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扎猛然一声大吼:“全部蒙上湿布!”
由于吼声过大,他的大饼脸差点挤到一起,配上他的塌鼻子,还有脸上众多的疤痕,形象之恶,足可止小儿夜啼。
吼声中,他身旁的戈什哈,紧张地给他递上一条湿布,然后不忘自己也蒙上。
钮咕禄同样敏捷地将一条布带扎在自己脸上,不顾滴水不断滴在自己衣甲上。紧紧地躲藏在寨墙之后,只小心翼翼的探出一个头,朝着山下张望。
“嗵!”
低沉的炮响中,一里多外的丘岭上,一股白烟冒起,一颗毒弹呼啸过来。
有如炮响序幕,嗵,嗵声音不断,不但是该处明军炮阵,便是石门山余者几处神机营臼炮阵地,皆炮响声音不绝。
山岭下,大团的浓烟与火光冒起,炮弹的尖啸声一阵紧接一阵。
…
与此同时,沿着小凌河西岸,大股大股的密云军,以战车为掩护,顺着山与河间平谷地,紧张行进。
第533章 攻下
石门山下杀声震天,戴着红笠军帽,穿着短身罩甲的山海军战士,潮水般的一波波向各处山岭攻击。
雨点般的滚木檑石,不时从山上投下,利箭穿梭,山上山下,尸体伤者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硫磺硝烟味道。
战事绞着,守山的清兵虽少,但颇为坚韧,那些满洲兵射的箭又准又狠,那些朝鲜兵,许多是使用投石机的好手,他们也有许多鸟铳。而明军这边,兵力虽优,但山势崎岖,施展不开,战车也推不上来。
他们只得以盾牌掩护,面对清军的鸟铳利箭,往往才攻到寨墙壕沟前,就被打得哭喊奔逃回去。
而这个距离,清军的弓箭,个个准头奇好,他们的箭,虽然射得不远,但破甲与放血能力极强。很多山海军战士,身上中箭,很快就觉得虚弱无力,失去了战斗力。
朝鲜军的鸟铳,虽然不能与明军相比,但若这个距离中弹者,造成的后果同样非常可怕。
西石门,甲喇章京颜扎防守处。
如当日黄土岭的防线一样,该处的寨墙壕沟,同样也是一墙三沟式。
一道土墙,三条壕沟,吸取了黄土岭之战的教训,原本的寨墙,许多是石墙的,现也全部改为土墙。土墙前方,还堆了不少的土筐土袋,用来防止明军的红夷大炮。
因为该处的山势崎岖,只有两岭之间,才有一些平缓坡地,有一些可以行走的山道,而建在两岭间的寨墙,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此时寨墙前方,已经倒下了不少明军的伤员尸体,流淌的鲜血,在阳光下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很多沾满血肉的檑石,在山坡山道上,滚得到处都是。
爆豆似的鸟铳声响起,寨墙后的朝鲜军,操着听不懂的高丽话,纷纷叫嚷着扣动板机。
又一波攻山的明军惨叫倒下,他们虽有盾牌掩护,但轻型的盾牌挡不住铳弹,若是尽数包铁的盾牌,重得没几人提得动。山海镇的明军,并不习惯使用鸟铳,便有用火器者,多使用三眼铳。
三眼铳的射程威力,哪是鸟铳的对手?若使用弓箭,他们又哪射得过寨墙后的清兵?
而且因为地形的缘故,该处兵力施展不开,每波攻击,纯属添油战术。
弓弦响动声不断,在那些朝鲜军射击的同时,寨墙上的清兵,一波波的射来箭矢。
大而沉的步箭咻咻而来,转眼间,该波的明军,就不断有人惨叫中箭。那些中箭者,只觉身上一冷,随后快速的,就身上虚软无力。而从旁人看上去,这些中箭的军士,个个血流如注,极为吓人。
“轰轰!”
雨点般的檑石,从寨墙后闪出,随后借着冲势,从山坡上重重滚下。
在这些攻山明军恐惧的目光中,很多圆滚滚的檑石,劈头盖脸迎面冲来。
一阵阵嚎叫中,许多明军,当场被撞得筋断骨折。
撞中身体的,个个口喷鲜血,若是被撞中手脚,就是手脚断折的下场。
很多人当场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抱着伤口处,个个痛不欲生。
这些明军,战斗意志谈不上坚决,再看战友凄历的嚎叫,身上的惨状,再没有攻山的勇气,立时溃败。他们大叫大囔,喊叫着奔逃山下,连上官们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也不理会。
攻打该处的明军,又一次失败,寨墙上的颜扎哈哈大笑,得意万分:“这些尼堪,就是不堪一击!”
…
山下的马科脸色铁青,恼怒非常,原以为轻而易举的攻山战事,竟料不到如此艰难。
西石门难攻,倒在他的意料之中,那方山势险峻,攻打的山海军中,也多是班军,本身战力就比不上营兵。但他寄托厚望的中路军,同样进展缓慢,这让马科挂不住脸了。
那方地带,少量的战车可以前行,此战神机营的大部分臼炮及火箭,也布置在那方山下。攻打的几营兵马,也是与他亲近的几个镇内游击参将,相比那些班军将领,待遇不知好了多少,兵力也更为雄厚。
比起西石门,这方的鞑子守军是多些,不过比起攻山的明军,却是明显的兵力薄弱。一千多鞑子与朝鲜军甲兵,加上一些杂役余丁什么的,竟也打成这个德性。
不说马科挂不住脸,看到这样的战果,三镇大军后方的洪承畴眉头皱起,大失所望,王斗也是摇头。他身后的靖边军各将,都是现出轻蔑的神情,王朴,符应崇等人嗤嗤而笑,窃窃私语,大说风凉话。
看他们的样子,辽东巡抚邱民仰等人,心下都不是滋味,他们明里暗里的扶持,却是这个结果。难道蓟辽军,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或许,要替换下马科,让吴三桂上了。
乳峰山城的皇太极等人也是冷笑,明军如此战斗力,让他们大大放心。现在就让山下的明军猖狂,待渡河之战时,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噩梦。
猛然间,山上又是一阵哭喊传来,马科一惊看去,却见左营一股官兵拼命逃下,身后追杀着数十个正白旗甲兵。
这股官兵有近千人之多,追杀出寨墙的鞑子兵,不到百人,然这些官兵却没有一人敢回头迎战,个个丢盔弃甲,失魂落魄,还有许多人拼命的大叫:“败了,败了!鞑子太凶了,大家伙顶不住了!”
这些人的溃败,影响到后续攻山的队伍,很多人同样发出喊声,掉头就跑。一些推着战车,佛郎机的家伙,同样抛下战车,火炮,应和着回头奔逃。
山岭下一处丘陵之中,架着十门的神机营臼炮,还有二十辆火箭车。
看着前方的山海兵,喊叫着从丘陵下奔过,那些神机营的兵士们,都是呆呆互视。临战前,符游击再三肯定,向他们保证己方作战时的安全,眼下的情形,算是安全吗?
再看一些凶神恶煞的鞑子兵,已经挺着虎枪挑刀冲来,离己方不过百余步。
虽然这些神机营军士都装备鲁密铳,连炮手,箭手,护卫军士什么算上,丘陵上也有近二百人。不过面对不到百人的鞑子甲兵,他们同样大声惨叫,丢下火炮火箭,昏头昏脑也跟着人流乱窜。
前方山野的哭喊喧嚣,让马科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神机营游击符廷福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随后他回醒过来,面色苍白。
神机营的军士,个个都是关系重重,人脉深厚,若自己带出的兵马折损严重,待回到京师,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一声大吼,冲身旁的马科咆哮道:“马总镇,这就是你保证的安全吗?战前你说,我神机营将士都是远远的打炮,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你看看,离得是很远,不过鞑子都冲到火炮前方了,这就是你的保证?马科,若我部下有所折损,我不会放过你的!”
马科猛地看向符廷福,眼中神情难测,看马科如此阴森的样子,符廷福倒是心中一跳。
却见马科脸上又露出笑容,说道:“符将军放心吧,神机营的兄弟们,都会没事的!”
他吩咐身旁一个亲军小校:“去,告诉祥凤,让他顶住了,一营的兵将,让几十个鞑子冲溃了,说出去都是一场笑话!”
随后他语声变得阴沉:“那几十个鞑子不死,就算我不当场砍了他,事后弹劾,蓟镇那帮官将,就是他们的下场!让他记着了!”
那小校领着一些亲兵去了,他看远去的背影,马科看着石门山喃喃自语:“这山,我一定会打下的!”
吴三桂面有忧虑,石门山之战打成这个结果,是他意料不到的,他说道:“战事如此,马帅可要宁远军支援?”
唐通也在旁笑道:“若要支援,小弟挤挤,还是可以派出一些兵马的。”
他面上关切,其实语中不无兴灾乐祸之意,相对马科,他的东路军,倒是进展顺利,到时攻打到石门山后,便是一份漂亮的战绩。
马科嘿嘿而笑,说道:“放心吧,本帅还应付得过来。”
他看向自己的亲将马智仁:“该我们正兵营出动了,山海关这么多营伍,还是要看我们的!”
他恶狠狠地道:“将银箱搬出来,敢为先锋者,每人赏银五十两,事后都算奇功。老子就不信,区区几个山头,我山海镇的官兵会冲不下来!”
“敢为先锋者,都有重赏!”
立时马智仁与身旁一些亲兵大吼,马科身旁,新入正兵营的原蓟镇游击白厚仁,同样大声咆哮。
在厚赏的诱惑下,立时正兵营众多亡命之徒纷纷报名,甚至山海镇,别的一些营伍军士,也纷纷前来报名。
见众情踊跃,马科满意点头,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言不虚也。
不但如此,马科还对符廷福道:“符将军,等会攻山,还需要神机营火炮火箭的支持。将军也知道,临战撤退,这是要杀头的!若攻下山岭,该有的功劳,一分也不会少于将军的!”
符廷福也知道这个道理,他虽然囔囔着要让神机营炮手撤下,退回营地去。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真的如此,说不定被洪督一刀砍了,连符副将与忠勇伯,都不好为自己说话。
他咬咬牙,说道:“好,末将就再信马帅一次,不过记得了,一定要保证我营中将士的安危!”
马科大笑:“放心吧,符将军只管安心吧!”
他面上大笑,然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
午时,石门山。
“嗵!嗵!嗵!”
炮弹呼啸,轰轰地在石门山各处寨墙内炸开,一股股诡异的浓烟弥漫,还有些炮弹炸开,白蒙蒙的粉末四处飘扬。
“咻咻咻!”
烟火飞腾,无数的火箭从火箭车内奔出,似乎铺天盖的往清军阵地飞射。
久攻不下,伤亡颇重,明军已经打上火了,在马科的命令下,神机营的臼炮及火箭,集中在中石门山下,还顾不得误伤自家营中将士,在明军攻山的同时,命令山下的神机营火炮火箭,向清军阵地发射。
这些臼炮及火箭,先前已经发射很多轮了,不过因为在发射的时候,清军可以躲避寨墙之后,待随后明军攻山时,他们又出来迎战,所以效果一直不显。
所以马科下令,在己方军队攻山时,神机营臼炮及火箭同样发射,如此让清兵出来迎战,无法躲避,增加毒弹火箭等杀伤效果。
马科似乎豁出去了,山海镇多个营伍,两万余军队,已经全线进攻。打头阵的,还是他的正兵营,奔在最前方的,更是那些拿了赏银的先锋好汉。
古时冷兵器作战,纯属体力活,特别那些先锋死士,更需阵前发放肉食。
此时他们个个吃饱喝足,抄刀抄枪的,吼声如雷,往中石门山的寨墙处奔去。
很多人更背着大筐,内中装了不少万人敌,因为黄土岭之战,万人敌的效果显著,所以此次马科三镇攻山,洪承畴从库房中搬了不少万人敌出来给他们。
虽然比不上靖边军的万人敌,个个大而沉,扔得不远,不过近距离作战,仍然威力不小。
“杀鞑子啊!”
正兵营的先锋好汉们吼叫着拼命奔跑,他们中的一些军官,也是声嘶力竭地呼喝鼓动着,在这些好汉的鼓舞下,潮水般的山海军,往石门山奔涌而去。
…
“看来这次难守了!”
山岭的火路墩之上,满洲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阿济格尼堪,冷冷地看着山下呐喊逼来的明军,从山上看下去,他们黑压压的,似乎无边无际。
守山的甲兵虽然悍勇,毕竟兵少,更痛苦的是,阿济格尼堪知道石门山只是弃地,迟早都要放弃,在高层的谋略当中,勇士们的坚守都毫无意义。
而且,此次明军似乎铁了心了,便是勇士们拼命,敌众我寡下,也不可能坚守多久。
还有,明军的毒弹与火箭不时射来。
因为明军潮水般涌来,已经离得不远,守护寨墙的清兵们,也不敢离开躲避,害怕明军趁虚而入。
那些该死的毒弹灰弹,不停在寨墙前后爆炸。
诡异的浓烟越来越多,便是众人口鼻蒙上湿布,浓烟侵入后,仍然咳嗽不已。久之便双目晕眩,头痛欲裂,让守山的清兵恐慌不已,特别那些朝鲜兵,已经纷纷嚎叫乱窜。
还有一些灰弹,爆炸开后,便是石灰弥漫,众人口鼻可以蒙上,然眼睛蒙上,又如何作战?
一些守寨的军士,正巧被爆炸展开的白灰笼罩后,无不是捂着自己双目凄厉嚎叫。
当然,明军在己方攻山时发射臼炮与火箭,误伤自己的现象不少。臼炮还好,在明军正上空爆炸的少,就算毒烟在空中弥漫,到达地面时,已经威力大减。
关键是一些火箭,或许是质量原因,或许是存放久了,火药受潮。神机营一些火箭射出后,不是往空中奔去,而是扭着身子乱跑,将前方一些呐喊冲锋的友军射翻不少。
然总体而言,似乎无边无际的明军,还是喊叫往石门山冲来!
看山下明军如此之多,阿济格尼堪身旁的朝鲜军参将金浩楠,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
马科的军队在与清兵激战时,唐通的密云军,同样沿着小凌河西岸前行。
比起艰难的攻山战,他们的前行就顺利多了。
这条狭长的河谷地带,虽然某些地方丘陵起伏,官道蜿蜒曲折,然大体而言,都是平缓松软的河谷地。有些地带,还地形宽阔,山与河之间,离得颇远,适合战车大队的行进。
主帅唐通的性格,也影响了镇内各营的兵将,行进时,这些密云军都颇为谨慎,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们小心翼翼行进,不过沿途并未遇到多少的鞑子兵马。密云军的风格还有一条,便是喜欢集中优势兵力,消灭少量的敌人,简单来说,就是喜欢以多打少。
不论遇到清兵多少,五十人,一百人,他们至少都要集中三千人以上的兵马围殴。
如此谨慎的态度,加上这种地形,敌方兵马施展不开,便是使用骑兵,都没有多少迂回的余地。所以他们行进虽慢,取得战果不少,途中各营兵将,不时向主帅唐通报捷。
或是斩首一级,或是斩首五级,胜利的消息不断。
如此也让唐通脸上有光,在马科与吴三桂面前,颇为自得。
东路军激烈的大战,发生在水手营地前方。
此地的东侧,一条浮桥直接架到对岸,通向不远的小凌河堡。
手水营村寨前方百步,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断绝了官道行进,寨墙壕沟之间,以吊桥起落通行。
守护村寨壕沟,约有数百的满洲各旗甲兵与朝鲜兵,还有约二千多的杂役什么的,算是此行敌军兵力最雄厚的地方。不但如此,村寨的左面是石门山,山势平缓,山上的清兵,有可能冲下来援助。
唐通入援时,号称万余强军,实数八千多,此战除留守千人营地外,余者大多出战。内中,有三千人为他正兵营的马步官兵,余者分为两个营,分别一参将,一游击,皆是唐姓,算唐通的族亲,所以密云军还是很团结的。
见前方鞑子兵马雄厚,当头出发的左营与右营将官,都不敢怠慢,紧急向正兵营求援。他们一直在烈日下等待,直到由唐通亲将唐宗率领的正兵营到达。
唐宗到达后,见对面鞑子兵军马雄厚,同样非常谨慎。三营将官好一番商议后,集中各营三百多辆的战车与炮车,内有大量的佛郎机与百子铳,分守前方与左方。
这些战车火炮,层层叠叠的排布,各营的军士躲藏在内中,亦步亦趋的逼战。
离寨墙百多步,密云军火炮齐鸣,大量的佛郎机与百子铳,向前方喷射大股的火光与硝烟。
小心谨慎的人,都善于发挥自己的优点,军队也是如此。密云军或许知道,近战肉搏,自己与鞑子兵差距不少,所以他们大大发挥自家战车火炮的威力。
而且佛郎机炮发射快速,虽然炮子不大,多是数两,或是一、二斤,不过如冰雹似的炮弹呼啸过去,有若霹雳般声响中,寨墙上土石横飞,墙后的清军个个狼狈不堪。
剧烈的震动力,使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破裂似的,很多人的耳膜更是震得生生发疼。
这种炮弹的呼啸,一轮接一轮,层层叠叠的战车推进又推出,各战车炮车上的火炮,从巳时双方接战,一直响到午时。
这漫长的时间中,壕沟寨墙那方的清兵一直光挨打不能还手。
这样的地形,也容不得他们使用别的方法,真是憋屈无比。
午时中刻,水手营的清兵终于得到撤退命令,数千的密云军,静静地看着他们退走。临行前,这些清兵还烧了水手营到小凌河堡的浮桥,数千的密云军,仍然整齐排列,没有一个人轻举妄动。
清兵走远后,唐宗各将,仍然持谨慎态度,并不追击,他们在密密的战车掩护下,沿着小凌河边逼去。
此后只余一些小规模的战事,未时,唐宗各将,在无数军士的簇拥下,静静地看着一些清兵,在烧毁小凌河与百股河交汇处一座庞大的浮桥。
不但这座浮桥,该桥上流,还存在多座浮桥,尽数浓烟滚滚,火光烛天。若唐宗等人急派兵马抢夺,说不定可以抢下几座浮桥,不过他们只是静静看着,未开一炮,未放一箭,一直等这些浮桥烧毁完毕。
数千密云军,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回顾身前左右,皆是意气风发的脸色,唐宗哈哈大笑,喝令身旁一个亲卫:“我师浴血奋战,与奴反复搏杀后,赖圣上洪福,洪督师运筹帷幄,唐大帅指挥若定,终攻占水手营,攻占百股河岸,完成我师战前预定方略,此战,大捷!”
第534章 逼向女儿河(上)
“援军来临了?”
当石门山,小凌河边杀声大作,铳炮鸣响时,锦州城内的祖大寿、祖大弼等都非常关注。这些日,清兵对锦州城一日数攻,城内的守军,都感觉难以坚持。
不过今日,城外清兵,破天荒的没有再次攻城,反而是石门山那方,隐隐传来激烈的撕杀声。
祖大寿等关宁军将,不约而同登上城池西南的千年辽塔,往东面的石门山处张望。放眼身旁各将,皆是喜形于色,特别当小凌河那边传来浮桥焚烧的火光浓烟,显然增援的明军,已经打到了河边。
消息传开,锦州城池无论军民,均是欢呼雀跃,明军很快就要过河了,锦州之围要解了。
只有祖大寿叹息:“此为贼奴奸计啊,大军想要渡河增援,难!”
他看着城外数里处,层层叠叠的清军营寨,心下忧虑,明显的,贼奴使的是半渡而击之术。他可以预见,一场惨烈的血战,将在小凌河两岸展开,援军顶得住吗?
…
“快去报捷!”
唐宗最后对那亲卫吼道,顺手抛去一锭五两重的银子。
那亲卫喜滋滋的收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五两银子,待捷报传到,又有赏银,真是肥差也,他跨上马匹,往后方急速奔去。
此后唐宗各将对着河流对岸指指点点,小凌河在纳入女儿河后,河水暴涨,形成广阔扇地。眼前的地段,对面有石桥子水,又有百股河水,东至紫荆山下,转向东南流出。
可以明显看到,此时河流对岸,数里,十数里之外,在锦州城的东面,北面,遍布着清军连绵的军营旗帜,他们将锦州城团团围困。对岸边上,各色清军哨骑密布,己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注视范围之内。
半晌过后,唐宗面庞上露出一丝冷笑,漫手指道:“依我师方略,我军在攻占河谷地后,立时河边立寨,挖掘壕沟,再次的前后包抄,从背后攻打石门山。不过兵凶战危,岂可不慎?马帅那边兵力雄厚,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将我们的营寨壕沟立起来再说。”
身旁各将大赞,唐参将未预胜,先预败,深得兵法精妙,此等举动,足让我军立于不败之地。
当下数千密云军忙活起来,沿着河岸,深深的挖掘壕沟,壕沟边上,还密布战车,便是清兵突然渡河,己方也可以从容不迫迎战。背后的一些山地中,同样密布兵马,深挖壕沟。
众军挥汗如雨,唐宗等将,不时来回指导,早将山那边苦战的马科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
在臼炮及火箭支援下,潮水般的山海军,一波一波的向石门山各处寨墙攻击。
毒弹灰弹威力明显,虽然发射出的炮子不多,但给守护寨墙的清兵,造成极大的困扰。特别那些灰弹,因为很多清兵,使用湿布蒙脸,石灰遇水,就会沸滚变热,烫得一些清兵啊啊惨叫,最后皮肉都被烧下来。
还有一些石灰粉末进入眼睛,明军的灰弹,同样加入沥青,砒霜等狠毒之物,对眼睛造成的伤害可想而知。战场上,也不可能准备大量的菜油等,就见寨墙后,到处是捂着眼睛嚎叫的各旗甲兵及杂役。
趁着这个机会,攻山明军,大大逼近寨墙,不过随着明军的逼近,神机营臼炮及火箭的发射,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清兵军纪森严,未得号令,不得私自撤退。因为主将没有发布撤退命令,所以守寨的清兵,与逼近的明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战,连那些辅助的杂役们,都拿起了武器迎战。
这些杂役们,很多是各旗的余丁,同样拥有强悍的作战能力,很多人更射得一手好箭。
双方在寨墙前后纠缠,反复搏杀,箭雨的呼啸,铳声,万人敌的轰响,在石门山的上空回荡。
战事的绞着,让在后方督战的马科心急如焚,已经全线攻击了,还发出重赏,怎地进展还是如此缓慢?他忽然想起,唐通那边,似乎已经攻下河谷,怎么还不前后夹击?
他回头一看,半个时辰前还在旁边的唐通,已经不知跑到哪去了。
抓过一个亲兵,他怒吼道:“唐帅呢,他到哪去了?”
那亲兵见大帅扭曲的脸色,心下畏惧,忐忑不安道:“好象密云军攻下了河谷,唐大帅领着亲卫,往那边指挥布置去了。”
马科大骂:“他娘的,早不布置,晚不布置,现在去布置!”
他恶狠狠道:“你去告诉唐通,让他立时从山后发起攻击,否则的话,我就向洪督弹劾他!”
这亲卫匆匆去后,马科想了想,又点出一人:“你去洪督那边,让他催催唐通的兵马!”
大军的后方,洪承畴眉头紧锁,眼见山海军与石门山鞑虏焦着血战,只需加把力,就可攻下寨墙,夺取山岭,却迟迟不见密云军动静。先前他们捷报传来,洪承畴等人还大为欢喜,却不料他们就在河谷不动了,任凭马科在这边苦战。
眼前形势,吴三桂的宁远军未动,不过山海军与山上清兵战成一片,他们便是支援上去,也只是拥挤一处罢了,没有他们施展的空间余地。若山海军退下来,宁远军顶上去,先前马科部的苦战结果,就要付之东流。
目前最好的,就是唐通领军从山背后一击。
所以马科的快马信使到来后,他立时派人前往密云军催促。
唐通第一时间派快马回来辩解,却仍然没有动静。
洪承畴越发的恼怒,再次的派人催促,唐通又急派快马过来。
此时这信使单膝跪在洪承畴面前,双手抱拳,口牙齿伶俐地道:“…大军血战,攻下河谷,不过河对岸奴贼十万众,虎视眈眈。唐帅忧虑奴贼进逼,令军士广泛挖壕,精心布置,务必不使奴有可乘之机!”
“我密云军立住阵脚,立时便从石门山之后包抄夹攻,全歼山上群奴,痛饮鞑虏之血!”
洪承畴看着这信使款款而谈,眼中闪过一丝阴沉,淡淡道:“尔不必多言,你便传本督将令,密云军立时从山后发起攻击,违者,军法处置!”
那密云军信使顿了顿,声音响亮道:“是,卑职遵命!”
跨上马匹,匆匆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辽东巡抚邱民仰不满地道:“什么时候了,还存了保存兵马的心思!”
洪承畴收回目光,良久,也是心下一叹。
…
小凌河边,唐通正与唐宗几人欢声笑语,他口齿便给,不吝夸赞之言,说得镇内几营将官眉欢眼笑。
这时先前信使回来,听了他传达的督师帅令,密云军各将皆有不满之色。
唐宗冷哼道:“马帅号称强军,兵马近达三万,结果区区几座山岭也攻不下来!”
身旁各营将官皆道:“不错,我们密云军虽少,但论起打仗,还要看我们营的兄弟啊。”
唐通弹了弹大红披风上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自己的头盔,拔出自己的佩剑照了照,对自己玉树临风的形象满意,他淡然道:“罢了,都是为国效力,就不需分别彼此了,便按洪督说的去做吧。”
唐宗等人齐赞:“大帅一片忠义为国之心,末将等感佩得五体投地!”
唐通看了看河对岸,隐隐现出的,密密麻麻的清军大营,裂了裂嘴,谨慎地道:“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尔等对奴的防患,都有准备妥当了吧?”
唐宗等人道:“大帅放心,不论河这面还是山那边,兄弟们都挖了深深的壕沟,鞑子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钻过来!”
唐通满意地点头:“小心无大错,咱们功劳可以不立,但错误要尽量避免。要知道,一个不慎,折损的就是自家兄弟。这都是爹妈生的,一泡屎一泡尿的抚养长大,多不容易!”
唐宗叹息道:“大帅就是仁厚,体恤自家兄弟,我等能追随大帅,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唐通挥挥手,意气风发地道:“好了,攻山吧,从鞑子的背后抄过去!”
…
几番催促后,临近未时,唐通终于领军,从石门山后雷霆攻击。
此时山上的清军已是强弩之末,密云军的涌入,成为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各处寨墙清军,纷纷败退。
而此时,在乳峰山城密切关注战事的皇太极,也传出了撤退的旨意,石门山上,响起了咣咣的鸣金收兵声音。山上的清军潮水般的撤退,纷纷往西南面的乳峰山退去。
马科的山海军,顺势攻占了各处山岭,他们将旗帜插上山头,欢呼着,叫喊着,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不过登上山岭火路墩的马科,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意,此次攻打石门山,镇内各营,伤亡惨重啊。他粗粗估计,伤亡就高达二成,斩获却是寥寥,石门山,只不过几千的鞑子兵,而河的对岸,却有十几万鞑子兵,这仗,怎么打啊。
特别对唐通的,他更是恨得牙痒痒的,这个阴险的小白脸,是在故意耗损自己的兵马?
他站在火路墩上眺望山下,心中不无悲凉之意:“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又想起以前王斗说过的一句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这句话感觉很贴切啊,为什么自己身边,尽是猪一样的队友?
第535章 逼向女儿河(中)
明军胜利攻占石门山,完成战略的第一步,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等人都是大喜。
洪承畴除立时下令山海军与密云军紧守山岭河谷,务必使这些要地紧紧掌握明军手中外,还在总督大营中,为马科、唐通等人祝捷。
为了这场大战,他的总督行辕,已经暂时从松山堡迁移到黄土岭东,就在吴三桂等人大营身后。
身处松山的各位总兵,各营要紧的副将,参将们,都参加了这场祝捷大宴。席中,马科与唐通二人眉飞色舞,显然为自己的战果感到自豪,为了显得劳苦功高,二人还故意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似乎刚从火线上下来一样。
不过宴前发生一场闹剧,因为密云军配合不及时,山海军伤亡颇重,这让山海镇各营将官心中冒火。虽马科相见唐通时,仍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不过他镇下各将就没有这个城府,看到密云镇的官将后,各人不免冷嘲热讽,言语尖酸刻薄。
密云镇将官也非甘心受辱之辈,当下奋起反击,各人从口角相争,差点发展到拳脚相斗,还是宁远军各将极力相劝,才避免了一场群殴流血悲剧。
关于密云军为何迟迟不从石门山后发起攻击,在战事结束后,面见洪承畴时,唐通就有为自己辩解。其言,当时石门山的鞑子虽然败逃,然小凌河对面,便是鞑子主力,若密云军不慎重,立时挖壕防范,鞑子的主力大军渡河而击,大军溃败,这责任又算谁的?
况且,山海镇兵马众多,背后又有吴三桂数万大军,没有危急之忧,而他密云军直面鞑虏主力,一个不慎,就是全局尽失的结果,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他振振有词,说得头头是道,唐通素来能说会道,口才极佳,三言两语,就为自己撇清了干系。
他言语中,还隐隐直指山海军贪功,才有损兵折将的结果。
事实也是如此,便在最吃紧的关头,马科也没有要求吴三桂的援兵,还不是怕宁远军分去自己的功劳?
山海镇与密云镇之间的纷斗,让洪承畴与王承恩头疼不已。
大战关头,任何阵前处理大将的举动都是不吉的。此次唐通功劳战绩也是明摆着,理由也是堂堂正正,虽然有所失误,不过就因这点事,便对密云军大加处置的话,不免伤了前线将士之心。
蓟辽军一体,洪承畴也不愿意看到他们之间的任何分裂行为,所以在唐通与马科归来后,洪承畴只对唐通略加训斥,让他劳记大局为重,需紧密配合友军,对马科则大加安慰,答应尽量为他补上损失的兵马。
此事就此作罢,马科展现出大将之风,反为唐通说话,让洪承畴暗暗点头。
虽前些日山海军有松山堡西之败,然此次石门山之战,他的军镇表现,可谓可圈可点。
只有唐通有些惊疑不定,他深知马科禀性,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虽然此时马科、唐通、吴三桂等人形成派系,不过各人之间,未尝没有明争暗斗。平日里马科在自己面前盛气凌人,今日之事,唐通何尝没有让马科吃点闷亏的心思,马科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反让他不安。
明面上,这件事情就过去了,洪承畴等人,甚至不愿意让蓟辽军间的矛盾公开,展露在众人面前。
不过上峰各有默契,不代表部下有这个觉悟,这不,祝捷大宴还没开始,山海镇与密云镇的官将差点火拼起来,让王斗,王朴等人好是看了一场热闹,让马科与唐通等好一阵恼火。
当然,除了这个插曲外,此次大宴,马科与唐通二人可谓出尽风头,不但洪承畴众官大力夸赞,便连王斗,都上去敬了酒。
不管往日怀着什么心思,至少今天马科、唐通表现不错,所以王斗不吝夸赞之言。
“今日马帅、唐帅舍身报国,浴血奋战,大涨我军心士气,挫虏之凶焰,当为众将之楷模!”
得王斗众人面前这样夸赞,马科与唐通都大感脸上有光。
马科一张油脸笑开了花:“忠勇伯过誉了,与贵部比起来,马某不足之处还很多啊。”
唐通也有些受宠若惊,他说道:“唐某幸不辱命,这也皆赖圣上洪福,洪督与监军之功,末将才略有薄功!”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末将提议,为洪督师,张监军,王监军干一杯!”
马科看了旁边那小白脸一眼,面上却是笑道:“唐帅说得有理,让我们痛饮此杯!”
一时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洪承畴等心下满意,不管唐通打仗水平怎么样,至少为人识物,还是有一套的。
洪承畴微笑站起,以他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扬声道:“今日捷报传来,皆为马将军,唐将军悉力报国,吴将军勇于策应的结果。只要诸君死战,诸奴何惧之有?来,诸位,请满饮此杯,为圣天子贺,为我大明贺,为将士贺!”
所有人都高声道:“为圣天子贺,为大明贺,为将士贺!”
此后帐中非常热闹,张若麒也是抚须微笑,马科、唐通等攻下石门山,旗开得胜,他也可以分一点赞画之功。
大明的规程就是如此,文官拟定方略,武将斩将夺旗,虽然方略是王斗献的,不过赞画等功,只会记在洪承畴,张若麒,邱民仰等人头上。
宴中还商议明日军务,初步方略已经完成,明日吴三桂、马科、唐通只需摆出渡河的架式便可,吸引鞑虏的注意。关键是主力西进时,鞑虏主力会不会被吸引到女儿河畔,如果不能,吴三桂等人是不敢过小凌河的。
从地势上也可以看出,石门山到小凌河边上,由于地势狭窄,平川之地不多,所以己方的兵马施展不开,只能一波波几千人几千人的缓慢过河,属于添油战术。而清军,则可以一次性的,在锦州城东,城北,摆开数倍,甚至十数倍的兵力。
这也是王斗不主张主力从这边攻击的缘故,再多的兵力,在这里也布置不开,每次清兵都可以采取以众击寡的战术。
明军战力本来就弱于清兵,再被以众击寡,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王斗认为,奴酋不敢承受明军主力渡过女儿河的后果,这样一来,对锦州南,锦昌堡,白庙堡的驻军威胁太大了。皇太极不是等闲之辈,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定会集重兵拦截,双方在女儿河两岸大战。
趁这个机会,吴三桂等人就可以渡过小凌河,虽说锦州城现被重重包围,不过城内祖大寿也是非凡人物,定会抓住时机出城接战,前后攻击锦州城东的清军,增加吴三桂等人得胜机率。
此战关键是趁鞑虏没有反应过来,快速攻占双子山,毛家沟,扫清对峙障碍。依靖边军参谋司的设想,明军主力西行时,清军虽会有一段时间的迷惑,不过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重兵快速应援,想要过河,也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对明军来说,过不过女儿河都是次要,只要清军主力被吸引过来,解围锦州,便是胜利。
帐内气氛沉凝,明日之战,非同小可,一个不好,便是双方决战。
对面是凶悍的鞑虏,这几十万兵马撕杀,生死难料,祸福只在瞬息之间,任你是大将小兵,都有可能当场战死,白广恩便是前车之鉴。
洪承畴拼命给众将打气,王承恩也是阴沉言,明日之战,敢有畏怯后退,不尽为国者,他都会如实上书弹劾。
张若麟也说了一大堆鼓励的话,将众将的士气激起,特别山西总兵李辅明,援剿总兵左光先更是心热。
入援辽东后,二将都没什么出众表现,眼见别将个个功劳大把,自然不甘,其中左光先,更爆雷似的吼叫,定要让各军看看,他们秦军的风采。
左光先虽然算洪承畴的嫡系,当年随洪承畴自陕西出关,不过眼下,却越发有边缘化的趋势。
目前在洪承畴眼中,只看重宁远总兵吴三桂,对左光先重视度越小,这也跟他所部战力有关。历史上秦军就没什么出众表现,他们打打农民军可以,打清军,就有点上不了台面。
而辽东各将中,吴三桂部本来战力就强,在辽东关系更盘根错节,这也是洪承畴放着左光先不重用,却要大力笼络吴三桂的原因。左光先外表粗豪,有如张飞,但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自然心中不爽,想要改变这种局面。
…
出了帐来,夕阳西下,夜幕渐渐降临,放眼过去,无论是北面的石门山,或是西面的黄土岭,还是南面的娘娘宫等地,皆成旌旗与军营的海洋,各营地的大纛旗迎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