想了想:“到他的府邸去。”
众人来到将军府,府门大开,放眼进去,空荡荡的,部将袁宗第当先而入,不久后,他出来,面色有异。
李自成皱起眉头:“袁兄弟,怎么了?刘国能跑了?”
袁宗第低声道:“闯王入内看了便知。”
众人随李自成进入大厅,都不由呆了呆,就见厅内,倒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女尸,面色青紫,舌头突出,看来是自缢身亡,却是刘国能妻室。
女尸旁边,倒着一个身着盔甲的大汉,脖中尤有血痕,身下一摊的血迹,右手中,仍紧握着一柄带血的利剑。
二人尸体之间,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孩童眷恋不去,他一会推推母亲的尸体,一会又摇摇父亲的尸体,哀声哭泣,声声呼唤:“爹爹,娘亲。”
见李自成等进来,他怯生生看来,一双小手,紧紧抓住父亲母亲尸身上的衣裳。
李自成脚步顿住,他伸了伸自己的手,叹道:“刘…刘兄弟,你何苦如此?”
他上前抱起那孩童,放在自己膝上,柔声道:“叫什么名字?”
“甫儿。”
李自成道:“我收养你,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却见那孩童极力挣扎,又跑回父母的尸体旁,怯怯道:“甫儿不从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