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中,当二十三日下午,朱之冯与杜勋只带少量随从,风尘仆仆进入榆林堡的时候,王斗正与辎重营官将孙三杰,后勤司大使齐天良,商议大军行动粮草之事。
前往张家口的温方亮左营靖边军还好,离东路较近,补充粮草什么,都颇为便利,而且路途不远,只携带数日干粮便可。前往大同的钟显才右营甲等军们,有王朴的族人照应,补给什么,同样方便。
唯有前往太原等地大军,路途遥遥,所过之处,皆是敌意重重,大军粮草的补充,显而易见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事先,就必须做好安排。
朱之冯与杜勋进入榆林堡前,皆看到了堡外各处,重重驻扎的靖边军等边军,早闻靖边军之威,不过第一次见到,亲眼目睹,二人与身旁随从,还是皆尽色变。
而且…
看这大军的样子,难道?
朱之冯神情凝重,杜勋的脸,则是黑得有如锅底。
杨国柱与王朴暂时避而不见,王斗接待了他们,依礼制,二人皆向王斗执下官礼。
进入参将府,朱之冯还未说话,杜勋已是忍不住尖声道:“永宁侯…贵军,这是要做什么?”
他脸色铁青,语气中,直有隐藏不住的怒气。
第614章 血河(上)
温暖的大堂上,王斗稳坐主位之上,他看着朱之冯与杜勋,大明的巡抚,一般是兵部侍郎加左右佥都御史衔,二、三品的样子,所以朱之冯穿了一件大红的官袍,上面有一个锦鸡的补子。
他差不多在五十多岁,不论喜怒,皆是板着脸,双唇紧抿,便若一个倔强的老头。
他喝着茶,对王斗不断打量。
那个杜勋,则年在四十多岁,戴着三山帽,大红袍服上,绣着有翅膀与鱼尾巴的飞龙,便是大名鼎鼎的飞鱼服了,他有着与王德化一样圆滚滚的身躯,不过脸上神情,没有王德化那样和气,隐隐透着一股傲气。
他算尚膳监掌印出身,能出任一镇地方的镇守太监,可以体现出崇祯帝对其的器重,抛去身份不说,在差遣上,杜勋隐隐压在王斗上方,怪不得他傲气了。
大明镇守中官权力是很大的,宣德年一份敕书,就详细地阐述了这一点:“…凡军卫有司官吏,旗军里老,并土豪大户,积年逃军、逃囚、逃吏,及在官久役吏卒,倚恃豪强,挟制官府,侵欺钱粮,包揽官物,剥削小民,或藏匿逃亡,杀伤人命,或强占田产人口,或污辱人妻妾子女,或起灭词讼,诬陷善良,或纠集亡赖,在乡劫夺,为军民之害者,尔等即同大理卿胡概体审的实,应合擒拿者,不问军民官吏,即擒捕,连家属拨官军防护解京,有不服者,即所在卫所量遣官军捕之,仍具奏闻…”
也就是说,镇守太监,拥有监督文武官吏,调遣卫所官军镇压人民反抗、弹压土豪大户、缉捕在逃人犯,应地方治安的需要而向中央建议增削行政、军事设置,协调本省文武官员及司、府、县机构的公务,招抚流失人口等权力。
到崇祯后期,各太监齐出,分别监视诸边及近畿要害,诸阉更拥有节制兵符,一切调度权宜进退、官吏赏罚功罪,悉听便宜行事等前所未有权力,可见崇祯帝对他们寄托最大的希望,只是对面李自成与满清的铁骑,各镇守太监纷纷投降,只余秉笔太监王承恩与崇祯帝同死。
作为皇室家奴的阉人,一样大难临头各自飞,谈不上什么忠诚。
此时杜勋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说话,他的双唇很薄,给人以一种刻薄的感觉。
“永宁侯,贵军即是班师回归,便让将士回归营伍,与家人团聚便是,如此竖立营寨,这是干了哪条军法…”
“圣上厚恩,以永宁侯为宣府镇总兵官,当急速前往镇城,与前任总兵交割军务,尽快防务才是正理,哪有这样拖拖拉拉的?”
“杨国柱呢,他去哪了…”
“…永宁侯素以忠义自诩,眼见所见,这又是要干什么?”
“永宁侯…”
“永…”
王斗顿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声响,他起身踱步,不料杜勋追在他的身旁继续唠叨,语气中还颇有怒其不争之意!
王斗鼻中闻到杜勋身上隐隐的一股尿骚味,这是每个太监都避免不了的生理现象,不由有些反胃。
王斗沉吟。
又听杜勋道:“…本监在镇城时,颇有军民前来哭诉,言称永宁侯与民争利,侵欺商民钱粮,本监受圣上重托,巡视宣镇军民利病,殄除凶恶,以安良善,不知永宁侯有何辩解?咱家也好向圣上上书,为永宁侯分说一二。”
王斗看向杜勋,看他神情严肃,正气凛然,一副包青天在世的样子,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这是哪跑来的清官。
王斗不由有些好笑,这个阉人,还在自己面前人模鬼样起来。
杜勋是什么货色,他心知肚名,贪赃枉法不说,历史上李自成陷宣府,杜勋与总兵王承胤出城三十里迎接,更自告奋勇作为李自成使者,缒入城面见崇祯帝,盛赞自成,后复缒之出,笑语诸守监:“吾辈富贵自在也。”
哼,这些个太监,个个心理变态,自己自到大明起,所接触的阉人中,就没几个是好东西,高起潜,刘元斌、杜勋…有几个是好货色?或许他们代表皇权,在地方上嚣张惯了,不论文官武将,再是不满,面对他们,也不敢不敬。
虽说王斗手握强军,名满天下,爵位深厚,然杜勋内心那种优越感,一样徘徊不去,现在更喝斥起王斗来了。
王斗冷眼看着杜勋,看他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猛然一伸手,将他拔到一边:“呱噪,一边凉快去。”
杜勋措手不及下,一个踉跄,差点向旁摔倒出去,他啊的一声大叫,旁边侍立的一些小太监,连忙过来扶住他。
堂中朱之冯与杜勋的随从都是目瞪口呆,一些靖边军护卫,还有幕府官员,虽然个个目不斜视,却皆忍不住窃笑。
先前杜勋如此跋扈,对大将军横眉竖眼的,他们看了尽是火冒三丈,此时王斗所为,看了分外解气。
朱之冯也是惊讶,随后一把放下茶盏,冷着脸道:“永宁侯,岂可对镇监如此无礼?你眼中可有官容体统?”
这时杜勋也回过神来,他涨红脸,一把甩脱左右,指着王斗尖声喝道:“…好,好啊…好啊,好你个王斗,如此对待咱家,咱家要向圣上弹劾你!”
王斗淡淡瞟了他一眼,懒得理这个智商没有到达三岁的大太监,只对朱之冯道:“朱公前来东路,未知有何见教?”
朱之冯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他顾不得指责王斗,肃容道:“蒙圣上厚爱,任下官为宣镇巡抚,又闻永宁侯大捷归来,充任宣镇总兵,以后老夫便与永宁侯同镇为官,代天牧民,护卫百姓,因此前来拜会,望镇监,巡抚,总兵,三位一体,共同为朝廷效力。”
他说话时,带着浓厚的京畿口音,却是京郊大兴人。
这个倔强的老头,年纪已经可以当王斗的爹了,看他身上风尘仆仆,显然一路急行,这样的天气,一大把年纪,是很难得的。
王斗说道:“朱公有心了,一路路途劳累。”
旁边的杜勋,见自己被王斗冷落一旁,同时方才王斗的举动,让他颜面无存,然思前想后,忽然发现,除了弹劾一条路,自己竟对王斗无可奈何,不由咬牙切齿,高声哼了一声,气鼓鼓在旁坐下,只拿愤怒的眼神瞪着王斗。
不过,经过对答,朱之冯对王斗的神态举止还是满意的,他抚着长须,硬铁的脸上难得展露笑容:“久闻永宁侯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见面胜似闻名,有永宁侯在,国朝甚幸,圣天子有幸。”
王斗微笑道:“朱公过誉,斗,愧不敢当。”
寒暄之后,朱之冯坐得更为端正,看着王斗,他正色道:“前些时日,奸商祸害东路,本抚义愤填膺,此等目无法纪之辈,老夫定然严加处置,给永宁侯一个交待。”
王斗欠了欠身:“有劳朱公挂怀,更有劳朱公雪中送炭,运盐运茶,斗,感激不尽。”
朱之冯摆了摆手:“此乃本抚应尽之义罢了。”
他看着王斗:“现永宁侯率军回归,未知下一步将要如何?”
王斗看向周边人等,一时间,幕府及靖边军各员,皆告辞出堂,见状,朱之冯与杜勋的随从,也退了出去。
杜勋又哼了一声:“装神弄鬼。”
王斗锐利的目光扫过去,杜勋又跳起来,远离座位,尖叫道:“你…你又要做什么?”
王斗摇了摇头,随后说了几句话。
“什么?”
“不可。”
“不可!”
杜勋又蹦回座位,尖叫道:“放肆,太放肆了,王斗,你实在是骄横跋扈之极,咱家要向圣上弹劾你!”
王斗看了杜勋良久,看得他毛骨悚然之时,他忽然道:“事成之后,本侯会给杜镇监五万两银子的好处。”
杜勋睁大眼睛,神情愤怒:“永宁侯,你是在侮辱我吗?”
王斗不动声色,淡淡道:“十万两。”
杜勋神情有了点变化,不过他仍然愤怒。
他慷慨激昂道:“咱家蒙圣上厚爱,从京师花花世界,到达这鸟不拉屎的穷困地方,为了什么?一个字,忠义!我杜勋一片丹心,为国为民,岂能做此等同流合污,蝇营狗苟之举?永宁侯,你要我违背做人的原则吗?”
王斗道:“二十万两,不要就算了。”
杜勋的嘴张得大大的,结结巴巴的道:“什…什么?真的假的?”
他低下头,神情阴晴不定,口中喃喃道:“二十万两,让咱算算…”
旁边的朱之冯,听着王斗与杜勋的对答,早气得鼻子都歪了。
他全身颤抖,猛然一拍身旁案桌,让茶杯乓啷作响。
他站起来,指着王斗与杜勋厉声喝道:“一个镇守太监,一个镇守总兵,看看你二人,可还有体统?一人公然贿赂,一人公然受贿,尔等眼中,就没有法纪法纲?国之神器,便是任由尔等如此戏弄?老夫拼着这官帽不要,也要上书朝廷,弹劾你等二人!”
杜勋仍然在低头苦算,王斗看着这老头,心下佩服。
他说道:“朱公暂且熄怒,看看这些再说。”
他将曾经给杨国柱看过的情报,又递给了二人,二人互视一眼,都是疑惑地看起来。
杜勋越看越惊讶,最后更轻松下来,似乎作出决定,他案桌拍得啪啪响,义正辞严道:“触目惊心,实在是触目惊心…过份,太过份了,这些奸商,这些贼子,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之,不足以正纲纪!”
他看向王斗,已是换上温和的神情,叹道:“先前,本监误解了永宁侯,有不当的地方,还请永宁侯多多包涵。”
王斗微笑道:“杜镇监言重了,镇监德高望重,以后在镇城,还需镇监多多提携啊。”
二人这边互相吹捧,隐隐形成同盟,那方的朱之冯也是怒不可遏,同时一阵心伤,早知宣大腐烂,未想如此离谱,自己在镇城整顿政事军伍,眼下看来,都只是皮毛,更多是无用功,国事如此,让他如何不心伤?
看朱之冯双手颤抖,悲愤欲绝的样子,王斗也是叹息。
山西与宣大三镇,算是阉党官将的核心之地,朱之冯身为无党派人士,在宣大这块地方,本来就得不到什么支持,他锐意进取,触动当地的利益集团,更是不可避免得罪一大批人。
他越是刚正,得罪的人越多,如他这种人物,在明末处处是浊流之地,是难以生存的,历史上李自成进逼宣府后,杜勋降,总兵王承胤降,举城皆降,朱之冯亲自点炮,反被左右扯开,最后朱之冯自缢死,尸体被闯兵弃于濠中。
“宣大总督纪军门,已然同意本侯之举,杜镇监,朱军门,这些跙虫,已然毁坏了大明的根基,他们饱读圣人之书,不思报效,反处处在挖这个国家的墙脚,眼睁睁看着百姓没了活路,丝毫不为所动,他们是国家的蠹虫,不除之,国事又如何好转?”
“当然。”
王斗说道:“纪军门的檄令,本侯己在上面附署,此事非同小可,若二位不赞同附署,本侯也深为理解,不会怪罪于二位。”
朱之冯的脸,铁青得已然黑了,他最后喟然长叹:“永宁侯说得对啊,国朝到现在,疾病重重,从上到下已然腐烂,不施以雷霆,如何还大明以朗朗睛天?”
他决然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抓捕宣镇的奸商文令,本抚也会附署!”
看这老头坚决的神情,王斗点头,明知道一旦行动,便是弹劾攻击如云,明枪暗箭,层出不穷,朱之冯还义无反顾,不得不让人钦佩,大明现在虽然阴霾重重,然其中不无闪光之处,就是因为有朱之冯这样的人。
不但朱之冯,还有蔡懋德,卫景瑗,还有很多很多人,这些人,有无党派人士,有东林党,有阉党,如卫景瑗是阉党,蔡懋德是东林党,卢象升、孙承宗,也是东林党,就因为这些忠义英烈在,大明在历史上才让人怀念。
当然,他们中,都有败类,如东林党大员,水太凉钱谦益,也有阉党骨干,首倡剃发,带头易服孙之獬。
而能克服家族与国家的重轻冲突,这些正宗的儒家子弟,让人佩服,明亡后,各类战死,自尽死等大明官将,追谥可考者超过八千人,相比满清灭亡时遗老发出的哀叹:“…国家养士二百年之报,如此结局,尚何言哉?”
大宋与大明,国家养士,还是成功的。
王斗的原则,就是,不论东林党,阉党,无党派人士,不管哪个党,忠义为国的,他就敬佩,反之,他就鄙夷。
听了朱之冯的话,王斗高兴道:“好,当与朱公共进退,在宣镇同心协力,使之成为大明的桃源之地。”
杜勋则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附署自己名字,他想拿那二十万两银子,又担忧种种后果。
不过朱之冯随后的话,却让王斗黑了脸。
就见他正色对王斗道:“查禁奸商后,所获银子财帛等,应尽数上缴国库为好,我辈身为人臣,岂能私藏私侵,私取一分一毫,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举?”
“永宁侯身为宣镇总兵,抓捕宣镇奸商,名正言顺,然若越界过河,前往大同,山西二镇,虽有纪军门文书,终是不好,本抚之意,当请旨裁决,三司定议为佳…”

二十四日,卯时。
离腊月已经不远,天气酷冷,昨夜北风,将一些残雪冻成坚冰,此时风卷残云,旌旗猎猎,“呜…呜…呜…”悠长的号声鸣响,一个个黑压压的军阵集结,不断的往远方绵延。
大军如此威势,杜勋看得不由变色,他可以清楚听到自己及随从们粗重的喘气声音。
昨日匆匆,他还没多少注意靖边军的军伍,此时仔细观看,如此强悍军伍,直让人见之心惊胆战,他暗惊,昨日自己竟对王斗咆哮,还好王斗克制自己,否则…
随后心下一松,王斗如此强军,看来自己与永宁侯合作,是个明智的选择,便是事后言官御史攻击,自己或许可以从容避过,心安理得的拿钱享受啊。
二十万两银子啊,自己到宣镇后,拼命的捞钱,结果才多少?完全值得自己一搏了。
不比大明别处,东路能开垦的地方,眼下都开垦了,到处是冬小麦田地,自然不能被军马践踏,所以大军列阵,都是避开田园,列于一些野地山丘上。
此时离榆林堡几里外一座山头上,插满旗帜,王斗的中军坐纛,更是高高迎风舒卷,在这里,杨国柱,王朴等人,全部立于王斗身旁,而在王斗等人旁边,朱之冯铁黑的脸松了些。
昨日他说了那些话后,又与王斗闹得不可开交,他要求查禁奸商后,所获银子财帛等,尽数上缴国库,王斗如何能赞同?就算退一万步,这些钱上缴后,除了被人中饱私囊,又有几两银子可以用于正途?所以说万万不可。
还有,朱之冯又认为不该出动军队,而是以衙役弓兵等抓捕,等等等等,唠叨不休,最后让王斗懒得理他。
这也让朱之冯又黑了脸,没给王斗好脸色看,然见了眼前军阵,心旷神怡同时,还是欣慰地抚须赞道:“永宁侯练得好兵,大明有此强军,何愁中兴不望?”
王斗微微一笑:“朱公过誉了。”
朱之冯忽然放下抚须的手:“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本抚当上前之,为将士们训话抚慰…”

酷寒中,所有出动的靖边军将士,皆策马严阵以待,虽刚出征辽东归来,却不得回归军营,见到家人,但他们都没有怨言,奸商祸害家园,岂能轻饶?当以霹雳之势,让他们尝到与东路为敌的滋味。
不但如此,还有密密赶来的东路军民,在旁边兴奋的张望议论,大将军果然要给那些奸商们厉害瞧瞧了,此举真是大快人心。
消息灵通的人,更是知道,奸商范三拔等人,皆尽被抓起来了,更是大快啊。
不但如此,便是杨国柱麾下,许多人,都想随靖边军等干一把,不过被杨国柱严厉禁止了,没人敢枉动,与王斗一样,杨国柱在正兵营,还有几个新军营内,威望素著。
“万胜!万胜!万胜!”
铺天盖地的欢呼响起,王斗策骑行于万军之中,但见旌旗如海,心中不由涌起无上豪情。
这就是自己的军队,也是自己破开这重重阴霾云日的本钱,有此强军在前,自己尽可舒展胸中所学,首先的,拿那些奸商们开刀吧。
他一扬马鞭,喝道:“出发!”
“出发!”
“出发!”
“将那些奸商尽数捉拿,一个不留!”
蹄声如雷,无数的健骑,往前奔去,汇成滚滚洪流。
第615章 血河(中)
行动大军,浩浩荡荡,一色骑兵,他们兵分数路,温方亮的左营大军,沿怀来卫北上,越土木堡,鸡鸣驿,宣府镇城,直扑张家口。
靖边军将官李光衡、高史银、钟显才、韩朝,随同李云曙、王徵,率大军直接怀来城转西,越矾山堡,黑山堡,美峪所,桃花堡,前往蔚州。
然后他们在蔚州境内兵分两路,钟显才与王徵前往大同,李光衡、高史银、韩朝,与李云曙,越蔚州城,广灵县,灵丘县,平型关等,直接去太原府,平阳府。
靖边军共出动兵马约一万人,余下是大同镇或山西镇的精骑,他们势如雷霆,所经城堡州县,守兵守将守官,无不目瞪口呆,心中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念头,出大事了,宣大要变天了。
铁骑奔腾,温方亮的左营大军,顺着洋河水上,经过宣府镇城南关外时,众多的官民,都爬上城墙,胆战心寒的看着远处洪流似的骑兵,从南面蔓延过来,火红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
靖边军招牌似的日月浪涛旗,看在己方人等眼中,自然是大大鼓舞士气,看在敌对人等眼中,则是震慑威赫非常,果然是精锐的边军,甚至是边军中最精锐的靖边军,一看那种气势,很多人立时失去对抗的信心。
骑兵源源不断经过城池外面的官道,铁蹄击打坚硬的大地,那种声势,似乎要摧毁一切,很多人相顾面无人色,再看他们奔去的方向,赫然便是张家口!
永宁侯王斗,果真要动手了?他竟如此胆大包天?青天白日,出动军队要大打出手?
靖边军来得太快,太突然,城内豪强,商贾,官将,甚至谷王府内,接到消息后,都是一片混乱,很多人在愤怒的质疑吼叫,巡抚与镇守监军,不是前往东路了,他们是劝阻不了,还是与王斗同流合污了?
一片惊恐中,只有张国威嘀咕了一句:“就知道王斗这贼子不会善罢甘休。”
同时心下庆幸,还好这次商战,自己没有参与,他有个预感,这次的事情,会闹很大,会死很多人,流很多血。
温方亮一色的马步军,他们经过宣府镇城时,并不停留,直接越过沙岭堡,宁远站堡,逼向张家口,一路过去,无数人被惊动,然而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滚滚的骑兵洪流,已经往前方奔去。
下午,未时,温方亮一行人,寒风中,隐隐望见原野上坐拥平川盘地,远远的被三山包围的张家口堡。
骑兵的极限,约一昼夜行军三百里,一般一天跑二百里,虽然天寒地冻,东路到张家口,差不多也有百多里距离,温方亮的左营,更不是专业的骑兵,不过靖边军训练有素,他们还是在当日下午,就到达了张家口堡外间,唯有火炮,行军时略略落后些。
离堡数里时,温方亮在河东岸一座丘陵边稍稍眺望,宣府南屏京师,后挖沙漠,左扼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张家口,则是保卫宣府,防御胡骑南下的咽喉之地,所以城堡也建得非常坚固。
该城座落在清水河西岸,宣德四年,指挥使张文初建堡,周四里,城墙高二丈五尺,城堡位置,便是后世张家口市区内“堡子里”。
成化十六年时,张家口堡北墙外,又筑关城一,周五里,城墙高二丈,嘉靖八年,指挥使张珍改筑城堡,完善布置,万历九年,当地守将,又加修了城堞与阙楼,尽数包砖。
最终的张家堡,二堡合一,堡中有堡,有点类似舜乡堡的布局。
“张家口有二门,东曰永镇门,南曰承恩门,皆有瓮城…”
说话的是一个俊逸的年轻人,年不到三十,一口浓厚的河北口音,名为刘峻便是,他是情报司麾下一名暗探,曾在张家口长久任事,还充过当地商贾的管事,所以对当地情况非常了解。
此时他身着儒生服饰,这也是他的身份掩饰,毕竟在大明朝,读书人一向是受人尊敬的,给各种行动,带来便利。
猎猎寒风,他大袖飘飘,口中呵着浓重白气,指着一张大马扎上的地图,对温方亮等人详细解说:“…整座城堡,东西长,南北短,外边墩五十八座,火路墩三十一座,内灭虏台等极冲…”
他道:“城池市圈房屋,多处内堡外围武城街,北关街,东关街,西关街等地,贾店鳞比,沿长四五里许,各行交易铺,商贾争居之…城墙东南角处,有魁星阁,全城最高,堡内守备署,便建于阁下。”
“…各大家塌房,多处北关上堡,很多还是租用官房仓库,又,小白山,还有离大境门不远的太平山,也颇多商贾塌房存在,情报所得,这些塌房之内,储藏众多粮米、布绢、绵花、茶叶,食盐等商货。辽东之战,贼奴大败,需要很多粮草,这些塌房内的商货,看来便是诸奸商应贼奴之请,准备运往东虏境内…”
温方亮冷哼一声,将士在前方血战,这些商贾却在后方拖后腿,通敌卖国,真是死有余辜。
他又用千里镜,看了看不远处的张家堡,临行动前,尖哨营与情报司,早将张家口的情报告知得当,不过观看文书,总没有实地,亲眼目睹来得了然精确。
一路过来,沿途火路墩波澜不惊,或许,对那些墩军所言,他们防患的是,只是北地的鞑虏,对南边过来的镇军,各人也不知是否该燃放狼烟。
毕竟对那些墩军小兵来说,高层的动向,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不可能了解,作出恰当的反应,若这些官兵只是过境,而他们放了狼烟,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沿途城池,不说各人反应速度,便是他们被惊动后派出了信使,相互联络通气,也有靖边军夜不收进行拦截,留给了温方亮等人更多的处理时间。
快近腊月了,又到了商事的黄金时间,在温方亮的千里镜中,清水河西岸的张家口堡,那方,不论东门或是南门,皆是商贾舟车往来不断,显示商业非常繁华。
终大明一朝,全国较大的商业城市有三十余个,山西就占太原、平阳、蒲州三处,有平阳、泽、潞富豪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之说,张家口堡是边塞商贸走私重心,繁华并不输于平阳、蒲州等处。
眼下堡内外一片祥和的气氛,内中某些人,丝毫不知道将要大难临头。
看过地图,又招集营中将官与赞画略略商议,看前方数里,有一座浮桥,直通向张家口堡东面永镇门,河水不宽也不深,眼下更是寒冬,整座清水河,已然尽数结冰了,不过冰面滑溜,温方亮当然不会有桥不走,而要走河冰。
依事前方略安排,他迅速吩咐下去:“堡内没有防范,此是天助我青龙营将士,孙千总,田千总,你二人立时率部内甲等军,渡过浮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东面的永镇门、南面的承恩门,为我后部大军,控制城堡局面!”
左营前部与左部两位千总,大声领命,立时率部内甲等军奔去,他们策马狂奔,很快的,就奔过数里官道,一股股骑兵轰隆隆的过桥。
而这时,堡外的行人与商贾,才起了动静骚乱,个个慌乱喊叫:“过兵了。”
“有官兵来了,是客兵。”
个个闪避不迭,一片的鸡飞蛋打。
大明的官兵,大部分称不上善类,随手杀良冒功,抢劫财物只是小事,怪不得他们胆战心惊。
好在这些骑兵并不理会他们,只要不是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挡住他们的道就没事。
而看这些杀气腾腾,气势逼人的官兵腾腾奔过,一些眼尖的人,又认出了是靖边军,毕竟靖边军的日月浪涛旗,一色的八瓣帽儿铁尖盔,一色的青壮精兵,太好认了,装备与气质也太独特了,传闻中更听多了。
靖边军军纪佳,行人们听多了,也略略放心,然他们突然来张家口,还是精骑皆出…骑兵过后,不免满地的议论与猜测,内中某些商贾,则是脸色苍白,他们当然知道东路之事,未想永宁侯报复来得这么快。
一时间,他们看向堡的方向,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后续大军跟上!”
两位千总率甲等军奔去后,温方亮继续吩咐,下意识地望了望西南方向,虽然大将军安排他前来张家口,并非直接奔向奸商的老巢,不过查抄他们的走私窝点,获取他们财帛商铺,也是一乐。

“哪来的官兵?未接到文告啊…”
张家口堡守备高进忠,此时正巧在城墙东南角的魁星阁上。
此阁有望楼与望火楼之用,又因为魁星是北斗七星中的第一星,属于二十八宿之一的奎宿,主宰文运兴衰,所以高进忠没事就会到魁星阁散散步,迎风眺望眺望,鸟瞰全城,意气风发的同时,也有染点文运的意思。
眼下的他,呆呆地看着清水河对岸,黑压压奔来不知多少骑兵,特别他们的气势,让人一见心寒。
起先,高进忠还希望那些骑兵直接北上的,随后的,就见那些骑兵滚滚渡过浮桥而来,看他们目的,就是自己张家口堡啊。
他口中喃喃,不光是他,身旁随从一样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
第616章 血河(下)
魁星阁离浮桥不是很远,很快的,高进忠看清了那些骑兵们随行的旗帜,一色皆为方旗,似乎每旗中,都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图案,然后中间,就是金黄的日月浪涛,取代了本该绣着各将姓氏的地方。
这些旗,全部赤红,给人以激情似火的感觉,再看那些骑兵一色的八瓣帽儿铁尖盔,一瞬间,高进忠一切都明白了,更是面色灰白。
“大人,应该马上关闭城门,招集兄弟防守。”
他身旁的随从,也随之明白过来,个个惶恐,看来那永宁侯王斗,是效仿东路之举,要对各商贾大家们动手了,张家口是各大家贸易商事重地,那王斗,更派了这么多精骑前来。
听着部下的建议,高进忠只是摇头,他叹道:“来不及了,而且…”
看城外蹄声如雷,烟尘滚滚,源源不断的骑兵渡过河来,前锋的骑兵,更飞快往两处城门掠来,甚至,高进忠还看到后方大军的火炮,那,难道是红夷大炮?高进忠面色更白。
他颓废道:“不要以卵击石,做无谓之作,我们虽有好处,然性命更加重要。”
他下定决心:“大开城门,让我们迎接东路来的官兵兄弟。”
同时他吩咐下去:“还有,赶紧派出人马,向万全右卫城、龙门卫城两位大人告知。”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当温方亮到达永镇门外时,前部与左部的甲等军,已经控制了两座城门,高进忠陪着笑容,在城门外迎接,短短时间内,他还拉来了几个全身哆嗦的士绅代表。
温方亮直接对他出示文令:“奉永宁侯府,总督府,巡抚衙门之令,查范永斗、靳良玉、梁家宾、田生兰、曹三喜诸人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奉令,将一干贼人捉拿归案,抄没奸产,高守备,本将希望你配合!”
高进忠点头哈腰道:“是是,下官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他虽然强自镇定,然眼前城头两旁密密排开的铁骑甲兵,对他压迫力太大了,还是让他忍不住身体颤抖。
在高进忠眼中,这些靖边军一色精良铁盔,盔上从红缨到蓝缨不等,个个穿着有着篷帽,袖到肘部,带着皮毛围子的对襟冬衣,冬衣保暖厚实,袖沿,对襟处,下摆处,颜色青红,色感悦目。
他们还扎着鞓带,扣着铜扣,更显威武,举止中,不时露出臂手间闪亮的甲叶,耀人眼目。
高进忠敏锐地注意到,一些甲兵肩膀处,有着一溜红绒,左右各挑起一个小绒球。
那些甲兵已经够精锐了,这些肩膀上有着红绒的甲兵更为彪悍,随便一瞪眼,都让人忍不住发抖。
高进忠知道,这些人是靖边军中的甲等军,他心中感慨,看他们的装备,便是各营内家丁,甚至将官都不一定有,这里却是一个普通小兵都能拥有,加上他们的气势,不愧为九边精锐之首。
高进忠心寒的同时,他的部下也好不到哪去,个个战战兢兢,果然大人下令开门迎接是正确的,眼前的军队,便是自己闭门防守,也守不了多少时候,而破城后,这些东路官兵,就有理由对他们大开杀戒了。
见高进忠识趣,温方亮满意地收起文告,他一挥手:“大军进城!”
对张家口的军民百姓来说,一系列事情,都发生得很突然,突然间,东路的靖边军,就兵临城下了,然后高守备开门了,然后大军进城了。
马蹄轰隆,很多商贾居民,或呆呆地站在屋门边上,或惊恐万状的避开,看着大队大队的靖边军骑兵,从街头那边过来,他们数马一列,整齐行进,铁蹄击打在青石板街道,一片整齐的轰响。
有纪律的军队行进,素来压迫力强大,特别这些靖边军,一色的青壮,一色的服饰,一色的帽儿盔与臂手,一色的健马,那压迫力就更惊人了。
他们沉默地策马行进,长枪兵,将长枪插在马鞍的得胜钩上,鸟铳兵,就将鸟铳背在自己背后,随着他们行进,整座城池慢慢安静下来,似乎只余整齐的蹄声洪流。
队伍中,一个声音在高叫:“奉命,永宁侯麾下,靖边军青龙营将士,捉拿卖国奸商,申起时,全城戒严!通令,不得在街市逗留,不得聚众,不得攻击官军,违者格杀勿论!”
“靖边军仁义之师,军纪严明,素无骚扰百姓之举,百姓无须惊慌!”
随着大军不断进城,告示宣扬不断响起,张家口的百姓才回醒过来,如丧考妣的嚎叫中,呼儿唤女,喊爹喊妈,乱成一锅粥的各自奔逃,然后回到家后个个紧闭门户。
整座城池,猛然间喧哗起来,然后很快又安静下来,又余整齐的蹄声行进,很多人,还惊魂未定的从门缝内看向过去的大军,各街巷,到处是压抑不住的啜泣,还有窃窃私语声。
当然,这样的结果,一些人接受不了,他们惊慌失措,紧急招集家人家丁的时候,还汇成一个疑惑愤怒:“高进忠这狗贼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不闭门坚守?”
大军行进到钟鼓楼,这里已是城中心位置,张家口堡街道,鼓楼四边是主街,分别称之为鼓楼东街、南街、西街、北街。
温方亮毫不客气的将钟鼓楼作为营部的行辕驻地,营部各将,还有中军官向温方亮禀报,大军除控制东、南两座城门,还控制了北面城墙的玉皇阁。
那处虽没有城门,却在城墙上掏了一个洞,以供行人出入。
却是隆庆和议后汉蒙互市,为方便官吏出入,还有商甲办事专门掏的,小门内侧不远,有一个理事署,专门负责边塞市贸。
“我军已呈关门打狗之势,城内便有奸商家人居存,也无路可逃。”
中军官最后道。
高进忠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听这些东路将官的话语,他们早对张家口图谋已久,更是心寒,想了想,他对温方亮陪笑道:“将军,可否要下官推荐向导,为大军找寻那些奸商库房所在?”
温方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屛风上挂上的张家口地图,笑了笑,道:“不必了,本将更相信,我靖边军内的碟报细作。”
高进忠神情尴尬,说道:“是,是…”
温方亮对部下一挥手:“依预定方略,开始捉拿贼人,查抄奸产!”
左营众将集体抱拳,甲叶一片锵锵声响,他们喝道:“末将领命!”

张家口城堡安静不久,猛然又蹄声大作,在街头巷尾各处响起,然后是喊杀声,还有此起彼落的鸟铳声,伴随着哭叫声,呻吟声,尖叫声,听得堡内许多军民更是惶恐不安。
“捉拿贼人,查抄奸产!”
左营大军一队队四出,在埋伏在堡内情报司人员指引下,不断破门而入,引起阵阵尖叫。
“这里就是范家在张家口的仓房之一。”
指着武城街一处巷内,一座高大的仓库塌房,刘峻说道,此时他指引的,是左部一队甲兵,随行的,还有营内一个镇抚,负责登记库房缴获。
那队官看向眼前的仓库,看样子,还是一所官房,未想到,却被奸商占有,这里面,也不知有什么黑幕。
他对刘峻抱了抱拳:“有劳了。”
眼中寒光一闪,一挥手:“破门!”
一些万人敌从墙外扔进,炸得里面哭爹喊娘同时,“哗”的一声,仓房大门被撞开,一些刀盾兵当先涌入,然后是鸟铳兵跟上,随后是长枪兵。
靖边军中的甲等军个个刀枪盾牌技艺娴熟,营内辎重队,也备有一些常用的兵器装备。
考虑到可能的巷战,房屋战,自然不可能尽数使用长枪与鸟铳,所以抄家官兵,很多人换了兵器。
一进门,里面是宽阔的大院,门边血肉模糊,几个伤员,正躺在血泊中哭叫呻吟,前方几堆人,正惶恐地看着破门而入的靖边军战士。
一个官事模样的人,猛然喊道:“东路贼要抢我们的衣食,跟他们拼了。”
立时他身旁的伙计,护院什么的,个个咬牙切齿,个个手持棍棒刀枪,呐喊着涌过来,他们中一些人,还拿着弓箭与火器,举止也彪悍些,极有可能是当地官兵。
“射击!”
那队官大声喝道。
前排一些刀盾兵蹲下,随后爆豆般的鸟铳声响起,硝烟大作,前方冲来的一些人中弹,惨叫倒下。
“射击!”
队官大声喝令。
前面的鸟铳兵退下,后方继续射击。
又是鸟铳鸣响,又有一些人倒下,痛苦的呻吟。
“啊!”
那些人溃败,连管事在内,个个踉跄向后方一些高大的仓库内逃去,留下地上哭叫的伤者,还有一些已经死去的尸体。
“追击!”
队官一挥手,立时刀盾兵与长枪兵们,持着兵器,往前方追去。
“饶命!”
那管事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刚挣扎爬起,就看到一个靖边军刀盾兵,一个长枪兵,已经追到自己眼前。
他魂飞魄散,慌忙大叫。
刀光一闪,那刀盾兵,已然劈头盖脸向他劈来,那管事被劈了一刀,撕心裂肺的嚎叫,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将刀刃紧紧抓住,那刀盾兵用力一拔,竟一时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