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瑄将佩剑缓缓入鞘,说道:“你说什么?”
那千总一愣,说道:“将军,末将言,我军予敌重刽,都是将军董督有方的结果!”
赵瑄大声赞同:“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再来一次!”

策马正在乳峰山岭急行的皇太极,忽然停住脚步,此时他差不多到达女娲补天巨石之处,离乳峰山西侧不远。
他前后簇拥的,都是精锐的噶布什贤超哈营兵马,还有大臣如英额尔岱等人。不过原满蒙各旗主,如多尔衮,济尔哈朗等人,已经在他严令下,回归本旗甲兵军阵处,统率援兵,急速救援女儿河。
此时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山下平原:“靖边军等步阵到达了?”
从山下看下去,可以看得很清楚,一个个由小队列汇成的大军阵,正急速地往女儿河方向行进,已经离双子山不远。这只军队红旗红甲,独特的日月浪涛旗,急行军数十里后,他们军阵竟然不乱,仍然盔明甲亮,行伍森然。
远远望去,那一面面飘动的旌旗,似乎隐含滔天的巨浪,有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军伍之盛啊,明显就是一支极精锐强军才拥有的气象。
随在这只军阵后方,从数里到十数里不等,还有一个个余镇明军的部阵。不过那些军阵,行军时就没有如此严整,拥有那种让人心悸的压迫力。
不过…
看看靖边军步军后方,几个死命追赶的行军阵列,从旗号上,皇太极知道他们是大同镇与宣府镇的新军,一样不好打。
随在这些相对严整的军阵后方,便是一群群急速行军的明军,他们蚁群似的,前前后后,稀稀拉拉的铺满山下的平川大地,间中夹着一些拉运火炮的牛马。
一杆大旗,离在松山堡西不远,看样子是蓟辽总督洪承畴等人的旗号,旗号周边的军阵,略为严整些。最后这些明军后方,又是众多看似跟役壮丁的民夫。
皇太极眺望良久,不知在凝神细想什么,他取出千里镜张望女儿河,双子山那边的战事,冷漠地道:“援军如何了?”
身后的噶布什贤噶喇昂邦吴拜,知道皇太极这种语气,正是暴怒的前奏。
他不敢怠慢,小心谨慎的上前答道:“济尔哈朗等奏报,明军精锐骑兵超过二万,列阵河岸山边,特别靖边军炮阵犀利,我军第一波解围受阻,难以过河。”
他偷看了皇太极的神情一眼,又道:“乳峰山的满洲正蓝旗,巴牙喇甲喇章京费扬武诸人,率马兵下山奋剿,然明骑众多,未能全顾应援,无奈而归。”
皇太极面无表情,乳峰山此时虽然兵马超过一万,不过内有众多的杂役与步卒,精锐骑兵不多。
而且乳峰山的地势,中部地带山石众多,地势陡峭,虽有利于防守,却不利于大队出击,特别骑兵的出击。只有东部与西部可行大兵,费扬武等人未竟全功,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喃喃道:“南岸大势己去。”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女儿河那边,略一沉思,传令道:“骑军渡河无益,传朕旨意,除乳峰山北段女儿河处,余者河段,大军停止过河。各旗杂役包衣,立时距女儿河北岸三里处掘壕,垒筑土城,白庙堡向,更需深挖壕沟!”
哨骑的回报,明军已经占领北岸一处,看其方向,极有可能向白庙堡运动。若白庙堡与锦昌堡之间的联系被截断,这是皇太极不能忍受的。
“令,毛家沟山岭多积礼立撤,双子山防守加强,费扬武等速援翁阿岱!”
片刻中,皇太极发出一系列的旨意,虽说南岸大势己去,不过皇太极不能容忍双子山之失。双子山若失,则乳峰山危险,明军可以占据乳峰山北的河岸地带,与石门山的明军,一起夹击乳峰山守军。
失去乳峰山,那清军在战略上就大大失利,特别明军若将火炮架上乳峰山,在他们炮火之下,那锦州城南,城东很多小凌河地段,都不能扎营。
而明军至少有两个方向可以接应锦州的守军,锦州的围困,就没有意义。
远远地看着女儿河边的靖边军炮阵,皇太极眼中闪过煞人的寒光,问道:“恭顺王的乌真哈超炮营,到达何处了?”
吴拜答道:“哨骑回报,己到锦州城西,特别一些小炮,离渡口浮桥,不足二里。”
皇太极冷厉道:“太慢,乌真哈超炮营,午时正点之前,需到达女儿河北岸,违时不致,斩!”
吴拜满头大汗,连声道:“是,奴才这就遣人传令。”
发布完旨意后,皇太极感觉全身无力,有一种深深的挫折感。他苦心孤诣,制定围城打援之策,不料明军反其道而行之,西攻女儿河,让自己一切谋划成为空谈。
他挥挥手,正要下令继续行进,不过此时,他又得到哨骑回报。前线将士言,靖边军炮营奇异,他们的火炮,可射十炮之上不需散热,导致火力极猛,过河援军受阻,有他们炮营很大部分原因。
皇太极神情复杂:“王斗不愧大清劲敌,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令,细作哨骑,立时密密侦察,将他们秘法习来,用于乌真哈超炮营!”
第542章 隔河炮战(上)
辰时,王斗的中军与步营,距离双子山西南不远。
他乘坐在高高的元戎车上,前方是他高大的大纛旗,后方不远,则是杆高达二十米的望杆车,然后又是一辆一辆的大鼓车。
他望向窗外,透过身旁矫健的护卫营骑士,若隐若现出自己步营士兵的身影。他们正大踏步的行进,虽然个个走得汗流满面,不过仍然士气高昂,持着武器的手,丝毫不见颤抖。
虽说各人盔甲不重,全副下来,差不多三十斤左右,分摊到全身后,感觉更是轻松。不过毕竟是长途紧急行军,几十里路走来,这辛劳可想而知。
不过他们还是坚持下来,众士兵们神情坚毅,只是大步行进,各部的抚慰官不时在旁大声鼓动,每次得到的,都是中气十足的呼应。
看他们精神抖擞的样子,王斗心下欣慰,这才是自己的军队。
其实当时自营内出发时,王斗也想与士兵们步行,展现自己以身作则的一面。也有趁机活动活动,看自己体力耐力有没有下降的心思,自地位越高后,整天不是乘马,就是坐车,连走路都越少了。
不过部下却是一阵苦劝,言大将军还是安坐车内,没有任何危险的苗头,他们才好安心行军作战。
又言以大将军的身份,若与普通士兵一起步行,不免有失尊贵。
王斗只好作罢,他何尝不知这个时代的国情?高居上位者,只要不是过份奢侈,起居饮食越华贵大气,部下越引以为荣。你若穿着起居寒酸,部下反觉得有损脸面。
明显例子,王斗的大纛旗,元戎车之华贵大气稳压诸军后,靖边军上下,从将军到士兵,个个感觉脸上有光。
这个时代,平易近人,与士兵打成一片是不受欢迎的,部下跟着你搏杀奋斗,还不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享受到这种尊荣么?
欲望是推动人类前进的步伐,罢了,又得必有失。
只是有时候感慨,普通人的生活,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大军行进时,一个个夜不收不时奔来前往,传递来前方的战报。
烟尘滚滚,这时又有一个夜不收急速纵马奔来,在元戎车旁紧急停下,他大声禀报:“禀大将军,贼奴停止渡河,在北岸三里处疯狂挖掘壕沟。毛家沟贼奴己退,双子山兵马增多,北岸的韩参将处,奴骑正极力攻打!”
王斗立时看向车内的沙盘。
他这辆四大马拖拉的元戎车,外表坚固,可防红夷重炮。内中宽阔舒适,摆放着沙盘,一面的内壁上,还挂着地图。此时中营几个要紧的赞画,如秦轶等人,也居于元戎车之内。
还有迟大成、温达兴、钟调阳三人,也站在护栏边上。
这元戎车台高达三米,视野辽阔,防护也周到,实在是大将出行征战,必备装备。
温达兴欢喜地说道:“贼奴不得过河,我军初胜,这都是大将军之功!”
旁边几个赞画,一样欢声笑语,秦轶紧盯着沙盘,他无论何时坐着,都如一株挺立的青松。
他则深思道:“贼奴受阻退却,各镇步营到达,尽可扫荡南岸之敌!然奴贼在北岸三里掘壕,却对我师不利。若各镇渡河,兵马不得施展,就成贼奴对我半渡而击。北岸之地,至少需五里缓冲。”
钟调阳也看着沙盘,稳健说道:“若有十里最好。”
王斗缓缓点头,其实此战的最佳方略,是在女儿南河与清军相峙。但若不能给他们足够压力,恐怕不能将清军主力吸引到女儿河北岸,退而求其次,只能打过女儿河北岸去。
当然,若清军主力云集北岸,明军只需占据南岸便可,依战场的形势,靖边军众赞画们,已经拟定众多方案。不过攻占北岸一些据点是必须的,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战略战术上,皆有优势。
现清军措手不及下,初步方略已经达成,毛家沟的守军已经退却,韩朝也在女儿河北岸占据一处山岭,眼下就是扩大战果,夺下双子山,试图扩充北岸缓冲地的时候。
他锐利地盯着沙盘几处要点,连续发出几道命令:“令,钟显才率甲等军,立时援助韩朝部,赵瑄炮军营,炮火掩护。其营中小佛郎机,立时过河,协守山岭,北岸要点,务必不得有失!”
依情报,女儿河两岸几处浮桥,特别是双子山附近,那座大浮桥已经毁去,在明军炮火威胁下,也不可能修复。此时清军已经停止过河,所以火炮可以腾出手来,全力支援对岸的韩朝。
而女儿河不宽,河水宽度不过一、二百米,红夷大炮架在南岸,足以掩护对岸。
当然,若是大军过河,大炮同样要推过岸去,不过若要扩大缓冲之地,需步骑炮相互配合。此时余镇步营还未到达,靖边军若是全数过河扩大战果,有势单力薄之虑。
王斗的命令,被钟调阳飞快传递下去,派遣帅营的传令兵,快速前往前线。
王斗仔细倾听,先前女儿河那方还炮声隆隆,此时鸣响却稀疏了许多,显然清骑对韩朝山岭的攻击放缓,不过此时宁静,是下一场大战的酝酿。
他问道:“神机营的火炮,走到何地了?”
温达兴负责情报,立时答道:“哨骑回报,已经到达孤家庄。”
王斗眉头一皱,按神机营的速度,他们至少要到巳时,才能到达前线。
而攻打双子山,因为现在山岭防线壕沟处处,很多地段,还设了麻袋土筐防护。红夷大炮的轰击效果可能不佳,需要神机营的臼炮与火箭,他们未到,这攻势就不好展开。
因为与后方紧追的杨国柱等人保持密切的联络,王斗知道,杨国柱的步阵离自己有二里多,王朴的步阵,约有三里多。这还是他们的新军,那些老式的营兵,离得更远了,行军时,也谈不上什么阵形。
山西总兵李辅明,援剿总兵左光先,还有蓟镇的步军更不用说。
那些新军,在体力、耐力上,其实,不一定就超过那些营兵。只是他们的纪律性相对良好,所以可以坚持过来,行军间,双方就比较出来了。
特别杨国柱新军表现良好,不过他们还是比不上靖边军,单单体力上,就大大不如。
毕竟靖边军的伙食待遇,还有训练,都是这个时代最合理与最出众的。
至于神机营…
他们远远落后,拖拉沉重的火炮前行是个原因。
从松山堡西进,虽说地势起伏,大军行进,也不能都走官道。不过常年干旱下,各地旷野平缓干燥,除了附近屯庄,很少有什么田亩沟壕等障碍,地面还是好走的。
不过沉重的火炮毕竟难行,这轻一千斤,重一千斤,行走在路面上,这速度就差太多了。特别神机营的神威大将军炮,更是重,四轮也比二轮炮车难走。
王斗知道符应崇为了争个好表现,还是尽力的,催促也无用,只得感慨这个时代的战争节奏,太慢。
他起身走到车前的护栏处,各官将一样随在他的身旁左右。
眺望山川,这辽西的土地,比起关内来,多了一分肃杀。
再看前方大地,那方正有无数将士撕杀,铳炮声音,喊杀声音,隐隐可闻。
王斗内心沉静下来,又传下命令:“命令步营,全速前进。”
“全速前进!”
各个军官们,一层一层将王斗命令传达下去,疲累的将士们一声大吼,集体整齐小跑而进。
整个军阵,尤如起伏的波浪,晃动的铁盔,还有精光闪闪的长枪鸟铳,在朝阳下发出夺目的光芒。

王斗率领步营到达时,女儿河南岸,一片潮水似的欢呼。南岸残留的清军再无战心,或退往双子山地带,或干脆从一些浮桥处,退向北岸。一些明军骑兵,正意气风发的追杀他们。
战场痕迹处处,不时可见遗落的兵器旗帜,处处撒落的鲜血,一些清军无头的尸体。
首级是宝贵的,对很多明军来说,割头为第一要务,一些友镇的明骑,甚至深深进入河中,将一些淹死的清军尸体捞上来。
王斗刚到时,还听岸边炮声轰隆,对面铳声噼里啪啦作响,夹杂一些佛郎机的霰弹轰鸣。
对岸的清骑,在一波波攻打韩朝占据的山岭,不过因为钟显才的增援,南岸小浮桥不远处靖边军炮营的轰击,对岸山岭,一直劳劳掌握在韩朝手中。
加上赵瑄紧急拉着火炮赶来该处炮阵支援,对岸清军看得清楚,王斗又步营到达,他们终于无奈退却。
想必对岸的清骑已经想得清楚,他们辎重火炮未到,若强攻山岭,或过岸与明军大战的话,只是徒劳折损人马。
所以他们只有一些游骑在山边转悠,因为南岸的靖边军炮营偶尔炮击一下,他们也不敢靠得过近。
王斗眺望北岸之地,此时那边,一片片的清军旗帜汇集,随着号角响起,还不时有清骑奔来汇合。远望北岸,骑兵层层叠叠,已经不知有多少八旗援兵到达。
清军主力,会不会云集北岸呢?
王斗放下千里镜,又想:“八旗骑兵众多,在战术上占有优势,若不是此战出其不意,也不可能取得如此战果。便是现在,双子山也仍被清军占领。”
他望向双子山那边,双子山东面,一直到乳峰山一些山岭,还有似乎山的北部,都列了不少清国骑兵。还有源源不断的清骑,正从乳峰山北端的女儿河处过河,赶来双子山增援。
待各镇步营云集,神机营火炮到达后,双子山周边,甚至女儿河两边,会有一场大战。
王斗到达时,赵瑄让中军指挥,在左面大浮桥附近架设炮阵,设立麻袋护垒,防止汉八旗的红夷炮火。
他自己迅速过来迎接,絮絮叨叨向王斗夸耀自家炮营方才如何犀利,对丝绸药包的效果大大赞美。
不过王斗听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让自己多拔经费。
第543章 隔河炮战(中)
王斗来到河边,此段女儿河上,清军原本一共架设大小浮桥七道,不过此时已经有几道浮桥损坏,一些附近的河水上,还飘浮着不少清军浮尸,各种恶心的残肢内脏也一样漂浮。
王斗心想:“介时必须把这些浮尸捞起来,否则影响大军饮水不说,还容易滋生疫病。”
趁北岸清军攻势略缓,韩朝与钟显才,只领一些护卫,紧急过岸前来拜见王斗。
二人身上满是硝烟的痕迹,特别钟显才原本白净的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的,几丝长长的发鬓,散乱的撒在围巾上。钟显才怪癖不少,比如任何时候,都要扎着围巾,不论天气冷热,皆是如此。
众人与之相处久了,倒也习以为常。
二将下马后,大步前来,韩朝举止越发稳静,钟显才还略显腼腆。
看到离岸不远,列阵整齐的靖边军乙等军步阵,还有一辆辆战车,二人眼中,都现出自豪的神情。
这只军队整齐而肃静,年轻又富有朝气,个个眼神发亮,充满锐气,身处这样的团体,是自己的荣幸。
中营的沙盘车拉了过来,二将指着沙盘,简洁的向王斗禀报对岸的情形。
眼下右营与后营将士,三千余甲等军铳兵、枪兵,已经劳劳的守住山岭,清骑几次攻打,都被二人击退。
特别山岭后方是河水,清军不得包抄,右下方是浮桥,援兵可以源源不断过河。况且对岸的炮阵,可以炮轰山岭左右的清骑,所以山上虽然没什么防守工事,只粗粗挖掘一道壕沟,攻打的清军,还是不能前进一步。
王斗夸赞几句,让二人,特别是钟显才喜笑颜开,或许脸黑乎乎的缘故,展露的两排牙齿格外洁白。
赵瑄在旁眼热提醒各人:“不要忘了,还有炮营数十门中小佛郎机,也在一同防守山岭!”
韩朝笑了笑:“确实,赵兄弟也有大功。”
钟显才白了赵瑄一眼,不过声音却是轻柔:“小瑄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难道我与韩大哥,还会贪了你的功劳不成?”
赵瑄嘀咕道:“公归公,私归私,这可干系到不少功勋…”
看钟显才瞪来,他脖子一缩,左顾而言他:“那个谁,去看看炮阵设得如何了。”
说也奇怪,虽然赵瑄年纪比钟显才大了几岁,不过平日里,赵瑄却被钟显才吃得死死的,或许,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王斗微笑着看二人斗嘴,眼前情形让他忆起当年,韩仲与杨通,高史银也是这样,只可惜…
看着对岸数里外越来越多的清兵,他又看向眼前的沙盘,眼中陷入深深的沉思,历史上的松锦之战,与眼前情形不时掠过他的脑海,各种战略布局,自己都尽可能考虑到了,未来的战事,会打得如何?

因靖边军步营与战车到达,河岸两边,双方大规模战事停止,不过两岸哨骑奔腾,一些小股骑兵还在不时交锋,越多的清骑,从乳峰山北段过河,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刻钟后,杨国柱与王朴的步阵先后到达,女儿河南岸,被明军士兵与战车铺满。
不过看这些人个个累得不轻,特别王朴大同镇中几个参将,游击营中的士兵,都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人甚至四脚朝天的躺着直喘粗气。
还好此时骑兵戒备,步兵可以从容休整,否则只需数千清骑冲来,这些明军疲惫之下,极有可能一溃而散。
不过看李辅明的晋军,还有左光先的秦军步营,还在好几里外追赶,或许还需好一阵子才能到达,符应崇的神机营,离得更远。
杨国柱,王朴领步营到后,都前来王斗身旁汇合,李光衡,郭英贤,王徵等诸镇大将,领骑兵在与双子山周边的清骑对峙,此时见各自主将到达,都过来禀报先前战事。
郭英贤前来时,还与李光衡并辔而行,一边裂着大嘴直乐,连呼痛快。
李辅明与左光先亲领骑军奔袭,见诸军皆到,己方步营还离得远远的,皆有些挂不住脸。
特别左光先脾气暴躁,一连派出几波亲卫催促,还爆雷似的大骂:“驴球子,走个路还拖拖拉拉,真是丢咱老子的脸!”
虽说平日各镇总兵大多管不到镇内各副将,参将,游击头上,不过战时却可以节制指挥,左光先号令他们名正言顺,若将官违抗军令,便可以上书弹劾。
巳时,符应崇与他的神机营终于到达,同时到达的,还有他庞大的炮营。
二百五十辆火箭车,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三十门大口径臼炮,近百门小口径臼炮,二百辆佛郎机炮车。这是符应崇除支援王斗长岭山防线,还有吴三桂等方战事,所剩余的炮群,仍然庞大之极。
他军中的神火飞鸦等大火箭同样露面,如神机箭一样,这些神火飞鸦等火箭架设在高高的战车上,其造型,确实有点象乌鸦。
神机营的到来,让前线的将士更是精神大振,不过看其营中的军士,已经疲惫到极处,符应崇更哭丧着脸向王斗抱怨,为了赶路,营中竟有一些牛马活活累死。
不久,洪承畴与监军张若麒等人急促到达,他们为中军,同时行军时作为后军掩护。
此行洪承畴率领二千余标营,万余蓟镇兵马,还有松山副将夏承德,松山游营参将刘正杰,松山参将樊成功等本地兵马。伴在他大军后的,还有大量的随军民夫,推着一辆一辆的土车,还有大量的渡河辎重。
至于监军王承恩坐镇松山堡,为大军供应粮草辎重,此时在松山堡内,只有守备尚誉第,坐营游击葛朝忠等人。又有辽东巡抚邱民仰,随吴三桂、马科等征战小凌河。
大军初胜,顺利占据女儿河南岸大部,洪承畴等人都觉振奋。
王斗特别注意松山副将夏承德。
历史上松山被围后,夏承德开门内应,将洪承畴绑缚给皇太极,此时他却紧紧伴在洪承畴身后,一副忠肝义胆,喜不自胜的样子,让王斗感慨历史命运的奇妙。
眼下形势对明军有利,西行战略,取得不小的战果。
对岸清兵越集越多,极有可能,他们的主力,会汇集到女儿河北岸。介时双方缠战,吴三桂,马科等人,就可以趁机渡过小凌河,与城内的祖大寿取得联系。
不过也在这时,望杆车上的靖边军眺望手得到情报,似乎对岸有汉军旗的铳兵到达。
众人都往对岸看去,那方连绵不绝的军阵中,隐隐约约,确实出现一些清军的步队旗号,极有可能,就是汉八旗或是朝鲜兵的军队。
各人心中都有一种危机,汉军旗步兵到达了,他们的乌真哈超炮营,依路程估算,最多在午时,就会到达女儿河北岸。
毕竟从锦州城东,一直到达女儿河北岸,大多地势平缓,除了渡过小凌河需要小心外,余者时候,都可以快马加鞭行进,最多累死一些牛马罢了。
而这种大战关头,明清双方,都不会在意这些损失。
攻打黄土岭时,清军犀利的火炮,同样给明军留下深刻的印象。如要减少伤亡,最好在他们火炮到达之前,将双子山拔除,然后窥探乳峰山,取得最大的战略优势。
因为毛家沟的敌军逃窜,所以洪承畴的中军大部,就紧急设立这里,靖边军的医疗救治之所,同样设在此处。
靖边军的医士,让各镇将士赞不绝口,洪承畴己在考虑,是否效仿靖边军,在自己标营建立相关体系。
“此次西进,我军己夺先机,只需再夺双子山,作进逼北岸之势,东奴定然集主力与我相峙,此次方略,便可达成。”
指着王斗赠送的沙盘,洪承畴大声激励各将。
张若麒也是豪情大发,在旁哈哈大笑:“东奴不过尔尔,此次之战,只需我师进逼,锦州之围定解!”
王朴奉承他道:“皆是监军与洪督英明,玩弄奴酋于股掌之间,否则哪有我等之功?”
对王朴的奉承,张若麒满意,他抚须赞道:“王将军少年英杰,前程不可限量。”
张若麒这时说话,很有抢占洪承畴台词与风头的迹象,不过洪承畴似乎没有生气,只是不住抚须点头,好象对张若麒的话极为赞许。只有洪承畴身旁的幕僚,如谢四新等,颇有些愤愤不平。
这张若麒到达辽东后,争权夺利,处处想要压倒督师一头,还好表现自己,结果言谈方略往往不知所谓。
只不过张若麒代表兵部尚书陈新甲,王斗等人也向他靠拢,因此张若麒底气十足,真是徒之奈何。
张若麒又发表看法:“眼下北岸之地,忠勇伯占据一处山岭,此为我军优势,然可虑的是,清营火炮很快拉将上来,怕到时山岭不好防守,且对岸奴贼又在数里外挖壕,到时的仗,就不好打…”
王斗轻咳一声,这张若麒并不知兵,还在这里滔滔不绝呱噪。虽然他与其站在同一阵线上,不过方略安排,还是洪承畴这个督师靠谱,张若麒此时指手画脚,有越厨代庖之嫌。
旁边的杨国柱,也是皱了皱眉。
好在王朴机灵,闻听王斗咳嗽,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忙笑道:“军情紧急,还请洪督授以方略。”
旁边的符应崇也醒悟过来,连声道:“不错不错,军情紧急,耽搁不得啊。”
洪承畴不动声色,心中却颇有悲凉之意,自己为国尽心,然外有跋扈大将,内有监军夺权,朝中更有掣肘,时事艰难啊。

依事前所定方略,女儿河之战,不论是明军攻过岸去,还是清军打过来。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缠斗清军主力,为小凌河南岸的吴三桂等提供掩护,最终达到与锦州城联成一片的战略。
因此,为给清军最大压力,第一波的北岸之战,必然由明军展开,不过首先的,需集中优势兵力,先拔除双子山,然后再谋乳峰山。
次点的方略,也要沿乳峰山下,深挖壕沟,使得清军不能自乳峰山冲下,侧击明军,甚至断截后路。
因此,双子山之战,南岸的明军,暂时采取守势,防止清兵过河,北岸的靖边军据点,则需劳劳掌握。
第544章 隔河炮战(下1)
洪承畴老于战事,很快安排各镇总兵作战。
在洪承畴安排中,李辅明、左光先的兵马攻打双子山,二人麾下步骑各有万余,营中也有众多的战车,而双子山守军不过数千人,甲兵更少,这样的兵力已是优越。
况且,符应崇神机营中的臼炮,大火箭等,还大部分支援二位总兵,随军也有众多攻山器械,洪承畴更亲领督标营,辽东本地兵马,还有蓟镇的官兵在后方源源不断支援。
虽说清兵也不断前来,不过双子山地界就是那么大,更多的援兵摆放不开,总体而言,双子山之战,明军就是以众击寡,胜算极大。
双子山之战,援剿总兵左光先主动求战,自各镇援兵到达,松锦之战起,他麾下兵马就没有打过一场大仗,这是武勇好战的左光先无法忍受的。
他营下兵马也憋着一口气,想在这场大战中表现自己,证明秦军也是好汉,打得起大仗。
号称可战敢战的蓟镇兵,眼下只得做预备队了。
自总兵白广恩战死,多员将官被治罪,又被抽调不少精兵强将补充外镇后,镇内虽还剩下万余兵马,然各营将士已是精气神全无,只能随在大军后捡捡便宜。
此战最关键一点,便是阻挡清国援军过河,特别北岸据点不容有失,这是关系到下一步战略施展的大事。放眼望去,能让洪承畴放心的,非王斗靖边军莫属,便是杨国柱的新军,都不能让他安心。
此时清军北岸越来越多,防守对面山岭,危险性颇大。
不过王斗二话不说,领命就去,让已经作好苦劝心理准备的洪承畴一愣,心中更觉复杂。
大战关头,连他亲自从陕西带来的左光先,都或多或少的提了不少要求,只有王斗干脆之极。这种忠肝义胆的表现,让任何人都无话可说,越是如此,洪承畴心下越是叹息。
稳妥起见,洪承畴还将杨国柱与王朴的兵马布置在南岸地带,阻击可能过河的清兵,并视情况支援王斗的靖边军。
神机营的神威大将军炮,大量的火箭车,同样布置在南岸,用来支援靖边军炮阵。
清军的重炮,近三里都有杀伤力,靖边军炮营虽然犀利,不过最重的炮,只能打二里多,虽然让人惊异,但若是炮战,在射程上,还是不如清军重炮。
到了现在,明军多少总结出规律,各营的红夷大炮,除攻打城池外,还是布置在旷野平地更显威力。符应崇营中臼炮,在清军使用不少麻袋土筐后,攻打山岭还是得力的,当然,双方列阵时,也是利器。
不过此时,神机营大量的臼炮,支援双子山之战。为给清军最大的打击,这些臼炮将沿双子山下弧形展开,尽力从双子山的南侧,西侧,东南侧炮轰山岭。
神机营的神火飞鸦等大火箭,除焚烧山岭外,同样可以视风向,飞向山后支援的清军们。
在符应崇强烈要求下,攻山的李辅明与左光先,都保证会照顾好神机营将士的安全。
军情紧急,得到军令的二位总兵,立刻对双子山展开攻势。
随着他们军中大鼓响起,二镇的步兵们,拼命推着军中轻型佛郎机,还有百子铳等火器,呐喊着往山岭冲去。
此时山岭没有火炮,所以攻山的明军,没有使用土车随行。不过因为山岭上挖掘多道高深的寨墙壕沟,还是有一些民夫推着壕车等攻山器械跟随。
双子山并不大,由两个起伏的山头组成,左面略大,右面略小,在洪承畴布置中,李辅明攻打右面山头,左光先攻打左面山岭。
猛一看洪承畴似乎在照顾李辅明,然其实从山下平川一直到官道,再到东北处的乳峰山山岭,此时布满了密集的清骑,攻打右面山头,李辅明的军队,将会遭到侧翼清军的猛烈攻击。
反观左光先,虽说左面山头略为难攻,但因为有大量臼炮支援,清兵虽有可能从左面山与河之间的平川侧击,但左光先的秦军,可以得到列阵岸边后方的杨国柱与王朴支援。
不得不说,从这布置中,可以看出洪承畴照顾自己嫡系的私心。
不过李总兵没说什么,只是沉默领命而去。
明军步兵呐喊冲向山岭的时候,双子山两翼平原上的清骑,也是潮水般涌来。晋军与秦军的骑兵,义无反顾冲上,用自己的血肉缠斗他们,双方杀得如火如荼。
骑战进行得激烈而残酷,毕竟晋军与秦军,在战力上,甚至差过清军,此时人数上也没占多少优势,激昂的战鼓中,李辅明与左光先大声咆哮:“杀奴!”
他们将镇内骑兵不断派上,甚至领着正兵营家丁与骑军,亲自与清骑搏战,更率部反复冲锋十余次。后方的洪承畴,也视战情不住的增援,甚至调了一些杨国柱与王朴的骑兵过来。
他们死死挡住两翼清骑的攻击,在骑兵掩护下,二镇的步兵,趁机冲到双子山近前,神机营的炮手,更只离山一里处架设臼炮。
此时双子山增援了不少的朝鲜军,不过没有火炮,在守将翁阿岱,还有前来援助的,费扬武等恐惧目光中,神机营的炮手们,终于架好臼炮,还有至少一百枚的神火飞鸦大火箭。
一声尖锐的天鹅声后,神机营的炮阵中,发出一连声的臼炮炮响,从山下的东南到西北处,弧形环绕的炮阵中密集浓烟冒腾,雨点般的炮子,覆盖了双子山的两处山头。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团大团诡异的青烟,还有白蒙蒙的烟雾,在山岭各处弥漫。
咻!
神机营在双子山的南面不远,同样设立神火飞鸦大阵。
一架架如同乌鸦似的巨大火箭,架设在高高的战车上,同样可以调节火箭的射角与射度。
随着数根数尺长起飞火箭火线的点燃,一只只巨大的神火飞鸦火箭,箭尾上喷出浓密的硝烟,伴随着绚烂的火光,接连不断的射向了天空。
这些火箭在飞行时还伴着尖啸,声势夺人!
这些飞鸦其实身体沉重,虽说鸦身皆以竹木架与棉纸糊固,但因为鸦身内捆着不少火药,所以飞得不是很远。若大风,可以飞过二里有余,若风小,则射程不到二里。
总体而言,下方越多的火箭推动,就飞得越远。
可能有些火箭存放久了,火药出了问题,一些飞鸦射到空中就爆炸了,激起大团的火光。
又或许一些飞鸦的双翅有了毛病,飞行时歪歪扭扭,偏离目标颇远。
然对神机营而言,双子山整座山岭目标还是大的,特别此时山上守军密集,所以。
轰轰!
一枚枚火箭激射到山上,燃烧的火线,点燃了内装的火药,随着一声声爆炸巨响,山岭各处,激起了大团大团的火光。
石土飞扬,一些就在爆炸火箭附近的清军被炸成碎块,黑火药量多的话,威力也不可小视。
神火飞鸦内,除了大量的火药外,还有众多的铁蒺藜,碎石等物,就算爆炸范围外的清军,也被众多激飞的利器,射得血肉模糊。
还有一些清军浑身冒火,在山岭上如无头苍蝇般的乱窜,一边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神火飞鸦主要功能是焚烧,所以内中有大量火油诸类的材料,可谓凝固气油弹的原形。
一些倒霉的清军,甚至活生生被烧成焦炭。
轰轰!
咻!
神机营的臼炮不断发射,臼炮由于炮膛短,而且坚固无比,没有炸膛的危险,只要炮子充足,大可打个一、二十发不停歇。臼炮发射同时,一枚枚神火飞鸦,同样呼啸而去。
放眼看去,整座双子山,已经被浓烟覆盖,还有大团大团的火光不断冒起。
不但如此,神机营的臼炮与大火箭,还呼啸飞向山的后方。
此时双子山后侧,聚集大量的清军步卒与杂役,多是朝鲜军,满洲正蓝旗与蒙古正蓝旗兵马,还有一股股别旗援兵,不断到达山岭背后的平原。
他们集于山下,或坐或站,等待自己参战的命令。没想到飞来横祸,大量的臼炮炮子,还有不少的大火箭,在他们恐惧的目光中,从山的那方,连续向自己飞来…
神机营炮火在后方轰击时,晋军与秦军的步军,推着战车,极力往山岭冲去。
此等战术,虽然有可能对己方有所误伤,但包括洪承畴在内,大多数人认为值得。
若炮轰后再冲锋,清军有可能避过一些火炮,然后出来迎战,最终伤亡反而更大。
很快的,二镇将士,冲上了山岭,与清军展开残酷的肉搏战。

看着双子山的战事,让己到乳峰山西侧的皇太极心急如焚,山上的守军,很大部分是他儿子豪格的兵丁,便是损失一个牛录,都让他心疼无比。
特别守山的,还有一些八旗蒙古军,松锦之战,因为不是入关抢劫,所以各蒙人决心并无往日坚定。若战后损伤太大,八旗蒙古可能生出异心,这是皇太极不能承受的。
满蒙之所以一体,也是满洲崛起后一个接着一个胜利,而且随他们参战,损失不多,却收获很大。
毕竟那些蒙古人不是什么忠贞之辈,赔本的买卖是不干的。
他看向横跨河水的几道浮桥,原本的七道浮桥,现在只余四道浮桥能渡,一道大浮桥,三道小浮桥,其中大浮桥与一道小浮桥,劳劳掌握在明军手中。
双子山大战起时,一些清骑,尝试从浮桥过来援助,不过遭到靖边军等火炮打击后,立时退了回去,转而从乳峰山北段过河。
只是大军集于双子山后,乳峰山前,己方的兵力布局,却无法展开。
狭长的双子山,横亘女儿河与乳峰山之间,想要与明军大战,只得从两翼一些平川地奔出,然地形之上,对明军有利。
若从山的正面冲下,却要面对明军的步阵。守将费扬武,曾遣兵马决死冲击,然他们从山上冲下来,遭到明军佛郎机与百子铳密集无情的打击,艳丽的火焰下,一片片绝望倒下。
多尔衮己向皇太极建议,不如放弃双子山,在北岸与明军大战。
连济尔哈朗也认为,眼下情形,唯有放弃双子山一途。明军攻下双子山易,要攻下乳峰山,则要艰难许多倍,明军可能不再攻山,转而攻向北岸,这对大清铁骑而言,是有优势的。
皇太极知道这些旗主的心思,自明军奔袭,女儿河大战起时,他们旗下损伤颇大。虽说摊派到各旗,每旗伤亡不过数百人,然对这些视旗丁如性命的满洲旗主来说,已经是怨言连连,言称这是毫无意义的送死。
“鼠目寸光之辈!”
皇太极心头恼怒,却也不敢逼迫过甚,免得激起各旗主的集体逆反。
当务之急,唯有等汉军旗火炮到达,希望能板回一局。
“就算失去双子山,也需夺下杨兴岭!”
皇太极恨恨的想,看向北岸靖边军占据的那处山岭。
该岭因为数里外有一个杨兴屯,因而得名。
此时山岭的正面,不远处越来越多的汉八旗甲兵汇集。在他们阵中,还有一些盾车与土车,这些器械,都是清军紧急从锦州南部大营,或是锦昌堡等地拉来的。
山岭的两翼不远,虽然也有一些汉八旗军队,不过不多,毕竟这些军队一出现,就会遭到南岸靖边军炮阵的轰击。
他们也不知使用什么秘诀,火炮打得又快又猛,让皇太极心中起了忧虑,乌真哈超炮营对上靖边军炮营,真的有胜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