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火铳声接连不停的响起,引药击发的白雾在铳阵中弥漫开来,然后前方的人身上,就爆开一团团血雾!
人群集体一呆,那几个趾高气扬的太监,更不敢相信地,抚摸自己中弹之处,再摸摸口鼻,那处同样被震得出血,随后无比的痛苦传来,他们倒在地上翻滚与惨嚎起来。
“射击!”
前排鸟铳兵退下,第二排的鸟铳兵,又无情地对前方人群扣动板机。
震耳欲聋的铳声再次大作,又是一股股血雾腾起。
那些中弹的人,先是愕然,再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最后倒地,拼命的哭叫起来。
“射击!”
“砰砰砰砰砰!”
刺鼻的硝烟,在寒冷的空气中传递,更多的白烟蔓延,还有血腥味也开始四下传开。
“啊!”
“杀人了…”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惊叫着,轰的一声巨响,往四面八方逃走,如作鸟兽散。
“列阵行进!”
前锋营将士,越过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太监们尸体,往前逼进。
他们的军靴,踏在青石板大街上,一片整齐的轰响。
第619章 末日
“射击!”
温方亮左营,两部的鸟铳兵,前排二百名战士,对浮桥过来的,宣府分巡道北路、分巡道中路的一些官兵,发动了一次齐射。
战士们扣动了板机,铳焰火光似乎连成一片,一门门火铳,喷出了汹涌的硝烟。
虽然寒风不时卷起阵阵雪风,但各人手中的东路鸟铳,哑火现象却很少,一排齐射后,前方大片的官兵扑倒地下,捂着自己中弹之处,拼命的挣扎,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射击!”
两百名战士,又发动了齐射。
硝烟如白龙似的弥漫开来,前方更多人摔倒在地,满地翻滚。
很多人看着自己流出的肠子,非人的嚎叫着。
“射击!”
又是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过桥来的分巡道北路、分巡道中路官兵溃败,哭叫回逃。
河对面密密麻麻的军队也一样溃散…
已是二十八日。
二十六日那天下午,温方亮的左营战士,击溃了赖天禄从右卫方向逼来的军队后,很快回师张家口堡南郊,几轮火炮,再次击溃了从左卫逼来的,由其长子赖地清率领的另一只军队。
赖家的排辈姓氏,就是天地良心。
而到了今日上午,从张家口东面方向,又逼来了分巡道北路,赖天禄胞弟赖天民率领的军队,还有分巡道中路,杨天福率领的军队。
分守道下西路参将黎建萼,也率领自己的援兵营急速赶来。
黎建萼与杨天福都算是赖天禄的姐夫,一个娶了他大姐,一个娶了他八姐。
由此可见,这些军将豪强的同气连枝,势力庞大。
所以对他们私通塞外之事,便是知晓内情的官员,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总督,巡抚要对付他们,也要掂量一二,免得引起事端,甚至哗变。
果真如此,倒霉的还是他们,面对这种大众军队骚乱闹事,鲜有不免官去职的。
大明几百年来,武人素来活得很滋润,特别是卫所的武人,相比文官容易出事,升迁困难,他们很多一出生就是几品大员,也难得生什么事端,基本能安享荣华,世世代代世袭,在当地形成一个个豪强。
就算到了文贵武贱时代,也不过在人前点头哈腰,叩几个头罢了,实际的富贵不失,所谓失小面子占大便宜。
侵占军田,私通塞外,最早也是由这些武人开始,只是他们遇到势力更大,更加跋扈,又不按常理出牌的靖边军,就悲剧了。
“恶人还需恶人磨…”
左营战士列阵东门外时,张家口城墙也有一些士绅商贾观战,都不由发出这样的感慨。
“差不多了,除了黎建萼,跟赖天禄有关系的人都打遍了,张家口的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看着河对岸嚎叫奔逃的分巡道北路、中路官兵,温方亮满意地点了点头。
赶来的军将豪强们军马虽众,然战力弱不说,更形不成统一的指挥,被他快速各个击破。
眼前的分巡道北路、分巡道中路官兵们,也因为陷冰之事传开,他们不敢从冰面过来,只得从浮桥过来,这些官兵,本来只敢在百姓面前嚣张,对上靖边军哪有胜算?
加上又是半渡而击,左营战士,才几轮排铳轰射,他们就溃败了。
看他们丢人的样子,温方亮甚至追击的念头都起不来。
然到了下午的未时,温方亮接到哨骑回报,不由皱了皱眉。
哨骑言,上午逃跑的分巡道北路、中路官兵,从下游渡过清水河,与黎建萼的分守道下西路官兵汇合,内中还有一些赖天禄、赖地清在二十六日逃跑的人马。
特别的,他们的军马当中,还有许多各城军户,特别有大量的妇孺老人。
“贼子!”
温方亮怒喝一声。
“乡梓父老们,这些东路贼要夺走我们的衣食,让我们没了活路,决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远远的,潮水般的人流,顺着清水河西岸,往张家口堡南门方向涌来,他们淹没了官道,淹没了丘陵,淹没了田地,淹没了一些疏林与房屋。
走在最前面的,是各城衣衫褴褛的军户,有老有少,个个持着破烂的刀枪棍棒,而走在男人面前的,又是女人,一些人有菜刀木棍,很多人则是赤手空拳,有人还抱着小孩。
至于各路的官兵们,则是萎萎缩缩的躲藏这些妇孺老人身后。
不过行走时,他们不时大声鼓动,这些人流,也是群情鼎沸,特别那些分巡道中路的军户们。
本路所辖十一城堡,有守备二,操守六,防守三,参将驻扎在葛峪堡,这些地方山多地少,土地贫瘠,所以商贸走私,收取好处,是他们重要的谋生之路。
对这些军户与妇女来说,他们世世代代,都是那些军将卫所官员的佃户,对他们来说,上官就是天,就是地,畏惧恭顺,已经深入骨髓之中。
对上面军将们说的话,也是深信不疑,随便一煽动,立时义愤填膺。
有点类似后世米国南北内战,大战初起,恼怒的是,首先是那些庄田中的黑人奴隶。
前方离南门不远处,温方亮的左营已经布下军阵,不过黑压压的人流仍然大步前行。
“东路贼,冲老娘这里打,反正以后也活不了,干脆死在这好了。”
“你们的军功,都是杀妇孺来的吧?”
人流中,很多军户妇女一边迈着大脚丫,一边冲前方尖叫。
左营中军位置,很多营部将官气怒之极:“这些愚夫愚妇!”
“穷山恶水出刁民,古人诚不欺我!”
“可恨的赖天禄,可恨的黎建萼,只敢驱使妇孺,如此作派,与鞑虏何异?”
看人流越近,营部中军看着温方亮:“该当如何,请将军示下。”
温方亮看着前方,他俊雅的脸上无比严肃,早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他若有所思说道:“本将记得,我靖边军军律,没有不准对妇孺动手吧?”
靖边军各镇抚受迟大成影响很大,大部分长着一张死人脸,左营营部镇抚也是如此。
他一板一眼说道:“依我靖边军军律,只需对手持有武器,并有攻击行为,或未持有武器,然有攻击行为,不限男子,女子,孩童,不限汉人,胡人,夷人,不限中国人,外国人,皆为敌人,可诛之!”
他说道:“大将军言,将士安危,素为第一要务,若自己都不能保护,谈何保护百姓?”
他看向温方亮:“本官言尽与此,该当如何,请温参将抉择,不过具体详情,事后本官会造册上报,禀公而为。”
温方亮缓缓呼出一口气,断然道:“准备作战!”
立时军中一片声的传开:“准备作战!”
“铳兵准备!”
“枪兵准备!”
“火炮准备!”
温方亮传令:“先行警告,若不退,以火炮轰击敌之中阵,后阵,以铳兵射击敌之前阵!”

对面浩浩荡荡人流,仍往军阵逼近,看着那面军阵,最后方一些顶盔披甲的人相对而笑,出动妇孺这个大杀器,对面敢动手吗?
汉人皇朝皆是如此,历朝历代,官将敢对百姓,甚至对妇孺动手,往往会引起轩然大波,武人略好,若是文官,如云般的弹劾过来,十成十是丢官去职,甚至下到大狱的下场。
所以他们很放心,大群妇孺老人后面的各路官兵也非常放心,他们一边进行,一边鼓动前方自己的老婆,老母,老姐,老妹,七大姑八大婆们,形成杂乱又庞大的人潮。
“最后一次警告,妇孺速速散去,如再前行,后果自负!”
一些夜不收前往传令,只引起那方人潮的谩骂,一些石块,土块抛过来同时,还伴着一阵阵哄笑:“东路贼,害怕了吧,滚回你们老家去吧!”
“老娘们不怕。”
“让王斗吃屎!”
夜不收们眼色冷了下来,冷冷留下一句话:“如此,便为我军之敌人,尔等好自为之!”
“炮击!”
“放!”
“放!”
巨大的火炮声音中,几门红夷大炮,喷射出大量的浓烟与火光。
火光中,一颗颗炮弹呼啸而出,向对面的中阵与后阵射去。
哭爹喊娘的声音响起,高速激射的炮弹落下,在对面人潮中犁开一条条血肉胡同!
滚烫的实心铁球横冲直闯,所到之处,就是血肉横飞。
哭叫中,对面的人潮大乱,而人流前方,一些军户,还有妇孺老人们也停了下来,火炮的声音让她们恐惧,家中男人可能死伤也让她们担忧。
不过火炮虽然声势大,但没有几门,落下的炮弹,相比庞大的人潮还是微小,仍然很多人在鼓动,还有女人悲愤的大喊:“姐妹们,东路贼杀了我们家男人,跟他们拼了。”
“跟他们拼了。”
那些妇女尖叫着,拼命往前方军阵冲去。
她们后方的军户与官兵们,也吼叫着舞着兵器,趁机加快了脚步。
人流有若潮水涌来。
“预备!”
“瞄准…”
左营的将士,密集地放下自己手中的火器,瞄住了前方号叫冲来的人群。
一些士兵神情略有些不忍,不过他们握着火铳的手,却丝毫不动。
依军律,眼前皆为敌人,对敌人,决不留情。
“射击!”
汹涌的白烟腾起,铳声爆豆般响起。
一些中弹的妇女尖叫着倒下,扑倒在冰冷的地面,鲜血从她们体内流出。
“射击!”
第二层战士,又发动齐射,又是一片的妇女老人倒下,滚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射击!”
又是震耳欲聋的排铳声音。
“啊!”
身旁倒下去的人,她们的鲜血溅到自己身上,脸上。
看着她们满地翻滚,发出痛苦又无助地哭喊,身边的人才回醒过来,自己打错算盘了,对面的东路贼子,并不因为她们是女人,就对她们有所优待,还是该杀就杀,该砍就砍。
四周撕心扯肺的惨叫更让她们恐惧,不知谁开始后退,随后带动整个人潮,拼命向后方逃去。
借着她们掩护的那些男人们,目瞪口呆同时,也无可奈何,只好随着人流逃跑。
看前方过万人流,狼奔豕突的奔逃,温方亮凝望一会,策动自己的马匹,来到阵前。
这里横七竖八的,倒着一些尸体与伤者,空气中充满浓重的血腥味,一些冰冷坚硬的地面,因为吸收了大量的血液,也融化开来,将土地泡得黑红。
或大或小的雪花,不时飘落下来,此起彼落的呻吟声中,温方亮忽然听到一阵婴孩的声音,他下了战马,寻声望去,就见一个死去女人的襁褓中,一个婴孩正在大声啼哭。
温方亮抱起来,哄道:“哦哦哦,囡囡不哭,不哭。”
哄了会,他交给身旁的医士:“带到孤儿营去吧。”
他吩咐:“伤者已没有威胁,令医士救护。”
随后他面沉似水,大喝道:“驱使妇孺冲阵,这是大罪孽!那些个主使的将官,一定不能放过,要将他们尽数生擒活捉,审判后,严刑处决!”

腊月初七日,除韩朝领部分兵马留守太原,李光衡、高史银、李云曙等人,分兵前往榆次、太谷、平遥、介休、平阳等处,一一抓捕奸商,抄没家产。
初十日,介休,范府。
几进几出的府邸富丽堂皇,往日这里热闹无比,然此时府中各处气氛沉闷,不论所见的范家人还是下人,个个神情惴惴不安,人人都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书房内,范永斗颓废坐着,他本来已经老得不象话,此时更加老了十岁似的,须发尽数白了,脸上沟壑更深,一举一动,都是颤巍巍的老态龙钟样子。
这几天,范永斗更怕冷了,书房的火夹墙与几个精致的碳木铜盘,似乎都不能驱赶他的寒冷,每行一步,都要裹紧他身上的裘子大衣。
这几天,他总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外人很难再见到他的面,反反复复,他都在想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
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之,太原失陷了,大同失陷了,自己在那些地方的宅院,商铺,塌房,尽数成了王斗的战利品了吧?还有很多管事与族人,也尽数被抓捕了吧?
这些都是祖祖辈辈,一代代人的心血啊。
消息传来,儿子范三拔,也被抓了,生死不知,下一个,可否就轮到自己,还有自己的家人?
范永斗惨笑,就在昨日,靖边军,已经到达城外了,听说是什么前锋朱雀营,现在城内人心惶惶,连太原都下了,介休能保吗?
本来介休是他的祖地,世世代代经营,在当地根深蒂固,只是事情变故太大,似乎铁桶般的城池,也出现一道道裂痕,范家势力虽大,然城内不是没有与之抗衡的家族,或许一家不行,几家联合起来却可。
往日他们迫于自家势力,阳奉阴违,眼下却都原形毕露了。
种种言论,开始在介休城内弥漫,很多人痛骂自家是奸商,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说得他们好象就没有走私通敌一样。
他缓缓喝了一口热茶,早知今日,他就不会与王斗作对,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面对王斗骂他是祸国奸商,他也心中委曲,商人逐利,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再说了,宣大的文官,武将,豪强,商人,干净的,又有几家呢?
“还是要上城看看,若能谨守城池,守个一两个月,事情或有转机。”
范永斗刚刚站起,忽然听到外面大乱,众人大叫:“有人献城了。”
随后范永斗更听到,隐隐的呼啸声传来:“万胜!”
手中的茶杯摔到地上,变得粉碎不自知,他全身哆嗦起来,颤抖得若寒风中的孤雀。
第620章 银冬瓜
“欢迎王师到来,小人等早期盼多时,有若久旱逢甘雨…”
高史银的前锋营大军,与一部分山西镇兵马,从介休城东面捧峰门进城,城内几个大家族,韩家、张家、孟家等家主,早率族人,还有一些亲近士绅官将迎接。
他们代表了城内另一股力量,介休城最早为韩姓居住地,古就有“韩坂城”之称,民间更有“先有韩坂桥,后有介休城”之说。此地孟姓人也多,有三孟分家一说,张姓人也是大族。
他们与范家是竟争对手,自然不甘为范永斗陪葬,太原消息传来后,他们就密谋献城,当地官将虽然亲近范氏,然他们在军队中也不是没有影响,偷偷打开一道城门,还是可以办到的。
高史银揉揉自己的脸面,连日奔波,他也有些疲倦,不过还是威严地道:“很好,各位掌柜的弃暗投明,这是明智之举,我家将军,自然会论功行赏。”
各家主点头哈腰道:“此乃小人应尽之意,不敢居功,不敢居功。”
看着高史银身后的铁骑甲兵,他们暗暗心惊,果然是虎狼之师,这样的精兵…
韩家家主似乎难以启牙齿,干巴巴地道:“大军进城,这个…”
高史银明白他的意思,挥挥手:“我靖边军军纪森严,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从未有骚扰之举,只要城内各人,自己不找死,他们就不会死。”
随后他脸一沉,说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若有敢攻击军队者,不论他是谁,必死无疑!”
各家主放下心来,皆大声称赞:“久闻靖边军仁义之师,果然见面更胜闻名。”
他们言,已为高将军备下酒宴,为大军备下牛羊酒菜,恳请赏光,接风洗尘。
高史银道:“喝酒吃肉再说,先办正事。”
各家主自告奋勇,带领大军,前往范府。
介休城繁华,商贾云集,民物浩穰,俨如都会。
城内主要有四条大街,皆尽店铺林立,还有众多的钱庄、当铺,范氏原居张原村,后慢慢搬到介休城内,宅院在西南隅一带,占据了多条的街巷,西北隅则多为衙署等公署之地。
前锋营与山西军进城后,沿途街巷遇到不少反抗,毕竟范氏的族人,多为介休城军将官吏,家破人亡的阴影在前,只得拼命。
与他们作战的,是山西镇的兵马,皆是各营精骑,前锋营未战,他们就打得当地守军节节后退,一路留下不少尸体与伤者。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山西镇的好汉们,肃清了所有反抗力量。
高史银领军在旁观战,监督,防止他们趁机烧杀,毕竟除了靖边军,余者军队,军纪都谈不上好,便连杨国柱的正兵营,都有许多不良习俗。
午时,高史银下令介休城戒严,然后在韩家等带领下,亲自带人抄家。
沿途一道道街巷,林立范家的牌坊,来到了城池西南隅的范府面前。
眼前一个庞大的大宅院,也不知几出几进,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正院、偏院、跨院、书房院、围房院…等等,再配上众多的花园,占地达数十亩之多。
“民膏民脂,范家的优越生活,都是建立在我汉人百姓的尸骨血肉之上。”
高史银策在马上,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看了看,义正辞严念道。
“将军所言极是!”
各家主异口同声的附合,看着眼前豪华的宅院,个个眼中闪着嫉妒的光芒。
“破门!”
高史银怒喝道。
排铳几番轮射,将范府墙头一些持着鸟铳的家丁射倒,然后雨点般的万人敌与毒烟弹从门外墙外扔进去,密集的爆炸声中,里面惨叫声连成一片。
“咣咣”的撞门声不断,一些山西军,抬着粗大的尖头硬木,喊着号子,不断撞击厚重的大门。
他们背后,是列队整齐,层层手持刀盾,还有鸟铳长枪的前锋营战士。
约一刻钟后,大门咣的一声被撞开,山西军退开,盾牌后的前锋营战士,对着门内连射数轮的铳弹,将里面的护院家丁,还有他们族人官兵,一大片的打倒在院落大门附近。
硝烟未歇,在高史银的喝令中,密密的帽儿盔,从范府大门涌入,里面传来了绝望的惊叫声。
查抄范府,高史银出动两个总的兵力。
破开大门后,府内的家丁,已经谈不上什么反抗,一一被进府的甲兵肃清,或死或降,然后前锋营战士挨屋搜查,将范氏族人一一揪出,哭天喊地中,将他们一一带到堂下集中,密密麻麻,越聚越多。
不久后,还将全身发抖的范永斗,在一条秘道上抓到,带到了高史银的身前,又是引起被捕之人一片哭喊。
高史银大马金刀坐在大堂之上,左右有营部官将端坐,还有韩家家主等,恭敬的在下首侍立。
看着下面呆若木鸡,心如死灰的范永斗被带上来,高史银将一张纸条放入怀中,一拍身旁案桌,发出一声巨响。
他怒喝道:“范永斗,你通敌卖国,罪大恶极!”
他吼道:“因为你等,死在鞑子刀下的百姓有什么?多少城池沦丧?你,被打入地狱后,应该先上刀山,然后下油锅,再转到火海刑域,最后到凌迟刑域,剐满一千三百三十六刀,最后投入畜生道!”
他案桌拍得啪啪响,下面韩家家主等人,看着范永斗,看得解恨同时,高史银的话,也听得他们面如土色,他们跟随喝骂:“范永斗,未想到你如此丧心病狂,老夫真是看走眼了!”
“范永斗,你个败类,该当千刀万剐!”
“范永斗,你个奸贼,人人得而诛之!”
高史银道:“听听,听听,这就是人心向背,范永斗,你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范永斗听着众人喝骂,他眉眼慢动,苍老的脸上露出惨笑。
最后更仰天大笑起来:“老夫无罪,若老夫有罪,试问大明何人又无罪?走私通奴,资助东虏,又何止老夫一人?陕西三边,宣大三边,蓟镇,辽东,各处边堡重兵云集,若无人相助,我等又如何将商货运出?”
“九边,又有哪个官将不通奴?永宁侯,这是柿子捡软的捏吗?他为什么不对晋王,代王,谷王动手?他们何偿没有走私通敌?”
他声嘶力竭地叫道:“老夫不服!”
高史银一拍案桌:“哼,马儿挑壮的牵,凡事都有第一步,你等罪大恶极,还敢祸害东路,这是你等报应先到了!”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定然就报!”
他又一拍案桌,感觉这滋味很不错,他一挥手:“把这奸贼先押到堂下!”
然后刷的一声站起来:“众将士,速速抄家,不要漏过一两银子,一斗粮米,这些财帛,要妥善交到大将军手中,只有他老人家,才能真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真正造福国朝百姓。”
一番话说完,高史银暗暗佩服自己,自己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潜伏在介休城的情报司人员,带领战士们抄家,一一在范府内搜查,他们深知这些富户藏敛财帛的手段,除了明面的库房,各类暗窖数不胜数,还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法。
比如一个情报司细作,带领一队士兵进入一所普通的仓房,士兵们左右看看,见仓内无非一些常见的商货,不明白这细作为何如此慎之又慎。
他们看着这人,见他前后左右,来来走走,脚步或轻或重,有时还在地面方砖敲敲,仔细倾听,不久,又见他走到一根大柱前,若有所思。
众士兵不明白,这柱子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异状,如这样的柱子,仓库内还有好多根。
忽然,这情报司细作,拔出身上的解首刀,在柱上削了几下,露出内中黄澄澄的颜色,众人啊了一声,原来这根柱子,竟都是用黄铜所铸。
再转到别的柱子,解首刀削向,一一露出庐山真面,尽数铜料,不是黄铜,就是紫铜、青铜、白铜,如此多铜料,可以铸多少铜钱?
不但如此,那细作还撬起地下几块方砖,用手清了清,立时一片银光露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一起动手,随着表层的方砖掀去,众人有若置身一个白银的世界,原来这整个仓库地面,皆是用银砖铺就,甚至还有些金砖。
众人大开眼界,那队官叹道:“真是开眼了…”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情报司人员,一个千总,带领一队甲兵,破开某处院落一座假山,露出里面一个通道,随后蜿蜒曲折往下走,下面似乎是一个暗窖。
众人顺着台阶而下,感觉透气性非常好,还有不知哪来的亮光,整个暗窖构造,让人叹服。
不知下了多深,走了多远,再拐过一个弯,忽然前方亮光大作,众人下意识眯起眼睛。
随后他们再看过去,个个惊呆了,宽阔的地窖内,一个个大冬瓜摆着,个个闪耀着银光,竟皆是用白银铸就。
这些银冬瓜个个沉重非常,一个怕有好几百斤重,可以有效防止小偷,当然,面对这种公然闯进来的,就无可奈何了。
密密麻麻的银冬瓜摆着,一下子也数不清多少个,除了银冬瓜,还有许多金冬瓜。
不但如此,旁边密集的摆着箱笼,打开后,都是珍珠玛瑙、宝石首饰,奇珍异宝层出不穷,北方的,南方的,海外的,中国的,外国的,一时间,耀花了众人的眼。
那千总嘴张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真真是…真真是…吓人…”

高史银坐在大堂上,听着部下的抄家收获,看着镇抚不断统计上来的文册,不时点头,这范氏,太有钱了。
忽然他眼睛睁大,就见堂外,营中一些兄弟,忽哧忽哧,抬来了一些冬瓜,这些强壮的甲兵,数个抬着一个冬瓜,仍然感觉吃力。
高史银吸了口气,喃喃道:“好大的冬瓜,还是银的…”
他身旁的营将们,一样不知不觉站起来,个个表情发直,开眼了,几百斤的金冬瓜与银冬瓜。
韩家家主等,也是目瞪口呆,皆想:“范氏之富有,果为山西之首,可惜…”
堂外,那些跪着的范氏族人,见大院中,被抄没的金银财帛越积越高,个个心如刀割,这都是族人历代的心血啊,范永斗也是颤巍巍的跪着,老泪纵横,完了,范家完了,多少代先祖的努力,尽数付之东流了。
眼见一个个金冬瓜与银冬瓜抬来,还有一块块金砖与银砖送来,慢慢堆成小山,人群中一个跪着的,范氏中年男子,忍不住大叫一声:“…不要,这些都是我范家一代一代,辛苦积下的财宝啊…”
他尖叫着,就要爬起扑来。
人群一阵慌乱,范永斗也是叫道:“元发,不要…”
“放肆!”
几个看守的士兵眼中寒光一闪,一人抢前一步,重重一脚,精制的皮扎军靴,踹在他的小腹上,那范氏中年男子一声惨叫,一口鲜血喷出,倒飞了回去。
“胆大妄为!”
他刚摔到地上,痛苦难言,一个沉重的铳托,带着风声,又重重砸在他的小腹上,那范氏中年男子再次喷出一口血,身体抽搐,如鱼般两头挺起。
“狗贼,敢不老实?”
随后,又是几把铳托,恶狠狠击来,不断砸在他的身上,砸得那范氏中年男子全身痉挛,口中不断吐出血块,等几个士兵停止,这男子已去了半条命。
看那人翻滚呻吟,血流满面,范永斗呜咽道:“元发,元发…”
看下面范氏众人哭得一团,一个营官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另一人淡淡道:“这些贼人不值同情,想想死在鞑虏刀下的百姓,比他们可怜一万倍。”
他说道:“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高史银抬起眼看了看:“这些犯人要看好了,到时还要押他们回去公审。”
又与镇抚看起账册来,笑道:“查抄奸商,收获不小啊。”
第621章 反响
崇祯十四年腊月,榆林堡。
转眼间,王斗在堡内已是多日,将士操劳在外,他自然需要以身作则,不能回到永宁城与家人团聚。
本来,他是上个月,二十九日的三十岁生日,不过延迟下来,待诸事尘埃落定,再举行盛大的庆贺。为了这事,不但永宁侯府的家人,便是幕府,也为此操劳开了,这同样是全军,全路百姓的喜事。
王斗现在身份地位非同小可,前来祝寿庆贺的人络绎不绝,从内阁大臣到京官,再到地方各官,便与王斗再不对付之人,也纷纷派来心腹使者,可谓各方人云集。
当然,东路商战,还有王斗断然抓捕抄家之事,也牵动各方人等心思,他们派人前来,也有探知探听的意思。
宣大总督、三镇巡抚,也早到了东路,皆居于怀来城之内。
很多人,都在等待事情的进展与结果。
杨国柱已令麾下回归镇城,不过率部分亲卫留了下来,蓟镇暂时无事,更重要的是,王斗还未进镇城,与他交接军务。
明时新官上任,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除皆给勘合外,高皇帝规定的到任须知,更高达数十条之多,需要新旧官员一一交接清楚,所以杨国柱也留了下来,观望事情进展。
这次的事情,再次激起轩然大波。
永宁侯王斗,在京师各事方歇,一回到东路,立时又大打出手,这次动作更大,除东路兵马,更联合大同镇,山西镇兵马,同时对十数城的奸商进行抓捕抄家,足迹遍布宣大三镇。
如此的胆大妄为,真真叫人叹为观止。
虽然情报司四出,将大量的奸商罪证,散播于京畿各地,大江南北,不过仍然怒声如潮,弹劾如云。
毕竟王斗这次抓捕奸商,牵涉的利益势力太庞大了,很多人不免兔死狐悲,而且,他们中,许多人与奸商们有勾结,联系,这些人落马,未来是否会牵扯到他们?各人心怀恐惧。
所以,不但三镇的巡抚御史,山西籍的各地官员,与他们同气相求的阉党成员,还有不少同情他们的东林党成员,皆上书弹劾。
地方与民间舆论可以颠倒黑白,然上书弹劾,却不能不谈到奸商们的罪孽,这点随着传单的散播,越来越难以掩盖,不过要攻击一个人,自然可找出别的罪名。
说实话,在众官眼中,要找到王斗的攻击漏洞,太好找了,不说别的,单说你王斗东路兵马,如何有资格,有权力,越界跑到大同镇,山西镇等别的地方去?
这是在干什么?
还有,擅攻城池,与各地驻军火拼等,这是什么罪行?
各商贾再有罪,自有各司处置,你一个镇守总兵,又有何权力抓捕各人?你的手,伸得太长了,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是否又有叵测居心在内?
等等等等。
雨点般的弹劾奏折,从朝野中直飞而来。
民间舆论,也是一片沸扬,京师中,王斗的支持者与反对者吵成一片,六科廊房,无数的抄报人挤着,等待朝廷及皇帝的反应。
依大明的制度规定,便是六科每日接到各衙门奏本后,然后抄写成册,五日一送内阁,以备编纂。
朱批章奏传下后,六科或通政司,同样要把这些章奏编纂,或辑成朝报,在京的各衙门,想知道朝报内容的,或派自己衙门的书手来廊房抄传,或由六科派人分发,转发各衙门使知朝政。
这也是邸报的由来。
对各方人马来说,从邸报的内容,就可以清楚知道朝廷及皇帝的态度。
不过朝中宫中还在沉默,如山般的奏折投入,皆是石沉大海。
最后众人发现,他们除了嘴巴囔囔,对王斗却没有任何办法,他的抄家抓捕行动,仍然有条不紊进行,各人气急败坏同时,不免有几许悲凉。
一些人调整战略,转而弹劾宣大总督纪世维,更有宣府巡抚朱之冯、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镇守太监杜勋等人。
只是,这些人分属各派,各有各的关系,门生故吏,地方朝中支持者等,弹劾他们,不免又让众人产生内斗,相互攻击,真真是混乱一片。
十一月下,宫中发出了几道训斥的旨意,让众人精神一振,然此后又没了下文…
眼见一个个商家被抓,家产被抄,又有人再次调整战略,将精力放在,那些抄没的各大家家产,应该上交朝廷上面。
还有,这些通敌奸商,牵涉实在太大,已经不单是宣大之事,所以应该交由朝廷,进行三司会审,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堂官一起录问处理。
这几点上,内阁大臣们皆是同意。
还有,因为可能牵涉到一些官将,被抓的人,也应该奏闻请旨,请圣上决意才是。
按大明律令,职官有犯,凡京官、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皆需奏闻请旨,不许擅问。
六品以下,则听分巡御史,按察司,并分司,取问明白,然后议拟闻奏区处。连各府州县官犯罪,所辖上司都不得擅自勾问,止许开具所犯事由,实封奏闻。
各大家名面上是商贾,何尝没有官爵在身?
他们的家族,各族人同样很多不是官,就是将,若这些人逮捕进京,自己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毕竟论钻法律的空子,没有比他们更清楚。
虽然王斗还没表明态度,不过施加压力总不会错。

一片纷纷中,王斗却悠闲地在榆林堡参将府,看着各地抄家的文册结果,最终的统计,缴获的金银数额,可能达到一千五百万两,这是个非常惊人的数目,各大家之富,果然名副其实。
这些还是现银。
当然,内中的银两,也有一部分与奸商们同气连枝,拒捕时被抄没官将的。
虽然此次行动,王斗只针对各大家,不过明面上与他们联合抵抗之辈,王斗也不会对他们客气。
比如,宣府几路参将赖天禄、黎建萼、杨天福诸人,率军围攻查抄张家口的温方亮左营,这个举动,便不可原谅。
特别王斗接到哨报,赖天禄、黎建萼等人驱使妇孺冲阵,王斗大怒,下令将这些将官尽数抓捕抄家,同时增派一部分乙等军前往张家口支援。
有了这些金银,自己可以做很多事了。
而且,除了金银外,此次行动,还获得众多实物,如大量的粮米,豆料,布匹、食盐、茶叶、煤铁等物资,又有抄没的奸商们众多的宅院,田亩,商铺,典当、钱庄等等。
各类货物,可以收入库房,宅院、田亩与商铺,可以用来拍卖,拉拢与自己亲善的商人官员等。
一边盘算,王斗又拿起另外一份情报。
不久前,曹变蛟与王廷臣已经南下,路过涿州时,他们在那接收了王斗支援的东路鸟铳五千杆,威劲子药三十万发,此时开封仍然被围,他们南下后,战事或有转机。
不过唐通仍然拖拖拉拉,看他样子,应该会过了年后,才会南下。
还有情报,三司官员,可能会前来东路。
正在沉思中,忽然王斗又接到护卫来报,宣府巡抚朱之冯,再次求见,随同的,还有大同巡抚卫景瑗。
王斗摇了摇头:“这个老头。”
因为具体的抄家行动,由靖边军负责,由镇抚司核对清点,然后源源不断运来东路后,又由财政司接管,所以外人很难知道王斗缴获多少。
对于王斗的收获,外界众说纷纭,什么数字都有,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王斗发财了,云集东路的各祝寿人员,整日也是议论这点。
已经有歌谣传出,所谓奸商跌倒,王斗吃饱。
也因此又有很多言官弹劾王斗,言其信息不透明,政务不公开,有中饱私囊之嫌。
连杜勋也是疑神疑鬼,一会觉得王斗给自己的,已经非常满足,一时又觉得少了,他还跑到王朴那去打听,不过王朴何等精别,不是左顾而言他,就是含笑不语。
朱之冯也非常关心缴获,几次三番跑来跟王斗说,这些财帛,皆是民脂民膏,应该上缴朝廷,用于各处急需的地方,等等。
金银粮米运来后,他还要亲自带人盘点,但被镇抚司与财政司官员,坚决地挡在外面,整天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关于这些银两财帛,王斗也在盘算,除了给皇帝的一百万两,还有各种所用,自己应该上缴朝廷多少银两。
很快的,朱之冯黑着脸进来,后面跟着笑眯眯的,一样身着大红官袍的大同巡抚卫景瑗。
一见王斗,朱之冯就怒气冲冲道:“永宁侯,下官敢问,你可还是大明臣子?”
王斗诧异道:“本侯当然是,朱公何出此言?”
朱之冯容色稍霁,却仍然愤怒质问:“那为何所获奸人贼产,本官不知具体详额?下官意图派人核查,反被东路官吏阻挡,他们还是朝廷的官员吗?”
说到这里,他声色俱厉。
王斗说道:“哦,有这等事?朱公放心,本侯定然详加调查,给朱公一个交代。”
很快事情清楚明白,王斗将有关人员严词斥责,让他们带朱之冯前往清点。
朱之冯高兴地去了,唯有除见礼外,一言不发的卫景瑗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