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同样一声巨响,郑三俊拍案而起,他铁青着脸看着李日宣,呼呼喘着大气,良久,他神情缓下,叹道:“晦伯兄言重了,永宁侯忠心为国,万万不可枉自猜测非议,免得再次激起大变,陷圣上于不义。”
李日宣只是冷笑:“大变?眼下武人势大,以王斗为纽,更同气连枝,依下官看,他们迟早会大变,甚至酿五代军阀之祸,用章兄,要未雨绸缪啊…”
同时间,在紫禁城内,崇祯帝看着收罗的晋商人等罪证,同样面色难看。
看王斗意思,他又要对宣大动手,他如此胆大,就不怕激起全大明的地主,士绅,商人,勋贵,武将等阶层逆反?要知道当初他将东路杀得血流成河,那只是小范围,真的扩大到宣大山西,真以为别人可以容忍?
随后听了王德化的细语,他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事成之后,给朕一百万两银子?”
崇祯帝有所耳闻,靖边军等在京师这段时间,王斗辖下的东路,正与山西各大商人进行激烈的商战。
区区东路,能否与全山西,甚至别处源源不断前来的援兵相抗衡,不但京师上下,甚至崇祯帝,也在拭目以待。
第600章 除奸队(上)
山西,太原府,清源县。
清源,日后改称清徐,处于太原府城西南不远,是山西老陈醋的正宗发源地,素有“醋都”之称,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清源百姓,自然就是靠醋吃醋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属于百姓的必需生活品,就算利润薄,但架不住需求量大,清源的陈醋,又是远近闻名,所以围绕醋业,清源城池内外,形成了一个个醋行,每年,都有源源不断的商人前来批货运货。
而在清源境内,李家又是当之无愧的豪门大族,他们祖祖辈辈,都在此地经营醋业,可谓人脉关系深厚,李家的族长,更长年担任当地醋行的会首。
与山西所有商人一样,他们同样非常注意结交官商,并着力培养族中的读书人,白丁一代代后,终于,现任族长的坟头冒了青烟,他的儿子李振珽,高中进士,以后官运亨通,从知县,做到知州,眼下更高升为河南归德府的知府。
李家族长虽然兄弟多,然直系丁口单薄,只有李振珽这么一个儿子,唯一的孙子又是夭折,但因为李振珽的关系,他力压群兄,在族长位置,一坐就是多年。
而且他很高兴,自己还有一个贤惠精明的孙媳妇楚挽云,其书香门第出身,却干练沉静,颇通商事,在自家孙子病逝后,就一手挑起家族的重任,将族中生计商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族人风言风语,称楚氏是扫把星,克夫命,不过对于这个孙媳妇,老族长却是器重非常,什么事,都很愿意听她的主意。
就当老族长督促儿子努力耕耘,再诞下一男半女,延续香火,又对前景充满憧憬时,飞来横祸,晋商诸大家,忽然将矛头对准他们李家,还有太原的亲家,此外山西颇多地界,与东路亲近的商家,同样造了殃。
首先的,便是谣言传来,言李家等与外贼勾结,祸害乡贤父老。
随后,在各大家强悍的压力下,断续的,各大商人纷纷停止与李家合作,他们的出售与原料进货渠道开始断绝,或给趁火打劫的本土富商抢去,各个店铺,纷纷濒临无货可卖的地步,李家余者产业,也纷纷开始亏损。
看看清源所处地理,祁县、平阳、平遥、榆次、太谷、介休将其包围在内,各大家盘居其中,他们一围堵,李家产业死伤惨重。
关门倒闭,这只是第一步,随后更是噩梦的开始,大批被煽动起来的乡亲,还有各处趁机作乱的青皮恶棍,聚集到李府之前,每日就是大声叫骂哭诉,最后发展到族人只要一上街,便遭遇到一系列的刁难,殴打,谩骂。
少夫人有次上街,同样遭遇了几个泼妇的围攻,惊惶之下,连衣裳都被扯得七零八落。
更让她愤怒的是,一系列关于她的桃色新闻,在清源等地弥漫,言称狐狸精楚挽云如何不要脸,克死丈夫不安心守节,反而整日抛头露面,与男人们眉来眼去,一看就是个狐媚子。
更有人绘声绘色传扬,楚狐狸精为了商事,如何偷偷前往东路,又如何与王斗贼子勾结,更不要脸的半夜三更,自荐枕席,偷偷爬上王斗贼子床榻,如何风骚风骚等等。
此等流言有头有尾,绘声绘影,可怜少夫人贞节自持,如此风言风语,她如何受得了?气得花容失色。
一系列事情下来,李家已是人心浮动,家业遭劫,都是因为族长等与东路交好之故,好事没看到,反惹一身骚,他这个族长,还有资格担任吗?
族老们己在商议撤罢族长之事,亲族们为惹祸上身,更为疏远,雪上加霜的是,当地的醋业行会,已经罢免了李老族长会首之职。
从谣言开始,到这十月下,往日热闹显赫的李家,可谓树倒胡狲散,庞大的府邸内,只余小猫三、两只,当地官府一样冷眼旁观,任由刁民围攻李府。
似乎看到风波越大,最后族老们连族长都顾不上罢免,他们纷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席卷财帛,自顾自离开清源,本族直系的安危,他们也顾不得了。
经此打击,李老爷子往日笔挺的腰杆,已经弯腰驮背,不过他精气神仍在,满是皱眉的脸上,仍然充满倔强。
“与东路的合作没有错,眼前虽然是道坎,只要迈过去,我李家,就可迎来更大的发展。”
看着孙媳妇,老人家斩钉截铁说道。
他眼前站着少夫人,穿着紫红色的褙子,挽着鹅胆心髻,鬟发上插了步摇,她比王斗略短二、三岁,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身段仍然玲珑浮凸,身上那种优雅高贵气质更浓,又充满少妇风韵。
在李振珽前往归德府任职时,少夫人与婆婆曾经跟去,因为流寇大兴,李振珽担忧,便打发妻妾媳妇全部回到老家。
因老族长器重,少夫人也更专心打理商事,只有时前往东路永宁城,与闺密纪君娇相聚。
听闻老族长之言,少夫人抬起臻首,垂泪道:“虽说如此,只是连累家族遭祸,孩儿总是心下不安…”
她刚说到这里,府邸外一块石头扔来,砸在头顶不远的屋瓦上,哗然啦声响中,泥沙碎瓦俱下,吓得堂内各人一阵惊叫,她婆婆捂着胸口,哆嗦站起:“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要活路…”
“打死勾结东路的内贼!”
李府外,黑压压围满了当地百姓,很多是各地商家店铺的伙计,还有他们的家人亲族,又有更多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中,还有许多领头人物,在他们授意下,一些说书人样子的人,大声向周边鼓动,煽风点火,不时有一些青皮鼓噪喝应。
各大家已经收罗了众多关于王斗的不义,罪证等,在他们四下宣传下,在山西境内许多州县城府,仿佛一夜之间,王斗就由一名刚正不阿,为国血战的一镇总兵,变成了无恶不作,无君无父的败类,人人憎恨的害群之马。
很多对王斗抱以好感的百姓,在听到这些消息之后,也有些动摇了。
特别,各大家势力根深蒂固,山西境内许多书吏,官员,将兵等,或是他们的族人,或与他们有密切利益联系。
他们对攻击谩骂王斗言论不理,但若谁为王斗说话,为东路说话,就被他们注意上了,轻则饱以老拳,重则莫名其妙被逮入监狱,更重则,无缘无故消失了,十有八九,失去了性命。
谣言的风波,越来越浓,便是乡间僻壤,很多小民小妇,也知道山西北面有个宣府镇东路,那边住着一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心比煤石还黑的总兵。
那总兵无君无父,对士绅无礼不说,还荒淫无比,每晚需夜御八女才能入睡,这不,汉人女子不能满足他,还去草原上抢了数千个鞑子妇女回来,那些鞑子妇女一辈子不洗几次澡,那王斗也有胃口,可见他的无耻。
更可恨的是,他要抢夺大家伙的饭碗,将父老兄弟全部饿死,这不,东路商货源源进来,本地的商家,又哪有活路?
至于有人宣称东路富足,那纯属谎言,那些商人与那王斗一样黑心无耻,他们能吃饱饭,全靠吸大家伙的血长大,便如蚊虫苍蝇,哪个不是吸得鼓鼓饱饱的?
他们是吃饱喝足,大家伙就活该饿死?
对待东路的奸商,就应该对待蚊虫苍蝇一样,一下子将他们拍死。
王斗与东路奸商无耻,更不要脸的,更可恨的,就是那些勾引外贼的奸人,比如那个楚氏楚挽云,克死丈夫不说,还偷奸养汉,自荐枕席,才勾搭上那王斗,真是一对奸夫淫妇!
李府外,煽动者口若悬河,旁边听众频繁点头,个个都是同仇敌忾,气愤非常的样子。
一个衣衫褴褛,消瘦非常的妇人更是听得哭了起来,他的男人在一家店铺做事,如各当家所说,若东路商货接着进来,他的男人,不是要失去生计?自己与家中几个孩子,又如何活命?
眼下天灾人祸,能找到一份糊口的活计容易吗?那些黑心的东路商人,就这么想将自己娘俩饿死?
还有,李府内那些可恨的内贼,那个什么楚氏,看上去一副贞节的样子,凛然不可侵犯,没想到却是一个淫妇!
极度恐惧与愤怒之下,她一声尖叫,披头散发,猛然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使劲全身力气,往府邸内扔去,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打死这些勾结外人的贼子!”
“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
“冲进去,将这些贼子乱棍打死。”
“将那淫妇揪出来,浸猪笼!”
一时群情鼎沸,如雨点似的石块,砖块,往府邸扔去砸去,就听砖瓦的哗哗声不断,甚至,几根点燃的火把,同样投了进去。还有众多的青皮,拼命砸门,有些人更准备翻墙。
而在这些人群远远的,一些衙役只是懒洋洋看着,根本没有劝阻的意思。
而在府堂内,李家各人更是惶恐,人群失控了,本就稀少不少的家丁护院,根本拦不住他们,若暴怒的人群冲进来,他们恐怕就是被活活打死的下场。
如少夫人这样的女性,下场恐怕更为悲惨。
第601章 除奸队(下)
就在李府各人惊惶时,就在这时,通往后堂的大门忽然打开,脚步急促,一群手持兵器的大汉,急步往堂内走来。
看他们皆数本地人打扮,只是浑身上下,充满一种难以形容的彪悍与冷冽之气,个个持刀持剑,甚至有人还持着弓弩与手铳。
府内各人,又是一阵惊叫,她们知道,后院围墙之外,同样围了不少乱民,甚至大部分还是那种青皮丁壮,将出路劳劳堵塞,让她们本想从后院突围的希望落空。
此人忽然有陌生人闯进来,难道…
李家族长壮起胆子,上前喝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私闯民宅?”
就见这群大汉,为首一人将头上毛帽取下,露出一张相貌奇特的脸,一边脸大一边脸小不说,眉毛高高,更长着一个猪鼻子,沉默寡言,不过可以看出,他平日也是个平和坚韧之人。
他穿着破烂的袍子,极象出外卖苦力的短工,他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制腰牌,上面有着锁链与利剑纹饰。
他将腰牌举到李家族长眼前,沉声说道:“皇明宣府镇东路,情报司麾下营救队,上等剑士孔三,奉大将军之令,前来营救李老族长,事不宜迟,尔等立时随我出府,定然安全送达东路。”
李老族长又惊又喜:“你们是忠勇伯麾下的?”
他一连声的道:“快快快,杨管家,收拾收拾,我们马上走。”
原少夫人身旁的杨管家,连忙应声,就要吩咐下人护院收拾,孔三劝阻:“时辰不多,李老族长,立刻走,大将军承诺,与我东路交好之义商,若有损失,定然双倍赔偿!”
李振珽夫人颇为不舍,哭道:“都不要了吗?这些都是长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家业啊。”
少夫人劝道:“婆婆,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我们回到清源,这些财帛,还会再有的。”
李老族长也是心中痛楚,媳妇说得对啊,历代先祖,还有自己与族人积蓄的财富,很多都置于府内,就这样放弃了,他也极为不舍。
不过他还是狠下心来:“孙媳妇说得不错,钱财身外之物,只要人在,终归会有的,除了先祖牌位,别的不用收拾了,立刻走!”
孔三一挥手:“黄伟杰,何建,你二人立时出外看看,外面接应兄弟情况。”
那群大汉中,立时一个国字脸,皮肤较白的男子,与一个略胖的男子喝应一声,矫健地抢前一步,往后院去了。
李府各人集结,算上族人,一些丫鬟婆子,还有护院家丁,全部只余十余人,而全盛时期,李府上下可足有百余人。
顾不上唏嘘短叹,李老爷子,少夫人一行,在孔三人等,还有剩余护院的掩护下,带了先祖牌位,惶恐的往后院而去,一推开门,各女眷又是一阵惊叫,连少夫人也是脸色苍白。
就见外面的街巷,靠近院门附近,满地的尸体与呻吟的伤者,一阵阵血腥味传来,大部分都是先前聚着的青皮混混,还有一些人脸色煞白,在巷尾探头探脑。
外面停着几辆大车,又有一些大汉护卫戒备,其中还有一个汉子,正慢条斯理的,在一具尸体的衣衫上,擦着自己戚刀上的血痕。
“上车上车…别看…”
眼前情景,对李老族长冲击也非常大,心想忠勇伯以军功起家,杀得鞑虏尸山血海,部下也是狠辣非常。
李府一群人,个个心惊胆战,个个上车,只有那些护院,与孔三人等,掩在各车前后左右。
“休走了贼子。”
刚出街巷不远,便见北街之上,又奔来不少人,个个手持棍棒,车辆背后,也有大群人呐喊,紧急追来。
也不知哪家的主事得到禀报,急急招集家丁与青皮,前来拦阻。
孔三眼皮一眯,一挥手,立时队中的黄伟杰、何建,还有一些队员剑士,个个狞笑着拔出自己的戚刀,呛啷啷声中,他们身体有似游鱼,瞬间就抢上前去,还隐隐结成军伍中便于攻杀的小三才阵。
噗哧一声,何建的戚刀,刺透前方一人的胸膛,这人在瞬间,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向后扑倒在地。
何建的戚刀再一抽一扫,一大蓬鲜血溅起,旁边一个护院的人头飞起。
黄伟杰的长刀,带走一个青皮的右臂同时,随势一撂,又划过一个不知哪府上的家丁咽喉,再往前一刺,又刺透一人的小腹,他还有空暇欣赏这人脸上痛苦的表情。
黄伟杰的长刀再次抽出,反手一刺,令人心寒的,武器刺透人体的声音响起,他的身背后,一个青皮无力放下举着棍棒的手,呆呆看着身体上的鲜血不断喷出,良久,才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
只是片刻间,前方便有十余人倒下,黄伟杰、何建等大部分使用戚刀,这戚刀虽然不可对重甲长矛狼牙棒,但对上这些身着布衣的青皮混混,家丁护院等,却如杀鸡一般容易。
而此时,前方那些围堵的追兵,集体打个了寒颤,眼前这些杀神哪来的?最后他们更是尖叫,个个恐惧四散,东南西北的乱逃,又露出他们身后一群拿着铁尺锁链,面面相觑的衙役们。
看那些杀神满身血痕,个个凶神恶煞,他们也个个毛骨悚然,一个衙役壮起胆子喝道:“你们是哪来的?知道当街行凶,这是目无王法,是谋反大…”
他还没说完,眼前刀光一闪,他不可相信的头颅就飞上天空…
余下的衙役也是一声嚎叫,个个丢下手中铁尺锁链,自顾自逃跑了。
在大车后面,看着呐喊追上的人群,孔三再次眼皮一眯,猛地从最后的车辆上,取出一个圆滚滚,黑忽忽的东西,旁边一些李府护院看到,这东西似是铁料外表,一端有柄,另一端有长长的引绳。
他们心中灵光一闪,惊道:“这是,震天雷?”
孔三淡淡道:“不错。”
持着柄端,一晃手中火摺子,将引绳点燃。
立时滋滋的火光四射。
那些李府护院心惊肉跳,个个离孔三远远的。
孔三神情平静,看引绳燃得差不多,猛地扔去,正扔在后面追来的人群中。
轰的一声巨响,万人敌爆炸,浓烟中,内中众多铁蒺藜、碎石、碎铁四下乱射,立时后面人群滚倒一大片,血肉横飞,凄厉的扑倒地上嚎叫。
连清兵都被靖边军的万人敌炸得魂飞魄散,这些只会街上斗殴的青皮与护院们哪受得了?
孔三只扔出一颗万人敌,后面的追兵就恐惧尖叫,一哄而散。
李老族长在车内看得清楚,长长叹了口气,少夫人也是美目凄迷,她的婆婆,只哆嗦着不住念佛。
很快,众车马出了城池,沿着接应路线,不断驶向东路,而在李府等人出城不远,府邸上下,就被愤怒的人群轰抢一空,最后一把火烧个精光。
如这样的情景,不断在山西与宣大各处发生,源源不断的,与东路亲近的遭难商人们,一个一个被接到东路…
…
十月末,大同镇,灵丘县。
灵丘县是太原诸府,经平型关,前往东路的要道之一,往灵丘东北方向过去,那边是蔚州,往东南过去,是广昌,二城皆是民属大同镇,军属宣府镇的奇异架式。
早在西汉时,这里就置灵丘县,以赵武灵王葬此,故名,这里的土地,到处是黄土高原丘陵,素有“九分山水一分田”之说,百姓生活颇为贫苦,因为人多地少,所以商事颇为繁华。
这里也是大同镇七十二城堡之一,按例,城周四里多,高三丈多,内驻守备、知县各一,军队不到千人,也因为处于腹地,所以军备较为废弛,特别军户逃散众多。
这座破旧的小城,只有一条十字大街,比较热闹的地方,便是城隍庙、文庙、文昌阁等处,如宣府镇一样,大同镇内的军堡城池,一样戏台众多,这些地方,也是人流密集之处。
午时,文昌阁附近人流众多,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时从阁下通行,寒风中,个个裹紧自己破旧的棉袄皮袍。
东向离阁不远的武衙门街上,一座戏台边,几个大汉一边看梆子戏,一边胡吃海喝,大嚼当地胡麻油煎,还有浓浓的米粥。
忽然一个大汉眼神一动,站起身来:“吃饱了。”
他对摆摊老板说道:“老板,收粮票还是收银子?”
那老板叹道:“以前是收粮票的,现在不敢收了。”
那大汉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桌上:“给你。”
一帮人扬长而去。
那老板欢喜地收起来,数了数铜板,至少多出三成,心想这些外出跑帮的,就是阔绰,可惜自己牵挂甚多,否则自己也出门跑帮,甚至去闯东路。
几个大汉大摇大摆,一脸凶相,几个青皮就算见他们眼生,也不敢上来欺负外乡人。
眼见没人注意,他们旁边一转,转入岳夫庙小巷,两个面上无奇,本地人打扮的汉子一点头,众人默不作声,七转八转,又转入一个小巷,进入一所破烂的四合院。
关好门,探听外面没有动静,七人围坐,为首一大汉沉声道:“鬼狐,将你探知的情报说说。”
这大汉年近三十,体格健壮,却貌不惊人,传闻乃是僧兵出身,东路大招剑士时,他以出众的身手,又经镇抚司严格审察,授以上等剑士身份,更成为除奸队一员,作为灵丘行动的队长。
名叫崔奇便是,有一个外号催判官。
他询问的那人,身材瘦小,不过体形有如灵狐,名为古月便是,有个外号:鬼狐。
他乃山西晋中人,会说山西各地方言,特别妙手空空,会锁骨,会易容,会口技,善开锁,在情报司中,是出众的打听消息,刺探情报,窃取机密文件的高手,不过他武力一般,只是下等剑士身手。
他说话时,带着浓厚的本地口音:“已经打探清楚了,灵丘这个地方,就是奸商们印刷假票的要地之一,这里的知县跟守备,与各大家交情深厚,所以对他们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别那守备,是太谷曹家的族人,对我东路,更是恨之入骨!”
他掏出一张简略的地图,摆在桌上,指着西衙门口街一处会馆:“这处会馆,是范、梁、田、曹等家,组织同乡,在十几年前建起的,我已经翻进馆内刺探,馆所内,有多块的假粮票印刷钞版,依我估算,他们一共刷好的假票,面额已然不下万石。”
“该死!”
屋内各人,都是愤怒异常,崔奇冷静地道:“馆内看护的人有多少?”
鬼狐答道:“约有三十多个,都是各家家丁,关键不在这,而是城内守兵,他们都算曹家的人,若是惊动他们,我等敌众我寡!”
崔奇冷笑道:“不用担心,灵丘守备,有暗杀队的兄弟对付他们,我等除奸队任务,便是捣毁假票窝点,就在今晚出动,将他们杀光,一刻钟之内,结束战斗,把假票印刷钞版烧毁!”
第602章 暗杀
夜,巳时。
一道黑影,灵巧地翻过守备府的围墙,他贴着墙壁假山而行,无时无刻,让自己的身影处于阴暗当中,便是一些侍女丫鬟,府中家丁护卫经过,也难以发现他的身形。
很快,他来到一所宅屋之前,他眯起双眼,静静向屋内打量片刻,然后他的身体,又静静躲入一丛假山之后,他的身形,似乎与之合二为一。
他静悄悄地等待,北地的冬日,夜晚天气极寒,不过他仍然一动不动,他的气息舒缓,似乎若有若无。
他静静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肥胖的,身着守备官服的中年人哼着小曲过来,身旁还伴着几个随从。
他好象喝得醉醺醺的,身旁那些侍卫,一样脚步踉跄。
“嘿嘿,小宝贝,快开门!”
中年胖子守备咣咣的砸门。
“你个死鬼,人家死等你一宿,你却去找那个狐媚子,今晚你就自己吃自己吧。”
里面传出一阵娇媚又愤怒的女子声音。
中年胖子守备讨饶道:“宝贝儿,你是知道的,为夫只是应酬,那帮商家宴请为夫,能不逢场作戏吗?但在为夫心中,素来只有你一个女人,便是那王贼的妾室纪君娇,号称天下第一美色,也不如你一根小指头…”
中年胖子守备的话语,让里面女子很开心,不过想想自己苦等,又怒气上涌,尖叫道:“不听不听,奴家就是不听…”
中年胖子守备细声细语,更加讨好道:“宝贝儿,快开门吧,这天寒地冻的,你也不想冻坏为夫吧?”
他这边讨饶,身后几个随从相视而笑,大人就是这样,好色又惧内,特别里面还是翟家的爱女,平日呼喝起大人来,更是得心应手,大人在她面前,向来被吃得死死的。
忽然他们笑容呆滞。
“噗噗”几声轻响,听在中年胖子守备耳中,却有若惊雷,他毛骨悚然,刚艰难转过头去,一阵寒风袭来,一柄涂得漆黑的利剑,轻易刺透了他的咽喉,随后快速缩回,带出几滴鲜血。
这一刻,似乎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中年胖子守备与几个部下,死死捂着咽喉,拼命在地上抽搐挣扎。
细微难以听闻的脚步声远去,屋内那个女子,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那个死鬼,见自己不开门,就这样走了?
她恨恨一把将锦被蒙住自己头脸:“哼,一个月之内,休想奴家给你好脸色。”
夜色静静,寒风中,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传扬开来。
…
几乎同一时间,崔奇七人,也静静翻过会馆的外墙,在鬼狐的引领下,不时朝核心处进发,一路上,解决了一些游哨巡弋人员,古月还开了不少里面反扣上的大门小门,他有个本事,推开门时,不会让它们发出吱格格的响声。
这种响声,在深夜中动静是极大的,足以吸引很多人的注意。
该处会馆,算是典型的晋商会馆,共有前、中、后三进院落,内有正殿、财神殿、七圣殿、文昌殿等四座戏台,各戏台都高达十数米,甚至数十米,下方两侧,都有出入通道,屋顶皆为双层歇山斗拱形。
鬼狐已经探得清楚,这帮奸商的假票印刷,就放在大殿之内,可谓肆无忌惮之极。
很快,众人逼近大殿,从侧门往内看去,里面是个庞大的广场,除了雄伟宏大的主戏台外,两侧布满厢楼,皆以木柱隔成,约有数十个厢房,而中间,原先至少数百个座位已然不见,代之的,是热火朝天的印刷假票场景。
一个个灯笼悬挂,灯火通明,广场中间,摆着一张张案桌,案桌上,皆是假粮票印刷钞版,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块,不时有技师伙计忙活,将一叠叠印好的假粮票收笼箱内。
而在他们周边,还有不少的手持兵器的壮丁巡哨,刀剑都有,甚至有鸟铳与手铳,还皆是燧发的,几个管家模样的人,不时取起一张未切割的大版粮票端详分析,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看到这种场景,崔奇等人,肚子都气炸了,这帮奸商,真是胆大妄为,几人互视一眼,都是默契于心。
他们麻利地取出头巾裹住口鼻,然后各人往身后一抄,每人手上,都出现了一个黑忽忽的东西。
却是东路军工厂研究的毒烟弹,这种毒烟弹不比战场使用,爆炸的时候声音小,还颇沉闷,便是黑夜之中,也不会传出很远,更不用说,这种重重建筑之内了。
而且这种这种毒烟弹,毒烟略弱,不在杀伤力,主要是为了造成混乱,一般都是情报司出哨人员使用。
崔奇做着手势,一人摸出火摺子,两个除奸队人员,持着毒烟弹柄端,将另一端的引绳点燃,看看手中引绳燃得差不多,猛地扔出。
“啪啪!”
毒烟弹投在地面的响声吸引了很多人注意,很多人都朝动静处看来,一个毒烟弹落在一个案桌旁,离一个假票技师的脚边不是很远,他还好奇地抬起脚步,就要过来观看。
却不料…
“轰轰!”
两声沉闷的响动后,毒烟弹爆炸,一些铁块飞射,当场将那假票技师与周边几个伙计炸翻炸伤不说,一股股刺目呛鼻的浓烟还快速弥漫开来,吸入的人,立时咳嗽不已,双目晕眩。
“有人潜入!”
“小心,这是军伍中使用的毒弹…”
大殿内一时大乱,很多人大声尖叫,便连殿内供奉的关公像,也似乎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轰轰!”
“轰轰!”
又是数颗毒烟弹投出,毒烟滚滚,在殿中到处弥漫,殿中人等,更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就连那些巡哨的家丁护院,吸入毒烟后,也个个拼命咳嗽,恐惧的嚎叫。
“行动,一刻钟之内,将他们全部杀光!”
崔奇巾布之内,传出沉闷的命令声音,还有隐含不住的杀气。
呛啷啷,戚刀出鞘的声音不断,长刀闪耀的光芒中,崔奇等人有若游龙,往广场内乱蓬蓬的各人冲去…
静静的黑夜,会馆忽然火光烛天,前、中、后三进院落,皆尽笼罩在烟火之中,惊得无数人惊醒过来,推窗观看。
而在这时,守备府邸之内,也传来凄厉的嚎叫声:“快来人哪,有刺客…”
今夜,灵丘县城注定无眠。
…
十一月初二日,山西镇,代州,未时。
指挥使郝永胜,带着几个家丁,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之上,算算时辰,天后宫戏楼下一场大戏,很快就要开锣了,想起那日见到的那青衣,他心中就痒痒的,那青衣虽是男儿身,却将贞节女性那种刚烈,端庄,扮演得淋漓尽致。
郝永胜心中有如猫抓,若这青衣穿上戏服,在床上这样这样,不知滋味如何?
可恨的是,年青知州,年老守备,还有几个指挥使,都不约而同注意上这个青衣,自己想要独吞,看来难度很大,不过相互轮着玩几天,便是知州,应该也会给自己这个面子,毕竟老守备快退了,自己在各方支持下,任下一任守备呼声很大。
前方大摇大摆走来几个士兵,斜戴着红笠军帽,身着破旧的鸳鸯战袄,大冷的天气,个个仍然敞胸露杯的,胸口的黑毛一个赛一个多,他们神情嚣张,一路过来掀翻摊子若干个,然后满不在乎抛下一锭银子。
个个口中大笑:“爷发了大财,有的是钱。”
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行人纷纷避散,郝永胜见这几个军士直直过来,暗叫倒霉,也不知哪来的兵痞,去哪打家劫舍,到大街上显摆来了。
以他的身份,自然没有跟几个小卒让道的道理,只是自己急着早点看戏,更想见到那个让自己魂与色授的青衣,也懒得端身份了,而且谁都知道,现在兵痞惹不得,动不动就哗变。
他让了道,身旁几个家丁却是不忿,他们跟着郝指挥使,在义州城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人不高看一眼?几个卑贱的小卒,也想让自己让道?
只是郝大人都让道了,他们没有不让道的道理,各人暗暗打着事后打探,这些家伙哪个营的,再好好算账的心思,不情不愿地让开。
只是一个家丁心下愤愤,不免动作慢了一些,经过他身边的几个兵痞,其中一人,眼睛一瞪:“好狗贼,爷爷面前,敢不闪让?”
在那家丁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他伸出蒲扇似的大手,向他的脸上扇去。
这家丁躲都来不及躲。
“啪!”
他感到眼睛前冒起了金星,脑袋嗡嗡的,嘴里发甜。
他一吐,几颗牙齿连着血水吐出来。
他呆若木鸡,随后啊的一声,大叫:“敢打我,老爷跟你们拼了。”
余下家丁也是个个同仇敌忾,与他一起上去扭打。
郝永胜心急如焚,喝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不知不觉中,余下的几个兵痞,已经将他包围中间,郝永胜忽然心中一凛,他也是军伍出身,警惕性还是有的,一眼瞥见,各兵身上配的戚刀,他们只是普通兵头,哪有这种优质的戚刀?
这个念头刚刚腾起,眼角寒光一闪,他知道,身旁已经有人拔刀向他杀来。
这个瞬间,郝永胜只来及略略避开身体,只觉一寒,他的右臂已经离开身体,郝永胜大声惨叫,连滚带爬。
刀光又是一闪,锋利的戚刀,又从另一侧,深深刺入他的左边肋骨,郝永胜惊天动地的嚎叫,口中血沫,大股大股涌出,剧烈的痛苦,让他全身抽搐,他全身都是血水,面部肌肉,已然全部扭曲。
而那几个家丁,目瞪口呆中,措手不及,被两个“兵痞”瞬间杀死。
郝永胜此时滚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量似乎都消失了,不过求生本能,还是让他拼命往前爬去,几个“兵痞”追在他身后,不断乱刀连砍。
郝永胜挨着刀,嚎叫着,努力往前爬行,一路流下滚滚热血,寒风中冒起腾腾热气。
突然发生的血案,让街上行人惊叫,又远远围成一圈观看,看那几个“兵痞”因为口角,当场杀倒指挥使大人,更肆无忌惮,一路追砍追杀。
终于,郝永胜的声音不在,他趴在地上,双目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几个“兵痞”互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探了探郝永胜鼻息,点了点头。
为首一人环视周遭众人,他一脚踏在郝永胜尸体上,猛地从怀中摸出一叠传单,用力一抛散,让它如雪花般散满街道,厉声喝道:“奸商卖国,奸人庇护,有敢同流合污者,人人得而诛之!”
在城内守军赶到时,已然不见几个“兵痞”身影,只余郝永胜等人尸体,倒在满地的血泊之中。
很多传单,也被轰抢一空。
第603章 白热化
东路情报司的营救队,抓捕队,除奸队,暗杀队等,虽在外人看来都是云里雾里,不过也有区别。抓捕队略在明中,余者略在暗中,特别暗杀队更是神秘,便是普通的情报司人员,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身份。
因为王斗的大力支持,幕府情报司的探子,范围早已覆盖宣大三镇,还有山西各处,十月中下,当谣言开始在京师,山西各处蔓延,还有假粮票出现,外镇外路抵制之风,甚至各处粮票有挤兑之势时,情报司就注意上一些幕后黑手。
东路的幕府各留守人员,也紧急应对,王斗出征后,东路身份最贵者,便是王斗母亲,太伯夫人钟氏,王斗正室,伯夫人谢秀娘,各员聚集大将军府,紧急商议。
请示后二位夫人后,情报司内务主事刘本深,亲自前往京师,向班师回朝的大将军王斗汇报,根据王斗五步走,还有先顶住,待大军回家,将他们一锅端的指示,他们积极应对。
东路的情况,虽基本自给自足,有若一个封闭的小王国,不过诸如茶叶,布匹,食盐,烟草,颜料,药材,绸缎等货品,大部分还要从外部输入,为了加强与外关系,煤铁诸物,很多也向外购买。
粮草更不用说,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当各大商人联合,抵制东路商货输出,同时切断各商货的输入时,幕府各员,派出大批人员活动,从中分化,同时放出风声,要这些与大将军作对,与东路作对者,三思而后行!
言语中,秋后算账之意甚浓。
事实证明,利益集团都是畏威而不畏德的,王斗威名赫赫,念及与之作对的后果,有些商人犹豫了,特别是宣府镇余路的许多商人犹豫了,忠勇伯很快就将进驻镇城,自己受其直接管辖,其人心狠手辣,与之对抗,是否明智?
所以在幕府放出风声后,围堵的圈子,略略破开一些口子。
不过八大家在山西与宣大各处势力根深蒂固,为之庇护的官员,商人,将领,数不胜数,围堵圈子还是越来越密,他们喊出口号,不让一粒米、一撮盐、一勺水运入东路地界。
更不让东路一个肉瓷罐,一件皮大衣,进入除东路外所有地方,让这些吸血虫,尽数血本无归。
他们还发动力量,对运输进入东路的商队进行截杀,便是宣大总督纪世维,与之亲近一个商家,押运食盐茶叶,从阳和出发,刚刚进入天成卫地带,还未靠近宣府镇,商队人员就被屠杀一空。
那商家更是被装入麻袋,用马蹄踏死,死状惨不忍睹,事后各方宣称,此乃塞外北虏所为,更是忠勇伯擅自出塞,引来的报复恶果。
因为游骑入口,屠戮军民,与纪世维交好的天成卫参将,白羊口守备,饱受指责,极有可能官位职事不保,便是总督纪世维,同样非常被动,已经有巡按弹劾,更有京中言官风闻而动。
禁止输入的商货中,以食盐份量最重,茶叶次之,特别食盐,宣府镇各处,是不产盐的,大明的盐池盐场,主要集中在山西南部,四川,西北,还有山东等处沿海海盐。
食盐,是每日生活必需品,东路现有人口近六十万,每月耗盐量,至少二万斤以上,如果长期缺盐,就会头发变白,身体浮肿,患上了各种疑难杂症,甚至丧失生命。
便是军士,如果得不到盐份补充,肯定体质会明显下降,严重削弱军队战斗力。
茶叶,同样是生活必需品,中原百姓,每日喝茶,己成为习惯。
什么酱醋之类的,如果缺乏,同样烦恼不少。
而在大明,在开中法后,已经是由各处商人,在向边镇运输粮草,用来换取盐引,百年来,各镇边军,特别宣大三镇边军的粮草运输贩卖,基本上由商人控制,特别由山西商人控制。
多年来,他们的手已经伸向四面八方,边镇许多物资,都赖于他们的供应。
他们若是供应不及时,各镇边军就有冻饿之忧,引起哗变更是小事,所以在大明朝,商人力量不可小视,已经颇有后世托拉斯的架式。
虽因后果极重,他们还不敢停止向宣大三镇供应粮草,不过已然停止向东路供应粮食,特别食盐茶叶,这招可谓用心险恶…
还有,因为散播流言,此时士绅商人力量的强大,信息的落后,除东路外的军民百姓,很多人已经对王斗产生恶感,原本东路商人出外,是饱受欢迎的,此时颇有过街老鼠的架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