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寒光一闪,一杆长枪,向他刺来,瞬间刺中他的小腹,那管事口中涌出带血的泡沫,痛不欲生…
很快的,这塌房中,敢于反抗的人尽数死去,余下的狼奔豕突,不知如何是好。
“全部跪下,反抗者死!”
那队官大声喝道。
那些人等,慌忙不迭的跪下,个个惊恐嚎哭。
留下几个人看守,那队官带队进入仓库,他们踹开一个个房门,看里面不是堆满鼓鼓囊囊的麻袋,就是别的包裹箱子。
长枪捅下去,金黄色的麦黍立时从破口处涌出来,闪耀着诱人的光泽,这个塌房各间内,还有大量食盐,茶叶、糖果、绸缎、布匹、羊皮盒、烟草等诸多商货…
让人眼花缭乱的商货不绝,那镇抚一一登记,最后会将收获造册,上缴幕府。
虽然财帛动人心,不过这些查抄的靖边军将士不为所动,一是有镇抚监督,如有贪污所为,事后的处罚是非常严厉的,失去一切不说,甚至会连累到家人亲友。
二在将士眼中,他们的功勋显然比这些财帛更重要,出动查抄,一样记有功勋,有消息传来,此次行动结束,再为大将军祝过寿后,塞外田亩赏赐,很快就要进行了。
依现在靖边军发展势头,未来赏赐田亩宅院,极有可能按里计算,这些都是依据功勋值,便若一个人,很快将有十万块巨款,没人会因小失大,为祸害自己前途的十块钱动心。
除了这些商货,一些库房内,还有大量的人参、貂皮、药材等货物,甚至一些箱内,还有大量的金银瓷器,以及染血的首饰,看款式,竟都是中原样式。
无疑,这是鞑虏向奸商购买商货的资金,可能奸商们还来不及运回老家。
辽东皮毛药材在中原一饱受欢迎,在后金时代,努尔哈赤就用这些商货,大量与奸商们走私兵器铠甲,没有奸商们走私,努尔哈赤以区区十三副盔甲真能起家?笑话。
而这些奸商为了私利,真是丧心病狂,清兵掳获的银两财帛,源源不断流入他们手中,这些首饰,也不知是哪个汉家百姓所有,再看首饰上的血痕,这些户人家,定然已经惨死。

查抄抓捕的靖边军一队一队,不时轰隆隆从街头巷尾各处奔过,还有许多左营的精骑,奔出城去,直扑城外的小白山、太平山等处,查抄那些地方奸商们的塌房仓库。
整个张家口堡的居民,个个紧紧的关上自己的大门,惶恐不安的等待事情尽快过去。
又有许多人咬牙切齿,这些人就算是普通居民,也在走私中获利,世世代代以此为生,他们担忧,以后财路不知会不会断,还有没有靠此谋生的可能。
而在各宅院仓库内,奸商们反抗出人意料的顽强,几乎没有人乖乖束手就擒,总要负隅顽抗一二。或许,他们也有理由,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产家人,他们心中,可没有家国之念。
要不是高进忠开门,城内商贾又措手不及,更没有组织,张家口堡军民在大军来临前闭门紧守,或许温方亮的左营大军,一时半会也不能攻下城池。
不但如此,因为张家口属宣镇走私重地,当地豪强,还有大部分军民百姓,一样依此谋生,所以惊恐过后,他们也慢慢的反应过来,一些人不顾戒严令,偷偷摸摸的出屋,为各奸商们提供帮助。
甚至还有大量的官兵,悄悄离营加入。
高进忠虽然决意与温方亮配合,不过却管不了利欲熏心的部下,而到了此时,很多部下,已经对对决意开门的高进忠恨之入骨,就算当时他身旁一些随从,也慢慢后悔了。
这导致靖边军左营将士,从申时开始查抄起,张家口堡内的铳声,喊杀声,就一直响个不停,不过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们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无功的,只让街头,或是仓库内,倒下的尸体伤员越来越多。
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他们流出的鲜血,更在寒风中凝结成了滑溜的红冰,让人见之心惊。
“这座塌房,虽然属于曹家,不过我家守备夫人,还有右卫城的赖大人,可都在里面投了钱的,你们不能抄没。”
绝望的怒吼中,回应他们的是,是排铳的声音。
北关街上,一群戴着狐帽,一身皮袄皮裤,脚穿翰鞋的当地守兵,手持兵器,意图拦截将要查抄面前仓库的一队左营后部将士,在走私中,他们每年都有分下好处,所以不象别处军堡官兵那样贫穷。
不过该队几甲铳兵,才向他们发射一轮铳弹,死伤一些人,他们就嚎叫溃败了。
看他们狼奔豕突的情景,身旁一个镇抚对那个队官说道:“这些官兵,已然成为溃兵,除非他们束手就擒,否则需得尽数斩杀,免得他们愤恨之下,杀人放火,在城内造成骚乱。”
那队官点了点头,喝令:“一甲,二甲,三甲,上马追杀,一个不留,将他们全部砍死…”
钟鼓楼上,看着各地不断送来的缴获册帐,温方亮满意点头,张家口不愧为各大家商货重地,这收获,就是丰厚,而一系列收获之后,大将军有充足的财力货力,靖边军,又可以扩充了,自己身处的团体,也更加扩大。
温方亮身旁,高进忠面色苍白地看着喜笑颜开的靖边军人等,坐立不安,城内反抗的激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人,未来自己的下场,可能不妙啊。
这时,他看到自己府中一个心腹家人,被一靖边军战士带着,萎萎缩缩的上楼,他畏惧地看了那些靖边军官将一眼后,走到自己面前,低声道:“大人,夫人在府中哭闹,小的们劝不住啊。”
高进忠咬咬牙:“这个臭婆娘,就会给老子添乱。”
他想了想,对温方亮陪笑道:“温将军,下官府内出了点事,可否…”
温方亮的目光在高进忠脸上转了转,看得他胆战心寒时,嘻嘻一笑,拍了拍高进忠的肩膀:“老高啊,你的合作,本将都看在眼里,未来大将军论功行赏,未必没有你的一份…府中有事?去吧去吧,对了,拿一份通行令去…”
高进忠接过通行令,点头哈腰:“多谢将军,下官这就去了。”
他带了随从家人,下了楼,走在大街上,看街道空旷,四下无人,只余左营精锐的甲兵精骑往来不断,街上还不时见到血迹,还有猛然听到附近一阵阵铳响,又有一些哭爹喊娘的商贾伙计,正被一些靖边军押解往某处。
他不敢多看,沿途又不断有人盘查,好在有通行令,总算一路有惊无险。
他心惊肉跳的回到守备府,才到后院大厅,就听到阵阵哭嚎,不由一阵心烦意乱。
然后,就见一个肥胖的,满头珠翠的女子尖叫过来,正是他的妻子赖氏,却是宣府上西路万全右卫参将赖天禄的九妹赖珠翠。
“你这个该死的,开门揖盗,放了一伙强盗进来,看看,看看,高进忠,我们家的仓房店铺都被查抄了。”
高进忠看了看这个女人,皱了皱眉,这女人,没成亲前,还算苗条,怎么成亲后,越来越肥了,弄得自己没了胃口,而且妒意极重,自己养的几个小妾,都被她活活整死,看在他哥哥份上,自己忍气吞声,不过…
他冷冷道:“那是你们赖家的商铺仓房,跟我高进忠,可没有任何关系。”
“啊!”
赖氏一声尖叫,跑过来扭打高进忠:“你这个没良心的,没成亲之前,叫人家小翠翠,甜言蜜语,百般讨好,又对我哥奉承,才整给你张家口守备,现在翅膀硬了,可以自己飞了?没良心…”
高进忠措手不及下,脸上被她抓出几道血痕,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记耳光,猛然抽在赖氏的脸上,打得她啊的一声,向旁边飞了出去,她身旁一些侍女,连忙上前扶她。
高进忠指着她愤怒的大吼:“你个贱人,不提这还好,一提这事,我就有气!”
“你说说,你说说,娶了你后,我高进忠受了你赖家多少气?就连府内的财帛银两,都握在你的手上…哈哈,每月还给我发月例,区区一两银子,你以为我是赘婿贱民吗?”
赖氏捂着脸,看着高进忠狰狞的神情,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以前对她低声下气的丈夫,她猛地甩开侍女,尖叫扑上:“啊,你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高进忠一记耳光,又将赖氏抽飞,然后吩咐左右:“夫人糊涂了,将她关入屋内,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让她出来…眼下事态紧急,大家伙不能被她害死了…”
随后他冷笑一声:“什么狗屎赖天禄、赖天民,以为是以前?王斗很快要进镇城了,他们能不能活命都难说。”

张家口堡属各大家走私商贸重地,查抄各人堡内外财产,抓捕堡内外各大家名下商队管事等,从二十四日,一直进行到二十五日,各项事宜,才最终告一段落。
抄没的财帛粮草不计其数,具体数额,随营镇抚与辎重官员,仍在紧急的统计当中。
堡内仍然戒严,街头巷尾,不见行人,而所有的反抗,已然烟消云散了,只余惊雷般的消息,往四面八方传递开去。
二十六日上午,温方亮接到哨骑回报,左卫与右卫方向,皆有赖天禄的军队逼来,每只约有数千人,除了这些营兵与卫所兵,还有一些军堡的军户们,也被鼓动起来,甚至招集了妇孺,气势汹汹往张家口涌来。
哨骑还有回报,赖天禄胞弟,处于龙门卫城的北路独石马营参将赖天民,接到张家口消息,正在招集人马,宣府分守道下西路参将黎建萼,宣府分巡道中路参将杨天福,与赖家同气连枝,可能也会有所动。
甚至镇城的一些军户官将,都在蠢蠢欲动。
“他们来得这么快?”
毕恭毕敬立于温方亮身旁的高进忠大吃一惊。
经过前日之事,他也想开了,自己已无退路,只有跟着靖边军干了,若他们不支退走,等待自己的命运,将会非常悲惨。
昨日他营中一些官兵守兵,偷偷出营与靖边军对抗,几乎死伤怠尽,好在这些人不是他的心腹,死伤再多,他也不以为意。
虽然高进忠是张家口守备,不过营中很多官兵,都是赖家的亲信,或是被很多商人收买,他在堡内几乎有被架空的感觉,这些人死了,对他反而是好处。
所以二十五日,向温方亮请示后,他就急急招集听从自己的守军,开始打扫街头,维持城堡秩序,倒也帮了温方亮一些忙。
幸存的官兵,也个个被吓破了胆,对高进忠的安排吩咐,乖乖听从。
“他们反应太慢了,赖天禄等人,难道是属乌龟的?”
得到情报,温方亮却不以为意,开了一句玩笑,楼上左营将官们,都是哈哈大笑。

二十九日,钟显才率右卫白虎营的甲等军,与王朴亲将王徵,到达了大同城外。
虽然从榆林堡到大同城,路程有四百多里,然依靖边军骑兵的行军速度,便是天寒地冻,也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主要被王徵的军队拖累了速度。
他率的虽然都是大同镇营中精骑,显然精锐程度,远远不能与靖边军相比。
吁!
钟显才骑的是一匹白马,风雪中,当其勒住马匹时,胯下健马一声嘶鸣,还用力打了个响鼻,健壮的前蹄,用力的刨了刨坚硬地面,口鼻间,喷出浓浓白气。
离东关不远时,钟显才停了下来,驻马观望眼前雄壮的凤凰城池。
王徵策于其旁,二人身后,又是密密的精骑,雪花中,飞舞的旗帜若隐若现。

腊月初四日,李光衡率中军骑兵营,还有高史银、韩朝,各率营内甲等军,与李云曙等一起,到达了太原城下。
一路过来,他们也遭遇了若干次拦截。
各大家在接到商战失败消息后,立时日夜赶路,从浑源州逃回了太原府,他们首先大造舆论,言王斗若是对他们动手,便是与全天下为敌,希望让王斗投鼠忌器。
毕竟以往王斗虽有旧事,然东路只是小地方,宣大三镇,则牵涉何等之大?
未雨绸缪,他们还招集家丁,同时散出重金,拼命拉拢各处守将官员,许下种种好处,希望万一有变,可以依此同气连枝。
他们甚至拉拢了太原城王府内的晋王,王斗再胆大妄为,还敢对藩王动手?
等待数日后,各大家未听到动静,皆是哈哈大笑,言称王斗终是鼠辈,不敢对他们动手。
然前脚笑完,后脚他们就接到消息,王斗竟然出兵了,兵马超过五千众,一色骑兵,随同还有大同镇与山西镇的官兵,目瞪口呆的同时,他们更是极力宣扬王斗之不轨。
此时他们还接到情报,王家已然叛变了,愤怒之后又无法可想。
又因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各大家也不得聚在一起,毕竟他们分属介休、太谷、平阳等处,就算人不在,家产可在,只得各回各城,负隅顽抗同时,又约定相互照应,同气相求。
在他们极力活动下,东路大军沿途过来,就遭遇了多次攻击,首先在平型关,当地官兵,就意图伏击赶路的靖边军等。
不过靖边军不是日军,最重视的,就是情报哨探,大众军马前方,是奔腾的夜不收战士,轻而易举的,就探知了他们埋伏之事。
李光衡骑兵营,仅仅出动一部,一个侧击,就击溃了数千埋伏的官兵,并当场斩杀了负责行动的平型关守将。
在代州,忻州,他们也遇到了官兵拦截之事,一律击溃,繁峙的守将,当面毕恭毕敬,背后却想率军断绝,前往太原府靖边军们后路,一样被后卫军马击溃,斩杀守将。
什么打着土匪,乱民,马贼,甚至流寇,冒充李自成的军马,一路过来,也不知击溃多少,大军浩浩荡荡,一路不停,还是快速到达了太原城下。

二十六日,午时,寒风猎猎,温方亮率左营三部将士,整齐列阵张家口堡,北面数里旷野。
依哨骑的探知情报,温方亮判断,赖天禄从右卫方向逼来的军马,会更快一步到达张家口外,从左卫过来的队伍,可能会在下午才会到达,至于后方跟来的一些城堡军户,也不知明天到达,还是后天到达。
所以紧急商议后,温方亮决定,先击溃这部的人马,再对付逼向南门方向的左卫人马。
留了一部乙等军防守城池后,温方亮将余下三部人马尽数拉出,决定以雷霆之势,短时间内完成战事。
温方亮的军阵布置,便是以一部乙等军居中,他们下马列阵,前方四百鸟铳兵,后方四百长枪兵,各分四排。
然后一些火炮居于最前方,两翼各一部甲等军,皆策马列阵。
千里镜中,温方亮看到前方官道及原野,出现了一堆堆服色杂乱,旗号零落的上西路官兵。
他们大部分是步兵,骑兵较少,行军也毫无队列可言,更毫无纪律性可言,虽然远远的听不到他们声音,不过隐约看到一些人的口型,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则骂骂咧咧。
温方亮摇头,这样的军队,如何为国作战?
不过此时他们算左营敌人,自然越烂越好。
接近二里时,他们还未整队,也未列成有效军阵,虽然过来时,他们也派出了哨骑,不过被随军夜不收拦截了,可能还不知道左营将士,携带了红夷大炮。
又因为今日起了一些风雪,他们没有千里镜,远远的,看不清楚这边的情况,所以大摇大摆,浑然不知道将要大难临头。
看他们越来越近,仍然在大摇大摆,乱得一塌糊涂,温方亮再次摇头,随后喝令:“开炮!”
当左营一门红夷大炮试射时,上西路官兵们终于开始列阵,随后他们听到对面一声炮声,他们集体一惊。
然后就见到一颗炮弹呼啸过来,准确的射入人堆,打得一片血肉断肢,盔甲兵器残片飞腾时,更在坚硬的地面弹跳,带走更多的大腿小腿手臂。
“啊!”
他们很多人惊叫。
又听对面轰轰巨响,烟雾腾起,更多的炮弹呼啸过来,随着炮弹不断射入,各处血雾不断爆起,噼啪的骨折声大作,声嘶力竭的惨叫中,上西路官兵们惊恐大乱,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催魂似的火炮不断发射,一枚炮弹将一个士兵拦腰截断同时,又激冲过去,将前方的将旗都冲倒了。
恐惧嚎叫中,惶恐的各人,又突然听到左右传来如同闷雷洪流般的震撼声音,风雪中,他们看到了,两股青红潮水般的铁骑洪流,正向他们的两翼插来。
两股铁流奔腾不息,犹如翻江倒海的巨龙,似乎笼罩天地的杀伐之气直冲云霄,众上西路官兵都被这两股骇人欲绝的气势吓呆了,有些人甚至忘记了逃跑。
直到有一人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声音:“啊,骑兵来了,快跑啊!”
轰的一声,上西路官兵们集体溃败,他们四面八方,没命似地乱跑,个个顾头不顾尾,只恨不得自己能多长几条腿。
似乎人群中,有人大声喝止,不过上西路官兵们只顾逃命,谁还听从号令?
然后这些人也没办法,也只好随之逃跑。
轰轰!
铁骑奔腾,马蹄叩击在冰冷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得得声音,犹如催命的鼓点,让人不寒而栗。
两部的甲等军们,策马追杀,他们要让恐惧,深深地印在这些上西路官兵们心中。
要让他们知道,敢与靖边军与敌,唯有死路一条。
风雪中,寒冷的天气中,战马响鼻声交织一片,远远看去,战马喷出的浓厚白气,似乎汇成一股股白龙。
他们一队队追杀,主要的,还是追击一些盔甲军服较完整,略略有些彪悍之气的官兵,看他们装备,估计是赖天禄麾下的援兵营兵将,也不知道,内中有没有赖天禄在。
这些人虽是营兵,然突然溃败之下,根本毫无战心,只知道拼命逃跑,一路中,他们留下了众多的尸体与伤者,他们流出的血,在寒风中,似乎汇成了小河,先是冒着腾腾热气,随后快速凝结,形成一道道血色的冰河。
慌不择路下,很多人逃到清水河边,踏冰过河,想要逃到对面去。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还是他们太倒霉,猛然河中一处处冰面塌陷,惊叫中,很多逃跑的人马,都落入了河水之中。
第617章 大同、太原
风雪中,钟显才眺望这座有着“凤凰城”之称的大同城,眼前的城池,雄壮非常,估计主城周长有十三、四里,城墙更高达四丈有余,上面城楼、角楼、敌台楼、雁塔等楼阁环列,密密麻麻。
四座城门皆有瓮城,围绕城墙,有着深深的护城河,城池四面,还各设有关城一座,每城周五里到七里,整座城池布局,依着地势,便若一只欲展翅腾飞的凤凰。
看其楼堞环列,壁垒森严的样子,钟显才暗赞,若守军得力,要攻打这样的城池,便是靖边军,也会产生有心无力的感觉。
不过事实证明,最重要因素还是人,以大同城的坚固,历史上无论面对李自成,还是清军人马,都是不战而下,举城投降。
看钟显才出神的样子,身旁王徵不由得意,大同城的雄伟,外人初次见到,鲜有不被震到的。
此时大同巡抚卫景瑗,正急急赶往东路,却不在大同城内,而大同城池,自崇祯四年,太监刘文忠监视大同军马后,此后多年,城内未设有镇守太监。
眼下城内身份最贵者,便是代王,知府董复,还有王朴之父王威。
接到儿子王朴的紧急书信后,王威思前想后,最后一咬牙,还是决意与王斗合作,现在王朴在他心中份量极重,由不得他不重视其意见想法。
往常里,儿子在他心中只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越来越有出息了,现在更封伯爵,光宗耀祖,每每想起,王威都觉脸上有光。
王威身为左都督,九佩将印,为提镇者五十年,在大同势力根深蒂固,城内鲜有可反抗其者,抄查各大家产业只是小事。
接到靖边军将要到达的消息后,为表示自己重视,一大早,他就冒着寒风,亲自到东关迎恩门外迎接,随同的,还有王家家主,大同城一些亲近商贾士绅等。
王威饱经军伍,见多识广,不过,见到钟显才率领的右卫白虎营甲等军时,还是忍不住赞叹。
儿子的新军,已经让他称赞,言其青出于蓝,胜于蓝,然与眼前军队一比,又是远远不如啊,怪不得靖边军所向披靡。
王威赞叹,余者人等,则是色变,很多人第一次见到靖边军,都有一种战栗的感觉,久闻靖边军之名,果然见面更胜闻名。
王威出来迎接是客气,以钟显才的官职差遣,自然要下马拜见,就见眼前一个活脱脱老年版王朴,只是身形更魁梧些,脸略方些,周边簇拥着一些人。
“末将见过王都督!”
“哈哈哈,钟将军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王威须发皆白,不过腰杆仍然挺得笔直,行走时忽忽有风,身上更穿着蟒袍,显示往日尊荣,他大步过来,要亲自搀扶起钟显才。
未想还没碰到钟显才的手,钟显才就自己站起来了:“岂敢劳动王都督玉趾?”
王威大笑,他上下打量钟显才,眼前这位将军…
他忽然一愣,随后若有所思,笑道:“让老夫为钟将军引见。”
他介绍身旁一些人,当介绍到人长得肥胖,又一身浓浓富贵之气的王家家主时,钟显才看着他,语气轻柔,神情却是严肃:“王掌柜弃暗投明,我家将军,非常欢喜。”
王家家主尴尬道:“小人惭愧,也是永宁侯与定兴伯的教诲,才幡然醒悟。”
钟显才继续道:“我白虎营将士前来大同城,捉拿奸人,抄查贼产,诸多事宜,还要王掌柜多行方便。”
王家家主点头哈腰,连连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依王斗与王朴的决议,王家有罪,然不算罪大恶极,所以在献出一半家产后,可以免其罪责,这当然让王登库等人肉疼,不过与小命相比,家财又属次要。
而且抄查各人后,大同镇,甚至山西镇以后,便是他们王家天下,所得好处,也比失去的更多。
钟显才与王家家主说话时,王威微笑不语,只是抚须对钟显才不断打量。
最后钟显才对王威道:“我靖边军一路前来,所遇不少行人商贾,不知城内华严寺、善化寺附近的奸人可有警觉?”
王威心中一凛,看来这位对大同城了解很多啊。
大同主城街巷纵横,城内布局,便是以四牌楼为中心,拥有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其中总镇署、县学在东,西北有府衙与府学,多为文人雅士居住,西南有华严寺、善化寺以及院巷之商街,多为僧人及商贾居住。
依靖边军情报,各大家的商铺,就多在大同城的西南各街上。
与温方亮一样,钟显才领军临近大同城时,一路遇到不少商贾行人,慌乱闪避时候,他们没多想,以为是哪只客军过境,只是眼下到了大同,行人来来往往,很多人好奇的在附近围观,这人多嘴杂,难免走漏消息。
看着钟显才,王威大笑:“钟将军放心,一切,皆在老夫掌握当中。”
依王斗吩咐,钟显才到达大同城,并不进主城,而是住于东关营盘内,只有大同军抄家时,会随人监督。
在王威等陪伴下,钟显才率军进入东关。
东关有三座城门,内有草料厂,演兵场,营盘等,同样居民繁衍,人口众多。
与张家口的军民百姓一样,来来往往的东关行人,突然在街头看到一只陌生的军队过来。
他们一色健马,一色帽儿铁尖盔,打着一种内有日月浪涛的大旗,图案之一的白虎会大些,那些甲兵铁骑们,更一色青色对襟冬衣,外沿摆处红白交杂…
他们整齐策马行进,气势骇人,吓得居民们纷纷闪避,好在看在内中有老总兵在,百姓们略略心安。
很快,有人认出这只军队。
“靖边军,是靖边军…”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皆在议论纷纷,靖边军到大同来做什么?
很多人联想到前些时日的事情,难道?
众人有个预感,大同,要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不久后,忽然的,大同城各关城,还有主城城门,皆尽关闭…

太原府西有悬山,西北有蒙山,东有汾水,东南有洞涡水,明时,共辖县二十五。
太原府城,属明代三十三个最大商业城市之一,不但是太原府,也是整个山西重心,素有崇墉雉堞,壮丽甲天下之称。
整座城池,座落在汾水东岸,由府城、晋王城、南关城、北关城和新堡五座城池组成,计开有八门,城周更达二十八里,墙高六丈,全城包砖。
沿着城头墙处,还有角楼四座,小楼九十二座,敌台三十二座,加上外间深达三丈的城壕,可谓坚逾铁瓮。
然此时城上的守军,却胆战心寒地看着外面。
就见风雪中,外间旌旗如海,密密的骑兵,在雪花中若隐若现,有时一阵风吹来,他们似乎不见了,然再定睛一看,他们的军阵,又有若无边深沉的大海。
隆冬酷寒,然城外的大军,却寂静没有一丝杂声,只偶尔几声健马的嘶鸣传来。
那种严酷的军纪,浓浓的煞气,让人见之为窒。
“真不愧,打得鞑虏惨败而归的精锐边军。”
城东北拱极门城楼上,山西镇巡抚蔡懋德忍不住感慨。
他方到达太原不久,山西镇总兵周遇吉,却还在路上。
他一路行来,关于商战,还有王斗出兵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比张家口突然袭击,大同城有人带路,靖边军等大军前来太原等地,消息是遮掩不住的。
特别各大家花了重金,费了大力气,拉拢的平型关守军,还有代州、忻州、繁峙、定曩等处军马拦截失败后,各大家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背后相关的利益集团,一样惶恐不已。
前方消息不断传来,靖边军与大同军,山西军行动快速,他们越逼越近,太原府城一日数惊,从前日起,就早早关闭了城门,不许城内外进出。
对蔡懋德来说,他虽贵为巡抚,然初来乍到,政务不清,大多要考虑当地官将的意思,而且他属于东林党,在山西与宣大这块阉党重地,隐隐受到很多官员士绅排斥,更需慎言慎行。
可能打听到蔡懋德在辽东曾与王斗有过交情,所以这几天中,蔡懋德更发现,自己指挥不动当地的官员兵将了。
“都是大明臣子,何必如此兵戎相见?”
看着城外大军,蔡懋德叹息不已。
他看着城外,密密飘舞的旌旗,就像风暴前寂静的海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除了这些,还有一队队骑兵沿着太原城的城墙来回奔驰,轰隆隆的马蹄响声若雷,一下下敲打在城头兵将心中。
看这些兵将个个惊恐,脸色发白,蔡懋德又是摇头,毕竟是腹地承平之地,这些守兵守将很少上过战场,见过鲜血,面对那些与鞑虏血战过的精锐边军,这样的精神状态,显然难尽人意。
他观看着,靖边军等昨日就到达了,他们一直不动,不知在等待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幕僚过来,对蔡懋德耳语几句。
蔡懋德神情平静,他抚了抚腕上的佛珠,说道:“也罢,便让本抚出城,劝说城外大军休戚干戈。”
第618章 挡路者死!
蔡懋德身旁,众幕僚,还有亲随们,都是愤愤不平,一幕僚说道:“蔡公,万万不可,太原这些士绅官将,摆明了让蔡公出头,他们坐收渔人之利,而且…”
他咬牙哼道:“安知彼人不是叵测居心?蔡公此去若有事,他们可借题发挥,若无事,太原免去一劫,他们真好算盘。”
蔡懋德摇头:“本抚身为晋镇巡抚,护卫乡梓,本为天经地义,职责所在,又岂可退缩?”
他道:“便是太原官将百姓不言,吾也会前往。”
众亲随见劝不动蔡懋德,只好道:“那,属下等便随蔡公一同前往。”
蔡懋德摇头:“不必了,本抚只身前去便可,我与永宁侯共过事,知道他的麾下,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他下了拱极门城楼,骑上一匹马,城门守将战战兢兢将门打开一条缝,让蔡懋德出了门,然后咣的一声,又快速关上。
蔡懋德回头看了看,自嘲地笑了笑,风雪中,他过了吊桥,往前方策马过去。
寒风阵阵卷来,吹拂在他那瘦弱的身体上,衣袖飘飘,直欲乘风归去。

“太原城壮丽,其二十五睥睨辄作一楼,神京所不如也,莽苍有气概…”
高史银正对着城池念道,一阵雪风卷来,让他胯下的马匹不安地刨了刨地,还狠狠地打了个响鼻,高史银用力拉了拉缰绳,对身下的战马骂道:“死马,不要乱动,你家哥哥,正在吟诗呢。”
那骏马更是嘶鸣,还回头看了高史银一眼,清澈的眼中满是无辜。
高史银立时心软,抚了抚马头,说道:“好了好了,不骂你了,知道最近你吃了很多苦,待回家后,再好好犒劳你。”
李光衡大笑道:“高兄弟,似乎你吟的诗,是王世贞涉足山西时说的,情报司上的文册,有注明这一点。”
身旁韩朝,李云曙等人皆是大笑,酷寒的天气,他们裸露的脸部等处都抺上厚厚的油脂,但仍被寒风拉出道道口子,不过众人饱经军伍,皆不以为意。
高史银脸不红,心不跳,得意道:“我只说在吟诗,没说这诗是我写的。”
韩朝笑过之后,重重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前方的太原城,说道:“差不多了,情报司在城内的细作,这两日应该会有所动作,这天寒地冻的,我们不能长久在城外待下去。”
众人都是点头,为了行动快速,行动大军,皆是携带靖边军的炒面袋,一条可维持一个军士十五天需求,连随军的大同镇与山西镇官兵,都是如此。
考虑到马匹的情况,王斗还调了很多马给他们换乘,并配上许多奶酪,给军士及马匹享用。
又有大量的骡马,携带帐篷,干肉与豆料等。
虽说后勤司与辎重营,正在后方,源源不断将粮草运上来,不过毕竟是简易行军配制,不能与往日正规行军相比,已经有一些马匹累倒病倒,只有尽快完成太原城的查抄,取得大量缴获,才能开展对太谷,平阳等地的动作。
忽然李光衡神情一动,说道:“城内有人出来了。”

帐外寒风呼啸,大帐内,蔡懋德与韩朝,李光衡,高史银等人相坐,他神情自若,并不因大军环视有所不安,此时他正有滋有味地喝着热腾腾的肉汤。
因为炊事车不能跟上,眼前只用普通的锅灶,一口大锅,放入沥干的肉块,放入食盐、干菜、渣皮等配料,沸滚着,大寒的天气,喝下去,分外舒服。
此外,蔡懋德手中还拿着一块奶酪,细嚼慢咽,不时点头。
韩朝笑道:“大将军言说此物,可快速补充热量与蛋白质,末将不明白什么意思,不过我靖边军中,已然大量备有此物,供人马之用。”
蔡懋德点头:“永宁侯的见识,本抚一向是佩服的。”
高史银咕隆咕隆的喝着肉汤,又将炒面不断塞入口中,他看着蔡懋德,含糊不清地道:“蔡军门不是吃素的吗?怎么改了?”
蔡懋德微笑道:“高将军,事贵从权。”
高史银点头:“从权得好,蔡军门就是因为吃素,所以太瘦了,要多吃肉。”
他们说话,只有旁边的李云曙等人沉默。
众人吃饱喝足,蔡懋德又接过韩朝亲手端上的热茶,含笑道:“多谢韩将军。”
他喝了一口热茶,将茶盏端在手上,正色道:“诸位将军,可否休戚干戈,引军退去?”
李云曙几人,避开他殷切的目光,韩朝微笑摇头:“蔡公,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说道:“奸商祸害东路,特别通敌卖国,大将军雷霆大怒,只有用奸商们的血,才能洗刷我东路军民怒火。”
他又道:“蔡公也知道,我军手中,握了大量的证据,各类文册,触目惊心,此次前来,不但我家将军,便是纪总督与朱巡抚,都同意了抄家抓捕之令。”
蔡懋德叹了口气:“这些我都知道。”
他叹道:“大明形势如此,不变不行,只是宣大重地,冒然引兵前来,可否授人以柄?就怕永宁侯操之过急,下官担忧…”
他摇了摇头。
韩朝平静道:“末将等依令行事便是,然对比大明余处,再对比东路,末将以为,我家将军做的是对的。”
蔡懋德不语,他与韩朝说的,其实是两种思想概念,用后世的话来说,王斗算急进派,蔡懋德属温和派,争论到最后,也不会争出个子丑寅卯来,特别韩朝等人只是奉命行事。
他沉吟半晌:“太原城池高厚,兵将众多…”
韩朝微笑道:“蔡公知道的,我靖边军素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蔡懋德立时明白,东路这是在城内有内应啊,他有听闻过王斗情报司的厉害,肯定早有安排人手,这城,他们必下。
他沉吟道:“此城若由内应而开…”
韩朝明白他的意思,说道:“肯定会有一些混乱,大军趁机进城,也会波及一些官将,斩杀一些反抗军民。”
蔡懋德抚摸腕上的佛珠良久,最后叹道:“也罢,老夫想方设法打开城门,只是诸位,务必答应老夫,少造杀戮,特别不要连累无辜,老夫希望,此事能尽快过去。”
韩朝说道:“蔡公大可放心,在辽东时,蔡公便知我师军纪。”
随后他眼中寒光一闪:“我等只针对奸商,当然,若遇军民围攻,我将士不会留情,更不会束手待毙!”
蔡懋德叹息,城内某些人,不反抗,是不可能的。
看着蔡懋德,韩朝关切地道:“蔡公打开城门,可否会对你的官位职务…”
蔡懋德平静地道:“形势如此,个人名位,又算什么?”

腊月初六日,巳时,太原城的宜春门,迎晖门忽然大开,吊桥放下,然后城外的靖边军等,趁机冲了进去,快速控制这两座城门,后续大军,同时滚滚入城,快速抢占其它城门要点。
太原城一片大乱,众多街上的商贾百姓,军户居民,目瞪口呆地看着由数个方向,整肃进城的铁骑大军,听着整齐的轰响从远方过来,个个惶恐避让,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有众多人等,气急败坏的大叫:“是谁,是谁打开城门?”
混乱中,他们匆匆组织,拉了一些官兵,又煽动一些百姓,意图阻挡大军进城。
高史银率前锋营将士,由迎晖门进入,离正中街不远时,部下来报,新道街,布公街,院西街那些地方,黑压压不知涌来多少人群,个个手持刀枪棍棒。
为首的,竟是一些晋王府的长史,还有东西承奉司的太监管事。
入城军马,已派人四下发布告令,全城立时戒严,这些家伙不听不说,还胆敢前来拦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高史银怒吼:“挡路者死!”
他喝道:“全体下马,准备作战!”
“赶走东路贼子!”
“我乃晋王府承奉司太监,谁敢动手?”
“王斗狗贼,胆大妄为,敢不将藩王放在眼里吗?”
各街人群不断汇集,几个或胖或瘦的太监,趾高气扬走在人流最前方。
他们身后,又是浩浩荡荡的人流,有士兵,有居民,有商人,有学子,有官员,有士绅,有地痞,有家丁,他们平时,或许对这些太监鄙视怨恨,不过眼下,他们却成了主心骨。
因为这些人,代表了晋王!
王斗再肆无忌惮,他敢对晋王代表动手吗?
所以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群越来越多,人多势众下,他们胆气越足,就算有人看到前方那些帽儿军,已然严阵以待,持着乌黑的鸟铳对着他们,众人仍是大步行进。
就在他们离排铳阵不远,气势达到最高的一刻,他们听到前方传来的怒吼:“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