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斗建幕府后,情报司下分多科,路内,配合保甲,严密监视任何风吹草动,路外,对满洲人,对蒙古人,对流贼,对大明各处抱有敌意的官将,江南江北,都在情报司侦探范围之内。
甚至王斗还在考虑,是不是可以将手脚伸向海外了。
身处乱世,王斗给他们的权力很重,钱粮大力支持不说,甚至司内有多队的暗杀队与除奸队,很多还是精锐的剑士,当然,这些除奸队等出动,王斗也给他们设制了权限。
温达兴的尖哨营夜不收,虽与情报司密切配合,事实上,他们却是归属于参谋司,属于军事力量。
刘本深亲自从东路赶来,想必有什么紧迫之事,果然,当王斗接过一份详细的报文时,一看之下,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一把将眼前的桌案都掀翻了,厉声喝道:“他们是在找死!”
大将军雷霆大怒,身旁众将都是竦然,连温方亮平日玩世不恭,此时都不敢发出一言,还是钟显才上前,柔声道:“大将军,出了什么事了?”
报文在众将手中传送,因为靖边军文化之重,往日斗大的汉字不认得一箩筐的高史银,此时也是读书破十卷,下笔达千言。
他阅读之后,同样怒得脸上横肉剧烈抖动,他咆哮道:“这些奸商,这些酸丁,老子们在前方拼死拼活,他们却在抄我们的后院,大将军,不用跟他们啰嗦,我们立时回东路,兵发宣大各城,杀、砍、杀、砍、杀…杀他个人头滚滚,血流飘杵!”
沈士奇也是愤怒道:“不错,血洗宣大,杀他个血流成河,看看以后哪个贼日的,还敢对我们的家业动弹心思!”
韩朝与温方亮看过,神情凝重,二人互视一眼,韩朝沉声道:“大将军,末将觉得,还是先冷静为好,毕竟不同当年东路之事,此次牵涉重大,还需谨慎。”
温方亮也赞同:“眼下锦州大胜,各镇兵马汇集京师,天下瞩目,更值大将军封侯关头,一举一动,都需慎重考虑。”
钟显才只是看着王斗:“不论大将军如何决定,末将都是遵从。”
众人都看了钟显才一眼,心下暗赞:“小钟儿越来越会说话了,看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的。”
刘本深颇有深意的看了钟显才一眼,又若无其事的垂下目光。
赞画秦轶也看过了情报,沉吟道:“确实,如温将军与韩将军所言,此次敌势浩大,牵涉颇广,我等需三思而后行,以免众言粥粥,毁了大将军的声望。”
谢一科撇了撇嘴:“什么众言粥粥不粥粥的,象老高,老沈说的,我靖边军风格就是干脆利落,旌旗指处,群丑灰飞烟灭便是。”
秦轶微微一笑,只对王斗道:“事关重大,请大将军三思而后行。”
经过医士的疗治,温达兴的伤势好了不少,可以在帐中坐着说话,他是情报司大使,刘本深的情报本要先递于其手,再传于王斗,不过温达兴让其省了这一步。
温达兴失去右臂,不可能再兼任尖哨营主将一职,虽然他在辽东时几次辞职,王斗都是不许,不过情况摆在眼前,温达兴最终辞职是必然,以后他将专心掌任情报司之职。
往日之时,因为很多精力放在尖哨营,温达兴不免对手下放权,此后他回到情报司,如何面对这个赫赫权威的上司,是刘本深等人需要考虑的。
温达兴左手拿着报文,眼中闪着寒光:“事实很清楚了,晋商诸大家,因忧惧大将军进驻镇城之后,会仿效东路举措,所以给我们来个下马威,不比东路那些小商人,他们的后台确实深大…”
他细数道:“除了东路,几乎所有的宣大官将都是他们支持者,大江南北,也多有亲切之人,便是阁中,几乎所有的内阁阁老,都为他们说话,甚至陈本兵,每年都收他们不少孝敬,嗯,纪大人也是。”
“又有中宫的大太监王裕民、王承恩,王德化诸人…”
王斗淡然坐着,晋商的势力他是知道的,从明中起,他们就开始布局,大力培养族中子弟当官,或是成为各地武将,多年下来,各家的族中子弟,当官为将者不计其数。
他们还大力结交各地权贵,手段可用润物细无声来形容,这些商人颇有头脑,他们结交前,并非赤裸裸,劈头盖脸的权钱交易,似乎有种默默奉献的架式。
哪家官员要买田了,他们二话没说,将田契偷偷送上,哪家官将家中子弟生活有困难了,他们偷偷送上钱财,又有哪个太监看中哪个店铺上,他们将之买下,也是偷偷送上,甚至丝毫不提自己的要求。
如此长年累月,数十年如一日,便是铁石心肠的人都被感动了,如此义商,谁不支持?
只需关键时刻说几句好话,或是行个方便,便源源不断有好处送上,惠而不费,谁不愿意?
他们还大力资助贫寒士子,大力资助各处教育,除了给国家造成的损失外,他们可谓完美人物的代言人,提起这些义商们,谁不竖起了大拇指,赞声:“好?”
在这些好处下,便是陈新甲与王德化跟自己亲近,关键时刻,都不一定会倾向自己这边,余者人等更不用说。
还有,那些晋商们,在江南地带,一样有许多同盟者,他们与江浙一带的东林党麾下财团,虽然有着竟争关系,不过在“与民争利”这一点上,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
而且因为北地许多粮食,盐巴,铁料,茶叶等物资,需要从南方输入,所以那些晋商们,与许多江南,广东各处的财团们,互为竟争对手同时,又存在合作关系,可谓同气连枝,互为声援。
此事一个不小心,就是与全天下的利益集团作对,而且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
太原,大同许多地方,各商行已经开始禁止东路商货输入,知州李振珽的李家,还有少夫人的楚家等亲近东路的商家们,已经遭到大规模的围攻谩骂。
各人名下诸多商铺被捣毁,甚至家人族人,在街头被殴打,打的同时,还背上残害乡梓父老的名声。
同时,还有一个谣言,在京畿各处弥漫。
第586章 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那个谣言,便是忠勇伯可能与贼奴勾结,最不济的,也是彼有养寇自重之心,锦州大战,故意放奴酋一马,否则的话,以靖边军的骁勇善战,鞑虏怎么可能大部退却?
要知道,从草原那方,忠勇伯麾下,可是逼去十万大军,这前后夹击的,鞑虏不全军覆没,实属不正常。
这也可以理解奴酋感激涕零之下,为什么将义州庞大的粮草留给忠勇伯了,不杀之恩,恩重如山啊,区区粮草回报算什么?
至于忠勇伯将粮草分出一部给余镇官将,这更证明了他的诡异心思,这是欲盖弥彰,意图转移视线啊。各镇的忠义将士被他利用了,作为彼不诡之心的挡箭靶,其心思之阴狠,惊世骇俗。
这个谣言在有心人推动下,更在京畿延伸出若干连环版,比如谣言还拿近期的闯贼说事。
很明显的,王斗就是与流贼有勾结的痕迹,最不济的,一样有养贼自重之心!
以王斗的武勇,区区流贼,岂是当年舜乡军的对手?
事实也证明了,王斗当时在洛阳城下,将闯贼杀得大败,俘虏降卒,以数万之计。只是奇怪的,当时死的都是闯营的虾兵蟹将,闯贼领老营大部逃脱,内骨干大将多人,这其中,是否有不可告人之事?
又有,忠勇伯素以飞扬跋扈,肆无忌惮闻名,杀起俘虏来更是毫不手软。
比如,这次锦州之战,他就不经圣上与内阁诸公许可,擅启边畔,私遣十万大军偏师攻向辽东。
他更不顾金自点等人是朝鲜国重臣,杀之之后,极有可能让彼国君臣兔死狐悲,更紧地投向清虏怀抱,又当场杀了数千计的朝鲜兵俘虏,这样的人,这样心狠手辣的性格,会是害怕屠杀降贼之辈?
当时俘虏的贼兵,他为什么不杀?
降卒再反,就是流贼快速再兴的最重要原因,而且往日这些降卒,经旧年饱掠后,个个不存安分之心不说,还富有战力,在他们内应下,闯贼势如破竹,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多个城池。
闯贼快速收容一只十数万人的军队,这只大军,拥有比旧年更强的战斗力,这都是当年忠勇伯留下的祸害啊。
福王之死,很大部分,要算在王斗头上。
这是谣言大众,内还有什么忠勇伯自觑天下无敌,有黄袍加身之意,更有鼻子有眼地谣传,王斗出生时,真是仙音缭绕,紫气盈盈啊,其子王争出世,一样霞光万道,鸟语花香。
东路百姓一直传扬王斗是星宿下凡,其实不是星宿下野,辅助圣君,而是真龙下凡,预与今龙搏杀,争夺天下。
这些传言虽只一闪而过,但让人竦然而惊。
听着谣言的内容,再一次从温达兴口中报出,众人便是看过一遍,仍是个个愤怒无比,靖边军为国血战疆场,营中将士死伤惨重,便是眼前的温达兴,都失去了右臂,想不到,却是得到这个结果。
高史银与沈士奇又差点跳起来,高史银吼道:“气死老子了,不用说,就是一个字,杀杀杀杀杀杀杀,杀他个血流成河!”
沈士奇也咆哮:“就两个字,杀!”
看众情激奋,王斗冷笑不语,赞画秦轶连忙道:“诸位请冷静,不可中了贼子之奸计!”
他问温达兴道:“温将军,贼子之奸计谣言,让人思之心惊,不知情报司,可有应对之举?”
温达兴看向刘本深,刘本深对王斗恭敬道:“京师谣言出后,我情报司立时应对,大体以谣言制谣言。”
现京畿各处,可谓谣言沸腾,有传说,靖边军在义州缴获的粮草不是数万石,而是超过一亿石。
各茶楼酒肆,沸沸扬扬的,也在津津乐道新奴首多尔衮纳嫂之事,各版本,有鼻子有眼的谣传。
言多尔衮兄弟,如何强占洪太之妻妾,如何霸占侄儿豪格之妻妾等等,还有人展示图纸画册,有若新版金瓶梅,收集之人若潮,甚至有人为收集到全版,一掷千金。
又有,谣言的重心,还转向了准驸马周世显,传扬他包养小相公,丑事败露后,坤兴公主大怒,皇家震怒,还有什么内阁集体淫乱等等,让众百姓大呼过瘾。
坤兴公主乃是皇家的掌上明珠,崇祯帝与周皇后视若珍宝,因年岁到了,皇家也为她妙选良家。
看来看去,崇祯帝等看中太仆公之子周君都尉名世显者,将筑平阳以馆之,未想出了这事,周世显成为驸马的希望泡汤不说,坤兴公主玉洁冰清,又哪能容流言伤害?
因为种种原因,先前关于王斗的谣言在京师流传,少有人管制,此时涉及到皇族与内阁声誉,势力只余下京师的锦衣卫开始出动调查,只是越调查,各种谣言越是乱飞上天,关于王斗的谣言,反被人忽略不少,很多话题已经被引开。
王斗微微一笑,情报司的应对让他满意,谣言这东西,避谣是没用的,古今中外,不论中国还是外国,不论什么人种肤色,都有一种劣根性,喜好传播谣言流言。
官府越是禁止,越是津津乐道,唯一的方法,只得以谣言对谣言,越荒诞,众人的清醒就越快速。
只是情报司的应对,涉及到了坤兴公主,王斗脑海中,闪过她的身影,那只是一个长于深宫,乖巧,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小女孩罢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王斗心中不免有些歉仄。
王斗询问京师百姓的反应,刘本深答:“谣言初兴时,一些百姓被煽动,加入了质疑谩骂,不过还是有许多京师百姓士子,站到大将军这方,双方争论激烈,甚至相互扭打,随着情报司的应对,各类谣言满天,很多人已是不知所措,犹豫彷徨,不知该听谁的。”
王斗点头,听起来,有点类似王粉与王黑争斗,然后中间之人摇摆不定,或是跟着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这样子,有支持之人,必然有反对之人,便如后世的粉丝,是没有理智的。
支持自己的人,就坚决支持,反对自己的人,比如那些因利益受损,或是东路之事后逃离的余孽,就坚决反对了,然后一大波中间派,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
总体而言,因为先前的谣言传播,对靖边军的光明形象,还是有很大损害的,便若后世,便是清白无暇,只要一直监狱,或被请去说话,此后别人看来的眼光总是怪异的,真是掉进茅坑,不是屎也是屎。
在这个以道德衡量一切的国度中,经此谣言后,王斗与麾下靖边军,可谓从此沾上污点,以后不论做什么,旁人都会以怪异眼神打量分析,传播谣言之人心思狠毒啊,直接从声望与道德上,打在自己要害处。
不过王斗还是快速冷静下来,毕竟这类事情,后世见得多,听得多了,比起身旁各将,多了许多免疫力。
他淡淡道:“内阁怎么说,皇上怎么说?”
刘本深答:“内阁保持观望,只有陈本兵为大将军说了两句,似乎谣言中的大将军擅自出塞,屠杀金自点等人,不将皇帝放在眼里的言论,对皇上颇有刺激,义州粮草之事,皇上也有了疑心。”
“王德化王公公,回到京师之后,倒是为大将军极力辩解,还有消息传来,坤兴公主为大将军鸣不平,哭求到周皇后处,希望皇后能在陛下面前分说一二…”
帐中各人集体哦了一声,刘本深垂下眼皮:“谣言多日后,皇上下了圣旨,言谣言种种,皆是奴贼之计,不可误信传扬,免得寒了忠勇将士之心,再谈此种,以居心叵测论处。”
“不过京师谣言不停,想必皇帝心中,有了芥蒂猜疑,那是肯定的。”
“还有,因谣言之事,廷议中关于大将军封侯之举,暂且停止,很多言官呼吁,希望大将军到达京师后,在朝议中辩说明白,再作处置,而各镇将官的封伯之议,也一样停了下来。”
“情报司分析,皇上欲大举封伯,朝中各官担忧国朝再次出现强大的勋贵集团,议起时便阻碍甚大,连陈本兵都不支持,借此谣言,各将封侯封伯之议,便趁此停下,后续种种,情报司在密切关注…”
钟显才眼中流出泪来:“这不公平,大将军对朝廷的忠心,我等都是看在眼里的,从靖边堡,舜乡堡时,就与奴贼血战,转战大江南北,兵发辽东处处,多少将士为之殉国?到头来,却要遭受此等不公,天理何在?”
温方亮也是叹道:“真不知诸公是怎么想的,谣言种种,他们看得不明白吗?宣大那些奸商,所作所为,他们心中不清楚?为什么如此放任?”
韩朝冷笑道:“他们根本就是蛇鼠一窝,内阁诸辈,哪个没有收受他们好处?”
谢一科心有疑惑:“我靖边军兴起来,无往而不利,连鞑子都被打得大败,那些奸商酸儒,凭什么与我等对抗?”
王斗站起来,在帐中踱步,他淡淡道:“他们享受荣光久了,错误估计了形势,以为现在是万历,嘉靖年间?利令智昏,一帮贪婪又愚蠢的家伙!”
想起历史上那些京师人等,文官武将们,为抗击流贼,崇祯帝让他们捐助,得款寥寥无几,结果李自成在京师抄出数千万两的白银,利益集团,素来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
走了几步,王斗脸上浮出冷笑:“他们以为我是谁?出什么题目,我就要接下?封侯,我希罕吗?下令大军,直接转往昌平,从那处回到东路!”
众将恍然大悟,都是大笑,高史银更是狂笑道:“不错不错,我们直接回家,让他们干瞪眼好了,什么言官,什么朝议,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在众人的欢笑中,王斗看向刘本深:“还有,回到东路还需多日,那些奸商可能已然行动,他们以什么手段对付我东路?”
第587章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刘本深面对王斗时,虽然恭敬,但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他缓缓禀报情报司刺探所得:“此次针对大将军之谣言,京中支持者,便以吏部尚书李日宣、户部尚书李待问、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刑部侍郎孟兆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卿吴麟征诸人主导,余者阁员大臣,皆持默许之态!”
“而这些谣言兴起,未必没有贼奴细作推波助澜…”
“商事阴操方面,便以宣大,晋地等大商家,如范、王、亢、翟、梁、黄、渠等多家为主,配合各处商行,多处官吏将员等,先对我输入商货进行抵制焚烧,更封杀捣毁诸多亲近我东路之各处商家,甚至刺杀殴打彼族中之人,各商家投诉官府,皆置之不理,反被其投入大狱。”
“…此为贼人奸计第一步,意图封杀我商事日后发展!”
刘本深说道:“他们第二步,便是印制假粮票。”
他掏出几张面额各一升、一斗与一合的粮票,交于王斗手中:“这便是奸商们印制的假票。”
王斗接过观看,翻来覆去,最后叹道:“真是以假乱真啊,小民见之,如何分辩?”
事实上,大明的商人,在各种票据的防伪上做得很好,水印技术、专人书写、印章微雕、汉字密押,种种皆全,他们那种牛角防伪异形印章,便是到了后世,一样让人见之赞叹。
不过东路毕竟是小地方,各商家想出的防伪措施,远远不能与庞大的晋商集团相比,仿制破解,都颇为容易,而且这些造假基地,并不是设在东路,处于管辖区之外,查抄更为困难。
那些晋商力量是惊人的,当他们发动时,假以时日,潮水般的假粮票,将淹没东路发行的真粮票。
这些假粮票在众将手中传看,高史银从自己怀中掏出几张真粮票,参照这些假粮票,却发现真是难分高下,他不由啧啧称奇:“真他娘的造得象,不得不说,这些奸商们,还是有本事的。”
沈士奇道:“确实象,老刘不说,我都以为这些是真票。”
谢一科恼怒道:“象是象,就是假货,这些奸商正道不走,走起歪门邪道,个个是一等一的好手。”
温方亮沉吟了半晌,说道:“虽说如此,然我东路监管极严,便是流入少量假票,也无关全局吧?”
赞画秦轶道:“不然,现我东路粮票闻名遐迩,路外很多地方都在使用,若假票大量流通,介时奸人再制造谣言,造成路外粮票放弃,甚至各处粮点挤兑…”
他说道:“诸君知道,现大将军贵为宣府镇总兵,然我靖边军志并不在一处,总要往向发展,粮票之利,大家都看到了,此乃家国利器,若失去信用…”
他看向王斗,凝重道:“大将军,果真如此,我靖边军要向外扩展的脚步,将大大延缓。”
众人想到这一点,都竦然而惊,确实,信用这东西是缥缈无着的,信用起来时,便是没有粮食储备,没有金银储备,大家伙也放心使用,若是失去信心,大明宝钞,便是前车之鉴。
东路粮票发展起来不容易,便是军民对王斗抱以极大信心与尊崇,都经历了几年的曲折道路,若在外界失去信用,以后要推行粮票,这要耗费多少年时光?
不说别的,王斗进驻镇城后,镇内余下几路的粮票推广,可能就陷入不理想的境地。
一想到这里,众人再也坐不住了,高史银与沈士奇又跳起来,一个说杀杀杀,一个说砍砍砍,都是大吼大叫。
王斗摆摆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他看着刘本深道:“有一二便有三,说说奸商们第三步如何走。”
刘本深施礼道:“是。”
他说道:“奸商们第三步,便是意图在东路挤兑我粮票,依情报司侦测,他们同样分数步走,大致切断外来供给粮草,食盐茶叶布匹等,然后大量抢购东路商货,或大量抢购东路粮票,使得路内票货皆少,然后再有所图,这里面可能牵涉到东路一些内贼…”
说到这里,刘本深眼皮一垂,并没有当场说出内贼是些什么人,王斗眼中寒光一闪,出现内贼的消息让他痛心,又在他的意料之内,他的麾下不是圣人,出现种种情况时,被收买的可能性也有。
只有清洗了这些败类,才能使东路更加团结,万众一心。
不过王斗可以接受,不代表部下可以接受,镇抚迟大成脸色青黑,温方亮与韩朝也是猛地站起,高史银与沈士奇则是倒退数步,高史银喃喃道:“是谁,这么无耻?”
王斗深吸一口气,让刘本深继续禀报,在刘本深详细汇报下,晋商们的阴谋,一步步展现在自己眼前,可以说,他们的情报司还是得力的,阴谋的代表人物,他们的行动步骤,皆在掌握之中,让王斗颇为满意。
情报,就是一只军队,一个集团的耳目,没有情报,就是两眼一摸黑。
刘本深禀报完后,众将都是看着王斗,这种商事战,他们不在行啊,除了赞画秦轶,略知一二,还有孙三杰会懂些外,余者,都是外行人物,只会磨着王斗,要钱要粮。
王斗心中冷笑,没想到回到大明朝,还要玩个金融战争,想想又不奇怪,这种经济战,春秋战国时就玩剩了,大明朝对塞外各种市贸封杀,也是金融战一种,后世更是普遍。
他在帐内踱步一阵,下发了一系列的命令:“应对奸人第一步,令情报司派人,前往保护那些受损害的商家们,甚至将他们族人接到东路,有多少损失,未来我东路双倍赔偿,要让他们知道,与我东路合作者,向来不会吃亏!”
“第二步,严厉打击那些制假造假窝点,各除奸队尽出,还有尖哨营的战士与之配合,不论他们身处大明何处,便在京师之内,也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我会让钟荣的财政司,拨款一万两银子,一万石面值粮票,作为情报司的行动经费,要人给人,要粮给粮,务必彻底捣毁他们的假票制造窝点,堵死假票的制造源头与流通渠道。”
“传令张贵,让他们迅速集合队伍,调派专人研究粮票防伪事宜,各商行大力配合,若谁能发明特殊有效的防伪工艺,立赏功勋值一百点,粮票面额一千石!”
“第三步好说,那些奸商们,可能想不到我东路金银与粮草储备之多吧,特别此次两线作战,大胜归来,就看看谁的钱多,谁的粮多。当然,同时令民政司严查市场,有不明交易者超过十石,皆记录在案,日后视其意图,可以惩治破坏东路经济,与奸贼合作,扰乱金融市场等行为法规处理。”
看大将军一系列命令下来,如雷霆风暴,同时又有条不紊,众将都是安心,钟显才看着王斗,眼睛又是闪闪发亮。
孙三杰掌管辎重营,对钱粮有一定了解,长岭山大战后,他受伤多处,好在都不是要害,经精心医治后,此时也可坐着说话。
他笑道:“确实如大将军所言,外人看来,大将军为养兵马,肯定掏空了库房,却未想我东路金钱与粮草储备之多,那些奸商虽然富有,能调动的钱粮还是有限,很期待介时他们怎么死。”
高史银狂笑道:“不错不错,就是这样,用银子砸死他们,拿金山压扁他们,想想就痛快,哇哈哈。”
沈士奇也是眉飞色舞,高叫道:“就一个字,爽快啊!”
赞画秦轶微笑道:“我靖边军一向给人武力出众,然文治不行的印象,待商战结束,定然让人刮目相看,更增投奔大将军的浪潮。”
余者各人也是大声交谈,都有一种新奇的感觉,众人历年从军,只是在战场上打打杀杀,此次商战,也让各人有种耳目一新之感,似乎踏入一个新天地。
看帐中各人眉欢眼笑的样子,王斗也是笑了笑,对仍然死着脸的刘本深道:“第四步,情报司下的宣传科要行动起来,以武力掩护,前往京师,天津,通州,宣镇,太原,大同,保定诸处,散发传单揭贴,揭穿那些奸商们的真面目,哼,勾结鞑虏,私通塞外,潜伏奸细,出卖情报,收购赃物,还有脸称义商?要在舆论上打击他们!”
说到这里,王斗想起后世的报纸,此时虽有邸报与小报,不过规模还是小了点,也形不成规范的行业,看来以后东路,宣镇,必须要办报纸了,就是赔钱也要办,这是操纵人心,更是舆论上的利器。
“第五步…”
王斗继续发布命令,看得身旁人等叹服,看这一、二、三、四、五的,大将军的门道就是多,换成他们,能想个一、二条应对之法已经不错了。
“老规矩,分化收买,看内中是否有愿意弃暗投明之人,若有的,自有他们好处,若是冥顽不灵者,介时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关于这事,我会找王朴商议一下。”
温方亮疑惑道:“大将军,上面数点措施后,最后还是放过他们?怕打虎不死,反受其害,这些奸商们怀恨在心,定然卷土重来。”
王斗摇头道:“当然不是,待他们名声臭烂,商战大败后,最后就是收拾他们的时候了!让张贵他们先顶住,待大军回家,就将他们一锅端了。”
高史银兴奋道:“用钱砸倒他们,最后再用刀砍死他们,痛快!没说的,一个字,杀,杀他个血流成河。”
“不过…”
高史银关切地看着王斗,又道:“现在大将军声望要紧,是否换个旗号,比如,扮成流贼?”
沈士奇道:“还是扮塞外蒙古人吧,此次偏师出塞,收降的蒙古部落不少,就让他们背黑锅好了。”
看帐内众人议论,扮什么兵马去砍杀为好,王斗只是摇头:“最终之后,那些奸商哪有什么名声?”
他傲然道:“我王斗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要做什么,就光明正大去做,没必要偷偷摸摸,我就是要堂堂正正兵临山西,将那些奸商,一个个抄家灭族!”
“我还要召开万民公审大会,将这些贼子勾结鞑虏,私通塞外的罪行,在天下面前宣布,将他们名正刑典!让那些跳梁小丑知道,敢招惹我王斗,招惹我靖边军,便是最大的错误!”
帐内众人都是热血沸腾,一齐抱拳高吼:“愿为大将军效死!”
第588章 出大事了
京师之中谣言,其实前往京师各人也有听闻,毕竟他们在京中也有眼线,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符应崇等人愤怒担忧,杨国柱纯粹为王斗鸣不平,余者为王斗抱不平同时,也有愤怒自己封赏可能落空之意。
封侯封伯,在获取军功封赏上,各将的利益是一致的,消息传开后,各镇兵将,同样不满之极,便是符应崇闻之也骂骂咧咧。
其实在京中,符应崇也有收过晋商们孝敬,不过比起与王斗的交情来,自己获得的那些好处,自然是微小得不能再微小,如果要选择的话,他定然毫不客气将那些奸商卖了。
得到消息后,唐通马后炮地对自己部将叹道:“唉,忠勇伯这就是功高震主的后果,某早知道会有今日,这人啊,太会打仗也不好,其实如我们这样也不错,不遭人猜忌,也不让人轻视。”
密云镇各将大拍马屁,赞大帅就是高瞻远瞩,有先见之明,知道低调做人,明哲保身的道理。
在辽东将官那边,祖大乐与祖大弼则有些兴灾乐祸,祖泽润之死,让他们心中颇有芥蒂。
看他们样子,吴三桂眉头皱起,说道:“两位舅舅,忠勇伯为国血战,朝廷如此对待,不免寒了各镇将士为国血战之心,这点上,我们应该站在忠勇伯这一方。”
他说道:“不言忠勇伯留在辽东的数十门红夷大炮,便是大舅临死前嘱咐我等,交好忠勇伯,交好靖边军,此时正是良机。”
靖边军缴获的上百门汉八旗红夷重炮,朝廷询问过王斗意思后,留下了数十门红夷重炮守护辽东各城,余者留在符应崇的神机营中,慢慢运回京师,对那些鞑子的四轮磨盘大炮,京师人等,无不好奇。
这些火炮,也有一部分将要运往蓟镇。
听闻这个消息,洪承畴,王承恩,张若麒人等,则是大惊失色。
张若麒叹道:“又是言官,唉,陈公也糊涂,此等关头,应该站出来大力声援才是。”
对那些言官御史,他也曾饱受其害,当时他代表兵部向东路购买一批精工鸟铳,不过想得点回扣钱,就遭到言官们质疑围攻,好在他口才了得,最终驳得各方哑口无言,这才脱身而去,事后仍然心有余悸。
若王斗在朝议上被言官围攻,那真是百口莫辩,那些乌鸦最善胡搅蛮缠,王斗就是再长一百张嘴也分说不清,而且,心寒啊。
一路行来,洪承畴则在忧虑另一件事,朝廷对靖边军猜忌日重,或许此后,忠勇伯,还有他无敌的靖边军,就此难见疆场,眼下鞑虏大部仍在,内又有流贼横虐,国事又将如何?
他正为此担忧不已,听闻谣言消息后,恨恨大骂:“这帮蠢货,邀名卖直,捕风捉影,自持忠义为国,却在陷皇上于不义,朝中诸公,怎又如此糊涂?”
他一边骂,一边大力咳嗽,甚至咳出血来,看得身旁幕僚忧惧交加。
洪承畴知道,此时的言官,多为沽名卖直之辈,只想着自己名留青史,对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他们是不管的,只是,就此延缓封侯封伯之议,这是激起所有边军的反感啊,甚至骚乱,将令国家陷于险地!
边军打仗是为了什么?任职总督多年的洪承畴深深知道,无非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小兵更只为获得一些军功赏钱,断了他们的封赏之路,可能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真要上书朝廷,分说此事,与言官大员们作对?想到这里,洪承畴又犹豫了。
与洪承畴一样,张若麒虽然也长吁短叹,但要让他与朝臣言官们交恶,那是不可能的,他只希望陈新甲能站出来,大声为王斗说话,只是陈新甲的表现,让张若麒恨其不能,怒其不争。
最后二人都找上王承恩,正要分说此事,一个消息传来,将包括王承恩在内各人,震得魂不附体,面色苍白。
似乎激愤于京师谣言,还有朝野诸公态度,忠勇伯下令靖边军转往昌平,不回京师接受封赏了。
这代表什么?
王斗打算抛开朝廷,不在规制之内游戏了,一个不好,就是双方赤裸裸撕破脸皮,二者温情不在,强悍的靖边军从此站到对立面,这是滔天大祸啊,事情的严重,比起流贼与虏贼相加还要深大。
果真如此,就算不考虑国朝安危,三人最终下场同样不妙,丢官只是其一,甚至有掉脑袋的风险。
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听闻消息时,杨国柱等己火速前往王斗帐中,苦苦劝阻,让王斗回心转意,三人带着幕僚随从,也急速赶往王斗帐中。
此时王斗帅帐已然黑压压挤满人,游击之下的将官,只得在帐外等候,王斗在边军各镇威望素著,又结交广阔,所以得到消息的总兵大将全都来了,连吴三桂也带着祖大乐与祖大弼,匆匆赶来劝说。
一见王斗的面,张若麒就惊惶道:“有话好说,忠勇伯千万不可如此,下官也知道忠勇伯心中委曲,也深恨那些言官无状,定然上书,为忠勇伯分说。”
他看向洪承畴,洪承畴一边捂着绸巾咳嗽,一边点头:“老夫这就上书,为忠勇伯分说一二,定然不寒了忠勇将士之心。”
王承恩眼中流出泪来,他上前恳切道:“如洪督,监军所言,圣上,朝野诸公,那是受了奸人蒙蔽,咱家立时回京,在皇上面前为忠勇伯分说,只恳请忠勇伯万勿有班师之举,以免中了贼人奸计,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王斗只是冷着脸坐着。
杨国柱非常着急,同样差点流出泪来,这个老将上前抓住王斗的手,着急道:“国勤,听哥哥一句劝,暂且不动,会有法子,避开这次京师风波,只是切勿与朝廷决裂!”
他环视帐中众人,厉声道:“朝中奸臣当道,小人放纵谣言,这是拿尖刀剜我等边将之心,忠勇伯之忠义,天日可鉴,吾等岂可坐视谣言伤害?朝廷若不妥善处置,本将,同样不进京封赏!”
王朴一咬牙,喝道:“算我一个。”
符应崇犹豫一下,同样大叫:“算上我。”
王廷臣哈哈一笑:“当年在平谷,末将就与忠勇伯并肩血战,此次之事,岂能不算我一个?”
曹变蛟用力一点头:“算上我。”
吴三桂不理祖大乐与祖大弼的眼色,同样郑重道:“末将当与忠勇伯,忠贞伯同仇敌忾,共同进退!”
辽东总兵刘肇基一点头:“当与忠勇伯共进退!”
唐通看来看去,急急道:“也算上我。”
王斗抬起头,猛地看向杨国柱等人:“杨帅,你们…”
杨国柱一摆手,脸上满是决然之意,与王斗相识的一幕幕往事涌过心头,特别巨鹿之战,还有辽东血战,他忽然喉咙一激荡,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扬起手,咆哮道:“不公!”
“不公!”
帅帐中,众将怒吼声音传扬,他们声音传出帐外,又引起呼应,更传到一座座边军营寨,风雪中,有如冬雷彻响大地,十数万将士咆哮:“不公,不公,不公!”
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等皆为色变,出大事了。

京师东之南为朝阳门,东之北为东直门,辽东大捷,京师沸腾,由于此次大战,援助大军同样伤亡不小,更战死五位大将,其中之一,还是威望素著的左都督祖大寿,所以为迎接班师大军,大明朝廷煞费苦心,准备种种事宜。
大军到时,各大将棺材到时,整个内阁官员,都要出城迎接,介时大明君臣,还将为死难大将,举行三祭仪式,还要全城哀鸣,为死难将士哀悼。
算算已是酉时,还有前方的消息,班师大军,明日就会到达京师,礼部的官员,最后巡演朝阳门内外,意图到时各方礼仪,尽善尽美,做到无可挑剔,让归来将士感激涕零,更增为国奋战之心。
一个礼部主事,最后一次看过朝阳门一带,暗暗点头,应该没有砒漏了,忽然他眉头一皱,隐隐风雪中,就听前方蹄声急促,似乎数十骑正腾腾奔来,京师要地,何人如此策马狂奔?
守门一个将官,骂骂咧咧,正要上前查看,忽然他目瞪口呆,那群嚣张奔骑越发近了,将要来临的幕色,与一阵阵不停的雪花中,他看清楚了,为首之人的衣着相貌。
他戴着嵌金三山帽,身着蟒袍,一张原本阴沉的脸,更阴得似要滴出水来,再看他身旁随从,不是锦衣卫,就是宫中太监,个个飞鱼服,绣春刀,个个跋扈之色,显于脸上。
为首之人那张脸,这将官曾有幸见过,正是饱受皇上宠幸的,司礼监大太监王承恩,王公公,听说他前往辽东监军去了,又随同得胜大军归来,怎地…
再看平日沉稳阴沉的王公公,此时神情慌乱,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那将官正要迎上巴结,或许自己可以帮忙跑个腿。
他脸上刚展现出笑容,就听王公公尖叫道:“闪开!”
毫不留情,策马直直过来,进冲进入城门,差点将这将官,与那礼部主事撞翻在地,余者随从,同时快马加鞭,一声不响,驾驾声中,策马滚滚而去。
终于,待他们过完后,这将官与那礼部主事大眼瞪小眼,均想:“出什么事了?”
第589章 反响
这几日,对京师百姓来说,是热闹的,有趣的,种种谣言八卦,让他们深深过足了瘾,或许,这短暂几日听到的小道消息,比往常各人几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八卦久了,也是有审美疲劳的,谣言版本太多了,翻来覆去也扯不出什么新意。
所以坊间的乐趣,主要便转向收集各种小帖画册,比如多尔衮淫嫂啊,夷妇哲哲逆袭小奴酋多铎啊,伪胡皇兄弟与前伪太子獾子妻妾同乐啊,等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之低雅享受。
主要是这些美图画册印刷精美,品种丰富,花样繁多,让人爱不释手,其掀起的时尚收藏潮流,大大超过当年金瓶梅引起来的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