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脸一沉:“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是有赦免者,也当发配塞外。”
东路律令,虽镇抚司在管,不过为显王斗的超然与权威,他手上,每年会有一批的赦免名额。
镇抚迟大成面无表情:“属下之意,为震慑后来之反叛者,大将军还是少赦免好,该杀的杀,该坐牢的坐牢,该服苦役的服苦役。”
王斗点了点头,淡淡说道:“迟镇抚有心,此事本将自有定议。”
纪仲崑呆呆跪着,他忽然叫道:“妹夫…大将军,我已经上镇抚司自首,并且有捡举之功,可在赦免之列?”
当日他与纪君娇争论,虽然嘴硬,但事后思前想后,还是咬牙切齿去镇抚司自首,招供出了一大批人,算有自首与捡举之功。
王斗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一挥手:“将一干人犯尽数带走。”
立时堂内各犯人,尽数被镇抚军士带出。
纪仲崑一边挣扎,一边极力回头:“…大将军,我可在赦免之列?给个准话…”
看着冯大昌等人被押走,堂内气氛沉凝,齐天良、张贵、钟荣不用说,神情悲痛,便是韩朝与高史银,也是不断叹气,陶氏往日在墩中堡中,与他们交情深厚,便如他们的老姐姐一样,此次却…
还有洪丘与冯大昌,特别冯大昌,是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他儒雅,风度翩翩,任何人与之相处,都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在幕府上下,人缘也非常好,王斗母亲与妻子,也都非常器重他,只是交友不慎,唉。
温方亮也是摇头,当年在舜乡堡,文与武,他是与冯大昌等一起受王斗重用的,如今…
看冯大昌等人背影消失后,这时一旁的钟正显,愤愤不平说了句:“哼,一干鼠辈,真是忘恩负义。”
看儿子钟调阳给自己眼色,又看看齐天良等人,才回醒过来,闭口不语。
让王斗意外,此次内贼风波,自家舅舅钟正显倒是洁身自好,不但如此,反而立功,曾有奸商意图收买他,被钟正显断然拒绝,还立时机谨地向情报司举报。
他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过关键时刻,倒是站在外甥这边,或许,这就是此时亲族的习俗。
按族亲来说,钟正显等钟家,算在若王斗等一犯事,就是灭九族的九族范围之内,这个时候的亲族凝聚力,是难以想象的。
还有,此次辛庄等李家,这些旧士绅官僚商人们,也在危机之中保持良好态度,反倒是幕府体系的人员,被收买不少,让王斗痛心。
右臂空荡荡的温达兴,也是铁青着脸坐着,往日里,他对冯大昌可是非常敬重的,没想到…
他对王斗说道:“未想一场商战,竟如此多的同僚被收买,真真是可恨之极,大将军,属下以为,东路仍有潜藏之奸贼,可否要内务科仔细排查,再揪出漏网之鱼?”
堂内众人,皆是心下一凛,心生寒意,迟大成也是神情一冷。
他正要说话,王斗手一摆:“不必了,我坚信,败类只是一少部分,东路大部分军民幕员,是与本将一条心的,不必扩大化,以免造成军民不必要恐慌,此事由镇抚司按律审查便可。”
他说道:“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缺员,本将议保安州城吏目厅主事钟正显接任,州城吏目厅主事之缺员,由镇抚司拟定人员,按律,钟主事也可推荐一二人选。”
钟正显大喜,神采飞扬地落了座,众人也心下一松,大将军还是明智的。
再看众人神情,显然内贼之事,对他们打击不小。
王斗说道:“虽然出了一些败类,不过众将也不必过于灰心丧气,我等皆不是圣人,难免行差踏错!但也需引以为戒,每作出一个决定前,都必须三思而后行,想想自己的抱负,想想自己的前景,这样做,是否真的值得。”
他看着各人,说道:“本将希望,能与诸位善始善终,为心中的理想,未来宏图大业,一起青史留名,共展胸中所学!”
听着王斗情真意切的话,堂内众人热血沸腾,全部站起,一同喝道:“愿为大将军效死!”
特别张贵、齐天良等人,更是热泪盈眶,虽然他们也有错,但大将军却不责怪他们,宽厚仁爱,跟着这样的主公,又什么话说?唯有尽心戮力。
王斗双手缓缓下按:“好,愿与诸君共富贵,共患难!”
堂内气氛再次振奋,众人恢复斗志。
接着议事,民政司大使张贵,财政司大使钟荣,向王斗禀报事务。
此次商战,突显了幕府之威,也让王斗欣慰,这个完善紧密的组织,已经成熟,可以自我运作,也完爆一切乌合之众,论财力,各大家等远远超过东路幕府,然而大而散,架不住东路雷霆一击。
此次,他们的各类损失,计在白银百万两以上,当然,虽然幕府收获丰厚,不过先前的市场波动,路内的军民百姓,却受了不少灾。
听张贵一一道来,王斗起身踱步。
最后他说道:“此前己有定议,路外与我交好之义商,若有损失,双倍赔偿。路外军民等受假票祸害,按真票兑换足额粮米,面值上浮三成,我东路的受害军民,赔偿额度自然更高,就定在三倍吧。”
堂内各人,都大赞大将军仁义,实乃东路百姓之福,只有钟荣吸了一口冷气,如果这样,赔偿额数可不少。
沉重的话题议完,商科主事田昌国,起身眉飞色舞的禀报此次草原收获,义州获取的粮米不说,塞外大军,从西向东的横扫草原,一路抢光,回来时,又再抢了一遍。
所获牛、羊、骡、驴及马尾、羊皮、皮袄诸种商货无数,甚至光骡马,就超过了万匹,还有众多人口。
因为边塞的将官商人,或明或暗,与各部落源源不断走私贸易,所以还有粮食布匹,什么段绸、布绢、绵花、针线索、改机,梳篦、米盐、糖果、梭布、水獭皮、羊皮盒等等等,也抢回一大批。
还有塞外牧民,生活必需之铁锅、食盐与茶叶,也夺回不少,特别食盐与茶叶,虽然不如号称可食用数年之久那么多,同样数额巨大,对此次一鼓击败奸商之围困,起了重要作用。
只是那些铁锅多是广锅,只因生铁不受炼炒,早年互市交易时,由明政府交易给蒙古人,以后塞外各部落就认准这个牌子,便连边塞走私,铁锅都只要广锅。
对汉人百姓来说,广锅并不怎么好,不过以后可以再卖回给蒙古人,当然,是与东路交好的蒙古人。
田昌国说得眉飞色舞,下方人等,同样听得眉欢眼笑,没想到出塞一行,收获如此巨大。
高史银甚至吼叫,希望并建议王斗,每年派大军出去抢一次。
接下来商议对奸商们采取的行动。
第611章 决断
情报司送上厚厚的情文资料,众人传看,堂内此起彼伏的口吸冷气声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便是各人早有心理准备,当看到各类情报与名单时,很多人仍是双手颤抖起来。
奸商势力太大了,与之相勾结的官将太甚了,可以说,宣大三镇,超过九成的官员将领,各类豪强,都与他们有关系,特别靠近塞外的各城各堡,不说百分百,九成九,都有私通之罪,被各大家收买过。
大明的边军制度,便是以卫所官员充任各营将官,这些将官,世世代代世袭,一代传一代,数百年下来,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与塞外私通贸易,就是他们极重要的财源之一。
可以说,各边镇中,表现最罪大恶极的,就是武人,文官与太监还好,毕竟他们都有任期,一般几年后就要调任,最多在任期时收些干股,红包之类孝敬,随着人员调离,慢慢就没了。
而那些武人,世世代代相承,便若一个个豪强地头蛇,除了武人家族,还有当地士绅,商人,矿主等豪强,靠近边塞的,私通互贸,同样是他们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这些人,与那些奸商,同样有着纷繁复杂的利益牵连。
而奸商与各大家们,一样势力庞大之极,山西本地中,也不说百分百,超过九成的官员将帅,与他们有利害干系,出了境内,在大明别处,也有一张张庞大的关系网。
还有,这些商人豪强,很多家族都在大力培养读书人,让自身家族,出现一个个官宦大吏,形成一个个凌驾于世俗之上的特权阶层。
比如说,内阁首辅高拱,祖籍便是山西洪洞,内阁首辅张四维,出身山西运城,有浓厚的盐商背景,宣大总督王崇古,同样是山西运城人,一样有浓厚的盐商背景。
然后,张四维与杨博、王国光等人联姻,将他们推上吏部尚书、户部尚书之位,这二者,一样是商人家族出身。
再又,王崇古之父王瑶、伯父王现、长兄王崇义、从弟王崇勋、舅父沈廷珍、姐夫沈江等人,也都是商人,张四维的父亲张允龄、叔父张遐龄、弟弟张四教、岳父王恩等人,也都是晋商。
接着,张四维又与王崇古联姻,张四维之母便是王崇古的二姐,而王崇古的大姐,又嫁给乔居蒲州的盐商沈廷珍长子沈江,张四维的三个弟媳妇,又分别来自当时的山西巨商王氏、李氏和范氏家族。
张四维的一个儿媳妇,又是兵部尚书杨溥的孙女,张四维的女儿,又嫁给了内阁大臣马自强之子马淳,马自强之弟马自修,又是著名的陕商。
这样复杂的关系,足以绕晕人的脑袋,各个因姻亲而建立起来的大家族,政商结合,在商战,政务领域,游刃有余,无往不胜,就曾有御史弹劾王崇古、张四维等,称盐法之坏,在大商专利,势要横行。
这些都算在晋商背景上,他们的手,伸向四面八方,在大明各处,都有利害攸关的关系网,可谓一方受难,八方支援,别处有难,他们支援。
历史上,东林党人提出罢税建议时,晋商就群起呼应,曾有缇骑到苏州逮捕东林党首领周顺昌,时在苏州的晋商大家张国纪等,就联络众商人,准备贿赂缇骑,以免周顺昌受苦。
当然,同气连枝的同时,各商人集团,也会为地方利益争斗不休。
如隆庆议和时,以晋商家族为代表的王崇古、张四维、还有盟友张居正等人,就强烈反对武尚贤、叶梦熊人等的强硬军事主张,力主与蒙古结善,而不是战争,事后,晋商集团占了上风。
如此庞大的势力与关系网,怪不得各大家有持无恐,不将王斗放在眼里。
当然,往深处想,范家,王家,靳家等各大家,未其不是他们的利益代言人?商战时,就曾有这些官商大族,对外发出了同情范永斗等人声音。
“奸贼太多,真要按东路旧例行事,怕整个山西的官员将领,都要杀空了…”
放下手中情文,钟显才忧虑地说了一句,明显对王斗担忧。
真的这样做,不论如何辩解,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都可以宣称王斗在造反了,立时成为乱臣贼子,失去大义名份。
还有,与各大家有关系的,还有各王府王、公、侯、伯等勋贵皇族,大明将藩王当猪养,所以无聊之下,各皇族子弟,除了大力打造后代,便是无孔不入的捞钱,宣大很多产业,都有他们的份,参与走私什么,更是小事。
各王府内的长史,东西承奉司,伴当,校尉,同样与各大家紧密勾结,当真要杀到藩王头上?
此次与各大家勾结,针对东路的,还有一种人,隐隐现出身影,就是私钱商,明中期后,特别万历时,民间私铸铜钱猖獗,还有两京及各省官府钱局,同样大肆滥铸私铸钱币。
这些私钱,多由宦官或有势力的勋贵武人掌握,将大量轻劣钱掺入官钱充数,用来赚取利润,王斗推行粮票,连银子都不用,更不说铜钱了,无形中,就损害了私钱商与背后势力利益。
真如东路那样开杀,整个大明的官员都要杀空了,果真如此,王斗便是无数人,无数特权阶层的生死大敌,或许很多士绅官员,将视王斗为比闯贼与虏贼更可怕的敌人。
此后一个不慎,行差踏错,就是尸骨无存,全族尽灭的下场。
高史银哼了一声,站起来道:“就算杀光又怎地?这天下间,有谁,是我们靖边军的对手?与其留着那些个肮脏货惹麻烦,不如现在就杀光好了。”
他说了一句:“如当年大将军说的,只有雷霆之势,方能破开云日,还宣大朗朗乾坤。”
沈士奇接紧站起来,叫道:“不错,末将赞成高大哥的意见。”
韩朝与温方亮都是摇头,赞画秦轶道:“万万不可。”
他起身施礼:“大将军,有道是名不正则言不顺,眼下大将军只是宣镇总兵,不宜伸手过界,以免遭人垢病,更增圣上猜疑。”
他说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宣大之事,日后可徐徐图之,眼前之事,便是缩小范围,只针对范、亢等家奸贼,还有他们某些后台势力,待经营好宣镇,再图谋大同,山西之事,不必心急一时。”
叶惜之也站起来,说道:“学生赞同秦赞画之议,各大家通敌卖国,此乃证据确凿之事,他们阴谋对付东路,我等反击,理所当然之事,至于余者奸贼,日后应对不迟,他们有把柄落在我等手中,进退皆是自如。”
他神采飞扬,冯大昌倒台,钟正显将调幕府,保安州吏目厅主事一职,他的呼声很大,未来接任,更展胸中所学。
温方亮翻看着手中情报:“便是只针对各大家,也是困难重重,他们的势力,可谓遍布山西与大明各处,此次东路商战,也有许多人明面上跳出来支持,直接牵连者,便有数十个文官武将,商人豪强。大将军若对他们动手,路外镇外的舆论,同样会对我等不利,毕竟这些官商最擅长颠倒黑白。”
王斗在堂中来回踱步,询问情报司大使温达兴:“情报司可有散发传单揭贴,揭穿诸贼勾结鞑虏,私通塞外,潜伏奸细等真面目,各方反应反响如何?”
温方亮说道:“宣传科已然四出,在京畿,保定,真定,宣大,甚至前往河南,湖广,江南等处,散发了大量传单,从反应上看,小民颇有所动,义愤填膺,不过很多文人,武人,商人漠然,不以为意,甚至宣称此乃诬陷。”
“京师一些言官御史,又因此弹劾大将军,称…大将军胆大妄为,贪婪跋扈,将京师搞得一团糟后,又要祸害地方,乃国之大贼,彼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贼只是贪婪的借口罢了,丝毫不提传单上各类奸人罪证。”
堂内众人都是气愤,这些言官御史,看来是与大将军对上了,真是不怕死的前仆后继,而且他们也太无耻了,选择性的忽视,已然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王斗只是点了点头,各方这个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便如后世粉丝与支持者,或政党相争,向来都是选择性看待自己有利一面,忽视对自己不利一面。
你就是将证据甩在他脸上,那上面写着一,他也会故意读成二。
想劝动立场不同人等,特别利害攸关者,那是不可能办到的,自己只想师出有名,有个名义便罢了。
看他只是踱步,此时韩朝也说道:“宣大总督、宣镇巡抚、大同巡抚,等纪、朱、卫诸位军门,也急急往东路赶来,诛灭奸商,牵涉甚大,恐怕他们也难以下定决心,或许还会力加劝阻。”
“杨大帅,或许也有不同意见。”
众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堂内气氛凝重,不比当年东路之事,诛杀诸大家,确实不是小事,需要慎重以待。
王斗问温达兴:“奸人负责具体事务的范三拔人等,现在何处?”
温达兴答:“他们皆急急往东路之外逃去,不过他们一举一动,皆在情报司监视控制之内。”
王斗淡淡道:“无妨,他们逃不了。”
他冷哼一声:“范三拔,当年东路之事,就有他的参与蛊惑,此次他又故态复萌?真是不知死活!”
看堂内关切人等,王斗微微一笑,他说道:“诸跳梁小丑,祸国殃民,却自以为权雄势大,只手遮天,可以有持无恐,其实皆是色厉内茬之辈,在我心中,他们只是这个。”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晃了晃,又斜斜往下,堂内众人,都发出一阵哄笑,言大将军比喻形象。
王斗继续说道:“他们有权有势,人脉深厚又如何?自以为不在宣镇就没事?不说他们躲藏在大同,山西等处,敢祸害东路,他们就算逃到江南,本将,也要将他们逮捕归案!”
他神情慢慢又转为严厉:“不错,此次行动,只逮捕各大奸商,介时公审宣判…顺便抄没他们的家产,暂时不牵涉其它,到时会三镇军队一齐行动,兵发张家口,介休,大同,太谷,太原,平阳等处奸商老巢!”
“行动时,需严明军纪,不得骚扰劫掠地方,也要监督好余镇友军…”
“当然,逮捕抄家时,若有反抗者,抗拒者,阻挠者,皆格杀勿论,下至平民百姓,他们的兵将官员,上至内阁大臣,晋王代王,敢拦在大军前方的,统统乱铳打死,枪阵刺死!”
堂内各人,都神情兴奋起来,王斗继续道:“至于纪、朱各位军门,我会尽量劝说他们,取得他们的同意,最好一起行动,也会传檄给山西巡抚及总兵…”
他哼了一声:“若他们不赞同,当他们联合国便是,不必理会。”
众人皆尽一愣,联合国是哪国,没听说过。
不过看大将军继续说话,他们连忙凝神细听。
看着众人,此时王斗神色,似乎在追思什么,很快又恢复冷峻:“诸位,这个世界很大,很精彩,要做的事情太多,我们的生命又太短暂,晋商诸大家,还有那些官僚败类,只是跳梁小丑,此等货色,我们不值得在他们身上耗费太多功夫,浪费太多精力,以最短的速度,最彻底的方式,将之铲平便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喝了一声:“行动时间,就定在十四日,介时抽调三镇共二万余大军参与,用他们的血,破开这重重阴霾云日!”
堂内各人,皆热血沸腾的站起来,大场面又将来临了。
赞画秦轶人等,也放下心来,单单对付奸商,确是此时良策,引起反弹也略小些。同时各人又觉得,大将军的言语,无时无刻,都充满哲理,每每有所收获。
钟显才撂了撂披风大氅,看着王斗,双目又闪动几下。
最后王斗看向温达兴:“行动之前,先把范三拔等人抓起来,商战结束,他们已然没有价值,哼,祸害完东路地方,还想大摇大摆离开?没门!”
第612章 说服
当日决议后,王斗又召王朴与李云曙人等说话,二十二日一早,杨国柱过来寻王斗。
“真的要到这一步吗?”
杨国柱了解王斗的脾气,知道他不是善罢甘休之人,果然,问起王斗下一步,王斗也不隐瞒,将自己的计划大略一提,连王朴与李云曙,都将参与计划行动。
“果真如此,朝野又将沸腾了,质疑国勤之声,更加浩大,圣上那边…”
杨国柱满脸忧虑:“要不,奸商之事,就上报朝廷,静待处置裁决如何?或许圣上,也会给国勤一个交待,便如此次京师之事一般。”
王斗依然摇头,淡淡道:“圣上处置京官与文官大员可以,但地方士绅,商人武将,豪强勋贵…杨帅,若圣上对他们有影响能力的话,国事,也不会败坏如此。”
王斗道:“杨帅是个纯粹的军人,对内中的蝇营狗苟了解不多,或者,忽视了。”
他默默将一些情报取来,放在杨国柱面前,叹道:“…这些奸商的所作所为,用触目惊心已然难以形容,或许,可用罄竹难书这个词,他们眼中,还有国朝吗?与他们相勾结的那些人,可称之为人吗?”
杨国柱翻阅着情报,一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当他看到,上面的情报证据,晋商们走私私通只是等闲,他们更有极为严重的罪行,便是为后金,或是后来的满清提供各类的情报,甚至负责带路与销赃。
当看到情报中,各个边镇,连细致到每个关口的守将的姓名、士兵的数量,具体的装备都有描述,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军情塘报时,杨国柱已是脸色铁青,愤怒得似要喷出火来。
他猛然一掌重重拍在案桌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他怒吼道:“混账东西,这些鼠辈,眼中可还有国朝?可有丝毫的为国为民之心?”
王斗在旁看杨国柱愤怒之极的神情,他冷冷道:“正因为这些国贼,鞑虏兴起与入寇,无往而不利,攻城略地更只是等闲。杨帅,想想看,国朝的沈阳,辽阳,铁岭,昌平,哪座城池不高深?守军只要稍稍用点心,以鞑虏的攻城能力,又有哪座城池,可以轻易攻下?真的较真起来,他们连攻一座府城,州城,甚至县城的能力都没有!”
“然为何这些重城一一陷落?东奴数次入寇,为何每次皆是数十城沦失?就是内贼内应!”
“他们开门献城,他们蛊惑人心,置家国于不顾,只为了他们的蝇头小利!”
王斗冷笑道:“奸商们所作所为,他们背后的相关者,保护者们不明白吗?他们眼睛真的瞎了吗?不!他们非常清楚,甚至有参与瓜分其中的好处,他们宁愿做这个睁眼瞎!只为了让自己继续挖国朝的墙脚,挖得这个国家摇摇欲坠!”
王斗道:“杨帅或许知道,我遣部下到处散发奸商们的罪证,知道他们背后保护伞是怎么说的?他们言,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他们称之为诬陷,言称是我在诬陷他们,再多的罪证,他们同样不屑一顾!”
王斗看着杨国柱:“杨帅,如果你是我,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杨国柱痛苦地摇头:“国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喃喃道:“你知道的,我只想安心为国打仗,别的事情…我也不擅长…”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份情文,上面记载着,自己部下一些军官,甚至正兵营各官将们,或多或少都有收取奸商们好处,连自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一样不能避免。
看上面的事迹,再印对自己的经历判断,杨国柱知道,这份情报不可能是假,他双目发直:“为什么这样?”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这样?”
他不知该如何说,只是一个劲摇头:“国勤,你知道我这人,真枪实枪与鞑子拼命,我不怕,别的事情…那些阴谋计算,我向来避之三舍…只是,很多事情,又往往寻上门来,便如…我麾下的新军田地,就有许多官商豪强想要染指,我只是辛苦护着,却经常感觉,有心无力。”
杨国柱慢慢流下泪来:“这次新军营的兄弟,伤亡不少,但他们没有怨言,我要到蓟镇去,他们二话没说,都愿意跟随我,只是…国勤,我真的很害怕,怕负了兄弟们…”
这个老将最后号啕大哭起来:“让我上战场,我不怕,就怕负了兄弟们,最后连他们的家业田地都护不住,家小忍饥挨饿,我怕啊。”
看着这个沙场老将,哭得有若一个孩童,充满了脆弱无力,王斗内心也是一阵痛楚。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杨国柱肩膀上,一字一句道:“杨帅只管安心,宣府镇的新军田地,这是杨帅心血,有任何敢夺军士田地者,便是夺我家田地,我必诛之!”
杨国柱抬起头来,感激地对王斗点了点头。
他深深的叹息,深吸了口气,对王斗正色道:“国勤放心,部下之事,我自会处理。”
王斗摇头:“杨帅不必如此,你麾下将官,还算与奸贼牵涉较浅,真要较真起来,宣大三镇的官将,可以免死的,十不存一。”
他说道:“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此次,我只针对奸商,余者奸贼,日后我再慢慢收拾他们。”
“这个国家的权贵阶级,实在太得意忘形了,国朝对他们优待太过,让他们变得自利跋扈,愚蠢傲慢,是该有人收拾他们,泼泼冷水!”
王斗看着杨国柱:“而这个人,就是我!这也是上天让我来到大明,给我安排的使命任务。杨帅,我必须这样做,否则,不但大明必亡,我们这个文明,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杨国柱深深叹了口气,他说道:“国勤,此次…”
王斗举手止住:“此次,杨帅不必参与。”
他说道:“只需杨帅理解我。”
他说道:“你知道的,到达眼下的身份地位,我的朋友已然不多了。”
杨国柱重重点头,随后叹道:“只希望尽快结束,少流点血。”
王斗说道:“杨帅放心,我靖边军不是乱贼,不是流寇,自然不会波及无辜。”
杨国柱道:“我相信。”
他想了想,让王斗展开地图,指着一地说道:“宣大余镇我了解不多,不过宣府镇,这张家口,当地情形,我可以详细为你解说。”
第613章 责问
“张家口属宣府上西路万全右卫参将管辖,下属万全右卫城、左卫城、张家口堡、新开口堡、新河口堡、膳房堡六个守备。”
指着地图,杨国柱对王斗解说:“本路参将设于成化十年,阖路所辖官军约八千七百余员,内援兵二千余人,参将赖天禄,乃当地军将豪族出身,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官职。”
“胞弟赖天民,宣府北路独石马营参将,所属独石城、马营堡、龙门卫城、赤城堡、龙门所城、滴水崖堡、马安岭城、云川堡八守备,阖路官军七千六百余员,内援兵一千九百余人,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官职。”
“赖氏,世世代代卫所军将官职世袭,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下属诸堡,许多官将,都是他们的心腹或是族人,便如张家口堡守备高进忠,便娶了赖天禄的九妹。”
“百年来,赖家又跟周边官将普遍联姻,比如,赖天禄的大姐,就嫁与宣府分守道下西路参将黎建萼。而赖天民,又娶了宣府分巡道中路参将杨天福的八姐。”
“放眼宣府镇北面诸路,从龙门所,独石堡,一直到大小白阳堡,张家口,膳房堡,最后到沙河堡,洗马林堡,柴沟堡,临近边塞的城堡,达到十数个之多,以情报来看,这些边堡,都有私通之举,只以张家口最烈罢了。”
杨国柱最后叹了口气:“眼下看来,奸商们私通运货,若没有这些边将的许可支持,是不可能成功的,毕竟连张家口堡算在内,哪个边堡,不是重兵重重?镇城内的豪强官吏,便是谷王,也未免在当地没有产业,许多边兵,也是以此谋生,国勤你若查禁张家口,肯定会有一场火拼,不但赖天禄人等兵马尽出,便是当地军户百姓,也可能被怂恿而动。”
“这些地头蛇,连哥哥也要退避三舍啊!”
杨国柱语气无奈,他身为总兵,责任是操练军马,修理城池,督瞭墩台,防御贼寇,抚恤士卒,保障居民,说起来威风,平时只可管自己正兵营,哦,现在还有几个新军营。
下面各游兵营,援兵营,奇兵营,依大明大小相制的原则,除了战时的节制权,他是管不了的,毕竟粮饷,人事什么,都不掌握在他的手中,赖天禄等人虽只是参将,其实日子过得比他这个总兵还滋润。
而这些地方参将,守备什么,世世代代,也是那些卫所、军将家族出身的人掌控,外人是难以染指的,他们在当地,称之为土皇帝并不为过。
王斗默默点头,早看到那些情报,他就知道,要查禁张家口,不流血,是不可能成功的,当地的土豪军将势力,岂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财路受损?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们肯定会狗急跳墙。
就连许多普通的军户边军,也是靠此为生,同样也会跳出来拼命,因为走私时,他们中许多人,不但参与掩护,收取过路费用,同时还作为商队的镖师,甚至携带货品,获得一些好处。
比如张家口,因为与蒙古等处互市得早,堡内除设置户部署、理事署、税务房这些民政部门外,还设置了协镖署,便是以官军们为商队押镖,当边塞禁止贸易后,这些协镖署的官兵,便公然参与走私押解,很多人,甚至随晋商的商队,一起前往清国境内。
这些地方的武人,商人,豪强,文人,小吏,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又同气连枝,拼命吸血,为了维护自己利益,他们千方百计扩大自己势力。
初时自己只是东路参将时,赖家等就前来试探,希望联姻,自己成为团练总兵后,更是如此。便是宣府镇南路任顺圣蔚广参将熊廷瑞,稍稍性格会腼腆些,也还不是娶了赖天禄一个女儿?
张国威在东路可称土豪,然与赖家等一比,又是小巫见大巫。
宣府镇城北面这些官将,更加无法无天,势力浩大,只是这种情况,大明每处皆是如此,便若沿海之地,就是私通海贼,参与海贸,规模利润更是吓人,郑家就是代表。
大明处处是财富,只是这种财富,与国家无关,都被蛀虫私吞了,身处这种世道,同流合污还好,想要有所作为,每行一步,又何等艰难?
“国勤,你仍要对付奸商,查禁张家口诸地?”
看王斗沉默,又重重点了点头,杨国柱最后一叹:“哥哥我…不如你啊。”
当日下午,王斗与靖边军各将,还有王朴、李云曙人等聚在一起,最后确定此次行动事宜。
对着巨大的宣大地图,王斗一一布置。
“以靖边军左卫青龙营将官温方亮,领左营靖边军应对张家口之地,随军一些炮军营红夷大炮,若赖天禄、赖天民、高进忠、黎建萼人等拦截阻挠,尽诛之!”
虽说赖天禄人等各堡兵马算起来,达到数万之多,不过王斗相信,以靖边军一营兵马,足以将他们全部击溃。
更不用说,这些官将得到消息,然后各路联络,集结等,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有些兵马,也不是说拉出,就可以拉出的,最后等他们汇合,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而从怀来等处到达张家口,路程不过百多里,官道也相对好走,携带火炮,还是可以的。
“张家口行动,需得快速,情报司也在堡内安排人手,介时可以开门内应!”
塞外之行,温方亮与高史银缴获骡马甚多,这些马匹暂时没有安置分配,所以左营将士,便是乙等军,也人人有马,塞外一行,他们也锻炼出来,虽然骑术不甚高明,但人人骑马,已经没有问题。
“靖边军右卫白虎营将官钟显才,率营内甲等军,随王徵等大同镇兄弟,前往大同,查抄各奸商在大同城内外的商铺财帛,介时,弃暗投明的王氏商人们,作为带路之人…”
本来大同镇之事,王斗想交由王朴全权处理,不过王朴坚持要靖边军一部随行,王斗便作出上面安排。
而在王斗说话的时候,王朴的脸,也是崩得紧紧的,亲将王徵人等,更是忽忽喘气。
事实若一成立,他们便与大明许多官商决裂,以后朝野哗然,舆论攻击,明枪暗箭自然不用说,不过王朴也想清楚了,若不如此,便是与王斗为敌,这个事实更可怕,而且二者还是邻镇。
王家,在大同镇势力本来就大,扫空各大商贾在大同势力后,以后家族商事势力更加坐大,反正因为与王斗走得近,现在也是冷藏,就安心在大同做土皇帝,别的也不多想了。
再说,只要权雄势大,强悍兵马在手,最终,各方还是要拉拢他。
“中军骑兵营将官李光衡率骑兵,前锋朱雀营将官高史银,后卫玄武营将官韩朝,各率营内甲等军,协同李云曙等兄弟,一部分大同镇兄弟,前往太原各处,抓捕奸商,查抄各贼家产!”
“以上,皆镇抚司官将随行,监督军纪,核记缴获。”
李云曙面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他们山西镇兵马来说,大多驻守镇内边塞,如宁武关,偏头关,河曲,保德,镇西卫等处,与山右八大家联系不大,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一些将官,平日也收取那些商人的孝敬,特别晋西与陕西等地商人势力孝敬。
经过辽东大战,山西镇余下兵马本来就不多,此次行动,也需要经过挑选,与那些商人关系重的官将,都挑了出来,不参与行动。
虽然此次后果颇重,不过两害相权后,李云曙等山西镇将官,还是决定加入王斗这方。
看到东路现状,他们也对未来前途充满信心,王斗已经向他们描绘了一个大大的画饼,未来他们所获得的,将大大超出他们所失去的,更不用说,查禁奸商后,他们立时就可以分到不少好处。
当然,因为山西镇兵马较少,特别骑兵较少,所以此次行动,他们大多体现一个带路与劝通各处的功能。
具体行动,由靖边军与大同军执行。
山西镇管辖区包含太原等处,向来各方势力纷乱如麻,若仅以山西镇兵马行动,难免他们中某些人会放水,或是事前通气告密,便是山西镇行动大军通过重重挑选,也难免如此。
李云曙明白这一点,所以自告奋勇,提出让靖边军与大同军协同参与。
特别靖边军的参与,监督严明军纪同时,还可防止到时火拼,某些地方溃兵,趁机祸害骚乱地方。
毕竟是山西镇官将,虽然决定对奸商出手,然对防区当地,还是有感情的。
李云曙快速进入角色,他看着地图上平型关,太原,榆次,太谷,介休,平阳等处城池,沉吟道:“商战失败后,各奸商想必逃回了老巢,他们在地方势力极大,抓捕他们前,极可能说动当地守将,负隅顽抗,甚至煽动当地百姓作为肉盾。”
“若他们依城坚守,不说太原,便是平遥,太谷等地,皆是城池深厚,一时半会想要攻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最好事前有总督,巡抚的手书檄令,取得名义,在当地也有内应,可以打开城门。”
王斗点头,明末的大商人,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官商将一体,他们的势力,是后人难以想象的,他们所居的城池,当地的守将官兵,不是与他们联系密切,便是买官买将,属于他们的族人,灭族大祸在前,自然是拼死守城抵抗了。
历史上大同总兵姜瓖,先降李自成,后降满清,后来又反清,曾经重兵攻打太原,当地的晋商,就是重金贿赂守将,还有招募自己家丁族人死守,最后等来了清国援兵,击溃了姜瓖的兵马。
如此可见,这些晋商们的财帛势力,不是想象中那些毫无武力的商人。
对李云曙点了点头,王斗说道:“李兄弟有心了,此事大可不必担心,我幕府情报司人员已然四出,可以保证,我大军每过一城,皆有内应开门献城…”
二十三日下午,在阴云密布,大军将要行动的前日,宣府巡抚朱之冯,镇守太监杜勋,也匆匆忙忙赶到王斗的军营。
镇城离怀来等处不过百余里,他们接到消息后,加紧赶路下,还是可以及时赶到。
至于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大总督纪世维,从大同城赶到榆林堡,路途超过四百里,等他们接到消息,然后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王斗与岳父书信联络紧密,皆是快马来回,王斗的动向,纪世维还是心知肚明的。
虽然劝说,但见王斗态度坚决,纪世维还是咬咬牙,给王斗批来了一份准许行动,抓捕查抄奸商的文书,虽然纪世维曾经官瘾很大,不过眼下这种空架子总督,他也是做得味同嚼蜡。
日后还能不能任宣大总督,他已然有了心理准备。
山西巡抚蔡懋德更不用说,怀来等处,到太原路途超过千里,他又是从京师南下,经保定,真定,西过故关,然后到达太原城,千里迢迢,路途不一下,此时有没有接到商战的消息,都是个疑问。
为尊重他的意见,王斗同样派遣快马,携带书信,前往联络蔡懋德。
新任山西总兵周遇吉,正从湖广等处前来宁武关上任,一时半会间,也联络他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