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应崇不断点头:“是啊是啊,忠勇伯灵感层出不穷啊。”
此战俘虏爱德华多与四个红夷炮手,其中一人罪恶不大,平日在炮营只是搬搬弹药,因为是西班牙人,平日饱受爱德华多等葡萄牙人欺凌,经查后,镇抚司判其三年苦役,服完役后可以回归自由。
这个颇高颇瘦,汉语说得流利,叫劳尔的家伙过来感谢大明忠勇伯的不杀之恩,不过他是个虔诚的教徒,希望服完役后,可以在东路传教,对诞生强悍靖边军的东路地区,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王斗看了他一会,说道:“天下九洲,神洲,柱洲、戎洲、阳洲、翼洲…我中国居神洲,我国之民海纳百川,兼容并包,你未来想传教可以,只是,怕你要失望了…”
他的目光变成深远:“在我们这片土地,当文明强大自信时,一神教素来没有什么机会,越是自信强盛,越没有机会…若吾文明质疑自卑时,尔会有土壤,越是自卑怀疑,尔宗教越有土壤,只是,有我王斗在…或许你可以尝试,看最终发展多少教徒…”
“当然,你非我国民,不可能享受国民待遇,外来宗教,不可能有佛道等土地待遇,除非自我阉割,融入中华。”
王斗手一挥:“去吧。”
部下将劳尔带走,他将安心去矿山赎罪。
眼见王斗一言一行,举手投足,皆是大气磅礴,身旁人等,无不赞叹。
王斗眼望云天,心施神往,与劳尔的说话让他想起很多。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这样的幻想,这样的优美飘逸,这样望之若仙的文字,只有中国才有,这是个飘逸若仙的文明,吾,实衷爱之。
千古延续下来的汉人文明,只需不被野蛮人打断,历来是天下最强大的帝国,或是帝国之一,她不论实施何种文明体制,皆是万国膜拜或仿效的对象。
我会守护她,看这种古典最终如何演变,如何发展。
或许,在我手中,欧洲,亚洲,亚细亚等后世耳熟能详的称谓不再出现,代之以相对陌生的天下九洲之称。
一瞬间,王斗有种别样滋味在心头,这是那种将要告别熟悉,踏向陌生的妙微心思,还有对未来的隐隐渴望。
王斗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眼前甲兵如潮,天上,晚霞映红天际。
第九卷 纷纭乱世一盏灯
第582章 密议
崇祯十四年十月,太原。
天气越发的冷了,要命的北风一吹,立时让人脸色泛青,嘴唇透紫,天空还不时飘来一层细密的雪花,不过今日正值古老的“下元节”,家家户户都在磨糯米粉做小团子,节日的欢喜,冲淡了越发的寒意。
太原有壮丽甲天下,锦绣之城之称,这里是晋王府所在地,此时迎晖门朝阳街一座宅院之内,正一阵一阵的喧哗,这宅院外表普通,内中别有洞天,几出几进,皆装饰华丽,景德镇的祭红,京城的洒线秀,苏州的金器,便似不要钱的摆放。
还有一道一道的火夹墙,使整座宅第温暖如春,堪比后世的空调,暖气,甚至更加环保。
此时正厅之上,正在举行宴会,密密的丫鬟婆子侍候,诸位客人坐的,也皆是黄花梨官帽椅,黄花梨八足圆凳,上面铺垫着亳州贻锦绸,这种气派,便是内阁的阁老见了,也要甘拜下风。
正座之上,此时坐着一个老得不象话的老年商人,脸上沟壑纵横,尽是风霜沧桑之意,颤巍巍的举止,满是皱纹的脸上,依昔可看出旧时棱角分明的正方脸,典型晋地相貌。
他似乎老眼酩酊了,不过浑浊眼球中偶尔一现的精光,却让人知道此人不简单,便若一个老狐狸,有时看上去其貌不扬,不过谁要是算计他,什么时候栽个跟头都不知道。
在座满满之人,也不因他年老就有所轻视,个个神情恭敬或是尊敬,他的身旁,也赫然坐着一人,年在中年,神情精明,却是当年在东路有出现过的范家大公子,范三拔。
原来这老者,就是明末大名鼎鼎的范氏,范永斗。
他方才说过一阵话,可能老年怕冷,便是厅墙是厚实的火夹墙,角隅几个精致的铜盘上,也燃烧着火红的碳木,他还是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围子,却是一件黑狐皮裘子,产自东路。
东路的皮裘,此时不但名闻宣镇各路,便是山西各处,也多有追捧者,他们手艺不见得多少精致,但是胜在大气,厚实,料足,不渗假,不象有些奸商,号称自己料子是狐狸皮,其实却用狗皮冒充。
这些山西的商人,虽然出外时为撑面门,屋宅车桥都搞得富丽堂皇,然平日衣食住行,皆多以实在为主,所以东路的风格,很适合他们的口胃。
放眼在座人等,个个不是穿着东路的黑貂皮,就是松鼠皮,范三拔,同样穿了一套东路出产的紫金貂皮裘衣。
追捧东路商货,在山西很多地方己成为一种时尚与潮流,谁家里没几件东路的商货,说出去都让人笑话,特别东路的火器与兵器,更是黑市的热门货。
这让很多商人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虽然他们不明白倾销是什么意思,但本能的感到威胁。
同时他们也疑惑,这东路哪来这么多优质皮毛?哪来那么多手艺人?
很多人隐隐知道一些消息,那些东路的商贾们,他们在掳获塞外的鞑子,这些鞑子,很多人在皮业上,很有一手,谈起他们的收获,山西各处商人,都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同时也打着心思,自己是不是去抓捕一批鞑子回来。
“来来来,各位掌柜吃点团子。”
范永斗又颤巍巍的招呼,还补上了一句:“这些斋料,可是纯阳宫大师们事先消灾降福过的。”
众商人都发出一阵奉承:“范老真是交游广阔,纯阳宫的大师,可是很难请动。”
吃了几个糍团,厅内安静下来,众人知道,范永斗花大力气,将他们这些山西名闻遐迩的商人们请来,可不单单只是吃糍团。
范永斗却先瞥了身旁那丫鬟一眼,方才自己紧了紧衣裳,这丫头也不知道用铜火箸儿拨拨炉火,真是愚钝,范三拔注意到父亲的神情,招来管家低语几声,很快的,那愚钝丫鬟就消失了,换上另一个战战兢兢的丫头。
至于那愚钝丫鬟没了生计,这天寒地冻的,是饿死或是冻死,或连累家人一起饿死或是冻死,这不是范永斗与范三拔关心的事。
范永斗扫视众人,一双浑浊的水泡眼中,发出毒蛇似的寒光,他阴恻恻地道:“不知各位掌柜的有没有听说,这次辽东大战,王师,打胜了。”
“是啊,打胜了。”
“京师的消息已经传来。”
“鄙人在京师与辽东的眼线,都发来了情报,大明胜了,收获不少…”
厅内众人,都发出一阵喧哗,不过他们语中,却没有多少欢喜之意,有些人甚至咬牙切齿。
“打胜了是好事,我等都是天朝臣民,王师得胜,固然欢喜,只是,我们的忠勇伯,镇朔将军更威风了,大家伙都有难了。”
范永斗呵呵笑道,只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说道:“听说姓王的要封侯,他现在实镇一镇,日后进驻宣府,还有我等的活路吗?”
他笑吟吟地看着下首众人,厅内都是沉默,半晌,左下方一商人道:“范老是不是言重了?观东路现在商人,他们可活得很滋润,我等未必不能与之合作,一同发财。”
他的话,引起一阵附合。
范永斗渐老,已经很少走到幕前,族内生意,大多由其子范三拔掌理,不言范永斗的年纪,便是他的财货之数,在众商人中,也是一等一的。
他还交游广阔,在朝中与地方都有支持者,本身又担任各商行会首多年,威望素著,这也是他隐隐居于晋商之首的原因,他说出的话,可谓一言九鼎,少有敢反驳之人。
此时他亲自出马,自是应者如潮,不过下面发话之人也非等闲之辈,却是八大家之一的王家家主,人长得肥胖,两手的大拇指之上,套着两个翠绿的大板指,一身浓浓的富贵之气。
他们王家,经营生丝、绸缎、棉花、粮食、糖、茶、药材等产业,家资数百万,与大同边将世家王家,同样有着密切的联系,算起来是族亲,王朴得任大同镇总兵官,没有他们鼎力支持,那是不可能的,其新军营的组建,他们同样资助大批钱粮。
这等的身份,自然可以从容质疑范永斗的话语。
范永斗也不生气,嘿嘿一笑,拾起银筷,夹起一个团子慢慢咀嚼。
范三拔微笑起身,团团一揖,又冲王家家主拱了拱手:“王大家。”
王家家主大大咧咧道:“嗯,说吧。”
范三拔在他眼中只是小辈,自然不需对范永斗那样谨慎。
范三拔从容说道:“诸位长辈,诸位大掌柜,有句话,叫未雨绸缪。王斗这人,我等都有所了解,观其生平,可用心狠手辣,贪得无厌来形容。”
他说道:“他起家后,所到之处,无不是腥风血雨,东路的张家,在座也知道,可是前宣府镇副总兵张国威族叔,都被他杀了,他老人家只想安心做点买卖,又何罪之有?”
“说是说现在东路的掌柜们活得很滋润,但那与我们有何等干系?说难听点,他们是靠吸我等的血活下去,诸位说说,各路各种商货运来后,各位掌柜的生意,受到多大影响?”
他这话引起了不少共鸣,立时厅中一些小商人开始哭诉,特别一个骨瘦如柴的赵姓商人号啕大哭,很多掌柜知道这人,原来在太原开家貂皮铺,专门为富户订制皮裘衣套,眼下面临破产,他肥滚滚的身躯更是一路瘦下去,变成眼前这个样子。
看他悲痛欲绝的神情,在场各人,都有些尴尬,原本他们很多人是这赵姓商人的客户,眼下却一个个穿上东路的裘衣。也怪不得他们,东路冬衣华丽又实在,任何一个有眼力的,都知道自己的选择,他貂皮铺开不下去实属正常,不过说起来,这也算东路罪证之一。
范三拔观察众人神情,微微一笑,又继续道:“这只是其一,其二,东路那边之事,大家伙都知道,所有的商人,一律要依法纳税,否则罚得倾家荡产还是小事,重则就是牢狱之灾,在矿山中度过余生,敢问在座的,有谁,愿意掏这个腰包的?”
这时,连王家家主脸色都变了,他很多生意,虽重心在太原,大同等处,然在张家口产业也不少,王斗很快就要进驻镇城,到时触角肯定伸向张家口,如果要纳税的话,算起来额数不少,王家家主可不愿意掏这个钱。
范三拔又竖起手指:“其三,王斗严禁私自与口外交易,不知这一点,有几位可以做到?”
众人脸色更变,走私塞外,可是他们的钱路重之之重,若无这一点,或是有所限制,他们想死的心都有了。而且东路自崛起后,他们与清国贸易大为限制,收入锐减,许多人对王斗,可谓恨之入骨。
那还是王斗在东路任参将的时候,眼下他将任总兵,想想就前景灰暗,特别众人在张家口的产业,更让他们无与伦比的关心与忧惧。
范三拔继续道:“东路这个地方,古怪很多,他们现在开了官家粮店与钱庄,不可私自放贷,不可随意收粮…”
他含笑看着脸色更为难看的王家家主,又将目光投向右下首一个神情阴沉的商人:“王斗官运亨通,从一个火路墩吃糠咽菜的墩军,成为一镇的总兵,现在更要封侯,若他日他实掌宣大,便如家父所说,大家伙还有活路么?”
“对了,他的便宜岳父,已经是现在的宣大总督…王斗每进一步,我等皆要后退一步?”
“亢大掌柜怎么看?”
第583章 杀人不用刀
范家主要经营粮食与各种军需物资,很多产业就在张家口,初多与蒙古走私,后满洲兴起,从建州时代到清国,他们就以张家口为基地之一,络绎不绝的展开贸易与走私。
与满蒙的贸易是非常赚钱的,堪称暴利,那些满洲人与蒙古人,什么都没有,就不会没有银子,这种走私,还非常安全,比海贸还没有风险,毕竟陆路没有风浪,边塞走私,涉及到庞大的利益团体,各方掩护下,想出事也困。
本来这种生意是稳赚不赔,只是清国被打得大败,特别王斗展现出出塞的能力,就由不得范永斗等人不恐惧。
东路算小地方,初时王斗在那大杀大砍,他们虽有损失,不过只是皮毛,王斗在那处禁止商人走私,总体而言范永斗诸人商路不失,还可以偷偷摸摸的运货,但是,现在王斗要到达宣府镇城,张家口还处于他的威胁之下…
大明的商人,基本都有读书,从小饱受圣贤书的熏陶,但显然的,在家族利益与国家利益面前,他们作出了选择。
只考虑家族,不考虑国家,是他们的共性,便若明末富户情愿死在流贼与鞑贼的刀下,也不愿拔出一毛,为国库作出贡献。
而范三拔所说的亢大掌柜,也是与范家齐名的亢家,他们主要经营盐业与粮店,规模之大,仅仅在平阳府,就有仓廪数千,京师正阳门外,也有他们开设的,全京城最大的粮店,连财大气粗,目空一切的京商,都要甘拜下风。
他们还是资本雄厚的典当商,以放高利贷闻名,种种经营下,亢家已经隐隐超过范家,成为山西首富,号称有资财数千万,在平阳的宅第连云,亢园大达十里,树石池台,幽深如通。
范三拔说起王斗禁止口外走私,还不能让亢家家主动容,不过东路开设的官家粮店与钱庄,就触到亢家的心口了,经营粮食,利润何在?就是高买低卖,放高利贷利润何在,也是利滚利,东路的举措,是从骨子里要挖他们的根啊。
食盐还好,不过随着王斗野心越大,地盘越众,谁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看亢大掌柜不语,只是脸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范三拔微微一笑,又看向渠家家主:“渠大家经营钱庄,东路现在发行粮票,所向披靡啊,不说东路商人,就是宣镇商人,山西各处商人,都觉便利,渠大家认为手中钱庄,与之相比,能匹敌否?渠家先祖三信公,苦心经营,初时走街串巷,贩卖潞麻与鸭梨,辛辛苦苦,才有现在一片基业,渠大家忍心看其毁于一旦?”
那个富态的商人被他说得脸一黑,屁股不安的在座位上扭一扭。
范三拔滔滔不绝,一一点指,说得厅内各商人脸色白了又白。
亢家家主咳嗽一声,缓缓道:“贤侄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我等该当如何?连鞑子都被他们打得大败,难道我等招集护院家丁,跟他的靖边军拼命,来个死无葬身之地?”
王家家主说道:“就是。”
因王朴与王斗交好,作为族亲,王家实不愿与王斗为敌。
特别王斗的手段让他们害怕,明末的商人,其实就是官商,很多族中子弟做官不说,又哪家没有大势力支持?商人家族出身的人,甚至有做到内阁首辅的。
他们也向来骄横怪了,不论文官武将,想找他们麻烦的,小则只需一罢市,这些官将往往丢官弃爵,大则他们后台出动,弹劾如云,那些官将,一样是丢官弃爵。
毕竟眼下大明当官的,哪个没有一些污点?仔细找找,总找得出来,便是他公正无私,他的子女呢?他的家人呢,他的族人呢,他的仆人呢,他的管家呢?
只是百试不爽的手段,对王斗却没什么作用,他心肠狠辣,动不动就大杀大砍,听说这次在辽东又杀了不少的朝鲜俘虏,更让人闻之心寒畏惧。
看厅中又有不少人附和,很多人都犹豫起来,毕竟王斗现在只是宣府镇总兵,离他们还远,有些人仍抱着破财消灾的念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范三拔微笑坐下,范永斗咳嗽一声,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他颤巍巍道:“诸位掌柜,未雨绸缪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要想家业继续下去,一些必要防患是要的…大家想想王斗的发家,起初时,他在保安州的舜乡堡,砍杀了一些靖边堡与舜乡堡的商人,没人为他们说话。他又砍杀了保安州的商人,没人为他们说话,他再砍杀了全东路的良善商人,又没人为他们说话…”
他的话,说得众人脸色发白,想想也果真如此。
范永斗刺人的话继续传来:“…已经可以看出,那王斗得陇望蜀,贪得无厌,他进入宣镇镇城后,继续动手是必然,然后呢,他的地盘扩大到整个宣大,对我们动手,吾等遭其毒手后,又有谁会为我们说话?…诸位,我们需要自救!”
这时连王家家主都是默然,亢家家主神情凝重:“该如何应对,请范公谋个方案下来。”
范永斗神情阴冷:“哼,我等倒不必与王斗硬对硬,要知道,这天下间,多的是杀人不用刀的手段…”
他嘿嘿嘿嘿,如公鸭似的冷笑起来:“这王斗啊,毕竟是小地方出身,一个起自火路墩的土包子,有何底蕴,有何见识?他只知道砍砍杀杀,只是很多时候,不是打杀就行的,比若他的族亲犯事,他是砍还是杀?”
见众人皆很有兴趣的样子,他也不透露王斗可能哪个族亲犯事,只是道:“东路比之舜乡堡,保安州算大,然对比整个宣府镇,甚至宣镇城,又算什么?盘根错节,是东路这种小地方能比的?”
“私通塞外,东路比之镇城,只算小儿科,那边各官各将,甚至谷王,他又哪敢轻动?王斗眼里揉不进沙子,只是身旁人揉又如何?不说别的,杨国柱的新军田亩不下百人盯着,内中就有他岳父家的人,到时王斗杀是不杀?”
听到这里,厅内人等神情一松,王斗姻亲中有人犯事,那就好办了,王斗杀起别人痛快,看他到时杀起自家人怎么办。
范永斗继续如公鸭似的冷笑:“毕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想的事情就是简单,哼,要说与口外交易,起初时,那是边塞的武人,要与蒙古人私通,不方便出面,就让我们商人出动!”
“然后呢,看到有钱赚了,什么镇守太监,巡抚,各级官将啊,甚至藩王啊,全部参加进来,又看到与满洲鞑子交易,更获利丰厚,他们眼热,又一窝蜂上了,否则的话,各关口都有重兵把守,我等商队如何出塞?”
他长说道短,有些气紧,不过老脸却兴奋得皱纹都舒展开:“他也不看看,镇城什么地方,张家口是什么地方,大同太原又是什么地方,是东路那种小地方可比的?难道他每扩大一次地盘,就要大杀一次,与天下所有武人,商人,文人,阉人,皇族对作?”
“他可以杀别人,难道可以杀到自家人头上去,杀他家岳父头上去?还有谷王,他敢动吗?”
厅内众人都是放下心来,再次欢声笑语,范三拔也微笑说了一句:“正如家严所说,诸位掌柜大可不必忧心,而且…小辈得到消息,那王斗私自出塞,擅启边衅,擅杀俘虏…种种跋扈,皇上已是难忍,想想也知道,此情此景,圣上会怎么想?朝中诸公又会怎么想…想必以后,他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他放低声音:“还有…听说王斗与鞑虏眉眼不清,否则的话,义州的粮草,怎会完整无缺的收到?很多言官,都是风闻而动。”
厅内众人都哦了一声,王家家主皱了皱眉:“不会吧,王斗不是最恨鞑子?”
范三拔舒服地靠回椅背:“谁知道,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背后的龌龊,若不真相大白,哪个又能了解?袁崇唤当年还是大忠臣呢。”
亢家家主手指在桌上轻敲,沉吟说道:“如此,或许也可让王贼大乱阵乱,深陷泥潭,只是,这就是范公说的方略,推波助澜,坐山观虎斗?”
范永斗摇头道:“当然不是,诸公在前,吾等岂能不略尽绵力?”
他在怀中摸索,很快摸出一张东西,却是东路一张面额一斗的粮票。
他看了这粮票良久,用手指弹了弹,冷笑一声,神情阴冷无比:“王斗毕竟是个武夫,除了打打杀杀,别的懂什么?有道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等就乱了他的粮草根基,看他拿什么来养兵!”
亢家家主的手掌在桌上用力一拍:“妙啊,范公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也。”
厅内众商人也是神情欢然,议论一片,范永斗这招可谓触动他们心底深处,作为商人,他们练兵打仗不行,不过竟争经营,却有天然的敏感优势。
便若当年的亢家,为了挤垮当地的竟争对手,就曾连续三个月拿出九十尊金罗汉,到对手的当铺典当,一直逼得那人关闭当铺,远走他乡,范永斗捅破窗户纸,亢家家主心中一瞬间,己浮现出使用此等计策的连环计。
而且这种商场竟争,非面对面砍杀,也甚合众商贾口胃,危险性也不高,便若王家家主,也是拍手叫好。
“妙计啊妙计!”
“范公宝刀不老…”
“姜是老的辣…”
“王斗打仗无敌,然在生意商事上与我等对抗,那是找死!”
“便若宝钞一样,让他粮票成为废纸…”
“鄙人对范公不服不行…”
赞声如潮中,范永斗也是得意,他眯起眼睛陶醉一会,然后摆手道:“好了,好了,诸位掌柜,就不要夸赞老夫了。”
他看向激奋的各人,随后神情又阴冷下来:“哼,东路那些见利忘义之辈,与那姓王的如出一辙,他们大量的,低劣的商货运来,毁了多少掌柜的生计?多少商行的伙计失去口俸?多少人衣食无着家破人亡?”
他猛地将身上的黑狐皮裘子剥下来,扔进火盘,又接过一个丫鬟递来的,原赵姓商人制作的皮裘穿上,严正喝道:“从今日起,不用东路商货,从老夫开始!”
原本肥滚滚的,此时骨瘦如柴的赵姓商人猛地站起,挥手号叫道:“抵制路货,还我衣食!”
他身上没有东路皮衣,左右一看,将右手旁一个商人身上的黑狐皮裘子剥下,扔进火盘。
范三拔也是如此,紧跟其父身后,神情严肃。
亢家家主想了想,也将身上东路皮衣剥下烧毁。
余者商人,或情愿的,快速行动,或不情愿的拖拖拉拉,最终还是将身上的东路皮衣剥下了。
他们也没办法,大家都如此,他们若是标新立异,立时成为叛徒,此后在山西各处,再难容身。
一时间,大量的皮毛扔进火盘烧了,厅内刺鼻的怪味滚滚,众服侍的丫鬟婆子掩鼻同时,心下都是可惜,多好的料子啊,就这样白白烧了,外面还有很多人冻死饿死呢。
不过她们都是家奴,此时家奴背主之罪极重,而且利益相关,她们对家主也是忠心非常,虽然可惜,却没说什么,看众情滚滚,也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外衣一去,便是厅内有火夹墙,有火盘,各人都有种冷嗖嗖的感觉,好在范永斗考虑到这一点,大量的皮衣重新递来,让各大掌柜们穿上。
王家家主接过一看,这不是赵姓商人铺的貂皮、狐狸皮裘衣吗?妈的,尽用狗皮冒充!
范永斗环视众人:“此为第二步,小小试探,希望忠勇伯能幡然醒悟,大势如此,不是他独力能支的,要知道,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啊,他要断之人,又何止千千万万?”
他坐下,缓缓喝了几口热茶,又道:“第三步,什么大同啊,太原啊,清源啊,颇有与王贼亲切之辈,比如那什么李家,楚家,他们好好的卖酱油,卖醋便是,何苦掺合到这里面去?就先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吧!”
第584章 皇太极死了
崇祯十四年十月二十日。
王斗靖边军等,已经早早经过山海关,抚宁,到达永平府,详情捷报发出后,不久在辽东的各镇援兵,都接到了班师圣旨,因此在十月初,各镇便集体回归。
因为此战大捷,所以蓟辽总督洪承畴,宁远总兵吴三桂,辽东总兵刘肇基等人,都将前往京师接受封赏,参加祝捷大宴,他们以部下镇守,只带一些家丁亲卫,随同大军前行。
锦州之战,大明战死了祖大寿,马科,白广恩,李辅明,左光先五位总兵,还有将士数万,消息传到后,朝野震惊,有感于他们为国殉身,朝廷对他们的表彰也紧锣密鼓进行,将要建庙祭祀不说,他们的棺木也要进京,接受君臣的哀悼痛哭。
由于是班师回朝,还要扶棺进京等,所以大军走得很慢,刚刚到达永平府,王斗得到一份情报,皇太极死了。
他是在退兵路上死的,死因不明,回到盛京后,多尔衮立时称帝,国号仍是大清,年号顺治。
似乎,皇太极死时,退走的八旗兵起了一些混乱争杀,一直回到盛京都是如此,可能有什么阴谋在内,不过声势最大的二白旗还是掌控了大局,又一系列的争执妥协后,多尔衮闪电似的称帝。
还有消息传来,多尔衮称帝后,立时与多铎瓜分了皇太极与豪格的诸位妻妾,其中,多尔衮得了布木布泰,多铎得了哲哲,这哲哲已经年过四十,多铎得之后,仍然欣喜若狂。
王斗分析,可能多铎年幼丧母,有恋母情节,这哲哲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贵为皇后,雍容华贵,自有一番吸引力,又有成熟女人的魅力,对多铎这种年轻人诱惑力还是很大的。
多尔衮慷慨地将前皇后赐给多铎,除了多铎要求外,可能也有笼络弟弟的心思在内。
多尔衮往日对大玉儿布木布泰垂涎三尺,此时得之,也算心愿得偿,还做了福临的便宜父亲,好在小玉儿海兰珠刚死不久,否则也被多尔衮收了。
虽然多尔衮称帝,不过二黄旗诸人,济尔哈朗,代善人等,又哪个是等闲之辈,清兵刚败不久,蒙古人,朝鲜人心思纷杂,看来清国还有一段纷乱的时间,这点,对大明是有利的。
握着这份情报,王斗心思复杂,皇太极登位后,满洲从一个部落,成为一个正式的国家,还摆脱了明、朝鲜、蒙古的三面包围。
他发展生产,整合国力,不断对明作战,数次入寇,为清国扩展实力,打下坚实的基础,也算一个角色,不过彼族英豪,我族贼寇,他的死是好事,而皇太极死后,未来清国如何,大明又将如何?
此时众人位于滦河边上,下一步,就是前往丰润,寒风不时拂卷起河水,一浪一浪的涌动,一些细密的雪花飘洒下来,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看王斗呆呆不语,身旁人等都是奇怪,此时王德化己提前回转京师,王斗身旁之人,便是洪承畴,王承恩,张若麒,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吴三桂诸人。
洪承畴仍不时咳嗽几声,甚至有时还咳出血,由于医治不及时,看来战后隐疾,要陪伴他终身了。
见众人神情,王斗微微一笑,将手中报文递给洪承畴,洪承畴疑惑接过观看,观之后,他的养气功夫再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须发皆飞,一边笑还一边咳嗽:“洪太啊洪太,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张若麒也疑惑接过来,一看之下,同样放声大笑:“奴酋崩,多尔衮称帝,年号顺治?”
他的手指直直指着,雪花中,用力点在报文某处,差点将那处戳出一个洞口:“祸起萧墙,死于自家刀下,该有此报,这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奴酋死得好啊!”
王朴,杨国柱,符应崇,吴三桂等人闻听,皆是又惊又喜,相互传看情报,都是忍不住又哭又笑。
杨国柱伏地大哭:“上天有眼,奴酋身死,李帅,左帅,你二人在天之灵,可以安慰了。”
吴三桂麻衣孝服,头扎白巾,他看过报文后,也是惊喜交加,随后滚滚的泪水涌出,他一下子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号啕大哭道:“舅舅,舅舅,你听到了吗?奴酋死了,奴酋死了,你的仇报了!”
祖大乐与祖大弼,同样跪倒他的身旁,哭得涕泪横流。
消息传出,众多的援军营地,同样哭声,笑声一片。
还有永平府的百姓,也纷纷放起鞭炮,欢声雷动。
皇太极建国后,数次入寇,给北国的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军民百姓,无不切齿痛恨,此时他死了,众百姓皆是拍手称快,炮仗炸响。
王承恩同样泪流满面,喃喃道:“皇上,奴酋死了,您可以稍稍喘口气了。”
唐通惊喜过后,则转动眉眼,暗暗盘算,奴酋死后,看来边塞可以太平一段时间,趁这个机会,自己要抓紧编练新军了。
锦州之战,他虽然守得有声有色,然进取不足,也未获得多大军功,私下看不起的王朴,表现都比他出众,这让唐通暗暗嫉妒不已。
不但如此,他还有麻烦在身,因为当时锦州城下大战,马科壮烈战死,山海军幸存的官将,异口同声指责唐通密云军见死不救,导致大帅身亡,他们还口口声声要上书弹劾。
密云军各将自然反唇相讥,双方从口嘴相争到肢体冲突,最后扭打成一片。
此时不但惊动洪承畴,王承恩等人,便是王斗也参与调查,事前他有发下重话,敢有不救友军者,定然严惩不怠。
唐通辩称当时自己被贼奴重兵围打,也曾有救援,只是来之不及罢了。
最后的调查结果,确实唐通有参与救援,只是那种情况下,以唐通旧时的军伍战力,无力回天,他能做到这一步,己不能称之有罪,只叹马大帅运气不佳。
不过也有疑点,便是马科战死时,脖子上的伤口比较诡异,有点类似从身旁营内射出,只是山海军残将异口同音,言当时正兵营被贼奴突破,敌方混战一处,最终大帅被贼奴射死,力战殉国。
此事便罢了,山海军各将经王斗等调解,也不再纠缠唐通之事,只热心马大帅的抚恤追赏,还有各人的封赏奖励。
当然,唐通并不觉得自己就过关了,大明的言官素以吃饱了撑着闻名,日后怕他们抓住自己小辫子不放。
“要有一只强悍的军队就好了!”
唐通心下叹息,锦州之战,靖边军的战力再次让他大开眼界,还有杨国柱、王朴、曹变蛟,王廷臣的新军表现也不错,特别王斗,强军在手,就是他建功立业,肆无忌惮的本钱。
特别有传言来,这次班师回朝,皇上对众将的封赏将前所未有之重,不但一大批人要封伯,杨国柱更与王斗可能封侯,大明的爵位何等宝贵,如此大批量的发放,这是大明史上没有的。
不过封伯的流言名单中,没有自己在内,这让唐通丧气,又有些惶恐,因为祖大寿之事,关宁各将都对他恶了颜色,唐通感觉没有依靠,这些天一直在巴结王斗,希望能抱上他的大腿。
好在忠勇伯对自己和颜悦色,让唐通心下稍安。
不过锦州之战的刺激,还有多年官场经验告诉唐通,依靠别人都是无用,关键还是手上要有一只强大的军队,便如靖边军一样。
只是钱粮何在?
当年因杨嗣昌挑起,国朝上下大练军伍,曹变蛟与王廷臣借朝廷的粮饷练出了新军,王朴靠大同家族,然当时朝廷拔下的粮饷被自己私吞了,用来收纳家丁,这让唐通后悔莫及,当年真是作出一个错误的选择啊。
时机已经错过了,便是现在朝廷想大练新军,也有心无力。
从朝中指望是不可能了,自己需另想养兵费用了。
同时,他也在琢磨未来新军的风格,密云军以防守出众闻名,新军也必须继承这一优点,先立于不败之地,才能谈上建功立业,不过也不能光守,必须守中有功,嗯,就是这样!
与唐通一样,此时的王朴,一样转动回镇后,下大力气编练新军的念头。
女儿河北岸中路之战,大同镇各营伍一溃而败,让他认识到旧军终是无用,还得大建新军营,这是他建功立业的本钱啊,特别封伯的流言传来后。
只是他的新军虽然华丽,贵气,但因为是族人大力资助的,颇有些族兵的味道,要扩建新军,还需要说服众多族人。
不过大胜消息传回后,想必反对的声音寥寥无几,同时也得让忠勇伯多多支持。
…
奴酋之死,让班师回朝的大军欢欣鼓舞,因消息来源是王斗,洪承畴等人都没有丝毫怀疑,三军大贺后,他们立时又将这一情报快马传回京师,立图让圣上龙颜大悦。
果然,皇太极之死,再次让京师沸腾一片,朝野欢庆不表。
十月下,大军到达通州,王斗忽然又得到一份情报司快马递来的情报。
王斗看后,也不由怔了怔:“李自成已经攻下洛阳?”
第585章 他们是在找死!
依情报言,李自成兵围洛阳后,因为陈永福及时救援,并与洛阳守军严密防守,李自成十几万人围攻,大战虽然激烈,不过城池始终不失。
当然,洛阳之战,陈永福等人也守得艰难,毕竟流贼太多,陈永福虽然编练一营新军,但操练不久,战力更不能与杨国柱,王朴等人新军相比,只是险险守住罢了。
只是久攻不下,还是让李自成心急如焚,后牛金星献计,闯军作出佯攻开封态势,陈永福果然中计,急急回马救援,不料李自成杀了个回马枪,加上一些饥民内应,洛阳城池陷落。
数日后,闯军又浩浩荡荡逼向开封,可能此时,开封围城战已经开始。
洛阳城陷时,福王朱常洵,与世子朱由崧,在一些义民掩护下,慌忙逃出王宫,由于福王朱常洵长得肥胖,逃之不及,被闯军追兵射死,世子朱由崧侥幸逃离,在十数义民保护下,往北逃向潞安府的沈王府。
洛阳消息传到京师,给因锦州大胜而一片沸腾的,京畿上下浇了一桶凉水,当时忠勇伯将闯贼击得大败,未想此贼如此快速崛起,这第二次围打洛阳,更杀死了藩王,这是大明史上前所未闻之事,可谓海内震动。
李自成迅速被视为心腹大患,抽调边军剿贼之议再起,而崇祯帝在得到洛阳城破,福王被杀的消息时,召见众臣的时候曾大哭道:“朕不能保一叔父尔。”
他哭得极为伤心,连御袖都湿透了,而当日崇祯帝在退朝后,去拜见刘太妃时,心神疲惫下,更是说着说着话,就打起瞌睡来,见皇帝为国事磨耗如此,太妃见之不由泣下。
失城陷藩,其罪极重,河南巡抚李仙风,将立时被夺官免职,逮捕入京,便是首辅周延儒,也救他不了,况且此时周延儒唯恐避之不及,他也心安理得,自己给过李仙风机会的。
与李仙风倒霉的,还有一大批河南官员,总兵陈永福,也将被责令戴罪立功自赎。
还有新任三边总督傅宗龙,此时刚到陕西不久,他的职责是以兵部右侍郎身份,督陕兵专门讨贼,不料他的队伍还没拉起来,贼寇已经破了洛阳,等待他的,也是下旨严责,催促进兵等旨意。
看着这份情报,王斗叹息,当年在洛阳的那些事情,一幕幕在自己眼前闪过…
虽然很多事情已经改变,然自己还是改变不了洛阳城的命运,或许,涉及到政治民生的斗争,远比单纯的军事更复杂吧,流贼屡仆屡起,如烈火熊熊,燃烧了整个北国,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缓缓伸出手,看飘扬的雪花,在自己手心慢慢消融,又想起一路来民生凋零,流民处处,他默默对自己道:“我不会放弃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日,离京师越近,王斗忽然又得到情报,却是由幕府内务科主事刘本深亲自带来的。
这个沉默寡言,眼中总闪着阴沉光芒的原锦衣卫百户,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深沉的中年人,他将自己身形尽量隐在暗处,若不注意,可能会忽视他的存在。
还有一个笑眯眯的胖子,一个身材高瘦,颧骨高高隆起,一双三角眼,眉毛吊起的四十多岁男子,却是李守勤与他原来的随从吴达宗,还有以前的夜不收军士强爷。
他们现在都是情报司成员,负责东路反谍,严防各类奸细等,物以类聚,刘本深找的帮手,尽数是些心思阴沉,手狠手辣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