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为兵屯。有事用兵以战,无事用兵以耕,仍以七分守城,三分屯种。”
“四为商屯,依垦田多寡颁给职衔。五为水屯,召习水利之南人,度其原地,使地无旷土,水无遗利,三年后起科。六为陆屯,择不毛之地,树以桑枣,随其所便,永不起科。”
“七为罪废开屯。八为设官,特遣大臣专理屯务,设屯官分理,宽以吏议,迟以岁月,使其便宜行事。”
崇祯帝从其议,王斗细想,若倪元璐之策推广开来,确是国之大利,只是,想行之有效,难。
看户部尚书倪元璐款款而谈,崇祯帝不时点头,龙颜大悦,陈新甲不由眼热,说道:“关于开源节流,臣也想起一策。”
崇祯帝听了倪元璐数策,心情好了不少,他笑道:“朕知陈爱卿知晓兵事,未知也通财事?快快道来,让朕听听。”
众人应和的笑声中,陈新甲精神一振,忙道:“微臣遵旨。”
他慷慨激昂:“臣观方今御寇机宜,在乎足财安民!”
他说道:“以臣愚见,每每督抚行军,必假利柄,臣以为,一切屯铸鹾榷之务,可悉听便宜,所称满用满钱,胜气自出。”
“昔宋边将家属皆食于县官,市租榷税,悉捐予之,凡将皆有黄金享士,牛酒稿师,终宋之世,名将如云,职此之故。驭将之法,便使难贵易富,也道贵极则骄,富极,必勇,这便是微臣之策,伏候圣裁。”
崇祯帝忍着气听完,脸色已是不好看,此时大明可不是故宋,对边镇督抚控制力大大减弱。
陈新甲此策一出,不是让地方军阀化?所谓市租榷税,悉捐予之,这是此时事实,不过各处也是偷偷摸摸进行,朝廷还享有大义,让他们公然化,日后朝廷如何掌控?
王斗就是市租榷税,悉捐予之的典型代表,还想大明再出现一个个王斗吗?
不过看看陈新甲一副期盼,等待自己夸赞的神情,崇祯帝知道,他是好心办坏事,此时各新晋伯侯皆在,不便发脾气,崇祯帝勉强笑道:“陈卿之议确是良策,朕定会深思之。”
旁边各边镇大将,有文化水平高的,如吴三桂等人,听懂了陈新甲的话,不由对他充满好感,王斗则是心下摇头,陈新甲政治智慧差了一点,老在不合时适时间,说出不合时适话语。
最后争议良久,编练新军粮饷无从谈起,便是现时新军南下剿贼,所需钱粮都要多方设想,崇祯帝心情又转为低落,国家艰危,任何想动弹一步,都是艰难无比。
好在锦州一战,明清双方都需要休整,边患短时间内不会再起,让崇祯帝心下略安,趁这个机会,希望尽快剿灭流贼。
他看向不发一言的王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勉强又笑了笑,举杯道:“众卿痛饮。”
在众人诧异目光中,他放下杯子,说道:“永宁侯随朕来。”
…
王斗跟着崇祯帝,一些心腹侍卫太监,穿过一座精致的垂花门,来到另一处阁台亭院,四下无人,只余一些雪花,安静从天上飘落。
进入亭院,清寒之气袭入,就见院中假山池水,一座宽阔的亭台,建在数层青石台阶之上,旁边有数株寒梅怒放,下面池中,还有朵朵莲叶。
只是建筑草木,似乎都透着一股衰败之意。
亭廊内,只有二案相对,一正一侧,上设酒水,离得不是很远,其中御座旁,侍立着大太监王德化,与王承恩,他们身后,也有几个小太监。
其中王斗看过的小太监王德胜,也恭敬地立在王承恩身后,看王斗随崇祯帝过来,脸上现出惊讶的神情。
君臣如此私议话谈,对王斗来说是第一次,他心中暗暗猜测,目光一扫,看亭廊不远处有个小阁,阁楼上,那方几个人影,对着这方张望,也不知是谁。
到了案前,崇祯帝微笑道:“永宁侯请入座。”
王斗先行谢罪:“臣死罪,未经圣上许可,私自出塞,又因谣言之事…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崇祯帝脸色一缓,心中一暖,叹道:“也不怪爱卿,朝中之事朕知道,若事先告知,定然泄露战情,使东虏有所防范,锦州之战,或许将另有变化。”
这次辽东之事,靖边军草原方面军,确实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崇祯言说防止泄露战情,也是给王斗一个台阶下。
王斗再拜,在一个太监指引下入了座,感觉对面阁楼,几道目光注视自己身上,又不好抬头去看。
崇祯帝凝视王斗,最初听到王斗名字时,他只是一个区区的防守,未想几年之后,其功劳越来越大,现在已然成为侯爵,更手握重兵,成为自己不可忽视的存在。
他只要上了战场,就会创造奇迹,任何手段,都不能阻挡其立功。
此时天色将暗,君臣二人说话,崇祯帝先开口说些闲话,以父亲的口吻,说起自己的儿子女儿,内中有期盼,也有气恼。身后王承恩等人都是微笑,很少见到皇上如此温和亲切的一面。
那些侍立的小太监,更以佩服的神情,偷偷观察着王斗。
王斗也聊了一些儿女趣事,比如说女儿王瑶,就喜欢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将自己当树木,还有长子王争,初时小小年纪,就经常偷摸侍女屁股,让自己气恼非常。
王斗的话,引起崇祯帝不时一阵大笑,让君臣会谈气氛非常宽松。
对面的阁楼内,也不时传出阵阵窃笑声,听声音,似乎是女子。
第597章 崇祯是好皇帝(下)
不知不觉,崇祯帝又谈到国事上去,对王斗,他可谓交心之言,甚至回顾自己执政十多年经历,从初时雄心勃勃,诛阉党,正朝纲,一直到达现在。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他越是勤勉,国事越是衰危?外有东虏,内有流寇,天下饥民四起,甚至叔父都死于贼手。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流下泪来:“天灾不断,赤地千里,流贼屡剿屡复,百姓人相食,朕束手无策。有臣子言,此为气数,朕也认为是气数,只是…朕真的不甘心…不甘心…”
看他伤心流泪,王德化嚎啕大哭,跪下道:“奴婢等该死,不能为圣上分忧。”
王承恩也是跪下,默默流泪,周边各侍卫与太监也是同哭,一时哭声四起,阁楼那边,也传来抽泣之声。
王斗也有些心酸,他叹息说道:“臣请皇上不必过于自责,天下大乱,也非皇上之错。”
他看崇祯皇帝,他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然因操劳过度的原因,头发鬓角,很多地方已经花白了,衣服上打着补丁,弯腰弓背,便如一个小老头似的,不由心中怜悯。
不可否认,崇祯帝性格方面有些缺陷,也过于急躁,不过大明眼前这个样子,也不能全部怪罪于他,他接手的时候,已经是个烂摊子,利益集团,已经将这个国度吞噬完毕。
种种庞大的利益团体,是非常可怕的,任何将有的动作,都会引起反弹,甚至动荡国之基础。
只有身处局中,才明白此中的艰难,每行一步,各方面的围攻与压力,会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将触犯者压为肉饼为止,便若后世各国改革,是越改越好,还是越改越烂?
百分之百,都是越改越糟,一直到崩溃为止,这就是身处局中的无奈。
便是王斗跳出局外,同样举步维艰,便若这次谣言风波就是例子,可以想象,这样的攻击,以后还会源源不断,他每进一步,都要血流成河,要实现心中的理想,未来还不知要流多少人的血。
而且,崇祯帝太过倒霉,最可怕的小冰河时期被他赶上,天灾一场一场接连不断。
还都是百年、千年难得一见的大灾,便是放在流通,救灾便利的后世,同样要让当局焦头烂额,吃不了兜着走,更不要说在生产力落后,还是一个皇朝的后期。
如崇祯这样勤勉,又有风骨的皇帝是少的,他不该如历史上那样的结局。
他说道:“如圣上所言,陛下殚精竭虑为国,放眼国朝,就数高皇帝与陛下最为勤勉,对国事,陛下无愧于心,不必过于自责。”
崇祯帝恢复了平静,说道:“如卿之言,只是朕不明白,为何国事如此?”
王斗叹道:“大明从上到下已然腐烂,根基已毁,便若一个重症的病人,急躁不得,或许,稍缓一二更佳,古圣贤也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大明国情如此,唯有缓缓图之。”
崇祯帝点了点头,王斗的说话,让他听了很舒服,而且解说明白,不象某些大臣,一上来就骂,骂了半天,还不知道他骂什么,除了让自己暴跳如雷,没有别的用处。
同时心中一动,王斗不但征杀战场,便是治国文略,也颇为了得。
他叹道:“话虽如此,只是国事如此,朕每思之,总是焦虑万分,惟恐负了祖宗传下的江山基业。”
王斗说道:“高皇帝对中国有再造之恩,臣想,他定会护佑子孙,令皇上太平安乐!”
崇祯帝有些不明白王斗之意,不过还是可以听出,王斗是忠心为国的,也希望自己太平安乐。
他对王斗越看越顺眼,寻思良久,终于,还是看了王德化一眼。
王德化一咬牙,就象要被砍头似的过来,他胖滚滚的身躯挪到王斗身旁,笑嘻嘻道:“永宁侯,请借一步说话。”
王斗有些奇怪:“王公公,何事?”
向皇帝告了一声罪,随王德化走了几步,二人停止,王德化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
王斗看他吞吞吐吐,感觉不好开口的样子,颇为奇怪,他目光一扫,却见崇祯帝似乎很注意这方,见王斗看来,又若无其事的转开,还有对面阁楼上,一样有关切目光投来。
终于,王德化笑嘻嘻道:“永宁侯知道坤兴公主吧?印象如何?”
王斗说道:“当然,本侯曾见过数次,公主国色天香,品貌无双。”
王德化笑得脸上开了花,低声道:“永宁侯忠义无双,英勇无敌,公主颇为仰慕。”
王斗看了王德化良久,这内中蕴涵的消息太惊人了,好在他终于明白过来,他惊讶地道:“公主厚爱,微臣感激不尽,只是金枝玉叶之身,岂能为妾?皇族礼法可许?”
王德化笑容顿时止住,尴尬地道:“肯定不能为妾,永宁侯可想想法子,将公主娶为正妻。”
王斗心中不悦,他摇摇头,叹道:“公主厚爱,微臣感激涕零,只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啊。”
看王斗语气平静,只是神态坚决,王德化更为尴尬,期期艾艾地道:“也是…这个陈世美,做不得,做不得…”
二人又回到原处,崇祯帝看到王德化脸色时,己明白王斗之意,他神情从期盼转为失望无比。
又接触到王斗目光,他一张脸,瞬间涨红,随后又转为黑红,最后他神情木然,对王斗举了举杯,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卿…朕…”
亭台中气氛有如要窒息一般,各侍卫太监大气也不敢出,只余寒风扫过花木之声。
…
王斗在太监指领下出去,周皇后从阁楼下来,袅袅娜娜走到崇祯帝面前。
此时的崇祯帝,仍然脸色铁青,见周后过来,恼怒无比看了她一眼:“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在臣子面前,朕的脸面都丢尽了,以后休在朕面前提起此人。”
周后叹息道:“这王斗文韬武略,本是娖儿良配,又可为皇族强援,可惜他有了妻室!”
下方情景,她在阁楼上看得清楚,那王斗身着蟒袍,戴着三山帽,举手投足,威武中极有气势,让她见了越发满意,他劝说皇帝的话,更是说到她的心中去。
她连声叹道:“可惜了…不过这王斗,不愿休妻再娶,显也重情重义,非攀龙附凤之人,唉,那谢秀娘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夫君,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崇祯帝更怒:“此事以后休提,便若朕的皇家公主,没人要似的,朕脸面何在?皇家脸面何在?”
他问周皇后:“娖儿呢,让她来见朕,朕要吩咐她,从今往后,她的嘴里,不许再吐出王斗一字。”
周皇后叹道:“方才下阁楼时,她己偷偷走了,显是追那王斗去了。”
崇祯帝大吼道:“吃里爬外,气死朕了,立刻将公主寻回,禁足!”
…
王斗在王承恩领着出去,王承恩走在王斗身旁,一路上,一直阴着脸不说话。
小太监王德胜,跟在王承恩身后,一路上唉声叹气,为王斗极为可惜。
走在路上,王斗也在默默回想先前场景,经过自己的拒绝,自己与皇帝,本来略为舒缓的关系又转为紧张,只是自己,可能休了谢秀娘去娶公主吗?
他非常明白,答案是,不可能!
当年对纪君娇不可能,对公主朱媺娖,同样不可能。
再走一阵,转过一条小径,隐隐闻到一股寒香扑鼻,却是假石处,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这时王承恩忽然停下来,诧异道:“是坤兴公主?”
天色微暗,沉思中的王斗,这才看到,一株红梅边,正站着一个穿着貂裘的少女,正怯生生的看着自己,她的身旁,还有两个宫女紧张的东张西望,不是朱媺娖又是谁?
他上前施礼:“见过坤兴公主。”
朱媺娖有些娇羞地还了礼,随后看向王承恩,哀求道:“王公公,娖儿跟永宁侯说几句话,好吗?”
王承恩事实上将朱媺娖视若女儿,对她的疼爱,不会差过崇祯皇帝。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要快。”
随后带着小太监王德胜,快速隐到一旁,不知闪到哪里去了。
王承恩一走,朱媺娖不安地摸着衣角,低声道:“永宁侯…”
王斗看向她,看她妆容淡雅,举止婀娜娉婷,已然颇有风华之色,心下叹息,她不过是个花季少女,若放在后世,便若一个温婉可人的邻家小妹,只是她却长于深宫。
她对外面一切充满好奇与期盼,不过她的出身,却让她不能享受这种快乐,如果长于太平盛世,她可富足尊荣,然长于皇朝末世,却让她最终国破家亡,身世悲惨,郁郁而终。
“永宁侯,父皇与母后…那事,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只是心忧国事…每次,娖儿去看父皇,看他都皱着眉,娖儿心中就好疼,想为父皇做点事,又不知该如何做…”
“只想,国事慢慢变好…父皇可以不用担心,永宁侯每次胜仗传来,娖儿都很高兴…”
说着说着,坤兴公主的眼泪扑赖簌直洒下来,在慢慢暗下来的天色中,晶莹剔透。
王斗叹了一口气,柔声道:“放心吧,高皇帝护佑,圣上会没事的。”
坤兴公主抬起头,又惊又喜:“永宁侯之意,便是国事再坏,也会保护父皇?”
王斗说道:“会的。”
坤兴公主想了想,再道:“会保护母后吗?”
王斗道:“会的。”
最后,朱媺娖双颊飞红,声音细不可闻:“会保护我吗?”
王斗道:“会的。”
朱媺娖脸色更如抹上一层胭脂,心如鹿撞,随后,她的泪水,又扑簌簌的滚下,她哽咽道:“永宁侯珍重,娖儿每日在宫中,都会乞求佛祖护佑,默默为永宁侯祷告。”
她凝视王斗一眼,掩面而去,芳影闪过红梅,消失不见。
第598章 离去
王斗被崇祯帝召去时,杨国柱等人,仍在翠华园之内,他们都私下猜测,皇上召永宁侯独处,是为了什么。
等了半天,见王斗与王承恩出来,皇帝却不见身影,各人暗暗诧异,又不好询问。
王承恩面无表情,宣诏圣上口喻,让各内阁大臣,各新晋伯侯退归,各受赏官至午门外,诰命礼物,将置于龙亭,用仪仗鼓乐,各送还本第。
众人出了宫来,此时华灯初上,街上人潮如涌,王斗等封侯消息,早已传遍京师上下,看到仪仗时,皆是一片的“永宁侯”,“蓟北侯”等呼喊,似乎铺天盖地,从城内传到城外。
封侯拜将,这一刻,不知多少人梦想达到这一刻。
今日,京师不夜。
虽会同馆安排了居所,以后众伯侯也会在京中赏下府邸,不过王斗等仍住于兵营之内,各伯侯仪仗前往时,皆是礼部,兵部,鸿胪寺官员并行,宣示封爵赏赐之荣耀。
与王斗同行的,还有宫中代表,小太监王德胜,他与王斗乘于车桥之内,一路上,仍然唉声叹气不停。
到达靖边军军营时,此时众将士皆知大将军得封侯爵,营中一片欢腾。
仪仗进入,又一番礼仪后,各官告辞,临行前,王斗让钟调阳给他们每人封了个红包,每人从八十八两银子,到一百八十八两银子不等,众官大喜,皆道永宁侯豪爽。
王斗也让钟调阳给小太监王德胜封了一个大红包,金银相加,计值白银八百八十八两。
小太监脸上却没有多少欢喜之色,他一直捧着沉重的红木金丝托盘,看他瘦小的身体,却毫不费力的样子,众将都是注意上,当他放下托盘后,高史银不由上前,口中啧啧道:“看这小公公,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倒不小。”
想上前捏捏他的手臂。
还没捏上。
却见人影一闪,高史银已是翻倒在地,王德胜一手扣住他手腕,一手扣在他的咽喉之上,手呈鹰爪之势。
高史银挣扎几次,却感全身酸软,脸都涨红了。
众将一时间目瞪口呆,谢一科更是用力揉了揉自己眼睛。
王德胜放开高史银,掏出王斗给他的帕绢,擦了擦手,说道:“真讨厌,咱最讨厌动手动脚了。”
转过身来,他对王斗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施礼道:“奴婢告退了,永宁侯保重。”
王斗微笑道:“小公公慢走。”
王德胜轻松地提着沉重的银包走了,在他出帐后,高史银才一咕噜翻挺起来,看众人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地干笑:“嘿嘿,这小太监身手不错嘛…”
…
乙酉日的策封,如一声惊雷,震荡京师内外,甚至快速地向京畿,通州,天津,保定,真定等地飞传,再越过中州,传向江南各处。
若连战死的五位大将算上,此次崇祯帝一口气封了十四位的伯侯,勋贵力量,可谓强强的往前一突。
甚至不比往日高爵荣养的各地勋贵们,这批新晋伯侯,个个都手握重兵,功勋卓著,地方影响大,虽然还不能与庞大的文官集团抗衡,不过朝中格局,可谓大变。
连京师各勋贵大员,也是集体精神一振。
此后数日,朝廷祭拜战死各员,犒赏将士,还有,商议各边镇驻守大将,事务纷繁复杂。
十一月十四日,经过激烈的争论,终于,各镇总兵职事拟定。
以永宁侯王斗,任宣府镇总兵,这个朝野上下都没有异议。
为表示对永宁侯的重视,宣府镇下数路,特别是东路,永宁侯有拟定或推荐人选的权力。
而余者边镇总兵,镇下各路,各人只有推荐权,人事与粮饷,掌握在督抚与朝廷的手中。
以蓟北侯杨国柱,担任蓟镇总兵。
那边正好缺一个总兵,放眼大明上下,除了杨国柱,又谁能担任此职?他强悍的正兵营骑兵,与新军战士,作为阻挡东奴北虏,入寇的京师屏障,最合格不过。
咨询过王斗意见后,杨国柱的正兵营,还有近万的新军人马,将全部带到蓟镇去。本来按大明惯例,杨国柱除了家丁外,这些正兵营与新军人马,尽数要留在宣府镇的。
王斗如此好说话,让各方大出意外,京师之中,永宁侯一片丹心,为国为民的呐喊声,又高涨起来。
以平西伯吴三桂,任辽东总兵,他可谓官位与职位上,都大大高升了。
东平伯,原辽东总兵刘肇基,改任山海关总兵。
刘肇基一直活在吴三桂阴影下,调到山海关去,也算另外开辟一处新的天地。
而且他为人稳重,防守山海要地,让君臣都非常放心。如此辽东地带,前有吴三桂,后有刘肇基,又有杨国柱在侧,蓟辽防线,可谓固若金汤。
定兴伯王朴,仍任大同镇总兵不变。
山西镇总兵李辅明殉国战死,后续的接任人选,朝议纷纷。
后廷推时,经崇祯帝提名,以神机五营左营副将署都督佥事加一级周遇吉正推,神机六营右营副将署都督佥事唐玉,蓟镇建冷中协营副总兵都督佥事罗俊杰等陪推恭候。
最后周遇吉胜出,比历史上,提早了几年担任山西镇总兵官。
或许这其中,还有制衡之意,宣大三镇,王斗力量越来越强,有周遇吉这个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京营将官在,也略可抗衡一二。
至于符应崇,因为辽东大战的功劳,崇祯帝对他抱以极大厚望,迅速提拔为前营总兵,缴获的汉八旗四轮磨盘大炮,很多将安置在他的营中,一时成为神机营,还有京中的风云人物。
靖南伯曹变蛟,宁南伯王廷臣,终于确定下来,很快将南下征剿闯贼,曹贼等,他们还是作为前期人马,后续的,定西伯唐通,也将视战情南下。
本来宣府镇有王斗在,大同镇总兵王朴也大可抽调南下,更增剿贼胜算,只是王朴与王斗走得太近,被一些文人蔑称为王氏门下一狗腿,悲剧地与王斗一样被冷藏了。
相对之下,曹变蛟与王廷臣,虽然也与王斗走得近,却有自己的主见,唐通更是首尾两端。
南安伯洪承畴,暂时留在京中荣养,辽东之事,暂由巡抚邱民仰代管。
或许在朝野及君臣心中,洪承畴是剿灭流贼的最佳督师人选,只是他的身体目前不许可。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更佳的人选,便是永宁侯王斗,不过不约而同的,众人都将王斗忘了。
他早就功高难封,再灭流寇,让朝廷如何封赏?这还是其一,那王斗如此跋扈,功劳再立下去,不敢想象以后怎么样,还是让他老人家歇歇吧…
…
熙熙攘攘的朝阳门大街上,韩铠徽与甲中几个兄弟行走着,京中议事这段时间,经朝廷同意,王斗也给靖边军各营轮流放假,让他们进京参观。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自然众人兴致勃勃,事前各营军官都有严明军纪,各营将士,不得在京中闹事,当然,有谁敢无礼挑衅的,打了再说,有大将军为他们撑腰。
进入京师,按要求,他们只能佩带腰刀,长枪与鸟铳等重兵器,是不许带入的,而且还要受十二卫舍人,与五城兵马司巡逻弓兵的限制,毕竟身为边军,天子首肯他们入京散心,已经很不错,不可再过份要求。
走在大街上,果然繁华不用说,不过触目间,又到处是极端的贫穷与富贵对立,衣衫褴褛的乞丐,卖儿卖女的破产百姓,到处都是,街道还非常肮脏,与一些昂然而过,衣饰华贵的红男绿女,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京师百姓,有个特点,便是非常的热情,喜好围观,韩铠徽等所到之处,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比大熊猫还受欢迎,不时听到啧啧的声音响起。
靖边军的仪容装扮不用说,个个衣甲鲜明,腰杆笔挺,气宇轩昂。
看这些英武非常的战士经过,很多见多识广的京师百姓,都是啧啧称奇,言边军他们见多了,个个不是丘八就是兵痞,或者萎萎缩缩,让人见之生厌,如这种有上古君子之风的武士,真是少见。
让他们吃惊的,还有这些靖边军的富庶,个个腰包鼓鼓,买货买物,豪爽非常,看得他们暗自打听,东路真的如此之富,在那参军,真的如此优越?
确实,对于银子,王斗现在是不缺的,而每次战斗完毕,就算每个小兵,都可分到大批封赏,要粮票还是要银子,随各人随意,只是现在军中,更流行接受功勋,让财政司的银子粮票,分发军功时,使用更少。
由于要入京参观,王斗已经许可,每兵都可以预支他们的赏赐,回到东路后扣除。
作为凡人来说,功成名遂,还不是为了在人前炫耀一番,又京中不能用粮票,所以每个士兵,都支一笔银子,入京卖弄。
如此他们给外人的印象,便是英武与富庶,让京师人等感叹,这样的军队,哪能不百战百胜?打仗利害,花钱爽快,彬彬有礼,外形英挺,真让人羡慕。
也印证陈新甲说的一句话:“贵极则骄,富极必勇。”
韩铠徽人长得帅气,造众人围观同时,更有源源不断的少女与少妇们媚眼抛来,连身旁刘烈、武定国几人,也顺带收到若干个。
一场大战,让韩铠徽成熟许多,此情此景,让他想起当初到达京郊的情景,只是取笑自己的陈庞等人已然不在,这一刻,他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恍如梦境中,韩铠徽与战友转过一个街角,忽然他脚步一顿,呆呆立在当中。
迎面过来三个少女,看得出两个是丫鬟,为首一女,妩媚俏丽,不正是那日看到那少女?
而这时,对面那少女也看到韩铠徽,她眼眸一亮,眼中泛起惊喜之色,随后又双颊绯红,扇面一遮,掩住半面,如水的双眸看着韩铠徽,从他身旁婀娜多姿的经过,走了不远,又顿住脚步,回眸一笑。
韩铠徽心中浮起销魂的感觉,看她们走远,随后那少女说些什么,她身旁一个丫鬟应了一声,又蹦蹦跳跳过来。
她红着脸,将一方绸巾塞到韩铠徽手中,大胆说道:“檀郎,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你要尽快来求亲…若小姐…奴家与妹妹二人,也是陪嫁的。”
她再脸一红,如活泼的小兔般而去。
韩铠徽展开绸巾,上面绣着一首词的一句,字体娟秀,颇有几分灵气,却是李之仪的《卜算子》。
“…日日思君不见君…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绸上还有一个什么标记,似乎是什么府上的。
韩铠徽的家族出身其实不错,中等人等,生活富足自由,父母健在,家有三个姐姐,从小宠他,所以小从饱读兵书,习练武艺,学文识字,这词上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少年方知情滋味,一时间,不由痴了。
身旁的刘烈嘟噜道:“一来就是三个,没天理啊。”
武定国虽然整天阴着脸,却比较细心,看出韩铠徽心思,又看身旁仍围着不少闲汉闲妇,津津有味地观看,窃窃私语,他问道:“有谁知道,方才那小娘子,是哪家府上的?”
一个闲汉道:“小人知道,那小娘子是新任京营总兵,符应崇符将军家的侄女。”
武定国抛过去一锭银子,足有一两,说道:“赏你的。”
那闲汉大喜,高叫道:“谢军爷赏。”
十一月十五日,京师事了,王斗等人,皆要率军离开京师。
因要回宣府镇与王斗交接公事,还要让新军战士回家收拾告别,所以杨国柱也将与王斗同行。
第599章 拭目以待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辰时,朝阳门外。
北风中,天空飘下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雪花,雪花越下越大,似乎要笼罩了这片京师的大地。
风雪中,猎猎日月浪涛旗飞舞,还有若隐若现,重重叠叠甲兵战士。
王斗抬眼看天,这个鬼天气,这些年的气温,是越来越反常了。
他提了提缰绳,抑止胯下骏马的骚动,又回头看向身旁各人,大军开拔回归,京师众多人等都来送行,有内阁六部各官,有京师勋贵,还有黑压压无尽的京师百姓。
对王斗私下再是如何,明面上,大明的官将,礼制都是让人无可挑剔的,各员说过吉利的话,襄城伯李国桢哈哈大笑道:“送君千里,终需一别,永宁侯一路珍重。”
王斗谢过各人,又对新近京师风云人物符应崇笑道:“符兄弟,我麾下将士韩铠徽,与贵侄女之事,就要劳烦多多费心了。”
符应崇一身厚实的皮帽皮袍,全身裹得象粽子,他呵着寒气,两颗巨大的虎牙分外醒目。
他连连道:“永宁侯放心,这事只管包在小弟身上,韩甲长小弟也看过,与我家侄女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一双,小弟定当成人之美,嘿嘿嘿嘿嘿嘿嘿。”
韩铠徽的事情,很快被武定国、刘烈两张大嘴巴,宣扬得众人皆知,他行在军营之内,不时可见众兄弟声情并茂的表演,先是女声独白:“啊,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异口同声:“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看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作出扭扭捏捏的小女儿家姿态,不由让人毛骨悚然。
这事很快传到千总田启明耳内,他是个豪爽热心的人,又八卦地向营将钟显才告知。
钟显才对部下之事更为热心,自然愿意麾下将士都有个美满的婚姻,听闻女方家世显赫,虽对靖边军有信心,不过为免好事波折,又见韩铠徽长得帅气机灵,顺势将其认为义弟,又来求王斗。
王斗闻听也颇感兴趣,立时派人与符应崇联络,符应崇同样很有兴趣。
其实韩铠徽遇到那少女,却是符应崇表兄之女,以现在符应崇风光荣耀,圣眷正浓,又正当族中势头正劲的时候,只需与表兄说一声,好事定然成功。
而且私下里,符应崇在各方面,也想加强与王斗间的联系,与他麾下联姻,再好不过。
事关侄女幸福,他自然也有调查过,那韩铠徽现是靖边军一伍长,依军功,很快会成为甲长,靖边军内的甲长不比明军别部,区区一甲长,至少相当于外军百总,把总的尊荣。
这还是他的军职,符应崇对靖边军有所了解,知道依韩铠徽的功勋,很快将分到上百亩良田山地草场,田园宅亩在手,侄女嫁过去,定然可以享受优越生活,不会苦了她。
而且现在的东路,素有桃源之称,太平富足安乐,许多官将,已经偷偷移民过去,便是许多文官,面上对王斗恨之入骨,骂骂咧咧的,其实私下里,同样偷偷派遣下人,前往购买田宅,希望有处居所。
乱世将要来临的狂澜,已经让很多嗅觉敏锐之人忧虑,他们所处之地,便是自家再富有,家丁护院再多,又谈何安全感?前往东路安居,已经是许多富户时尚的选择。
更别说韩铠徽现在还年轻,他又是永宁侯心腹大将钟显才之义弟,发展前景广阔,所以符应崇,非常乐见好事促成。
他盘算,本月二十九日,就是永宁侯三十岁生日,到时趁祝贺时机,可以更加详尽的,商议此事。
与符应崇谈过,曹变蛟、王廷臣、唐通三人,也向王斗告别,他们的驻地,往京师的东北或是北面方向过去,却是不同路,虽然他们接到尽快南下的旨意,不过还需回驻地准备一二。
“珍重!”
“珍重!”
互相道别后,看着两员大将,王斗想了想,说道:“流贼今非昔比,此次南下,二位哥哥却要小心。”
他说道:“二位哥哥若是南下,经过涿州地界,可在那方接收东路鸟铳五千杆,威劲子药三十万发,介时我会与部将言明。”
他还对唐通说道:“唐兄弟一样,介时可有鸟铳二千杆,威劲子药十万发。”
曹变蛟、王廷臣、唐通三人都是大喜,曹变蛟郑重道:“多谢永宁侯了。”
王廷臣眉飞色舞,大笑道:“王兄弟如此豪爽,做哥哥的,也就不客气了。”
唐通胸脯拍得震天响:“永宁侯如此厚爱,小弟感激的话就不说了。”
他说道:“我密云那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大理石多,永宁侯如有需要,要多少,小弟让人运多少。”
“后会有期!”
四人一齐拱手。
“后会有期!”
王斗再与吴三桂等人告别。
“后会有期!”
军中,陈晟与鞠易武,也与神机营战士田大阳告别。
到达京师后,二人皆成田大阳家五个子女的干爹,由于军功赏赐,加上陈晟二人送了一些银两,破落户田大阳,眼下生活改善不少,与陈晟等关系也更为亲近。
“别了,终于回家了。”
谢一科心中也是百般滋味。
此次出战,有喜有优,伤感的是,很多熟悉的人不见了,包括自己结交的一些朋友,当日他出哨时,与大兴堡守将言谈甚欢,只是二黄旗鞑子攻掠杏山时,大兴堡城陷,他们皆尽殉国了。
王斗看去,眼前雪花飞舞,天地间,一片碎琼乱玉,此时雪正下得紧。
再看向杨国柱与王朴二人,皆是点了点头。
再回头眺望风雪中雄伟的京师,王斗心想:“什么时候,自己可再见到这座城池?”
他喝道:“传令,班师。”
京师百姓欢呼中,雄赳赳气昂昂的军歌响起。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威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矜,一呼同袍于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一呼同袍于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歌声越远,最后,他们尽数淹没风雪之中。
…
十一月十六日,京师,棋盘街。
各处密集的茶楼酒肆上,客人们还在津津乐道各镇边军,特别是靖边军班师回家的盛况,午时,正是各处酒楼爆满之时,街上,行人如织,今日天气不错,更增人流。
忽然,一处酒楼之上,传出一个声音:“惊世消息,宣大与山西商人通奴卖国!”
“证据在此,各大家皆有参与,真真是触目惊心,独家爆料,快快来看!”
随着这个声音,那人手一扬,大片大片的纸张画册,有如雪花似的飘下,一时街上大乱,行人争抢,便是众多茶客酒客,也纷纷奔来抢夺观看。
而这种场面,还不断出现在四九城每一处繁华的地段,一时京师再次沸腾…
戌时,崇文门大街附近,一处坊铺的宏伟府邸。
快腊月了,外间冬寒料峭,京师上空,又飘起漫天雪花,不过书房之内,仍然温暖如春,新任的吏部尚书郑三俊,默默坐在自己的黄花梨官帽椅上,椅上,垫着厚厚的暖褥。
他静静坐着,面前的檀木书桌上,放着一盏茶水,久久不喝,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
原吏部尚书李日宣,坐在他的侧面,他面前的茶水,同样冰冷,一双眼睛,只是冷冷看着郑三俊。
“用章兄还没有话要说吗?”
李日宣缓缓开口,语气虽然平淡,然那内中的话语,却暗藏掩饰不住的怒火。
眼前的郑三俊,也算官场老将,池州建德人,崇祯元年,曾为南京户部尚书兼掌吏部事,八年正月,为刑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崇祯十一年,有盗穴工部垣,三俊拟轻典,帝怒夺其官,朝臣疏救,乃许配赎。
他为人慎重,特别罢官后又再次复出,只是身在局中,往往由不得自己,便如崇祯十一年那场祸事,他有心重判,只是各方面求情,让他迟疑了,结果给自己带来祸端。
“你我算君子之争,不论何人上下,皆是为了大明国朝,只是…”
“砰”的一声巨响,他重重拍在眼前案几上,两杯茶盏,都是咣咣咣的跳动不停。
他声色俱厉:“那王斗想干什么?”
“他刚把京师搞得一团糟,回到东路,又想对宣大士绅商人动手?”
他手掌拍得啪啪响:“他眼中还有没有国朝,有没有圣上?他除了没有公然喊出造反,此举与谋反何异?”
李日宣怒火冲天,郑三俊同样脸色铁青,他头微微后仰,双目似阖非阖,仍是不发一语。
李日宣越说越激动,最后他的声音更是声嘶力竭:“祖制,高皇帝对士绅有优待,这也是国朝的根本,王斗肆无忌惮,他要挖天下士绅的根吗?依老夫看,他比闯贼与鞑虏更可恨,他不但要亡我大明,甚至要亡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