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马科没有这样的威望与认识,所以镇内各官将们,也是各择便地,自顾自选择优良的扎营所在。
如此一来,难以分辨营伍不说,还容易指挥调动不灵,增加各营将官自私自利之心,见友军危急不救,陷主将危亡不顾。
然此为明末军队通病,各营皆是习以为常。
此时正兵营将士也是享用晚餐完毕,个个惬意摸着肚子,他们比别营战士好不到哪里,同样喧嚣一片,恶形恶状,很多人更放声狂笑,不知在谈什么妙事。
对方才的伙食,很多人表示满意。
一座缝满补丁的帐篷边,一群士兵席地而坐。
一个裹着折山巾,赤裸着上身,露出胸前一丛黑毛,满脸横肉的家伙一边剔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娘的,俺老胡不知多久没吃过肉了,方才的鱼干,能天天吃就好了。”
旁边一个嘴边有几根黑毛的家伙嗤之以鼻:“要打仗了,所以大帅让我们吃顿好的,这叫断头饭!”
“又要打仗了,黑毛,你怎么知道?”
旁边人等闻言,纷纷表示担忧。
这嘴边有黑毛的士兵斜眼瞧着众人,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他嗤的一声笑:“摆明了,我们本来在松山堡西扎营,现在移到这边。北面不远就是石门山,这不是要攻打石门山的鞑子嘛。”
众人默然半晌,都不想再提这个事情,对与鞑子作战,他们皆有畏惧之心。
一人鬼鬼祟祟地转移话题,他低声道:“知道吗?从我们营地过去南边不远,就是娘娘宫,现在那边成了鱼干集市,要有多少有多少,不若我们找个机会,盯准一个小商户…”
不料他话没说完,众人就纷纷咒骂他,称他自己死不要拖累别人。
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也是冷笑一声,说道:“知道吗?那边的鱼干,都由大商会控制,背景深不可测啊。听说我们大帅,就在内中分了股,你想去打劫?大帅第一个砍了你!”
那士兵也觉得话不时宜,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身为正兵营,这鱼干什么的,以后应该可以经常吃到吧。”
众人也是寻思,应该可以吧,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又冷笑:“吃点鱼干,就美得你,知道靖边军吃什么吗?大饼,白米饭,大块的猪羊肉尽情吃。就是鱼干,人家吃的也是鱼瓷罐,最美味的那种。”
“昨日杨把总买了几个鱼瓷罐,看他得意个什么劲,不过是人家辎兵的档次罢了。”
说起这些事,场中各人,都对靖边军充满羡慕嫉妒恨,那只军队的待遇,让他们极为眼热。
不过各人也只敢背后说些怪话,当面是不敢不敬的。
不是没有教训,曾有别镇军士遇到靖边军士,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不料靖边军并不是善男信女,一言不合,就爆起打人,他们训练有素,个个身强力壮,结果是百打百胜。而且那只军队从忠勇伯到各级军官,个个护短,事情闹大了,都是己方息事宁人。
闹了几次后,再没有各镇军士敢对靖边军士当面不敬,反而都是笑脸相迎,意图能交上好友,获得一些好处。
当然,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靖边军能有这么优良的待遇,他们粮草哪来的?
此时那老胡也是怒道:“为什么他们能天天吃饱喝足,我等反而经常忍饥挨饿,难道总督监军,都将粮草拔给他们,我们山海镇,就是后娘养的?”
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道:“上头将粮草都拔给他们,倒也不见得。”
他说道:“听说分给他们的粮草是多一点,毕竟是强军主力嘛,不过也没多多少。我听到的消息,是余下的缺额,都是忠勇伯用真金白银,向户部那些贪官购买,很多商人,也愿意卖粮给他们。忠勇伯豪气,体恤部下,舍得花费白花花的银两,我们的大帅就不用比了,克扣军饷都来不及。”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更下意识地向周边扫了一眼。
那老胡却恨恨道:“娘的,都是当兵,我们这兵当得真没劲,不若我们去投靖边军吧?”
一时间,场中人等都是心动,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却冷笑道:“人家会要你吗?知道现在的东路,想入靖边军的有多少?镇外的人,又有多少?他们自家军户都安排不过来,还会要外人?”
他说道:“知道蓟镇那些人吧,早前他们溃败时,就是忠勇伯收容的,结果全部交出,一匹马,一把刀都不要,人家看不上眼。”
先前挑动众人去抢掠的家伙忽然道:“也不见得,听说现在东路,有忠义营和剑士堂等,有武勇本事的,都可以选入,并不只限宣府镇东路军户。我还听说,有家口者,较容易选入。”
那老胡懊恼地道:“老子家口早死光了,难道还要去抢个娘们,认个老爹不成?”
一圈人都是狂笑。
忽然一根皮鞭,重重抽打在那老胡赤裸的上身上,立时一道深深的血痕。
这满脸横肉的悍兵大怒,跳了起来,吼道:“谁打老子?老…”
然而他余下的话语全部缩了回去,他的眼前,站着一群趾高气扬的营兵,这些人,皆是帅营的家丁亲卫,为首一人,是一个精瘦精瘦,与马科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武将。
他神情阴沉,淡淡道:“营中不得喧哗,尔等不知道吗?可是想吃军法?”
他飞快地掠了旁边众军士一眼,垂下眼皮,说道:“念尔初犯,便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在那老胡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提着皮鞭的小军官,已是狞笑过来,不由分说,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对着老胡就是一通狠打,几十记耳光后,这老胡双颊红肿,已是被打成猪头。
那武将满意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是大摇大摆跟随,一边还飞踹那些闪避不及的军士:“好狗不挡道,让开让开,没个眼色。”
看着这些人远去,那老胡才捂着嘴站起来,眼中闪过怨恨的神情:“娘的,打老子,找个机会,老子要一箭射了他。”
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方才乖巧地缩在一旁,此时叹道:“马智勇也算一条汉子,怎么就战死了。这马智仁心眼小,又初任家丁亲将,急于在营中立威,老胡你也是倒霉,正好被他撞上。”
旁边人纷纷道:“是啊,还是不要说他,咱惹不起啊。”
营兵败坏,然内中也是分三六九等,士兵与军官就不说了,骑兵,步兵,家丁,也是分几个档次。
如方才那个马智仁,本是个游击将军,因为马科正兵营的副将马智勇战死,所以马科看来看去,就将马智仁提上来,任自己的亲将,掌管剩余的家丁,毕竟是族亲,用着放心。
不过马智仁靠奉迎上位,所部欺男霸女的事虽然擅长,然战力却很差,不得服众。
马智仁仗着马科的关系,平日跋扈久了,当然受不得一点慢待,对营内不服自己的几个将官深恨在心,这老胡也是其中一个官将部下,恨屋及乌,加上马智仁有立威的念头在心中,便有方才老胡倒霉的事情。
那老胡也知道马智仁不是自己能惹的,不过方才那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心下发狠道:“哼,打老子,不要让老子找到机会…”
…
马智仁领着身旁的亲信,在营地中穿行,便见各帐篷间垃圾污水纵横,有如一座座难民营。
依大明军律,营地中必需保持整洁,然山海镇中,便连马科的正兵营都没有做到。
不过经过这些垃圾粪便时,马智仁视若无睹,显然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一路行去,不时有正兵营的将兵冲马智仁亲热行礼招呼,马智仁只是淡淡点头,摆足了架子。
很快的,前方出现一座华丽的大帐,大帐周边站立一个个顶盔披甲的亲卫甲兵。马智仁让随从留在帐外,酝酿了一下感情,换上一副卑谦的笑容,走进了帐内。
帐内帐外有如两个天地,一进大帐,就见内中布置奢华,粗若儿臂的大烛点起,将帐内点得亮晃晃的。
一张大案前,马科身着锦袍便服,正在享用晚餐。饭菜非常的丰盛,满满的摆了一桌,各类鲜鱼,案桌上也应有尽有,高等的鱼瓷罐,同样开了几罐,他所用的餐具,也尽是金银器皿。
此时案桌两侧,正有两个娇艳的女子嘻笑服侍,不时往马科嘴里喂食。不,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两人不是女子,而是男扮女装的俊俏少年。
看三人亲热的样子,不好男风之人看了,定要大感反胃。不过马智仁不以为意,大帅喜好小相公,一直宣称两扁不如一圆,这两个小相公,还是马智仁收罗来的呢,这是他得马科欢心的原因之一。
进入帐后,马智仁不敢打扰大帅的进食,垂着双手,恭敬地立着。
见他进来,马科只是轻抬眼皮,随后又慢条斯理的继续享用。直到一刻钟后,他方才放下银筷,对桌旁二位小相公笑道:“你姐妹服侍得不错,这些饭菜,就赏给你们了。”
那二位都是大喜,娇滴滴地道:“多谢大帅。”
马科笑嘻嘻地道:“这样多谢就够了?”
在其中一位臀部上拍了一下:“两个小淫货,看晚上我怎么收拾你们。”
那位回眸娇嗔:“讨厌。”
等这二位出去后,马科取出一个精致的烟杆,从一个烟袋上掏出一些烟丝填上,马智仁连忙掏出火摺子,给大帅点上火。
马科惬意地喷出一口烟雾,淡淡道:“事情如何了?”
他背对着烛光,阴影中烟雾袅袅,阴恻恻有些可怕,马智仁不敢怠慢,这位爷可是喜怒无常的角色,一个不小心,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连忙恭敬地答道:“已经联络上了,只是…”
“嗯。”
马科脸色一变:“只是什么?”
马智仁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答道:“那边言,需大帅亲自书信,他们方可相信…”
第531章 序幕
阴影中,马科神色不定,对着眼前铺开的信纸,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又神情狰狞。
他颤抖地拿起毛笔,沾上了墨汁,往日轻飘飘的紫毫笔,此时却感觉重若千钧。
这不比先前派人悄声联络,这种亲笔信,更写上了明军一部战略部署,算是私通敌寇,一旦事情败露,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为了争端意气,这真的值得吗?
他心中天人交战,久久难以下定决心,身旁的马智仁也大气不敢出一下,乖巧地缩在一旁,不发一言。
马科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他努力说服自己,不断回想在王斗那边受到的屈辱。若信送出后,能让王斗遭受重大损失,便是冒这个险,也是值得的。
而且说不定鞑子将注意力转到靖边军那边,自己因此在石门山立下大功,以后那该死的王斗,也要看自己的脸色。
他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笔走龙蛇,快速地书信一封。他从文贵武贱的时代过来,为了附合风雅,曾下狠心苦练书法,此时马科写的楷书,便是一般的秀才都比不上他。
不过马科留了个心眼,坚决不签上自己的名字,不盖上印鉴,这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便是鞑子不信,他也不会再进一步。
如此事情万一败露,自己也有辩别的余地,目前他在大明,担任一镇总兵,过得有滋有味,除了在王斗面前如同孙子,余者他还是满意的,别的想法倒没有。
除此之外,他还画了一张帛图,上面绘画了某些路线,最后将帛图与信笺都装入信套。
他并不立时将信封交于马智仁,只是默默又点起烟杆,袅袅的烟雾,将他身体又笼罩在内,使他神情看起来,阴鸷得难以形容。
良久,马科阴恻恻道:“你派去的那人,可靠吗?”
马智仁连忙道:“大帅放心,决对可靠。”
马科目光犀利的盯着马智仁看了一会,闭上眼睛道:“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马智仁忙道:“马尽忠。”
他小心翼翼道:“大帅您忘了?崇祯九年时,您曾救了他家人的性命,从那日起,尽忠兄弟,就决意为您效死。昨日他出外联络时,就在牙缝中涂上毒药,一旦不成,就自尽以报您的恩德,此人决对可靠。”
马科蓦然睁开眼,目光中带着无比的锐利,看得马智仁浑身一抖。
随后马科淡淡道:“好,待他办事回来后,就按阵亡亲卫的待遇,给他在山海关的家人,送去一百两抚恤银子。”
马智仁心中一颤,不过看马科瞥来,眼中煞气逼人,语气僵硬地道:“是,小的明白了。”
马科抄起案桌上的信笺,盯着马智仁的眼睛,将信交给他:“办事吧。”
马智仁脸色煞白,额头上也布满汗水,连声道:“是是,小的这就安排。”
将信笺揣进怀里,急匆匆的出去。
马科抽着烟杆,看着马智仁的身影若有所思,看马智仁就要踏出帐篷,忽然道:“对了,马尽忠昨日出去时,一路可是顺利?”
马智仁回过身来,有些不明白,不过还是答道:“大体顺利,就是靖边军哨骑四出,好是费了一番周折。”
如霹雳一声响,重重击打在马科心上,一时间,他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他颤声道:“你是说…马尽忠有可能…路上遇到靖边军哨骑?”
他猛然喝道:“回来。”
马智仁惊道:“大帅…”
马科焦急地吼道:“回来!”
马智仁呆若木鸡,吃吃地道:“大…大帅,您这是怎么了?”
马科忽然一把瘫到地上,冲马智仁有气无力招手,语气中还带着哭腔:“快回来。”
马智仁终于反应过来,看马科诡异的样子,他胆战心惊,急忙快速走回。
他神情忐忑不安,不知道大帅怎么了,神神道道的。
却见马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高高跃起,抢过他怀中的书信,然后敏捷地取出火摺子,晃了晃,将书信就着火星,快速点燃起来,看得旁边的马智仁目瞪口呆,更是摸不着头脑。
直到书信全部化为灰烬,马科才松了口气,他扶着案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似乎他又想起什么,一把看向马智仁,低喝道:“去,现在就去将那马尽忠杀了,半刻钟之内,我要看到他的脑袋摆在我面前!”
马智仁心惊肉跳,大帅的反复无常,让他有若身伴虎狼的感觉,他不敢怠慢,低声应了一声,急匆匆出去了。
看马智仁出帐而去,马科似乎瞬间苍老几岁,良久,他叹了口气:“既生瑜,何生亮。”
寅时,王斗被人叫醒,听完身前一人的禀报,他淡淡道:“知道了。”
…
崇祯十四年八月十三日,一大早。
朝霞在天边露出粉红的曙光,从空中往黄土岭东北面看去,从山岭下的平川,一直到小凌河西岸,皆布满如蚁般的人潮。
这一带的地势地表,大致是西北面高,东南面低,一条条干枯的河流,顺着西北高地,纵横流淌,汇入了东面的小凌河处。这些河流,形成一处处灌溉方便的平川之地。
然顺着田家沟再往东北,便是石门山与小凌河相夹间,形成的一道狭窄河谷地带。顺着这河谷地蜿蜒朝向西北,倒可以一直通向锦州城池东面的小凌河旁。
而田家沟北去不远,是一处称手水营的地方,河的东面不远就是小凌河堡。小凌河堡明时是处驿站,两岸交通频繁,因为该河段是摆渡行船要道,众多船家汇集这里,就形成了一个营地。
此时这个营地早被清军占据,而且在前方的百步之处,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隔断了山与河之间的联系。
同时的,从水手营地西面过去,地势由低到高,一座座山岭起伏,一条条的东西走向,如阶梯似的,由北往南,一直蔓延到离黄土岭不远。这便是锦州城东,乳峰山东北的石门山。
比起往日,现石门山上驻守清军已是不多,飘扬的旗号,便是八旗满洲正白旗一部、高丽军一部,甲兵一共不到三千人。当然,数千的杂役阿哈,关键时刻也可以算是战力。
这些清军从山上看下去,就见东南的平川地上,密密麻麻尽是明军的各色旗帜,滚滚的人马,似乎要将山与河之间的地带填满了。
人马过万,就有不可胜数之感,眼前明军有多少,怕三、四万之上吧?
就算鄙视明军的战斗力,这种兵如潮水的感觉,还是让山上许多清兵喘息一片,那些高丽兵,更是面无人色。
明军主力,真的要攻打石门山啊?己方区区人马,这,守得住吗?
…
乳峰山城上,越来越胖的皇太极持着千里镜,一动不动地眺望东面的明军。看他们黑压压人海,无边无际的阵列,由南向北,正缓慢而不断的前行。
看他们旗号,当是吴三桂,马科,唐通等部,其中又以马科,唐通部为前军,吴三桂部为后军。
皇太极还注意到,几部大军后方,明国总督洪承畴的大旗也竖在那边,他最关注的王斗,他的浪涛日月旗,同样摆在洪承畴身旁。
“明军真的攻打石门山了?”
皇太极心中寻思,不过他注意到,王斗等人,并未结阵出战,他们的兵马,还集在营中。看此时王斗等未出战的明军将官,都只带了一些亲兵护卫罢了,他们是押阵还是观战?
他们会不会参与攻打石门山,最后将主力汇集到锦州城东?
皇太极不能作出决定,当然,也可用此时战场,摆不开那些多兵马为由,解释他们未参战的现象。
皇太极寻思的时候,清国各臣,同样关注明军动静。豪格站在皇太极身旁,也是一眼不眨的看着山下,平日里那种桀骜不驯的神色少了很多,显然当日之战,阿济格的死,对他触动很大。
代善抚着上唇花白的鼠须,低头沉思,他旁边的多尔衮若有所思,只有他身后的多铎东张西望的。
户部承政英俄尔岱这时哈哈大笑,对皇太极道:“奴才恭贺皇上,皇上明见万里,南蛮果然入我觳矣。”
他此言一出,立时身旁的清国各臣谀词如潮,皆称大清兵猛攻锦州后,果然明军坐不住了。看他们此时布局,便是主力朝石门山,小凌河边进发样子,待他们占据石门山,兵马要渡过小凌河,定会在河水两岸流尽鲜血。
豪格更佩服地道:“当日议事,我等不能决乌真哈超炮营所在,皇上立排众议,不被明军牵着鼻子走,果然他们现在中计了。到时靖边军来到河边,他们的重炮要过河,哪是那么容易?而我炮营数百门火炮可从容布阵,介时火炮齐射,过河的靖边军定然伤亡惨重,为我大清,除此祸害!”
眼前的情形,皇太极也颇为满意,自己苦心孤诣,终见成效,怎能不让他欣慰?
他多日阴沉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我大清骑射立国,当以己之长,击彼之短,死守山岭,终是无用,还得野地浪战!”
他感慨道:“朕读史,知金世宗真贤君也,当熙宗及完颜亮时,尽废太祖、太宗旧制,盘乐无度。世宗即位,恐子孙效法汉人,谕以无忘祖法,练习骑射,后世一不遵守,以讫于亡。我国娴骑射,以战则克,以攻则取,往者巴克什达海等屡劝朕易满洲衣服以从汉制,朕惟宽衣博鮹,必废骑射,当朕之身,岂有变更?恐后世子孙忘之,废骑射而效汉人,滋足虑焉,尔等谨识之!”
山城上的清国众臣肃然听着,齐声道:“皇上圣明,奴才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532章 攻山
在清国君臣,正为自己计谋自得时,明军这边,同样为清兵中计感到欢喜。
三镇大军后方,一处丘陵上,王斗,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邱民仰等人,又有余镇总兵们,都在密切关注前方情形。
张若麒持着千里镜看了又看,良久,他抚须哈哈大笑:“忠勇伯果是妙计,奴贼入我觳矣!”
身后的王朴与符应崇立时赞道:“妙计,确实是妙计,忠勇伯与洪督师运筹帷幄,张监军明见万里,皆是当世人杰。”
王斗微微一笑,放下千里镜,他身旁的洪承畴也是抚须含笑:“观奴兵动静,他们定然以为,我师主攻方向为石门山,锦州东,待吴将军他们攻下各山,立时挖壕立寨,我主力则西进女儿河,定让贼奴大乱阵脚!”
辽东巡抚邱民仰郑重道:“此计只可迷惑一时,待我师西进,贼奴很快会反应过来,时机稍纵即逝。”
他眺望前方:“盼望吴将军,马将军,唐将军很快攻占石门山,立住阵脚。”
此次明军方略,便是吴三桂三镇,先期夺下石门山,还有小凌河西岸河谷地,随后大军摆出进军渡河的架式,吸引锦州城下清军主力的注意。
随后余镇趁机西进,清兵定然有一段时间的混乱。
而女儿河之失,是奴酋黄台吉忍受不了的,肯定要主力援救。待他们大军走之一空,吴三桂等人,就可趁机渡过小凌河,在锦州城东,与城池内的祖大寿诸人汇合。
目前看来,清军的反应都在众人意料之中,就在前几日,马科,唐通等人的大营,都移到了黄土岭东侧,造成明军主力,密密集在石门山下的假象,清军的判断失误,也在必然。
洪承畴瞥了身旁的王斗一眼,看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一点看不出内心思想,其一身蟒袍,气度非凡,真是龙虎之相。这个由普通小兵最后荣登伯爵的家伙,处事老辣,城府极深,便是自己宦海多年,面对王斗时,也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心中暗叹,王斗在辽东大军中说话份量越重,而且他凭借的是自己影响力与能力,并非胡搅蛮缠而来,各人便是口不服,也不得不心服。
他与邱民仰等人,虽然力挺吴三桂,马科,唐通诸员辽东系官将,但若是各员没有拿出手的战绩,他也不好明面上过于支持,希望这次石门山之战,各将能有一个好表现吧。
…
吴三桂宁远军,马科山海军,唐通密云军,近五万的人马,潮水般的逼到了石门山脚下。最后滚滚大军,在当地一个称为大慕屯的地方停留下来。
此时摆在大军前方,山岭起伏,地势由南向北,由东向西,慢慢高起来。
大军西侧前行数里,便是西石门,乳峰山与石门山相交处。此处山势比较陡峭,战车不可通行,易守难攻,但若攻下此地,大军便可顺着山后平缓的坡地,一直通到女儿河与小凌河相汇处。
该处也是敌人重兵把守之地,激战时,旁边乳峰山的清军,同样可以过来援助。
而石门山中部,有几处山岭坡地较为平缓,至于小凌河与石门山之间的河谷地,地势大多平缓,只是宽度不等,有时宽达数里,有时又不到一里。
此时三镇大军后方中军处,马科,唐通,吴三桂几镇总兵,正在意气风发地对着一辆大车上的沙盘指指点点。
这块沙盘,也是靖边军赠送的,沙盘确是好物,排兵布阵,彼此双方形势,皆是一目了然。各人再对王斗,对靖边军有想法,对这沙盘,都是爱不释手。
这次大战,三镇除留守少部分兵力营中外,余者大部分拉出,此时各总兵身旁围绕的,尽是顶盔披甲,举止悍勇的各营将官。
三镇攻打石门山,又肩负着渡河接应的重任,以宁远军的实力,还有吴三桂在蓟辽总督洪承畴心中地位,又有他背后强大的门阀背景,所以当仁不让,三镇总兵,皆以吴三桂为首。
就见吴三桂指着沙盘款款而谈:“洪督方略,此次我三镇大军,马帅主攻石门山,唐帅攻河谷,末将则策应押阵。山岭难攻,此战关键,还是在东路的唐帅部,若能攻下水手营壕沟,唐帅的军队,就能迂回到石门山背后,与马帅一起,前后夹击包抄,如此,奴贼定败!”
本来依洪承畴的方略布置,是由吴三桂攻打石门山,马科策应支援。
不过今早议事时,马科不知吃错什么药,抢着要当先锋。看他立功心切,洪承畴也不好打击他的雄心士气,而且大军奋勇向前,也是他乐意看到的,便替换下了吴三桂,由马科担任攻山先锋。
此时军略的安排,便是马科部,分兵二路,攻打石门山,唐通部在战车掩护下,一直沿着河谷行进,直到攻打到小凌河与百股河交汇处,也就是后世的百股大桥处,然后从背后,对石门山发起攻击,双方配合,夺下山岭。
而且三镇大军攻占石门山后,立时在小凌河边立寨,挖掘壕沟,撘建浮桥等,为过河作准备。
清军虽然在河边建了不少浮桥,到时肯定全烧了。眼下小凌河虽然水量减少,不过人马仍然难行,且河中多烂泥水塘,辎重车马,非有浮桥不可。
撘建浮桥的地带,主要在沙洲的东段,女儿河与小凌河相汇处形成一个颇大的沙洲,便是后世的东湖公园所在,此处水流湍急,之间的地方,却是难以撘建浮桥。
听着吴三桂的解说,马科与唐通都是微微点头,或摸胡须,或抚衣甲,一付珠玑在握的神情。
唐通看着吴三桂,眼中隐晦地闪过嫉妒的神情,他今日精心打扮,一副精致的山文甲,披着大红披风,面如冠玉,看起去风度翩翩,不过与吴三桂一比,便若草鸡与凤凰的区别。
吴三桂本来就非常英俊,否则不会有“白皙通侯最少年”的美誉,世家子弟那种风范,也不是唐通能比的。
而且吴家与祖家,都是辽东土豪,有二者支持,吴三桂自然官运亨通,加上他本身文武双全,武艺骑射都是一等一的漂亮,同龄人当中,隐隐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压迫力,况且吴三桂还比他小好多岁。
不过他面上却是一副佩服的神情,笑嘻嘻赞道:“吴将军不愧为辽东虎将,解说起来,就是清楚明白。”
马科一副慈祥长者形象,感慨道:“后生可畏哪,本帅不服老都不行。”
不过随后,他以轻蔑的神情,指向石门山的清军道:“区区数千鞑虏,我山海军定然一鼓而下,将其剿灭,夺取山岭!”
唐通等人大声喝彩,马科身后的山海镇各将,也觉得大帅气势很足,在各将面前大涨脸面,纷纷叫道:“大帅威武。”
“大帅虎威,区区东虏何足道哉。”
各将中,以他的亲将马智仁,还有新入正兵营的原蓟镇游击白厚仁叫得最响亮。
不久前,蓟辽总督洪承畴,从蓟镇溃兵中,补充了上千人的骑兵给马科,皆是原蓟镇正兵营的兵马,各兵战力在镇中都是数一数二。唐通部也补充了一百骑兵,由此可见,洪承畴对他们的袒护之意,二者虽被降罪,然实在好处得了不少。
而蓟镇各将中,前营参将马甫名,左右参将陈龟图、谋孙田、游击潘吉溪、叶齐榜等人皆被治罪,唯有白厚仁等寥寥数人逃过惩罚。被补充进马科部后,白厚仁一心想抱马科的大腿,各种场面下曲意逢迎,马科对也他用心拉拢,将帅间一片和谐。
吴三桂也赞道:“马帅宝刀不老,三桂佩服。”
他对马科,唐通说道:“二位大帅放心,宁远军在此押阵,若有不支,末将立时领兵支援。”
马科抚须微笑道:“如此,本帅就放心了。”
三人言笑晏晏,蓟辽军一体,平日里,马科与唐通,就与吴三桂等走得近,加上吴三桂刻意拉拢,此时明面上,各人可用一团和气,精诚团结来形容。
几位大帅说话,神机营游击符廷福,神色傲然地立在一旁,对各人有些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吴三桂转向他,微笑道:“现奴贼寨墙,有大量的土袋土筐,铳炮轰击不显,待会攻山,还需神机营臼炮大力协助。”
马科哈哈笑道:“确实,待会可少不了符将军的利炮。”
唐通更亲热地道:“此次大军协同作战,符将军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本将能办到的,一定全力去办。”
臼炮之利,先前的黄土岭大战中,各人都有所听闻,吴三桂更亲眼看到。因为马科等人的强烈要求,所以在洪承畴的协同下,符应崇支援了三镇五十辆火箭车,二十门臼炮,由自己亲近将领符廷福率领。
随吴三桂等出战,符廷福其实有些不情愿,他很想随在靖边军身后,这样又安全,得到的功劳也多,不过上峰将令下,他也不得拒绝。
神机营各将皆是傲气凛然,虽然在王斗面前只能做孙子,不过便是面对吴三桂,他们个个也是摆足架子,等闲之辈,不能让他们垂下眼皮。
此时符廷福高昂着头,只用眼角扫过眼前的三镇将领,淡然道:“都是为国效力,本将也没什么要求,只是务必要保证炮手箭手的安危,也不能没了兄弟们的功劳。”
马科眼皮闪了闪,很快又拍了拍符廷福的肩膀,亲切道:“符将军只管放心,这攻山的奇功,定然少不了神机营的一份。他们又是远远的打炮,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
“嗯。”
符廷福仍然负着手,昂着头,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如此便好。”
看他的样子,三镇将官都是心中暗骂:“什么鸟神机营,花花架子罢了,还摆什么臭谱。”
马科仍是笑嘻嘻的,唐通的笑容有些勉强,只有吴三桂微笑道:“有劳符将军了。”
…
接下来马科与唐通,快速安排攻山将领,得到命令的镇中官将,都大声喝令。他们接过令箭,大踏步而去,看他们的表情,似乎个个充满百折不回的决心与意志,看得马科等不住点头,军心可用。
当然,山海镇中有几个官将接令后,转过身时,脸色有些难看。
山海镇是大镇,镇中营伍复杂,更有许多是班军。此时攻山任务,马科身为总兵,理所当然的,他的正兵营摆在最后,二路攻山中,则有许多班军将领,负责攻打最艰难的西石门。
而与马科亲近的一些将官,则攻打山势平缓的中石门,如此明显的厚此薄彼,怎让各位班军将领心下不怒?
不过明面上,他们都不敢流露出不满之意,马科是总兵,有节制调遣他们的权力,而且若被马剥皮记恨在心的话,各人的官位前程,更是一片暗淡。
只得拼了,好在石门山鞑子不多,敌寡我众之下,攻占石门山,还是容易的。
辰时时分,三镇将领安排,排兵布阵,终于完成,浩浩荡荡的人马,分为三路,往西石门,中石门,还有河谷地涌去。
王斗放下千里镜,眉头微皱,从卯时大军出营,一直到辰时才发起进攻,这些只依靠少量家丁的老式军队,效率太慢了,若是靖边军,便是杨国柱的军队,也早早与鞑虏交上火了。
不过看看身旁的洪承畴,邱民仰等人,显然对马科,吴三桂等人还是满意的。这样的作战速度,多年来,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而且三镇的军队,看起来士气如虹,潮水般的涌去,声势不小。
“明军总算攻山了!”
乳峰山城的皇太极等人松了口气,一切的谋划,终于落下了帷幕,战事不可逆进行,就看最后的结果了。
豪格更是骂骂咧咧道:“拖拖拉拉,要不是有靖边军,这样的军队,我大清铁骑,只需万余,甚至几千人,就可以击溃他们!”
不过话是这样说,看着山下无边无际的明军,往东看去,就见一片红色盔甲的向北涌动,他仍然面色郑重。
明显看得出来,明军使用人海战术,若干营为一波,他们的攻势肯定一波紧接一波,石门山守军不多,就算有寨墙壕沟,显然也难以坚持很久。
其实代善等人,曾有建议,在乳峰山上部署精骑二万,埋伏环列待战。待明军自西石门攻入,进入两山间的洼地时,伏兵四出,定然可以给攻山的明军,造成惨烈的杀伤。
不过这个建议,给皇太极否决了,如此虽能杀伤不少明军,不过与总体战略相违。
若明军在石门山伤亡惨重,谁知道会不会退缩回去,不再理会锦州城存亡,两军长久相持,是皇太极不愿意看到的。
明国虽然天灾人祸,粮草供应紧张,显然的,还是比清国优胜得多。最近情报勘测,那王斗还搞出什么鱼干,大大缓解粮草压力,皇太极虽想效仿,不过清国境内渔民缺乏,想要捕捞鱼干,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在小捷与大胜两间,皇太极选择了后者。
…
明军浩瀚的人马逼近山岭,石门山的清军严阵以待,高层间的战略,不是彼此双方普通军士能了解的。对明军来说,攻下石门山,大功一件,对守山的清军来说,同样如此。
山岭一座火路墩之上,满洲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阿济格尼堪,冷冷地看着山下逼近的明军,前些日武英郡王阿济格的战死,对他打击极大。而护卫不力,阿济格尼堪,也受到了皇太极的惩罚。
一等参将的实职被剥夺了,虽然署巴牙喇纛章京的头衔不变,不过对年不到三十,正春风得意,被皇太极誉为少年能杀敌的他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耻辱。
而且他隐隐知道石门山的战略,便是守得再好,最后也是撤退的命运,这让他心下更是沮丧。
不过他旁边一个朝鲜军参将金浩楠,却不能了解高层的战略,见明军势大,漫山遍野而来,不由脸色苍白,哆嗦道:“这么多明军,我军守得过来吗?阿济格纛章京,可否派出人马,向大汗他们求援?”
阿济格尼堪正在心头愤愤,闻言一腔火气都向这个金浩楠发泄,他劈头盖脸的皮鞭抽去,一边抽一边骂:“让你守山就守山,你个高丽奴,啰嗦什么?”
那金浩楠措手不及下,被打得连声惨叫,抱着头只在火路墩上逃窜。同时心下委曲不已,自己好心好意的询问,结果得到的这个待遇,真是冤枉。
火路墩上,还有一些正白旗的官将,以及一些朝鲜国的将官。看到阿济格尼堪猛抽那金浩楠,各满洲官将只是窃笑,而朝鲜国的将官们,则脸上露出耻辱的神情。
堂堂己方一个参将,如奴才一样被鞭打,这些该死的胡狗,真是人面兽心,喜怒无常。
各人都有兔死狐悲之感,不过悲愤虽悲愤,他们却不敢说什么。顶头上司都被鞭打,他们这些底下兵卒更不用说了,只得感慨奴才难做,满洲人的奴才更难做。
“这些该死的南蛮,又用灰弹,毒弹了。”
镶白旗的甲喇章京颜扎,恼怒地看着山下的明军,他防守的是西石门。本处山岭起伏,易守难攻,只有一些两山交夹间,才有一些略为平缓的山道,而这些山道间,都挖了壕沟,竖起了寨墙。
石门山防守,虽以正白旗甲兵及朝鲜兵为主,然也有少量的镶白旗及余旗甲兵。他领甲喇内两个牛录防守的,便是其中两道山岭,一条山道。
前些日的黄土岭之战,颜扎的部下损失不少,老部下,牛录章京宁尔佳最后更是重伤阵亡,让颜扎心疼不已。
而宁尔佳之所以重伤阵亡,便是因为明军的火炮,此外他们的毒弹,灰弹,更具有强大的杀伤力。所以看到山下明军再次动用臼炮,他心中的愤恨,便是倾倒整个辽河水,也难以洗清。
他的身后,站着脸上满是干瘦精肉,留着两撇鼠须的牛录章京钮咕禄。他也没了往日智囊风采,亲家宁尔佳的死去,让他起了思退之心,盘算着待锦州之战后,能不出征就不出征吧。
他看着山下,离着己方不到二里,朝着防守地带,密密麻麻,不知聚了多少的明军人马。其中一个隆起的丘岭上,摆着一些高高架在四轮炮架上的短矮火炮,这些火炮看着不起眼,然打来的灰弹与毒弹,却是阴毒无比。
他喉咙上下滚动,下意识的看了身旁旗中勇士一眼,他们个个也是忐忑不安,各人的身旁,还摆着一桶桶的水,内中浸着大量的布条。
清军应对明军的毒弹灰弹,唯有如此之法了,不过也只可减缓明军毒弹灰弹造成的伤害,事后的后遗症仍然不少。
想想很多中了毒弹灰弹的勇士们,直到现在仍然伤痛毛病不少,各人心下都是发毛。
终于,在清军的紧张注视中,神机营的大爷们,终于悠闲地用方器与圆器,测好双方距离,调好了炮管的仰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