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民政司反应过来了,不怪他们反应慢,毕竟各大家皆是百年商事经营的大家族,底蕴无比的深厚,在商事斗争上,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东路的商人,如果没有军队武力支持,不一定斗得过他们。
也幸好东路此时有一个稳定的体制,相对快速的反应,若是换成大明别处,可能管理者此时还茫茫然不知所措,就是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联合财政司,民政司向市场抛出一批商货,略略稳定局面,不过很快的,大批商货,又被人使用大量粮票买走,物价又在猛烈上涨,军民对粮票更为怀疑,各奸商们,又使用各种手段,从军民手中,再次换取大量粮票。
如此数次,又随着外部商品输入越少,物价越来越高,特别食盐与茶叶价格。
便是有时民政司商货抛出,有些人手中没了粮票,只得恢复使用银子或铜钱。
看手中粮票越贱,不可避免的,民军出现恐慌的情绪,而这时,东路也有隐隐的谣言,称粮票己如大明宝钞,民政司认为粮票将成废纸,有意废黜粮票的发行,恢复使用银子,大家伙赶快去将粮票换回粮食米面。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些年,东路众人,早将粮票当成银子使用,已然忘记它是与粮食等值的。
挤兑这个概念,更是从许多人脑中消失了,是啊,当年自己持有粮票,也是用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或是积蓄的银子去换的,自然要让它成为废纸之前,将本钱拿回来。
一些地方,开始出现挤兑粮米的风潮,因为财政司从粮库仓储中,不断向各粮店运去粮米,仍然足额兑换,很多军民又清醒过来。
加上谢秀娘巡视东路,安抚人心,众军民百姓内心,更为安定下来。
不过任谁都可以看出,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眼下东路情况,市面上粮票减少,对粮票的怀疑加重,很多人不敢使用,只是持在手中观望,商货同样越来越少,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恐慌。
“…俺老张辛辛苦苦搞个粮票出来,容易吗?”
张贵愤怒。
他喝道:“想挤垮我耗尽心血整出来的东西,除非我死!”
他的身旁略后,坐着年近四十,中等身材,面容圆白,颌下一些短须,顾盼间神采飞扬的叶惜之,他除在民政司任职,同时还在教化司任职。
这些年也颇受张贵器重,加上他是王争的老师,所以身份也颇为超然,可以随张贵进将军府议事,还有椅子坐。
与好友秦轶一样,二人一军一民不同领域,都慢慢展露出自己的价值。
他昂然说道:“学生之见,奸商之计有二。”
“一,打击我东路粮票,重创我区经营,也让外人看看,靖边军打仗虽然利害,然商事民生,还要看他们的。此计若成,便大将军进驻镇城,粮票之利,也成泡影,以后只得恢复使用银钱。而若用银钱,往后不动声色间,各贼便可使宣镇经营恐慌沸腾。”
众人点头,确实如此,其实一开始,东路也是粮票与白银并用,只是粮票兑现不变,银钱则波动起伏,特别一有大灾之年时,更突显粮票之利。
在东路,便是粮票发行通用后,也从来没有规定不能使用银子,只因为粮票价格越高,而且兑换粮食稳定,不知不觉间,白银就慢慢退出了流通市场。
外来商人,也不得不兑换银票使用,这兑换比,还一路走高,便是军士征战回来,也要粮票不要银子,当然,现在功勋值,比粮票更受众人欢迎。
“二,奸商囤积居奇,收罗粮票,也有介时获利,大捞一把的念头。”
叶惜之抚了抚颌下的短须,道:“眼下东路商货紧缺,货价越高,到达一定涨额,他们定然抛售商货,掳走路内百姓,多年积蓄的财帛。同时,他们到各粮店挤兑粮票,再次引起恐慌同时,夺得大批粮米,饱掠而归,可谓用心险恶!”
众人心中涌起寒意,果然是奸商,就是奸邪入骨,若经此打击,东路哪还有元气存在?
练兵司大使林道符第一反应:“应该发布告示,禁止民众挤兑粮票,同时查抄各处奸商的塌房货栈,路内的各奸商窝点,想必情报司都有掌握吧?”
“不可!”
钟荣与张贵,还家齐天良同时道。
张贵道:“若禁止民众挤兑粮票,不就向外界坦白,我粮票真成废纸了吗?”
钟荣道:“大将军有过檄令,与奸商堂堂正正商战,向路外人等宣扬,我东路不但武功,文治同样了得,眼下天下瞩目,无数双眼睛看着,不可行此险策。”
林道符摇了摇头,自己对经营方面一片空白,还是少谈为妙,专心练兵吧。
“便是要查抄,也要待战后再说。”
齐天良还是那样干瘦,对奸商们的财富,他也颇为心动,这样说了一句。
他眼中闪着寒光,又说道:“不过,老齐有点不明白,商战时,各大家的奸商们,怎么那么容易,就套购了大量的东路粮票,此后商战,也颇有蹊跷之处,这里面,是不是有点古怪?”
他说道:“要知道,往日为了防范奸细,东路所有商家,各州各城,都防效舜乡堡,实行商人市籍制,登记审核后,才许开市。外来商户想在东路落户经营,也必须有本地身家清白者作保人,实行连坐,那些商贾出了事,保人一起连罪,如此严密,还…”
张贵暴喝道:“肯定有内贼,路内肯定有某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私通那些奸贼!”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看向情报司内务主事刘本深,个个愤怒无比,只有文案主事冯大昌,仍然端正坐着,保持良好的风度。
刘本深面无表情坐着,他道:“此事,下官己禀报了大将军,待大将军回归,自然真相大白。”
谢秀娘说道:“内贼之事,待大将军回来再议。”
她面有忧色,问张贵道:“张大使,奸商步步紧逼,民政司可有应对之法?”
张贵连忙道:“夫人请放心,属下早拟定详细方案,定然让那些奸人血本无归而还。”
他细细禀报一会,关键一点,便是要财政司全力支持。
谢秀娘看向钟荣:“钟先生,各粮库仓储,存粮商货可是充足?”
钟荣施了一礼,恭敬道:“回夫人,秋粮早已入库,加上购买各军户余粮,库房积粮甚多。”
“塞外军队商家,早已云集满套儿诸地,只是不对外宣传罢了,他们带回不计其数的商货,各出外购货商队,也陆续回归,库中钱银与粮草储备,还有各类商货,都将非常丰富。”
“那些奸人,将我东路当成普通之地,定会自食恶果!”
张贵哈哈大笑:“不错,就在那些奸商以为可以甩货的时候,我们向各市大量供货,逼他们只能赔本低价甩卖…粮库这边更不用担忧,想挤兑,就让他们挤兑…哈哈,到时很期待看他们怎么死!”
谢秀娘放下心来,说道:“大将军不在,路内事务,就劳烦诸位先生辛苦了。”
众人连忙一齐起身,施礼道:“夫人言重了,这是属下等份内之事,自当尽力。”
第608章 血本无归(下)
幕府各官将告别后,谢秀娘转入后院,她步态不缓不急,平日刻苦练习的仪态举止,已然深入骨髓之中。
转过一处长长的廊道,就听旁边的阁房,有一帮小孩子的声音,其中更有自己儿子王争。
她往内看了看,十余个小孩儿在暖垫上盘膝而坐,个个正儿八经的说话。
其中,儿子王争在最上首,左右两边分别是钟调阳儿子钟宜源,谢一科儿子谢天帝,韩仲儿子韩厚,韩朝儿子韩思,温方亮儿子温文韬,高史银儿子高得祥,又有赵瑄儿子,温达兴儿子,钟显才义子等等…
一干小屁孩皆是讲武堂学员,此时围绕王争身旁,正在假设若他们处理,该如何应对此次奸商之祸。
高得祥与他爹高史银一个脾气,叫囔囔道:“没什么好说的,将他们全部砍光便是!”
韩思谨慎道:“最好先以情报司出动,收罗他们的罪证,师出有名,我方进可攻,退可守…”
温文韬道:“少将军,我师可行分化之策,收罗他们中内奸,然后以毒攻毒。”
在场众小孩七嘴八舌,纷纷献计,有的荒诞,有的略有可行,念在他们年纪还小,已经颇为难得。
王争一本正经,不时点头,他看向左下侧的钟调阳儿子钟宜源:“宜源哥怎么看?”
钟宜源和他爹一样,也是人长得粗黑,沉默稳健,年纪在众人中略大,他说道:“少将军,依末将可见,此事需得慎重,最好笼络一批,砍杀一批。”
王争说道:“嗯,众将之言,深合吾之心,人人有赏…阿帝,把我钱袋拿过来…咳咳,粮票怎么少了这么多…真糟糕,剩下的月例不多了…”
然后屋内,又是脚步走动,一个个小孩儿欢喜上前领赏,然后王争惊异的声音:“…阿厚,你的脸怎么了?”
众小孩也纷纷发现,个个惊叫发问。
就听韩厚哇的一声哭起来:“…是竹竹,温竹竹,我就看了瑶瑶一眼…几眼,逗她笑笑,她就打我…”
他抽抽噎噎的道:“呜…娘亲以前就老打爹爹,爹爹成神之后,她又经常哭,说后悔,当年不该对爹爹动手…难道我要跟爹爹一样,竹竹才不打我?呜呜呜…”
众小孩皆是气愤。
“太不象话了,小媳妇动手打夫君。”
“真是岂有此理,文韬,你该回去说说你妹妹,再打阿厚,我们就不跟她玩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瑶妹长得可爱,我等看看很正常,还没过门,就打丈夫,以后还了得?”
柳卿生的女儿王瑶,活泼可爱,不但大人喜欢,便是小孩子也喜欢,温竹竹是温方亮的嫡女,崇祯十一年十月,在行军途中,言谈间中,韩仲与温方亮结成了亲家,以温竹竹配韩厚。
温竹竹别的都好,就是小小年纪,醋劲很大。
韩思气愤,温文韬尴尬,王争安慰韩厚:“阿厚放心,我会跟竹竹说的,她很听我的话…”
韩厚道:“多谢少将军,呜呜呜…”
外面,体型差点赶上高史银的谢秀娘贴身侍女春春,眉欢眼笑对谢秀娘道:“恭喜侯夫人,少将军越来越有大将军的风范了。”
谢秀娘微微一笑,儿子确实越发成熟,做娘的心下欣慰,她袅袅娜娜,从旁经过阁房,转向前边的花树小径。
…
琴萧合奏的声音方停,阁内似乎还余音缭绕,满堂的贵夫人皆是赞叹。
此时众人,正位于纪君娇的阁楼之内,大将军府甚为宽阔,后院是私宅,供王斗母亲及众妻妾居住,以纪君娇的身份,自然占了一座园林院落。
她宅院的布置,便如她人一样,典雅中透着华贵,一案一桌,皆是异常精美,窗外,花木扶疏,浓荫匝地,几株红梅怒盛,隐隐送来一阵阵寒香。
纪君娇一袭深红的貂裘,更衬得她肤如凝脂,艳美绝伦,她慵懒的斜卧锦蹋,缓缓放下自己的长萧,她旁边不远,一架琴瑟之旁,少夫人的玉指,堪堪离开琴弦。
她身着淡绿色的比甲,比起纪君娇,她美艳依在,只是神情有些憔悴。
“真是太美妙了。”
众夫人赞叹着。
她们皆是宣府镇各路,甚至是外镇慕名过来拜访,或是受纪君娇邀请的众官将府中夫人,有些人自觉秀美,或是雍容,然在纪君娇面前,总有自惭形秽,大叹不如的感觉。
看这地上铺的地毯,放在别处,定然觉得俗气,放在这阁楼之内,却觉高贵。
看着这风华绝代的女子,很多本路甚至外镇夫人心下不忿,她出身高贵,一心为夫君着想,可惜只能屈居民妇之下,何其不公?
众夫人中,也有些人神思恍惚,进入东路后,她们发现了这里的强大,自家夫君协助那些商人与永宁侯作对,是明智还是愚蠢?
谈笑后,聚会终要散去,各夫人一一告辞。
纪君娇送别时,意味深长对几人道:“…回去之后,还要劝劝自家的男人,不要为区区小利惹来大祸。再说了,东路之事各位夫人也看到,与我家夫君合作,还怕没有前景吗?”
纪君娇回来后,看少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她微微一笑:“挽云姐在想什么?”
少夫人道:“妹妹,妾身在想,若她们不劝说,或劝说不动自家夫君,那永宁侯他…”
纪君娇娇笑道:“男人们的功业,不都建立在鲜血与尸骨上吗?”
她咯咯笑着,有如花枝乱颤。
少夫人花容失色,纪君娇轻盈地转了个身,亲热地搂住少夫人丰腴的腰身,说道:“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就不说这个了。多日不见,妹妹这边有了些好东西,就拿出来,为姐姐你压压惊。”
临近酉时,少夫人告辞出府,纪君娇虽让少夫人就歇息在将军府内,但少夫人自家却要避嫌。
自谣言之后,便是来到永宁城,很多人都以异样的目光打量她,若歇息在将军府内,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呢,好在永宁城内,她也早购置了府邸。
少夫人出府后,纪君娇又来到一处偏房,脸色难看地看着眼前的人,却是她的二哥纪仲崑。
素来高傲的延庆州吏目,此时垂头丧气,躲躲闪闪,不敢接触妹妹的目光。
良久,纪君娇怔怔落下泪来:“父亲与大哥都跟我说了,二哥,你怎么如此糊涂?”
纪仲崑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我被人利用了,那帮人对我说,有个轻松挣大钱的机会,你也知道,区区一个吏目,若没有捞偏门的机会,怎么养家糊口?”
他神情激动起来:“妹妹你知道你嫂子的,素来花费大,东路一出什么新货,她第一个购买,一买还要买一大批,几个妾室也要安抚,我若不想方设法,怎么养活她们?”
纪君娇流泪道:“我们纪家,也算大族,真定府那边,有不少的田宅店铺,每月分润不少,就算在东路,二嫂也开着商铺畜场,同样还有着田产,这么多财帛,还不够你们过日子?”
纪仲崑叫道:“怎么够?我的父亲,是宣大总督,我的妹夫,是堂堂侯爵,我走出去,没有排场体统,岂不让外人笑话?友人间的交游,若不出手阔绰,又脸面何在?”
纪君娇怒道:“为了你的脸面,你就泄露消息,协助奸商?”
她娇躯颤抖:“…你…你还想染指杨帅的新军田地,你不知道你妹夫的忌讳,真想他,砍你的头?”
纪仲崑一下瘫倒在地,喃喃道:“我不知道会这样,不知道他们要对付妹夫…这样做的,也不是我一人…”
如落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他猛地抓住纪君娇的手,哀求道:“五妹,你知道的,从小到大,众兄妹中,二哥最疼你了,待妹夫回来,你跟他求求情,让他放过你二哥…”
纪君娇抓住哥哥的手,哭道:“二哥,你马上去镇抚司自首,将你知道的,全部交待出来,立个捡举之功…夫君回来后,我也会向他求情,定然会从轻发落。”
纪仲崑惊叫:“什么,从轻发落?仍然免不了牢狱之灾?不,不!我不这样做!”
他对纪君娇哀求:“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不陷身囹圄,五妹,你帮我向永宁侯求情!”
纪君娇心如刀绞,只是摇头:“二哥,我不能这样做。”
纪仲崑面若死灰,他忽然站起来,冷笑道:“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总算明白这内中意思了,五妹,往日二哥对你百依百顺,只求你一点点小事,你却推三阻四,你的心中,到底有没有顾念兄妹之情?”
他更是大吼起来:“还是说,那姓王的,根本没有将你放在心上?”
他高叫道:“看看,看看,那谢秀娘,已经封为侯夫人,你呢,得到什么?得到什么?”
“啪”的声响,纪仲崑捂着自己右脸,愣愣地看着纪君娇:“五妹,你打我?”
纪君娇泪流满面,神情却是冷淡下来:“还是先前那句话,二哥你立刻,现在去镇抚司自首捡举,妹妹事后为你求情,何去何从,你自己抉择吧!”
她冷着脸出了房屋,走到拐角处,却无声的痛哭起来。
…
十一月十七日,大同镇,浑源州。
与东路的商战,各大家自然挂怀于心,范永斗,靳良玉、梁家宾,又有亢、渠、王,诸家家主,皆就近移驻临近东路的浑源州一处会馆,遥遥指挥运作。
具体事务上,还以各大家最精明的管事负责,更由范家大公子范三拔统一指挥。
虽然东路能量之大,也让他们意外,不过显然的,区区一路之地,还不能与底蕴深厚的各大家对抗。
眼见东路经济就要崩溃,是时候了。
“唉,想不到王斗那匹夫,也颇有能量,京师消息传来,朝局大变,许多亲近我等的朝臣,或贬或徒,王斗匹夫不但鼓噪无事,反而得封侯爵,朝野屈服武夫之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亢大掌脸色阴沉,心中隐隐有后悔之意,起初,京师消息,王斗联合边军鼓噪,他还为之一喜,随后事情进展,大大出乎各人意料之外,王斗没事不说,还高升了,待他回到东路,事情会如何发展?
不但是他,别的大家同样心下惴惴,只可惜,眼下骑虎难下了。
范永斗咳嗽一声,颤巍巍道:“诸位掌柜不必忧心,看东路所为,他们只敢来跟我们来文的,也显示他们的文治之力,正中我等下怀。”
他冷笑道:“论商战,不说一个武夫,一帮泥腿子,便是当年的万历皇帝,最后也得不灰溜溜撤回所有税监,王斗又算什么?”
他说道:“百年来,大明官就是商,商就是官,吏部、户部几位阁老虽然倒了,然随后上台的郑阁老,倪阁老,与我等关系同样非浅,继续孝敬便是。他们背靠东林党,此次商战,江浙商人们,同样支持我们。”
他轻蔑地道:“不比东路小小池塘,宣大三镇,何等地方?便最后王斗输了,他又能如何?又敢如何?他敢如东路那样动刀动枪吗?”
他说道:“百年来,官僚商人一体,下到各级官将,上到内阁大臣,宫中太监,哪个没有收受好处?又历任多少总督巡抚,多少阁臣,想打商人的主意,最后他们下场如何?”
他神情阴沉:“更不说,山西三镇,超过九成的官将与我等有关系,临近边塞各堡,九成九的将领私通蒙古人与满洲人,王斗敢动手?他向谁动手?向晋王,代王,还是谷王?还是要杀空整个山西的官员将领?”
“不说别的,那杨国柱…嗯,杨国柱不通塞外,然他部下军官,或多或少,又收了我等多少好处?对运往塞外的商货军队,多少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有罪,不但山西,便是整个大明,九成九的文官,武将,商人,阉人,皇族,全都有罪,王斗是不是也要全部杀光,他想让鬼魂去治理百姓吗?”
范永斗一番话,让众人更加放心。
看王家家主心不在焉,范永斗笑呵呵道:“此次商斗,王家出力不少,当记大功一件。”
肥胖的,充满浓浓富贵之气的王家家主,他干笑道:“王贼天怒人怨,此次各大家同心协力,鄙人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范三拔沉吟道:“是时候了,该通知三拔他们放货了,就在二十一日吧。”
十八日,潜藏在保安卫城的范三拔得到父亲授意。
此时东路商战,如火如荼,市场上缺货,到达难以形容的地步,各城各堡,人心浮动,自己与各大商手中,各面额粮票云集,众仓房中,各类商货堆积如山。
是该到挤兑放货的时候了,雷暴一击后,东路经济定然跨塌,他们的粮票,全部成为废纸,大批的粮两财帛,也将被自己等卷走。
只是隐隐的,范三拔又觉得,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撒了过来,这张网别人很难察觉,只待别人到时慢慢收网,再察觉想动作时,已经失去了机会。
不过放眼此次商战,还是顺利非常,谣言的散布,假票的发行等等,虽然东路也作出应对,不过现在东路之外,粮票成为废纸,王斗在各处百姓心中,已然毫无形象可言,东路经济,更面临崩溃。
或许是自己,疑神疑鬼了,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排遣出脑外。
正当范三拔联络布局时,有如晴天霹雳,十九日午时,忽然无数的车辆驶进东路各城各堡,上面满载食盐,茶叶,酱醋,布匹等商货,开始大量抛售,边抛售边降价,同时,东路幕府,也解除了临时配给令。
还有一个,对奸商们来说是极坏消息,对东路百姓则是利好消息传扬开来,塞外军队从满套儿回归,带回了掠夺的,可供东路百姓,食用数年的食盐与茶叶等,还有大将军也快回到东路了,随军的,同样有庞大的各类商品。
真是晴天霹雳啊,看市场上商货价格直线下降,又有大批的粮票印刷而出,各潜藏的商人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围在范三拔身旁,催促他赶紧出货。
此时范三拔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不明白,严密封锁禁运下,东路哪来那么多商货,又怎么这么巧,堪堪抢在他们正要放货之前出货?难道自己等身旁,有什么内贼?
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多想了,庞大的压力下,只得让各大商人出货。
只是东路的商人,卖出的货,远远比他们低,他们也只得不断降价,趁机的,东路的商人,又将他们的货乘低买入,然后继续降价,到二十一日中午,众奸商们已然损失惨重,血本无归。
这几日间,范三拔也发动力量,不但将各商人手中粮票,还煽动百姓,前往各粮店挤兑粮票,然如无底洞似的,不论多少粮票投入,仍然多少粮米兑出,让人想象不到,东路仓库存粮之多。
同样到了二十一日中午,东路各城,已然不存跟风挤兑之人,范三拔各样手段,皆遭惨败而归。
此时范三拔身在怀来城,短短几日,他如老了十岁似的,神情憔悴,白发众生,他失魂落魄走出城外,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失败,自己失败在哪里!
而且为了此次商战,众大家投入多年的积蓄,在这小小的东路,却是损失重大,就算回去,也是元气大伤。
身旁一些随从,还有各大家管事,同样目光呆滞,神情死灰了,完了!
失魂之中,没注意城内百姓纷纷出城,个个欢呼雀跃,忽然一个声音将范三拔惊醒:“大将军回来了!”
如潮水似的,各城各堡百姓,纷纷汇集向一个地方,前方黑压压,铺天盖地,不知多少人群汇集。
这种力量,让范三拔颂然一惊,随后更是毛骨悚然,寒毛都涑栗起来。
“大将军万胜!”
前方响起欢呼声。
越来越多的军民百姓喊叫,最后汇集一片,形成有若惊动云天似的声响:“万胜!万胜!万胜!”
第609章 惊讶、内贼
如一声惊雷,东路的商战结果,让各方大跌眼镜。
数日间,从宣府镇城到阳和城,到大同镇城,到宁武关,到太原府,再到府下太谷,榆次,介休,又平阳府等地,大街小巷,都是一片喧哗起来。
虽然此时道路不便,又没有后世的通讯手段,不过还是如电闪一般,商战的结果,经有心人宣扬发布,快速传出宣大山西,向江南,湖广等地传去,离东路较近的京畿更不用说。
以一路之地硬抗几大家的合围攻击,最后竟然大获全胜,这种奇异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不但关注商战的各地豪族官员,文官将领,便是宣府巡抚朱之冯,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得到消息后,也是目瞪口呆,宣大总督纪世维,更是失态地打翻了自己的茶盏,喃喃自语:“就这样胜了?”
消息传到京师,各茶楼酒肆又是爆满,而在宫内,崇祯帝得闻后,叹了口气:“果然,不但武功,王斗文治同样出众,东路,已是国中之国…”
范永斗等诸大家,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纵横大明,商事上无往而不利,不想却在阴沟里翻了船,武力不如,商事上也不如,他们以后,该如何对付王斗?
与他们一条绳上的蚂蟥,或是各方支持者,同情者,也是个个唉声叹气,怎么都治不了王斗,这厮,以后更为跋扈了,很多人心中更增不满与警惕,比如镇守太监杜勋,太原的晋王,大同的代王,宣镇的谷王等,还有大明许多地方的豪强官将,也是如此。
当然,也有许多人眼前一亮,永宁侯文治武功皆是出众,眼下大明乌黑一片,积弊重重,前景无亮,或许,到宣镇去,到东路去,是自己一个理想的选择。
任何一个公众人物,总不可能让所有人喜欢,定然有支持者,反对者,中立者,商战之后,很多中立者,已经打定了投靠王斗的主意,这其中,就不泛文人士绅,官员小吏。
或许,这是此次商战王斗的正面收获,向外界展示了自己的力量,在乱世中,便如一盏明灯,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瞩目,那么的具有吸引力。
十一月二十一日,王斗率军回到东路,随同的,有杨国柱的宣府军,王朴的大同军,还有以山西镇将官李云曙为首的山西镇军。
辽东之战,山西总兵李辅明战死,镇内兵马伤亡过半,当时李云曙受伤昏迷,苏醒后见大帅阵亡,悲痛欲绝,因辽东战事初定,不需要晋军这只客兵,李云曙等镇内将官,便率残兵,随王斗等一起回归。
李云曙原为游击,此次军功封赏后,应该可以升为副将,只是不久后,山西镇的总兵,将换成京营将官周遇吉,对周遇吉,他并不了解,何去何从,他心中颇为茫然。
不但是他,山西镇各营将官,同样茫茫然,李云曙私下里,曾有向王斗表示投靠之意。
其实,王朴,杨国柱等,都有对李云曙拉拢过,山西镇这只残军,经历连场血战之后,各营精卒甚多,战力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很多人,都可以编入正兵营内。
王斗也曾经心动,确实,山西军,很多人都有资格编入忠义营内,不过吞并友军,容易落下话柄,再说,他与周遇吉颇有交情,也不忍心这样做。
现周遇吉正在上任途中,只随身带着一些家丁亲卫,或许只有几百人,山西镇各营已经损失惨重,再拉走他们的兵马,未来周遇吉又如何主持山西镇防务?
所以,王斗放下了这个心思,只对李云曙道:“新任山西镇总兵,周遇吉周将军,本侯曾在襄阳与之照过面,是个忠厚的人,他定会善待尔等,李将军不必忧心。”
他意味深长道:“而且,未来我等未必没有合作的机会。”
经过王斗的劝说,李云曙等人的心,略为安定下来。
见王斗如此,王朴等人,也不好意思再提拉拢之事。
回归的宣大三镇军队,连当时处在辽东的山西军,战前一共出师约有五万余人,打了半年的仗,三镇共伤亡了一万多人,不过余下的兵马仍是浩荡,加上后面的辎重队,旌旗黑压压有若乌云蔽野。
进入东路地界,杨国柱不用说,王朴的大同军,也曾有见识过东路的富庶繁华,安乐太平,也还好。
李云曙等山西军,则是第一次见到,个个都是赞不绝口,惊叹连声,很多兵将都一反应,都是退隐后便来东路居住,或是在东路买田买房,迁移一部分家人过来,大明的世道,也让他们越来越不放心。
而一过了岔道城,便见欢呼迎接的东路军民不断,到了榆林堡附近,官道两旁,更黑压压的,尽是迎接的军民百姓。
大军行进中,“万胜”之声,响遏行云,军伍两旁,更一把把佩刀佩剑斜指,寒风中,就见,明晃晃的尽是金属的耀眼光芒,一片片蔓延到天际。
依东路律令,迎接大军回归,平日各人放于家内的武器,可以携带出来,彰显武功之盛,当然,鸟铳与手铳,就不得携带了。
看这东路气象,李云曙等人又是心惊,又是感慨,这些军户随便拉出去,都是合格,甚至精锐的军队,永宁侯能得到眼前的身份,眼前的地位,绝非侥幸偶然。
他虽然锦州之战伤亡不小,想必很快又可以补充,恢复实力,甚至更上一层楼,在大明论爆兵的能力,谁又能比肩?
同时看王斗在境内威望素著,尽得军心民气,各人又是羡慕,何时,自己也能如此?
虽然回归,不过王斗只吩咐在榆林堡,延庆州,怀来城之间扎营,除了伤兵,暂时不让军队回城防营地,也没有去舜乡堡祭拜,自己也不回永宁城,谁也摸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
不过受南山路参将俞桂热情邀请,他住进了榆林堡,俞桂专门腾出来的参将府,他对李云曙等人道:“李将军等初到东路,本侯该尽地主之谊,不若就在鄙处盘旋数日?”
王朴露出心神领会的笑容,杨国柱叹了口气,李云曙等山西镇将官,其实也知道了东路商战之事,以永宁侯的脾气,岂是忍气吞声之人,下一步他会如何反应?李云曙也颇为关切。
他说道:“如此,就有劳永宁侯了,大军在贵境消耗的粮草,回镇之后,末将会尽快让镇内送来。”
王斗微笑道:“宣大三镇一体,都是自家兄弟,又何必见外?”
依大明的粮草供应制度,军队出外作战,一部分粮草由朝廷供应,然大部分粮草,还是由本地的官府供应给养,边镇与内地卫所区别,只是比率大小问题。
当然,军队出外,因各种原因,不可能由本地一直运输,大多是沿途地方供应,然后再由该地方的官员,向军队原处地官府讨要,这自然造成很多困难,毕竟事后讨要,非常繁难。
虽说很多边军,临行前都会发下开拔银,也可以用银子沿途购买粮草。
然朝廷经常欠饷,各将手中粮两经常不足不说,眼下大明天灾连连,或是别的原因,有时有银子也买不到粮草,便如当年卢象升,有银子就买不到粮食。
这也是客兵不愿出外的原因,随便哪个环节不对,士卒兵将,就要饿肚子了。
明初时,这样的制度有合理的一面,然到了明中后期,已然成为恶政。
山西军兵马数千,每在东路停留一日,士兵与马骡的粮草就要本地供应,算算是不小的数目,更不用说,还有数万的宣府镇与大同军,所以李云曙等有此一说。
榆林堡不大,参将府却不小,对王朴,杨国柱等人,俞桂都有安排歇息房间,因行军劳累,加上迎接拜访王斗的人来往不断,所以李云曙与王朴说了一阵话,就告辞下去歇息。
走出大堂前,杨国柱对王斗说道:“我女儿好几个月身孕了,只可惜真定府太远,否则,将她接到镇城来休养较好。”
王斗点了点头,叹道:“是啊。”
当时在京师时,他就有派人探望许月娥,更从京中带去一些补养品,一些侍候孕妇较有经验的婆子等,只是赞皇到东路太远,这车马劳顿的,许月娥也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子,却是不能奔波。
想想,自己杂务太多,分身乏术,虽说许月娥是个坚强独立的女子,哪日还去看看为好。
杨国柱出去后,王斗很快又送走迎接恭贺的怀隆兵备道马国玺,延庆州知州吴植等人,还有好友,陵后总兵陈九皋,对他们的旁敲侧击,自己对商战的反应,还有,未来的东路镇守官将是谁,并未透露什么口风。
王斗回归东路,万众瞩目,很多人都等待他的下一步反应,除了山西巡抚蔡懋德,山西总兵周遇吉还在上任途中,甚至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都急急往东路赶来。
眼下王斗与杨国柱是侯爵,王朴是伯爵,皆是身份尊荣,他们便是前来拜会,也是名正言顺,并不会让人苟病。
身处永宁城的幕府各员,也早与马国玺等人,处在迎接大军之列,外人皆退后,他们齐聚榆林堡的参将府大堂。
此时王斗高居上位,神情痛惜地看着下面跪着的一些人,他们便是,此次东路的内贼了。
第610章 处置
数数堂中跪着的,达到三十多人。
其中身份最高,或是干系最重的几人,便是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冯大昌,岳父纪世维二儿子,王斗大舅子纪仲崑,往日靖边墩一起的老人,后勤司大使齐天良之妻陶氏。
又有财政司大使钟荣的女儿与女婿,民政司大使张贵往日心腹,当年曾对王斗帮助甚大,原董家庄总旗,现靖边堡堡长洪丘。
还有一些王斗以前熟悉的,或是略熟的吏员韩雨,郭仲举,王仲,马忠等人,保安州五堡防守官杨志昌,同样垂头丧气地跪在下方。
此外又有一些王斗未见过人的,或是幕府体系,或是原来旧官僚,旧士绅体系人等,此次商战,被晋商收买,充为内贼。
看着这些人,特别是冯大昌,陶氏,洪丘三人,王斗神情悲伤,他是个念旧情的人,而这三人,都是与自己共患难,或是曾有过巨大帮助的人,他们的背叛,让王斗痛入心肺。
看着堂中惶恐的女儿与女婿,钟荣泪流满面,张贵看着洪丘,双手不住的颤抖…
齐天良猛地从座位上蹦起来,一把脱下鞋帮,劈头盖脸往妻子头上挥打:“…打死你个死婆娘…打死你个死婆娘,奸商一点点好处,就把你收买了?看你猪油蒙了心,我打死你…”
他一边打,一边老泪纵横,最后更号啕大哭起来:“天哪,我老齐家造了什么孽啊。”
陶氏也是拼命大哭,一边躲闪,一边对王斗哀求道:“大将军,嫂子错了,先前我也是不知道,只以为有好处…后来知道了,他们就威胁我,我怕啊,怕连累到老齐,大将军,念在往日同一墩的情份上,就放老嫂子一马吧。”
王斗叹了口气,想起当年靖边墩的情形,当年一墩的人,已经余下不多了,他叹道:“老嫂子你…先起来吧。”
又看冯大昌与洪丘皆是神色惨然,王斗看过情报司资料,还有二人供词,二人皆是被别人拖下水,特别冯大昌,与现仓大使韩雨,都曾是舜乡堡吏目厅吏员,二人之间交情非常深厚。
韩雨被收买后,冯大昌察觉其中蛛丝马迹,耐不住往日同僚的哀求,便尝试为韩雨掩盖,反而被其威胁,如此一步步出错。
身为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冯大昌人脉深厚,权威势大,有他参与内应,奸商在东路境内,顺风顺水就不用说了。
洪丘也是类似情形,他是察觉到儿子与媳妇的诡异,因中年得子,宠爱无比,所以在儿子苦苦哀求下,最后一步步错。
冯大昌任何时候都注重仪容,胡须,衣饰打理得丝毫不乱,脸上总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此时他没了笑容,神情惭愧,叹道:“一步错,步步错,悔之晚矣,学生无话可说,任凭大将军责罚。”
洪丘,往日这个粗豪的汉子也是惭愧跪着,无地自容道:“属下对不住大将军,对不住张老哥,大将军无论怎样责罚,我洪丘,都心甘情愿。”
张贵终于颤抖出声,指着洪丘哆嗦道:“老洪,你糊涂啊。”
王斗痛苦摇头:“冯先生,洪老哥起来吧。”
这时钟荣的女儿与女婿惊恐出声:“父亲(岳父大人),请帮我向大将军求求情。”
钟荣流着泪,猛地上前,狠狠几记耳光,将自己女儿与女婿抽倒在地,他整整自己的衣衫,上前向王斗跪下,正色道:“学生管教无方,无颜再任财政司大使一职,请大将军许可学生辞职。”
齐天良与张贵,同样上前,惭愧的想要辞职。
王斗摇头,他上前扶起三人:“钟先生,齐老哥,张老哥起来,辞职之请,本将不许。”
他定了定神,恢复平静,看向镇抚迟大成,说道:“此次东路之事,各司各员有何对错,皆镇抚司按律审查宣判,程序公开公正,不徇私,不枉法,责罚名单拟定后,我也会选定赦免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