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东路外间,便是宣府镇余者几路,也突然假粮票泛滥成灾,在一些人暗中煽风点火下,当地军户百姓,挤爆了设在外地的一些兑换粮点,东路官店紧急运粮,前往支援。
不过因为路途遥远,还要经过重重饱含敌意地区,粮队经常遭受拦截伏击,最后这些兑换粮点,只得尽数撤回东路,只在宣府镇内数路,还保留有一些据点。
也因为此变,流通在外的,原本坚挺的,购买力节节上升的粮票,面值层层下降,某些地方,最后更有若废纸,商家百姓,拒绝接受,要再次恢复各人使用粮票信心,怕不是件容易之事。
至于镇外路外,与东路亲近合作各商人,遭受打压,甚至围观谩骂,只是等闲。
此时,根据情报司掌握的情报,东路开始展开反击,营救各亲善商人,捣毁一个个假票窝点。
更针锋相对,对山西与宣大各镇,境内有庇护、参与假票印刷者,有截杀商队粮队者,无论文官或是武将,进行大规模的斩杀,刺杀,暗杀!
因为有充足经费支持,从十月下到十一月中,情报司共捣毁宣大与山西各处,甚至外省,还有设在京师的假票窝点近百,斩杀庇护假票印刷者,斩杀参与截杀或拦截路内外进出商队幕后小黑手,高达数十人。
死的人中,最高级别是一个山西镇的副将,经过某处,直接让火炮霰弹轰成碎片!
东路的反应,让各地震惊,几大家与其利益集团,虽然口水更为激烈,表现出更愤怒的情绪,拼命在自己影响地展开舆论,颠倒黑白,不过也是心下惴惴。
他们不敢再对进出东路的商队进行截杀,也不敢再次印刷假票。
甚至联盟内的商人人心惶惶,许多人商人,开始犹豫观望,他们对东路的围堵,更有面临崩溃的架式。
毕竟商人,骨子里就是懦弱的,商人集团,也远远不能跟有凝聚力的农耕集团相比。
针对这点,范家再次联络各大家议事,拼命给各人打气,而在这时,京师消息传来,王斗联同各镇边军鼓噪,要挟朝廷,不进京封赏。
“天助我也!”
这是与会各人所有心思。
虽然对王斗能量如此之大,众人暗暗心惊,不过王斗此举,更证明了先前谣言之实,如范三拔所言:“王斗如此跋扈,圣上怎么想,朝中诸公怎么想?若不心怀鬼胎,岂会做出此等无君无父之举?”
他们再次团结,一边等待朝廷反应,一边与东路展开商战。
事实证明了,假票,截杀商队等手段,只会让东路集团实行更激烈的反应,实在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常规的商战手段,更附合他们的胃口,也可以向世人证明,他们实力的雄厚,还有以德服人的姿态。
趁这个机会,东路幕府,更对外路商人展开游说,力图恢复贸易供应等,而且接到正在京师,密切关注事情进展的王斗指令。
虽然奸商祸国,无耻印刷假票祸害百姓,不过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东路承诺,所有军民手中的假票,不但可按真票兑换足额粮米,甚至还会给受害者一定补偿,面值上浮三成左右。
比如说,一斗面值的假粮票,可兑换上好米面一斗三升。
这个消息,经情报司在宣大,山西各处散发超过千斤的传单后,虽然各大家拼命诋毁,不过传单所到之处,还是引起一阵阵轰动。
不知多少假票受害者,慌忙找回己被自己愤怒扔进垃圾堆的假票,默默收好,心中都怀着希望,如果那心黑得有若煤石,不,好心的,为国为民的,忠勇无畏的忠勇伯王斗,说的是真的话,那手中这张纸票,在大灾之年,就是可活口一家的宝贝啊。
虽然很多人半信半疑,不过几乎收到消息的人,都将自己假票收好,甚至有黑心商人开始高价收购假粮票,消息传出后,各家假粮票藏得更紧,黑市上的假粮票,竟然价值节节高升。
针对各大家对东路粮食与盐巴的封锁,东路也作出反应,他们以武力为掩护,出动商队,大力向京畿,保定,真定各处,甚至远到山东购买食盐茶叶。
得闻东路之事,许月娥,虎大威等与王斗亲近之人,也收罗境内盐巴茶叶,大力运向涞水,再转运向东路,还有许许多多人,也伸出援手,王斗平时大力结交,慷慨豪迈,此时得到了很大的回报。
同时在路内,幕府开始实行配给制,保证各地库存盐巴与茶叶,至少可食用三个月到半年,王斗妻子与母亲以身作则,都执行了最低食盐定量标准。
经过密切侦察,还有早早前的侦探,到了此时,在情报司手中,各大家的通敌罪证堆积如山,与他们沆瀣一气各地文官武将,册本上的记录,也超过了两百人。
依王斗指令,此时不动,待商战结束,大军回归,就将他们一锅端了。
进入十一月,东路与各大家的商战如火如荼,进入白热化。
为安定路内人心,十一月初,伯夫人,王斗正妻谢秀娘,开始巡视东路各城各堡。
第604章 优势
“伯夫人、伯夫人、伯夫人…”
十一月初四日,伯夫人,王斗正妻谢秀娘,开始巡视东路各城各堡,她的足迹,甚至踏遍每一处屯堡,所到之处,军民欢呼,人心大定。
而此时,正值东路危机甚急之时。
对东路的商战,八大家,以及后台相关势力,早在谣言,假粮票,断绝物资等供给之前,就已然开始,十月初中,趁东路还没注意之前,他们便以各种手段,用银子,商货等,或是别的手段,开始大量套购东路粮票。
对市场上的商人,还有各地军民来说,突然有人高价收购粮票,自然非常愿意,况且此时,很多大商队随军出塞了,对危机的嗅觉,留守的商人们,是不如那些出塞商人的。
不知不觉,军民与市场上大量粮票,已经集中到某些人手里。
随后,各大家开始使用散布谣言,抵制东路商货输出,拦截商货输入等一系列手段,阻挡外来货品,或是原材料进入。
然后那些人,开始用银子粮票等高价购买粮食商品囤积,或是外运,紧接着,他们更使用粮票逐步兑换粮食。
此等商战手段,可谓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在他们运作下,有些军民忽然发现,市场上的粮票越发缺乏了,新的粮票没有发行出来,有些人,不得不恢复使用己积在家中堆灰尘的银子或铜钱,更有人发现,自家的粮食,由于被高价收走太多,导致想去粮店兑换粮票,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些手中仍有粮票的军民,也产生犹豫的情绪。
市场上的物价,也开始或高或低,最后随着市场上商货越少,开始猛烈上涨,特别食盐与茶叶,价格涨得越快。
东路各城各堡,一些民军出现恐慌的情绪,越是如此,市场上商货越少。
面对此种情形,幕府采取断然措施,对食盐,茶叶,菜油,酱醋等商货,实行配给,所有市场上此类商货,皆由幕府统一调度支用,只有粮食仍然不变,实行自由市场经济。
情报司下的宣传科,联合各城各堡宣传力量,开始铺天盖地的宣传,一边揭穿奸商阴谋,更声称,要堂堂正正,从商事上,击败一切对东路心怀鬼胎的奸商力量。
太伯夫人,伯夫人,皆以身作则,执行最低定量食盐等标准。
此时幕府留守各官,也集体聚于大将府军,商请太伯夫人钟氏,伯夫人谢氏,巡视各堡,安抚人心。
对钟氏来说,她对朝廷的印象是复杂而模糊的,只知道圣上勤勉,但朝野上下就是奸臣众多,特别儿子出征流贼归来,对宝贝孙子的说教,更让她觉得,大明上下漆黑一片,不变不行,便是自己身旁,种种蝇营狗苟,往常也见识不少。
对宝贝儿子王斗,从崇祯七年开始,王斗升任总旗以来,她就大大以自家儿子为荣,无条件的相信自己儿子王斗。
对她来说,儿子懂事来,就为朝廷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自然是大大的忠臣,东路这块地方,就是儿子的家业,大明的希望,岂容他人破坏?
所以对幕府各官,商请太伯夫人、伯夫人巡视各堡,安抚人心的时候,她爽快的答应了。
不过想了想,身体仍非常硬朗的太伯夫人沉吟良久,叹道:“一把老骨头了,走不动了,就让我家媳妇代老身走走吧。”
从十一月初四日,伯夫人谢秀娘,带着嫡长子王争,在镇抚司与情报司严密保护下,从永宁城出发,一站一站的巡视东路各处,所到之处,潮声如雷,人心振奋。
谢秀娘身为王斗正妻,伯夫人,享有与丈夫一样的规格仪仗,靖边军护卫营,专门有一队鲁密铳兵守护将军府,在谢秀娘出巡时,三甲手持燧发鲁密铳,腰间别着数杆手铳的鲁密铳战士随同护卫。
情报司密密的暗间人员,也广泛散于周边哨察。
而且,整个东路,实行的,是严格非常的保甲制,联保连坐,一家通贼,九家举,若不举,十家连带坐罪,所以在东路,各类奸细想要隐藏人群,是非常艰难的。
所以一路巡视,谢秀娘一行人,都没有遇到什么突发事件。
更重要的是,谢秀娘在东路威望,仅次于大将军王斗,在东路越发掀起的狂热崇拜潮中,许多百姓,在家中供奉王斗的画像牌位,早晚顶礼膜拜时,画像中,谢秀娘同样温柔地站在一旁。
此时王斗妻妾虽然不少,不过柳卿柳姬,蝴蝶蜻蜓之流,只是通房丫头,侍妾之流,自然上不了台面,众人心中大将军的妻室,只有谢秀娘与纪君娇二人。
不过纪君娇美艳无双,任何人见了,都不免自惭形秽,她也不喜欢亲近底层百姓,众人只因王斗之故,对她爱屋及乌罢了,心中有爱戴,不过亲近之心是难有的。
而谢秀娘不同,她虽不管具体政事,不过却常常率领众夫人参与赈济流民灾民,抚恤妇孺,慰问鳏寡孤独笃疾,经常深入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在众百姓,特别女性孩童中声名极重,素有慈母之称。
因不管幕府政事,只管慈善,也成为谢秀娘优势之一,话说为官为政,素来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没错。
便是路外人等,有闻听谢秀娘名声之官将,也不得不高声赞声好,言伯夫人体恤百姓,怜爱孤弱,东路慈母之称,实是名副其实,最多酸溜溜私下说道,此妇真会为夫君邀买人心等等。
明面上,他们是不敢公然抨击的。
在宣府镇各路与镇外,谢秀娘的画像甚至流出,在一些百姓家中,与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并列同拜。
谢秀娘柔弱的外表,也成为她的优势之一,在东路百姓心中,大将军王斗,在境内威望素著,有如擎天大柱,一言九鼎,威严是威严,不免敬畏,谢秀娘温和宽厚,众人都希望上来,与她说说话,拉拉家常。
她柔弱的身体,也激起很多人心中的保护之情,便如温柔贤惠的女人,比刁悍的女人,更让人亲近一样。
她不需要在意或展示自己的威严,只需怜爱对待民众,不知不觉,已经深入人心。
“…不论悲或喜,忧或愁,安乐与痛苦,大将军与妾身,都与你们同在…”
谢秀娘朴实的言语,却大大安抚了各处军民有些惶恐的心,他们铺天盖地向谢秀娘欢呼,高声吼叫伯夫人。
谢秀娘所到之处,他们自动组成人墙,希望将一切危险,摆除在外。
不但谢秀娘,王争表现,也让众军民赞叹不已,少将军虽然年幼,然举止沉稳,未来定是一英主,大将军后继有人,众人坚信,困难只是暂时的,一切艰难困苦,都压不倒团结一致的东路军民。
众人更是同仇敌忾,奸商与奸臣们祸害东路是一,还有,他们竟然谣言攻击他们尊敬崇拜的大将军王斗!
在宣传科告示,说书,戏文,甚至粗浅邸报等多方面手段,铺天盖地的宣传下,他们都知道了京中之事,个个听了,都是义愤填膺,大将军对朝廷如何,对民众如何,他们心中最清楚。
特别此次辽东之战,靖边军伤亡惨重,为国立下大功,竟受如此对待,何人不心寒?
放眼大明各处,何处可如东路这般,人人吃饱穿暖?便是流民入境,也可以不饿死一个?奸人陷害忠良!
就算接着王斗联合各镇边军鼓噪,他们仍然坚定的站在王斗这边,朝廷有错在先,难道还不许别人反抗?事先朝中,那些谣言,为何置之不理,甚至推波助澜,任由言官朝官攻击?
大将军没错,错的是他们!
东路舆论一片倒的,愤怒中夹着悲情,便是兵备道马国玺,也发表声明,怒斥奸商,对朝中诸公表示失望,表示自己身为东路兵备,定然会与路内百姓站到一边,共同应对危机。
看着东路舆论,越来越偏离轨迹,他心中也不无悲凉,他与王斗共事多年,岂能不知道他的脾气?只可顺,不可逆,越是强压,越是反弹!
若是顺着王斗脾气,采取安抚之策,朝廷毕竟劳劳占据大义,王斗不会如何。
况且这些年,王斗也表现恭顺,有如一把尖刀,为朝廷出生入死,指到哪,打到打,东路百姓,也是听从王斗的。
只是这次变故,有意无意,将路内许多人的忠君之念,忠顺朝廷之念,打得粉碎,看东路百姓的心,越来越滑向一边,他心中悲叹:“大明这股强大的力量,以后还会与朝廷一条心吗?”
看很多百姓,对自己这些朝廷官员,越发投来敌意的目光,他心下更为失落。
而这些年,自从东路开始征收商税,东路的朝廷官员,每人分润不少,他们不但行动,便是内心,也越来越倾向这个团体。
他们也一个一个跳出来表态,便是延庆州知州吴植,虽称与王斗政见不同,不过对此次奸人祸害东路之事,也是严厉喝斥,表示坚决站到东路百姓这方。
“侯夫人,侯夫人,侯夫人…”
十一月十六日,谢秀娘巡视回归,此时京师消息也传回东路,以大将军大获全胜结束,众奸臣或死或伤或贬,大将军更封永宁侯,慈母得封侯夫人,众人为之欢呼雀跃。
虽王斗仍在京师,不过他们相信,此次商战,很快会落下帷幕,让众奸商血本无归而还。
第605章 各方关注
京师风波,还有东路这场商战,朝野上下都在关注,宣大诸镇官将,自然也不例外。
在辖区中,山西镇的防务,包含太原府诸地,不过总兵素来驻节宁武关,只有巡抚一般待在太原城内。
大同镇防区包含大同府在内,南临夏屋山,以雁门关与山西镇交界。
宣府镇,东到龙门,临近塞外满套儿之地,西临大同镇天成卫不远,天成卫向西过去,便是阳和卫,而阳和城,又素来是宣大总督驻节之所。
除了宣大总督纪世维,宣府巡抚朱之冯,山西巡抚蔡懋德,大同巡抚卫景瑗,或刚上任,或上任不久,或还未到任,对东路与京师之事,他们各有反应。
不知王斗运气好还是差,明末众地方巡抚中,相对廉洁,一腔公心,对大明最忠诚的朱之冯、蔡懋德、卫景瑗三位巡抚,尽数集中到宣大三镇来。
历史上李自成进逼后,这三位巡抚皆尽自尽殉国,反倒是宣大三镇的总兵,除周遇吉外,与镇守太监们,一个不落的投降,数十万大军一枪不放,毫无羞耻心的放下武器。
这三位巡抚,其中宣府巡抚朱之冯性情刚烈,铁骨铮铮,历史上他一上台,就将贪赃枉法的总兵唐玉弹劾入狱,当然,他也有权力欲望较大,掌控欲比较强的一面。
朱之冯乃天启五年进士出身,曾在山东做过地方官,上任宣镇巡抚后,他雄心勃勃,意图还宣镇上下一片朗朗青天,谱一上任,立时决意裁汰冗兵冗役、兴复屯田、检查军饷虚冒、清查镇内隐田,更要杜绝地方官将侵吞赋税银两等弊端。
他不分日夜的主持编订镇内赋役清册,对杨国柱的新军田地,同样非常关心,曾严厉警告,任何有敢将主意打向新军田亩的官将,都将遭受不留情的弹劾与淘汰。
在他严格监督审核下,宣镇内贪污现象得到控制,当然,他也不可避免的得罪一大批人,很多官吏将领,都对他恨之入骨,背地暗骂朱之冯是朱黑天,朱剥皮。
王斗威名赫赫,新上任的朱巡抚自然知晓,相关的情报收集,集了一麻袋有多,更召东路兵备马国玺详谈,对马国玺拉拢王斗,尽力为国朝大明的提议,非常赞赏。
他也有信心,安抚好王斗,使宣镇巡抚、总兵,成为地方文武相得,共报朝廷的典范。
京师谣言之事传到宣镇后,他颇为愤怒,不顾幕僚,还有众门生故吏的书信劝说,断然上书朝廷,为王斗极力辨解。
而在王斗联合边军鼓噪消息传来,他同样愤怒,上书朝廷,斥责王斗,言其便有委曲,也不该如此要挟朝廷,陷圣上于不义,严正表明自己对事不对人,刚正不阿的立场。
在各大家意图截断外来商货进入东路,朱巡抚同样愤怒了,严厉谴责奸商祸害地方之举,其言,商贾本为贱民,奈何把持社稷,祸乱朝纲?
一时人人侧目,国朝初期,商贾是贱民不错,但现在,商贾势力何等之大?便连一阁首辅,都陆续有商人家族出身的人,其言可谓惊世骇俗。
又因不少进入东路商队纷纷遭遇各大家罪手,底下人等阳奉阴违,朱巡抚愤怒之下,亲自领标营一部,押运一些食盐与茶叶进入东路,便是各大商贾势力滔天,也不敢公然杀害一镇巡抚,拦截他的队伍。
王斗封侯消息传来,朱巡抚又立时派遣使者到东路大将军府贺喜,将称永宁侯很快回归,本抚对与永宁侯共事,充满期待,刚对王斗骂完又贺喜。
一时间,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更连死都不怕,只称刚正不阿的二百五,各方无可奈何。
朱巡抚所到之处,可谓鬼神避散,无人敢近,只是亲近他的人越来越少,颇有孤家寡人的态势。
当然,经此之事,东路军民百姓,对朱巡抚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崇祯帝更对其非常欣赏,宣镇之地,上有朱之冯,下有马国玺,那方之事,仍有可为。
山西巡抚蔡懋德,曾任辽东宁前兵备道右参政,锦州之战时,也算与王斗并肩杀敌,结下深厚的战友情谊,更在宁远之时,与王斗探讨过佛学理论,彼以王守仁为偶像,节俭自律,永远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资历早到,为人平和,又加上锦州之战的功劳,此时高升一步,成为山西镇的巡抚,他还在前往太原的路上,对各商人与背后官将与东路的争斗,他只言说一句:“王将军性情刚烈,然于国有大功,不该如此对待。”
他认为,双方应该以和为贵,闹僵了,对彼此都没有好处,特别各大家封杀东路,这是不应该的,呼吁和气为上。
大同巡抚卫景瑗,与朱之冯一样,骨子里颇有原则,同样公正廉洁,执法不阿,崇祯四年时,曾任山西道监察御史,以前还任过河南推官,杖毙过豪强,杖毙过衙蠹。
其更弹劾过首辅周延儒,弹劾过吏部侍郎曾楚卿,又反对过枢臣杨嗣昌剿饷之议,属于心中有理想,但不怕丢官,不畏杀头,侃侃而谈,毫不畏缩之人。
不过与朱之冯整天脸黑漆漆不同,他为人颇为温和,平日脸上笑容不断,暗地里,有笑面虎之称。
此时卫景瑗也上任不久,对地方商贾豪强,他是没有好感的,对王斗南征北战,为国尽力,他也是佩服的,当然,对王斗联络边军,鼓噪京师,与朱之冯一样,他心中是不悦的。
他说话颇为注意方式,只在奏折上隐隐点出这一点,然态度很鲜明,言各大家与各官吏,联合封堵东路,此举不当,彼言:“国难至此,当同舟共济,何谓如此?”
当然,对东路与各大家商战结果会如何,此三人颇为关注。
甚至这场喧沸慢慢传到中州与江南,各地各界,同样关注。
隐隐传来,太原的晋王,大同的代王,宣镇的谷王,对王斗颇为不满。
随同的,还有当地诸多文官武将,各地豪强,特别宣府镇副总兵,“佥书官”,都指挥使张国威,更是兴灾乐祸,遇人就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王斗也是过于嚣张跋扈,该有此报。
不过他虽然高兴,此次种种活动,倒没有参与,可能当年王斗在东路大砍大杀,给他留下了阴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再公然活动了。
又有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对王斗也是冷嘲热讽,如若王斗真如各大家所言,他种种财路不是断了?他才到宣府镇不久,正收各类红包与干股,收得不亦乐乎,以后就要没了?
太监不能当官,不能娶妻,对财帛更为心动,很难理解他们对金银的热爱心理,再加上宫中大太监王裕民、齐本正、郑之惠等人,地方太监刘元斌因王斗或贬或死,这些人都与杜勋交好,能对王斗有好感才怪。
十一月中,阳和,宣大总督府邸。
纪世维坐在书房内沉吟,眼下东路之事,让他忧虑,对他来说,王斗这个女婿的重要,已经超过了自己几个儿子,所以,王斗东路若出事,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只是…
纪世维长叹一声,可叹自己身为总督,对东路之事,便想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曾经不久前,纪世维接到廷推结果,自己被任为宣大三镇的总督,那时的自己,是多么意气风发啊。
然很快的,纪世维到达阳和后,就遭遇了当年自己任兵备时,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地方豪强势力太重,各方阳奉阴违,想做任何事情,都是举步维艰,唯有和光同尘。
而眼下,想和光同尘都不行了,各方与自己女婿险险撕破脸皮,各类明枪暗箭更是接踵而来,商贾势力如此之大,更让他竦然而惊。
曾经各大家围堵东路时,他关忧心乱,让与自己交好一个商人,领着一个商队,押运食盐茶叶,想要进入东路,没想到,商队从阳和城出发不久,还未靠近宣府镇,商队人员就被“塞外蒙古人”屠杀一空。
那个与自己交好商人,更是被装入麻袋,用马蹄踏死,当自己看到他的尸体,已经不敢确认,那堆肉泥,就是平日与自己谈笑风生的何掌柜?
他愤怒,想要调查,还没行动,各方弹劾攻击,已是纷至沓来,直让他焦头烂额。
经过此次,官商勾结的力量,他是深深领教,百年来,他们经营的势力是如何庞大,便他为宣大总督之身,若与之对抗,都有螳臂当车之感。
有时他心中都有冲动,劝服女婿,不要与那些商人作对,随后这个念头,又被他深深压制下来。
他是知道自己女婿脾气的,岂是善罢甘休之人?
若他率主力大军回归,便是各地血流飘杵的时候,想想,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果真如此,自己这个总督,还当得下去吗?
还有那三个巡抚,也皆非易与之辈,也是让他头痛的原因之一。
或许,自己真不适合在官场生存,想想崇祯十一年时,自己因女儿私奔之事,曾召女婿王斗前来说话,当时女婿言:“…至于下官的武人身份,眼下大明多事之秋,下官一个会带兵打仗的武将,未必就会差于文人了,巡抚大人未必将来就会用不上下官。”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有朝一日,或许巡抚大人会以为让君娇跟随我,是个英明的决定。”
是的,让女儿跟随王斗,确实是个英明的选择。
只是随着王斗身份越贵,眼下更居永宁侯,纪世维心中不满的地方也颇多,那个乡间民妇谢秀娘,封赏源源不断,自己家的女儿,却一个封赏衔头也没有,这不公平。
自家女儿身份何等尊贵,只因一个名份,便要曲居民妇之下,岂是甘心?
只是,再不甘又如何,他己暗中得到消息,为了谢秀娘,女婿连堂堂公主都拒绝了,唉,真是顽固。
当然,这点纪世维还是欣赏的,公主又如何,想进王家门,也得排在自己女儿后面。
他忽然下定决心,便是总督不干了,也要为女婿多收罗那些奸商的罪证,让他将来动起手来名正言顺。
大不了事后自己辞官归田,专心督促女儿生个儿子。
下定决心后,纪世维忽然心情轻松起来,同时心下自怜,难道自己只能靠女婿吃饭?
便宜丈人心中苦楚。
正想得出神,忽然管家来报,大少爷求见。
纪世维精神一振,长子纪伯清,还是让他满意的,很快将由广昌县知县之位,调任蔚州担任知州,可谓年盛力强。
不久后,年过三十不久,相貌堂堂的纪伯清进入书房,屋内传来窃窃私语声:“…五妹想要更进一步,唯有妹夫…”
又安静了一会,猛然传来纪世维暴跳如雷的声音,还有茶盏等哗拉作响:“这个畜生,真是气死老夫了…家门不幸,出此孽障!”
第606章 沸腾不休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延庆州。
天气越发寒冷,空中不时飘下一阵雪花,人踏在道路上,经常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此时又正是农闲,所以各茶馆生意越发的好,让茶博士泡一壶热茶,再听说书先生侃一段辽东战事评书,实在是一种美美的享受,特别在眼下茶叶正实行配给的情况下…
因为多方面的考虑,各茶馆的茶叶供给,并不比往日缺乏多少。
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识荣辱,经过多年的发展,东路的经济实力越发提高,加上近年来,从大明各处移民来的富户越多,这有闲阶层更加增多,所以对文化娱乐的需求,越发庞大起来。
有需求就有市场,各地说书先生,戏曲班子,看到钱景,纷纷进驻,给东路的百姓,带来了极为丰富的娱乐生活,加上东路治安良好,各城各堡,相续取消宵禁,这文化生活,更是多姿多彩起来。
东到京师的时调小令,宫廷教坊乐曲,西到山西各处的梆子戏,下到江南的昆曲,东路各类戏班都有,从文化贫乏地,到娱乐资源地,东路的军民百姓,已经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外路人,外镇人骂声:土包子!
当然,各城的说书先生,戏曲班子,九成九是情报司宣传科的内围人员或是外围人员,每月都有一定任务,要求他们宣传幕府需要宣传的东西。
近期来,各茶馆的任务,自然就是大力宣扬辽东之战,当中一系列悲壮的故事,大将军王斗,还有麾下靖边军,自然是重之之重,王朴,符应崇,吴三桂等相关配角,众人也在紧急的编撰之中。
而最近,各说书先生,戏曲班子,紧急任务,便是痛骂奸臣与奸商,从各方面抺黑他们,其实也不用抺黑,情报司随便漏点消息,再加上亲身经历,足以让听众们义愤填膺了。
延庆州这个地方,旧式文人士绅,商人,官员较多,很多外来富户等,也喜欢移民到怀来城或延庆城,保安卫城等地,在别的地方,总有感觉与那些新军户格格不入。
不过就算在延庆州,在茶馆之中听着说书,便是有些人心中不以为然,也不敢对书中内容过多质疑,眼下东路越发凝聚为一个整体,他们只有一个选择,要不融合,要不被排斥。
再说内容也实在精彩,虽然心中矛盾,还是忍不住想听,便如后世许多观众读者,一边痛骂作者或导演,一边忍不住追看一样,实在是相同的心理。
与东路余堡一样,延庆州内同样庙宇众多,城隍庙附近的满福楼茶馆,可谓在延庆州内大大有名。
此时大堂之上,说书先生摆着台子,惊尺拍得啪啪作响,正在大侃特侃大将军只身斗群奸,他说得口沬横飞,下面与二、三楼听众,也是听得眉飞色舞。
门帷一掀,夹着一股寒意,走进来了几个年轻人,看这些年轻人,个个戴着幞头,身穿圆领窄袖衣衫,腰间佩着利剑,英气勃勃,不免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眼下东路能随身携带兵器的,也只有军人与学生,余者人等,便有持剑证与持铳证,也必须武器放归家中。
军人不说,在东路,学生地位也是很高的,又或许,他们是延庆冠山书院的学生,不过眼下他们书院着宽袍缓衫的学子越少,个个皆以佩剑为荣,与许多新屯堡的学子一样。
这时书院的教学还是宽严相济,劳逸结合的,一般一年有四个月的休假期,每月中,还会规定哪几个日子放假,东路各学堂,还在尝试暑假与寒假,一些书院,已经在跟风。
可能今天他们放假吧。
看着这些学子,便是在场多为有闲阶层,不用大冷天出去务工找活,很多人还是心下羡慕,眼下东路读书,不收学费不说,每月还会发下月例零用,虽然这种月例,也要通过各种活动获得,不过相比以往,真是太舒坦了。
为首学子,是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年约十七、八岁,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差不多相同年纪,脸微圆,相貌依稀与财政司大使钟荣有几分相似,他们找了一个桌子坐下,茶博士泡了茶。
那说书先生,瞥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声情并茂地评起书来,当众人听到言官卓不为等,被当场杖死时,场中人等,个个高声叫起好来,场中一片欢呼。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拍了一下惊尺,让大将军只身斗群奸的故事告一段落,待众人活动的活动,兴奋议论的议论,一刻钟后,他又归台,讲了一个荤段子,夷妇哲哲逆袭小奴酋多铎,调节一下气氛。
然后东路邸报送到,他面容一变,带着淫笑的脸容变得正气凛然,开始声情并茂地唱起报来。
关于这个邸报,大明朝可谓数量版本众多,很多民间史料,一样参考当时的邸报,如谈迁写《国榷》,孙承泽写《春明梦余录》,谢肇洲在《五杂姐》也有记:“王元美先生藏书,二典之外,尚有三万余册,其它即墓铭朝报,积之如山。”
说明明代邸报数量很大。
终大明一朝,京师有无数的抄报人,每日从报房抄出各衙门的章奏,受众上自首辅、次辅、阁臣、大小九卿,下至县令及县令以下的典簿、吏目、释垂、训导,还有普通百姓等,还有官、民两分。
不过因为雕版印刷费用问题,明代邸报主要还是手写形式,东路幕府,也有了类似的邸报,除了有心的官民,还有说书先生雇人,每日抄报,向听众人等吟唱。
大明的邸报有点类似小册子,封面“邸报”二字白底黑字,记载官员调动,政府政策,可以公开的军情,灾情,新政等等情况,东路幕府,差不多如此,不过随着东路识字人群的提高,需求量的增大,办一份系统的邸报,近在眼前。
东路邸报更为贴近生活,通俗易懂一些,信息更为丰富,甚至有商人开始在上面做广告。
待先生唱完报,茶馆更是众情鼎沸,有人言:“东路底蕴深厚,仓储甚多,定将那群奸商杀得血本无归。”
有人道:“慈母巡视东路,大定人心。”
有人道:“大将军很快班师回归,介时奸商们末日就到了。”
那群学子,也是面现激动之色,在众人议论中,按剑离开了茶馆。
一出茶馆,要命的北风一吹,吹得人脸色泛青,嘴唇透紫,不过一众少年皆是按剑昂然而行,出了城,来到洋河边上。
此时河水两岸,很多地方已经结冰,看着河水,一少年才叹道:“桃源之境,吾辈又岂能安乐?”
一少年道:“赵兄所言极是,奸邪四顾,吾辈又岂能独善其身?当以满腔热血,护卫乡梓家园!”
一少年厉声道:“大将军一心为国,反为奸人所妒,天理何在?”
那脸微圆,相貌与钟荣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便是他儿子钟鼎,年十七岁,为延庆冠山书院的廪膳生。
他说道:“昨日慈母巡视书院,对我等言:妾身读书不多,但知道你等都是君子,大将军言,未来是年轻人的天下,便如卯时的朝阳,势不可挡,说得真好啊。”
他叫道:“大将军一心为国,慈母怜爱百姓,为何,为何,上天如此不公?”
说到这里,他神情激动,有些哽咽。
众少年也皆是激动难言,一少年喊道:“难道我等空自悲切,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王斗与靖边军等,在京师曾遭受的委曲,他们一样感同身受,深为不忿,眼下奸臣奸商围攻东路,更是义愤填膺,深深愤怒。满腔的激昂与热血,总感觉自己要做些什么才合适。
他们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人,一个个叫道:“温兄!”
“景和兄!”
那年轻人静静看着河水,在酷寒的天气中,恍如没事人一般,他慢慢回过头来,目光冷峻。
他缓缓说道:“崇祯九年时,我还是舜乡堡一孩童,大将军供我等读书。那时,大将军只是防守官,却竭尽全力,供给每个孩童口粮,人人吃饱,不用干活,多年下来,我等皆要进入讲武堂,此恩此德,景和不敢或忘!”
他说道:“昔年,符先生曾教导文丞相之礼,而今,吾等学堂再读大中国志,颂读诸志英雄,君子之道,武士之道,明白家与国的道理,眼下奸邪当道,吾辈,何惜此身?”
呛啷一声龙吟,他拔出自己的佩剑,喝道:“吾誓以至诚,今创凌云社,当以吾之热血,誓死追随大将军,剑斩一切黑暗荆棘,还我中国以朗朗青天,再创太平盛世!”
呛啷啷声不断,一个个少年,都拔出自己的佩剑,认真对着利剑、河水起誓:“…吾誓以至诚…当以吾之热血,誓死追随大将军,剑斩一切黑暗荆棘,还我中国以朗朗青天,再创太平盛世!”
“还我中国以朗朗青天,再创太平盛世!”
一众少年高声呐喊,他们个个心中火热,寒冷的冬日里,年轻人的热血,沸腾不休。

不同的教育,国民气质,方向轨迹,慢慢都会发生改变。
而十一月十六日,谢秀娘巡视回归后,幕府留守众人,幕府吏目厅文案主事冯大昌、财政司大使钟荣、练兵司大使林道符、民政司大使张贵、后勤司大使齐天良、情报司内务科主事刘本深,还有幕府一些重要人员,教化司诸人汇集大将军府。
与奸商的商斗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时刻,一些具体的事务,他们必须向新升任为侯夫人的谢秀娘禀报。
第607章 血本无归(上)
大将军府大堂上,谢秀娘静静坐着,看着各人说话,有时倾听,有时缓缓点头,经过多年休养,还有身上的命妇正装,头上金冠,让她透着一股淡淡的雍容之气。
多听少说,语速放缓,这是这些年谢秀娘总结的与外人结交经验,倒也给人一种温柔又沉静的感觉。
王斗不在,王斗母亲让媳妇出面,作为王斗正妻,东路身份最尊贵之人,幕府各人,有向谢秀娘通禀事务的必要,这是此时的尊卑与礼仪。
不过谢秀娘是个懂事的人,不会擅自参于幕府具体事务决策,她只是静静倾听,幕府各员,也一一礼貌地向谢秀娘汇报。
面对王斗时还好,张贵,齐天良等人偶尔还会说笑几句,面对侯夫人,则个个规规矩矩,举止一板一眼。
“…哼,民政司决意再次印刷一批粮票,缓解各城各堡票荒,也让那些囤购粮票的奸商,再次出血。”
看着各人,张贵愤怒地说着,如钢针似的短须,根根戟张起来,面对谢秀娘时,连忙换上温和的神情。
八大家的手段,虽然简单,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应付。
他们便是早早之前,使用各种手段,囤积套购了大量的东路粮票。
市场上粮票的减少,管理者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察觉,而因为此时粮票的减少,票值反而越高,购买力越强,军民欢迎,更是不以为意。
而趁这个机会,奸商趁机用手头粮票,大力购买粮食,或是别的商货,导致市场货物缺乏,同时开始外部封锁,禁止外部商货流入,物价开始猛烈上涨,有时用粮票,都买不到,或是买到大大不如以往的商货,贬值了。
信用这东西,想要维持艰难,想要破坏,却非常容易,人的心理,也是买涨不买跌。
东路有些军民百姓,开始对这些粮票产生怀疑,有些人甚至恢复使用铜钱,而这时,各个奸商们,又开始用银子,或是其它手段,再从各军民百姓手中,换取了大量的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