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皆道:“二爷高明,我等愚钝。”
对军阀来说,势力田亩兵丁就是一切,显而易见的,到了清国那方,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而这些祖家各将,他们在辽西广置庄田,私役屯军,个个都有庞大的家业,就此放弃,实是不愿。
还有,他们近在辽东,清国的消息,自也是不断传来。投降的各人,虽受重用,却也是处处拘束,哪有在大明自在?从皇帝到各个文官大员,都要看他们脸色。
特别现在明清双方形势不明,也不是做出决定的时候,便若历史上的吴三桂,一直孤悬辽东,都不愿意投降,直到崇祯帝身死,形势己定,才最后作出选择。
所谓陈圆圆之事,实是无稽,对军阀来说,区区一个女子算什么。
而眼下的大明,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对势力庞大的祖家来说,现在就投降,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所以他们回醒过来后,都是一连声的自责。
看众人被自己说动,祖大弼满意点头,喝道:“此次阿济格都被斩了,看来鞑子也不算什么,眼下大明势大…这场仗,只要我们能守住,祖家定然声威更甚,损失的兵马,事后都可以补充回来,辽西这块地方,最终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一把举起狼牙棒,怒吼道:“兄弟们,鞑子又攻城了,我们现在就赶上前去,将鞑子杀个片甲不留,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祖家子弟的厉害!”
“杀奴!”
“跟鞑子拼了!”
“对,跟鞑子拼了!”
身旁各将都被祖大弼鼓动起来,个个举起兵器咆哮怒吼。
也有一些人看着祖大弼若有所思,没想到二爷思虑这么深远,以前没看出来啊。
以前各人觉得祖大弼只有匹夫之勇,此时众人都他的评价都高一层,看来能居上位者,都没有糊涂虫。
第519章 哨骑
“鞑子的举动很奇怪,他们这样子,是要攻下锦州,还是不攻下呢?”
锦州东有木叶山,西有东、西红螺山,西南有杏山,东南有乳峰山,又东有大凌河、小凌河。纱帽山与普陀山在锦州城西面与西北面十余里处。
此时在普陀山众林中,正有几个靖边军尖哨营的夜不收,举着千里镜,对着山下的锦州城眺望。
有感锦州之事的诡异,王斗调动大量夜不收,对当地进行详细的侦探,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持,他向来不会轻举妄动。
早在黄土岭之战前,就有大量夜不收,在尖哨营主将温达兴的带领下,一股股的散往锦州四面侦察。他们越过小凌河,女儿河,大凌河,活动范围广泛,锦昌堡、沙河堡,大凌河堡,义州各处,都是他们侦察的对象。
不过相对以往的战事,此战几十万大军盘据狭窄地域,活动的范围空间不免小了一些,而且危险性更大了,因为清军对明军哨骑,特别针对靖边军的夜不收,加强了捕杀力度,已经相继有多个靖边军夜不收阵亡。
此时这些夜不收,个个打扮有若当地百姓,只在内中穿了锁子甲,并小心翼翼的,不让千里镜的反光,暴露了自己的所在。
这些都是血的教训,曾有尖哨营的兄弟,因为在阳光下举着千里镜眺望,结果被鞑子的巴牙喇哨骑察觉,最后寡不敌众战死,连尸首都抢不回来。所以尖哨营总结经验教训,不在阳光下眺望,尽量身处阴暗之所,也要避免千里镜被光照到。
普陀山有关外第一佛山之称,范围广大,奇洞怪石不断,可容藏身之处极多,不过这些夜不收仍然谨慎,山下不远就是鞑子的大营,可谓众敌环绕,若身处虎穴龙潭,由不得众人不小心。
而且因为白日里锦州四面敌骑奔腾,他们都是昼伏夜出,尽量在晚上行动。
说话的是尖哨营千总龙二,从辽东归来时,因为他的军功,他从原来的把总荣升为千总,而且还被奖赏了功勋值二百点,若换成土地,就是塞外良田二百亩。
他的身旁,还有夜不收队官余猫儿,同样的,余猫儿因随龙二哨探辽东,也获得军功,从甲长升为队官,赏下大量的功勋,往日这个卢象升督标营的家丁,已经成为非常合格的靖边军夜不收。
余猫儿身旁,还有新入靖边军夜不收不久的军士钱海,他穿了一件破旧的棉袄,头戴折上巾,看他打扮,就若辽东本地一个穷苦的农民,沉默,毫不起眼。
他静静地依在一颗大树旁,消瘦的身体似乎与树影合为一体,显然深明出哨的诀窍。
再看他们旁边的夜不收,个个皆是如此,其实靖边军夜不收的军服便是短身深红罩甲,不着臂手,以快捷轻便为主。不过若是出哨,这身打扮不免醒目,加大了暴露的危险,所以若不是阵前哨探,外出的夜不收们,个个都会乔装打扮一番。
山下就是鞑子大营,众人都很小心,各匹马的马嘴都上了嚼子,四蹄用布包裹。老规矩的,每个夜不收,都拥有三匹战马,使得他们的机动性极为强悍,靠着众多优良的马匹,在遭遇大股敌骑时,他们往往也可以逃出生天。
他们是靖边军拥有最多马匹的兵种,其实一个合格的骑兵,同样需要三匹战马,一马主用,二马备用。王斗很想为自己的骑兵营,每人装备三匹战马,不过如此一营的骑兵,就需要战马一万匹,目前来说,也不是他养得起的。
龙二半蹲在一块大石旁,使得大石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包裹,他举着千里镜,机谨地对着山下眺望。
往山下看去,小凌河仿佛一条布带,蜿蜒镶嵌在南面的褐黄广袤原野之间。
在小凌河的南岸,是锦昌堡。
小凌河北岸,锦昌堡的西北方位,普陀山南面脚下,又是沙河堡。
而从普陀山往东面看去,十几里外,就是锦州城。锦州位于后世的古塔区位置,离龙二这块地方并不是很远,从千里镜处看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边的情形。
千里镜中,似乎无边无际,潮水般的清骑正朝锦州城猛攻。
火炮的声音,攻城方与守城方的喊杀声音,便是远在山上,也隐隐可闻。还有密密麻麻的清兵跟役,正从锦昌堡与沙河堡进进出出,来回的运送辎重车马。
小凌河入沙河堡,经锦州城西南面这一段,虽然有所干涸,不过也不是人马可以涉水而过的,就见锦昌堡那一段,跨越小凌河两岸,密集地撘建着浮桥,桥面上,尽是蚁群般的人流。
在龙二看来,清兵攻打锦州城,虽然声势浩大,而且攻势猛烈,不过他隐隐觉得,他们似乎又未尽全力。
这些天,他还观察到,普陀山西面的大胜堡,大福堡清骑,都源源不断的汇集到锦昌堡,沙河堡一带,几堡的守军,尽撤一空。黄土岭之战前,龙二曾哨探过那边的几堡,每堡至少都有几千兵马防守,现在撤之一空,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们出哨的人员只管收集汇报,内中的悬机都有专人分析,不过龙二还是忍不住琢磨内中鞑子的意思,而且他还观察到,锦昌堡的鞑子兵,与白庙堡的鞑子兵联络频繁,这内中看来有阴谋啊。
“鞑子有什么打算,最好抓几个活口来问问。”
龙二这样想,只是相比以前,现在鞑子活口不好抓了,他们哨骑时都是成群结队,落单的鞑子兵几乎不见。
这让靖边军的情报获取,艰难了许多。
…
“这次一定要哨探到白庙堡的具体情报!”
策在马上时,谢一科这样想到。
此时他带了一队的靖边军夜不收,正奔驰在大兴堡通往女儿河的原野上。
蹄声轰隆,虽然一行才五十人,不过每人三匹马,还多是骠肥战马,蹄声击打在黄土地面上,造成的声势却不小。
这一带地势平坦,偶尔有一些丘陵,也非常平缓,沿途过去,不时可见一些细小河流,不过大多干枯了,铁蹄一冲而过,踏在浅水上,哗哗作响。
此时已是酉时,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对谢一科来说刚好,到达女儿河边上时,正好要天黑了,可以趁黑摸过河去。没办法,鞑子兵在女儿河两岸,戒备太森严了。若是大白天的,根本避不开鞑子兵层出不穷的哨骑。
他们甚至沿着女儿河一直往上戒备数十里,还布置了大量的猎犬,让明军的哨骑,想从上游包抄也不行。当然,明军哨骑,也不是不可以再往上上上游包抄,不过也未免包抄得太远了。
因为清兵戒备森严,为侦察白庙堡的情报,靖边军夜不收们,已经折损了多员人手,每每让谢一科想起来,都心下大恨,所以他决定亲自出马。
这段时间,他多待在大兴堡之内,这大兴堡除了辽东本地兵马外,还有一部分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的新军,城堡再往南不远,就是五道岭山地。
与靖边军的长岭山防线一样,五道岭诸地,也设立了立体式的上下三道火力打击防线,曹变蛟与王廷臣麾下新军,留守山岭。
谢一科性子活跃,喜好交友,在大兴堡这段时间,可谓与当地守将打成一片。当然,也有谢一科是靖边军将官,更是忠勇伯小舅子,众人刻意交好的缘故。
他出堡来时,堡内的守将还热情相送,临行前,还招待了谢一科等人一顿丰盛的晚餐。
众人出堡后,一路行去,四野萧条,旷野上很少见到人烟,一股淡淡的凄凉,迎面而来。
其实锦州之战开打前,从大兴堡到女儿河地带,也算是屯堡密集,毕竟这一带土质优良,四处还有多条河流,饮水灌溉都很方便,只是几十万人的大战一起,各堡的军户,都不得不避到各大堡中去,这些屯堡,就暂时废弃了。
各人经过这些庄堡,很多地方只余残屋断墙,四周茫然寂静,寥无人迹,似乎谢一科他们,是这天地原野间仅存的活物。
不过谢一科没有那么多感慨,骏马奔驰时,他的心情快美,啊,这才是自己喜欢的生活,紧张,刺激。
此时随他哨探的,虽说只有一队人,不过这几十人中,内中却有多员夜不收官将,可谓官多兵少。
温达兴整个尖哨营,也不过六百人,分为三个千总,谢一科虽然是千总,也不过管二百人。此时队中除了他这个千总外,还有一个把总马子仁,却是崇祯九年时,曾与他一起哨探的夜不收。
想想命运极为奇特,当年谢一科为队长,带着温达兴,李有德,黄国庠,马子仁等人出哨。
转眼几年过去了,温达兴成了尖哨营的主将,谢一科反成他的部下,马子仁也升为把总,在谢一科回归尖哨营后,又重归他的麾下。遗憾的是,当年同一队的兄弟,黄国庠、李有德等人都战死了。
第一次哨探的兄弟,各人官运命运大不相同。
第520章 辎重
从娘娘宫南下不远,就是锦州湾小凌河的入海口,当地人称之为东海口。
宋时起,娘娘宫海域就是个繁华的港口,到了明朝,更是千帆竞渡,大量的商货,通过小凌河直接运送到锦州城内。
当王斗站在这里时,就见一片片碱蓬草,散落在小凌河入海口的两侧,透露着迷人的红光,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娘娘宫码头的对岸,同样也有一个颇大的码头,不过此时那些渡船,或被清兵毁了,或是收罗走了。
“这条河很重要,可以直接运送辎重到达锦州城下。”
王斗暗暗想到。
不比后世小凌河已经淤塞,此时的小凌河段,锦州以下,皆可通舟楫,地理优势非常明显。
顺着小凌河口往下走,河水的两岸,还有诸多的盐田,一直蔓延到大凌河口。往日这些盐田,都是当地官将的重要收入,不过战争一起,这些盐田都放弃了,那些盐户们,也纷纷失去了生计。
还好前几天的时候,他们又重新找到活计,便是为靖边军等打鱼。
王斗的靖边军,之所以有强悍的战斗力,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经常有肉吃。若论待遇之厚,当居大明各军首位,便是各官将麾下家丁们,也不可能有靖边军这样的伙食。
不过千里迢迢赶来辽东作战,后勤辎重运输,是一个很大的难题。这个时代便是上好的熏肉,大热的天气下,最多也只能保存七、八天左右。
而肉瓷罐,便是有东路商人参与运送,千里迢迢的,也不能满足庞大靖边军将士的需求,所以王斗就将主意打到海鱼头上。
海洋是这世界上最大的资源宝库,不过这个时代,利用效率太低了。
拿海鱼来说,不论渔民打出多少鱼,因为没有后世的保鲜手段,特别在夏天,经常一两天后就发臭坏掉,根本不能用来交易贩卖,也不能当食物吃,所以渔民都是贫穷的,可谓守着金山而空手回。
而内陆地带,鲜鱼又是贵重的,一贵一贱,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鉴于此,王斗灵机一动,忆起了后世看过的一些鱼干资料,提出了一种制做方法。
便是将鲜鱼处理内脏鱼鳞后,用大锅煮烂晒干,这样处理后保存的鱼干,就算在炎炎夏日,最少也可以保存一、二个月之久。有点类似后世罐头,或此时肉瓷罐的处理方法。
此法一出,立时引起轰动。
要知道,此时沿海地带虽也有鱼干生产,不过也只是鲜鱼捕捞上来后,放在渔船上晒干,一般都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晒鱼场所。而且这样的鱼干制作出来,夏日同样保存不了多久,还有色泽不佳,容易生虫等毛病。
鱼干要保存长久,需要使用大量的盐,这个时代,盐巴都是昂贵的,穷困潦倒的渔民哪舍得大规模使用?
就算某些商人有这个财力,然有盐的鱼干,等若购买的百姓,吃肉的同时还吃盐,不但与官府的盐政相冲突,还触犯了庞大的利益集团,怎么死都不知道。
所以几千年来,渔民们守着宝山,却一直贫穷,庞大的海洋资源得不到利用。
王斗的方法说来简单,但若推广开来,使得大规模的水产品得以进入内陆,不但无数渔民得到生计致富,还可以活民无数,至少沿海的百姓,灾荒年时,吃鱼总比吃树皮草根好吧?
当然,这种巨大伟大的历史意义,此时很多人想不到,不过商人对利益总是敏感的,王斗的初衷只是供应靖边军的肉食需求,很多商人却立时窥到这其中的巨大商机。
在大明朝,养猪养羊养鸡养鸭养牛什么的难养,不过这个时代的海鱼资源,可谓无穷无尽,虽有鱼季之说,不过庞大丰富的鱼类资源,显而易见是不会缺乏的。
想想每年庞大的鱼干制作出来,这其中利润是多少?不说别的,单单在辽东,这数十万明军,需要的鱼干就是个天文数字。
很快的,此时随在军中的镇东商行会长郑经纶,带着大量的东路商贾,拜访了王斗,提出愿意与忠勇伯分成,除供应靖边军的鱼干外,还打算将这种鱼干运到大明各处贩卖。
鱼干的名字他们都想好了,就叫王公鱼,这其中有郑经纶等人讨好王斗,也有靖边军情报司的推波助澜在内。
不但是东路商人,就是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王承恩,监军张若麒等人也震动了,还有身在辽东的各位总兵,甚至此时汇集在杏山,松山的众多商贾们也是心动。
此次大战,除了官方组织的运输队外,还有大量的大明商人为大军运送或提供粮草,可谓晋商,京商,浙商,徽商齐出。
洪承畴等大员看到鱼干代替一部分粮食的意义,毕竟眼下大明供应前线粮草极为紧迫,让士兵们吃大量的鱼干,不但可以补充肉食,还可以节省很多粮草。
毕竟就在辽东打渔,比千里运输粮食,成本低太多了,以往是鲜鱼保存不易,现在有此等良方,岂能不用?
各位商人是眼热内中利润,若王斗只是卑微小卒,此等良方他们山寨就山寨,窃取就窃取了,又待如何?
不过此时却是不敢。
忠勇伯威震天下,若一怒之下,让他们路遇鞑贼怎么办?各人虽然后台深厚,很多人与洪承畴,邱民仰,王承恩等关系密切,然不见得后台会与王斗闹翻来维护他们。
所以与王斗合作分成是必然。
各位总兵背后,则站着密密的商贾,他们是辖内诸多商人势力的保护伞或合作人,境内很多产业,都有他们的干股,便若大同历代总兵,其实便是晋商的代言人之一。
边军私通塞外,历来已久,满洲未崛起前蒙古强大,那时各边镇将官,就已经走私运输,贩卖各类紧俏违禁商货,发了大财。他们当然不能明面出马,所以各大小商人,就是他们的合作对象。
这些总兵,当然要为他们背后的商人说话,顺便自己也发点财,一时间,言说拜访王斗的人络绎不绝。
王斗未想到自己的灵机一动,会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最后他吩咐辎重营将官孙三杰与各人商谈,达成一系列协议,组建了一个巨无霸似的渔业商行。
这内中,忠勇伯王斗,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张若麒,监军王承恩,辽东巡抚邱民仰,辽东诸兵备,还有此时身在辽东的诸多总兵都入了股,还有各省各地的大商人们。
各人协议中,生产的鱼干称之王公鱼,并统一使用东路标志,这是众人不约而同赞同的。
东路现在闻名遐迩,似乎该处生产的商货,就是优良精美的代名词。东路的肉瓷罐,舜乡堡牌的产品,其实已经流到外地,成为许多大明富户追捧的对象,更别说精良的武器了。
贴上东路的商牌,似乎档次就高了一些,更受购买者信赖。便如后世一些商品,明明是国内生产,非要加个合资,或是冒充国外生产一样。
王斗乐见其成,这些商人中,很多是天津,山东,山海关,辽西的海商。东路商行与他们联盟,有助于扩大东路商人的势力,鱼干,同样可以成为东路的拳头商货之一。
鱼干商行建立后,辽西一带的渔民,立时成为香饽饽,还有觉华岛龙武水师的水兵们,也争先恐后的去捕鱼。
这龙武水师,曾是当年孙承宗所建的五个水营统称,不过宁远大战时,武讷格率领后金骑兵攻陷了觉华岛,各营遭到摧毁,事后虽有组建,己无当初之盛,除了运送粮秣,该水师己无别的作用。
此时水师下海捕鱼,总算让他们的作用,更增一层。
除了渔民,还有众多熟悉水性的当地军户,运粮民夫们,也是争先恐后下海,一时间辽西的海面上千帆竞渡,热闹非凡。
特别此时正是渔业旺季,只短短几日,就有大量的各类海鱼捕捞上来,各作坊间,密密的大锅架立,剥鳞掏脏后的海鱼被煮得稀烂,倾倒平复在石板上暴晒,随后用石滚辗压,大片大片存放良久的鱼干便整制出来。
当然,这只是最低级的鱼干,靖边军食用的鱼瓷罐,则是将鱼切块,煮熟后放入适量酱油、砂糖、曲酒、蚝油等调料,若有蔬菜,还要适当加入,以补充人体需要的养份,随后密封,如此鱼瓷罐味道鲜美,还可存放数月之久。
这种鱼瓷罐,主要由东路商行在松山堡附近新设立的作坊生产,除供应靖边军外,还提供给辽东各军的军官们,或是贩卖到大明各处,供应富户所需。
因为鱼瓷罐需要大量的陶瓷,还带动了辽东陶瓷贸易的兴盛。而且要供应的鱼干太多了,各类步骤,都需要大量人手,所以除了渔民外,众多的辽东军户,运粮民夫,也得到了活计。
现在的百姓都学精了,要粮食,不要银子,不过对他们的工钱供给,最不济的,也可以使用鱼干支付。王公鱼,在很多辽东军民眼中,已经快速成为第二替代粮食。
对很多军民来说,只要有肉吃,他们就满足了,并不会要求那么高。
带着护卫队,还有韩朝,钟显才,钟调阳等靖边军官将,王斗沿着娘娘宫地段,一直往东南海岸而行。
大海涛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腥味,因为黄土岭地带,驻扎着杨国柱,王朴,还有靖边军等数万军队,他们的大营,一直蔓延到小凌河边上,有效地挡住了清骑对这边的渗透。
所以从娘娘宫东南下来,一直到各海边地带,密集地布满了商人们的晒鱼场与加工场,忙碌的人群如蚁,各样干活开工的声音如潮。而不断的,无数的船帆,从各码头上卸下了小山似的海货,繁忙的景色引人注目。
或许这些日对大海见多了,那种恐惧渺小的感觉减轻不少,钟显才等人,己不会如初见大海那样畏惧,不过看到这种繁忙的场景,众人还是感慨。
钟显才崇拜地看着王斗道:“大将军赠鱼干之技,仅此一项,就活民无数,真是万家生佛。”
众人都笑起来,王斗也笑道:“显才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看着大海,感觉心旷神怡,他说道:“我王斗来到大明,最自豪的一点,就是改变了曾经很多人的命运。”
第521章 豪杰王者
这几日,王斗一直在考察小凌河实地地势,此时他己心有定计。
回转靖边军大营时,就见一路上运送辎重粮秣到大营,特别是饮水的车马不断。
一般大军出征在外,除了粮草,还有一点极为重要,就是大军的饮水。
按人体所需,一人一天至少需要水量十升,骡马更需要三十升,极端条件可以减半,不过不免影响到军队的战斗力。万计以上的大军,一天需要的水量真是天文数字。
还好此时大军占据了黄土岭,山岭的东南不远是小凌河,南面地形平坦,同样河流众多,往日这里便是松山附近屯堡田地较为密集的地方,供应大军的饮水没问题。
有若平地起一巨城,放眼此时的黄土岭,密密的都是明军营寨。
现在这里驻扎了王斗靖边军,杨国柱宣镇军,王朴大同军,还有符应崇的京营部队,李辅明的山西军,又有吴三桂与左光先的兵马在西南处的松山岭。
近十万大军盘旋在这一带的山岭平川,触目所见,尽是海洋一般的营寨旗帜,刁斗箭楼密密林立。
而这么多的军队马匹,需要的粮草也是海量,让负责粮草供应的辽东巡抚邱民仰焦头烂额,兵部侍郎沈廷扬在天津督运粮草,水陆并进,也是使尽吃奶的力气。
因为粮草供应紧张,所以处在辽东前线的明军,一般每个军镇,也只得五到十天领一次粮草,每次也只数百石左右。
这当然不够,在缺乏油水的年代,青壮男子特别会吃,一天吃一升,也就是两斤米很正常。这些米若做成米饭至少四斤,但有些人甚至一餐就可吃了。
马匹更需要三升草料,以一万人大军计,人马三七分来算,一天就至少需粮草二百石。
靖边军因为有大量的肉食,各兵食量略为下降,一人一天半升米足够,不过由于马匹增多,总体的粮草数量却不少。
此次出征辽东,王斗军中马骡达到一万余匹,一天的草料需要三百余石,人马算下来,一天就需要粮草近四百石。
围绕着粮草供应,各军各官之间,不知产生了多少龌龊。
出征在外需要这么多粮草,虽说随军携带了一些粮秣,不过王斗都尽量让当地官府供应,万不得已,才启用自家辎重营带来的粮米草料。
慑于靖边军威名,王斗的凶悍,主管粮草的辽东户部各郎中,通判诸员,都不敢过份怠慢。
加之蓟辽总督洪承畴,辽东巡抚邱民仰,监军张若麒,监军王承恩等人的关注,惟恐这只强军闹将起来,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所以靖边军的粮草供应,都是优先级的。
不过就算如此,每次辎重营领来的粮草,也不能达到靖边军的需求标准,每五天一次,靖边军约需求粮草二千石,每次只得领粮草一千五百石,或是一千石,只领到需求的七成,甚至有时粮草紧张,只领到五成左右。
王斗知道前线粮草紧张,每次能领到需求五到七成,已经颇为不易,所以余下的缺额,他便用老办法,用银子购买。
此次出征辽东,他带来白银数十万两。
东路库房中,金银甚多,而且己无多大作用。
现时的东路,广泛使用粮票,因为信用度打开,兑换出的粮米也越来越少,金子与银子,更是堆在仓库中积灰,能够使用出去,换成将士需要的粮草,王斗还是乐意的。
其实这些户部官员,个个傲慢,他们与当地军政系统也并不统属,便若户部管粮郎中要听总督约束,但与巡抚互不相属,只称同事,通判与兵备也同称同事,辽东巡抚邱民仰,兵备张斗等人,并管不到他们。
当然,他们虽然傲慢,但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各人还是亲切的,每次辎重营的官将过去向他们购买粮草,个个都是笑脸相迎。显而易见的,待大战结束,王斗携带的白银,会花出去很大的一部分。
不过王斗不以为意,银子只有花出去才叫银子,没花出去只叫破石。而且因为鱼干,此战的成本可以快速赚回,日后待推广壮大,光鱼干一项,就为东路不知增添多少财源。
…
一路行去,来往的辎重车马不断,到达靖边军营地外时,王斗还看到众多商人停留在这里,各样口音交汇,热闹非凡,有若一个个集市。这都是前来与靖边军交易的各处商队。
靖边军待遇是优厚的,他们的伙食供应,按甲等军,乙等军区别,每人每天,都有固定量的米饭(或大饼面条),肉类,蔬菜,盐巴,酱油,调料,甚至还有一定量的茶叶,糖,烟草供应。
东路因为畜场增多,大军驻防不动时,还供应一定量的牛奶。
靖边军士的待遇,不说在大明,便是在东路,也是首屈一指的。所以王斗崛起后,虽说明里暗里不断有人挖角,就冲这伙食待遇,就没有人愿意脱离靖边军。
因为将士供应的优厚与丰富多样,所以辎重营需要频繁出外采购,每次采购都是大批量,看到商机,众多的商队云集这里,向靖边军的辎兵们贩卖他们带来的各种产品。
当然,不象别的明军营寨,众商人可以在营地内进进出出,靖边军的营地,二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否则格杀勿论。离军营最近的,是东路各商队,外地的商人,一般聚集在一里之处,形成一个个市场。
集市人群中,还有许多当地军户,特别多娘娘宫往东南下的诸多屯堡军户们。
因为大军挡住了鞑子的进攻与渗透,那些逃到松山、杏山的军户们,又陆续回到老家,加紧恢复生产。
看到商机后,他们也趁机前来贩卖他们各样土特产,每次都被收购一空。若带来蔬菜之类,更受欢迎,各种海产品,什么干海带的,也一样受到欢迎。
辽东这个地方,因为战争频繁,加上银多粮少,所以通货膨胀严重,物价很贵。不过出外采购的靖边军辎兵们,从不赊账,更不赖账,每次现金交易,极为豪气,真是有口皆碑。
如此造成的后果,就是云集在军营外的各地商队越来越多,贩卖货品的当地军户也越来越多。
加上鱼干作坊的大量开设,需要人手很多,很多千里运粮的劳役民夫,也决定留下来,在此打工赚钱,造成黄土岭南面直到海边地带,集市林立,形成一种奇怪的繁荣。
看着军营外云集的商队,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钟显才撇了撇嘴,终于道:“要不是还在打仗,末将还以为来到永宁城呢?这些商人,为了赚取银子,真是胆大妄为,一点也不怕死。”
王斗也看得颇为触动,一场明清间的大战,数十万人生死搏杀,结果变成各商人商队间的庞大商机,不管时代怎么变,商人,总是不会输的。
他感慨说道:“很正常,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特别是商人,逐利乃是他们天性,眼下大明许多地方,都离不开他们。”
此时大明商人势力强大,大明各边镇中,大部分的边军粮草都是商人供应与运输,每次战争,都可以看到他们影子。
此时的西方同样如此,神圣罗马帝国一军出战,三万人的军队,随行人员竟达十四万,其中大部分就是商队,还有大量的流氓乞丐、小偷娼妓等等。
王斗最后总结:“从古到今,商人与资本皆尽如此,一旦有适当的利润,他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资本就保证被到处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众将都是震动,大将军此言,真将商人本性刻画得淋漓尽致,不愧为神人附体,天上星宿下凡。
众人更增追随坚定之心,钟显才眼睛闪亮,口中念念有词,重复刚才王斗说的话。
赞画秦轶越琢磨王斗之语,越觉内中含义深邃,不由深深赞叹:“大将军此言,真乃金玉良言,尽道内中真髓。”
每与王斗接触,秦轶越觉得王斗身上神秘,他曾仔细研究过王斗身平,除了先祖是戚家军出身,别的都很普通,也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为何突然如此耀眼出众?他目光所及,似乎遍及前世千年,后世万载,远见之卓识,自己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
秦轶读圣贤书出身,信奉的是子不语乱力怪神,不过在王斗身上,这一点却被深深打破了。除了星宿下凡,突然开窍,觉醒前世记忆这个解释,秦轶找不出别的说法。
他心中暗想:“圣人云,每逢江山乱世,生灵涂炭之,总有豪杰王者出,大将军难道便是此人?”
…
回到大营,看看时近中午,王斗吩咐开饭,帅帐的火兵与护卫,将饭菜一一端上来,众人围绕一桌吃饭。
靖边军各将,除了孙三杰此时在长岭山,中军钟调阳,大将韩朝,钟显才,李光衡,温达兴,赵瑄,镇抚迟大成,总医官王天学都在桌旁,还有赞画秦轶,因为表现出众,越来越受到王斗的赏识,也得以列位其中。
饭菜还是很丰盛的,有烤全羊,大块猪牛肉,大盘的各类鲜鱼,海带鲜鱼汤,一些时新蔬菜等等。
桌上以鱼类及海产品居多,眼下每天都有大量鲜鱼运到军营外,由辎重营收购过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靖边军花钱,有的是商人与渔民愿意为之服务。
而银子,现在王斗又是最不缺乏的。
主食则有大桶米饭,还有面条大饼之类,说实在,王斗虽到大明多年,其实还是喜欢吃米饭,除了宵夜,不喜欢主食吃面条。
“饿死了,饿死了。”
赵瑄吃得稀里哗啦的,他对海产品不感冒,只是招呼羊肉与猪牛肉。
李光衡与温达兴也吃得颇为粗鲁,还一杯一杯的喝着酒。
二人都颇为好饮,不过出征在外不可大饮,所以二人喝的酒度数都比较浅,也喝得不多。王天学更曾是酒鬼,不过随军多年,节制了许多,不过每餐必饮酒,饭可不吃,酒不可不喝。
相比二人的粗鲁,他慢条斯理许多,一边喝还一边摇头晃脑。
韩朝端坐,慢慢吃着,颇有将帅严谨之风,他身旁的钟调阳同样沉稳寡言。
王斗舀了一勺汤,喝进嘴里,点头道:“这鱼汤不错,很鲜美。”
他说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海洋各种鱼类丰富,只可惜不能长久保存,否则渔民也不会这么穷困。”
秦轶停箸笑道:“现大将军赠鱼干之技,海鱼可以长久保存,若推广开来,以后渔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众人都是点头,钟显才品尝鱼汤,也觉味道鲜美,说道:“说起鱼干,末将往日在蔚州,老家也有一种鱼干,腌制后挂在厨房风干,食用时放入汤瓶慢火闷炖,熟时味道非常鲜美,别有风味。”
钟显才看着王斗:“若大将军喜欢,哪日末将亲自下厨,为大将军献上一道。”
王斗有些惊奇,笑道:“未想到显才还通厨艺。”
赵瑄正吃得搭搭作响,汁水淋漓,含糊不清道:“君子远庖厨啊,钟兄,大好男儿,哪有亲自下厨的?”
王天学也抚须,摇头晃脑道:“然也,赵将军此言,甚合吾之心。钟将军虽说一片拳拳之心,不过只需说出制做之法,让人烹饪便可。不得不说,钟将军此乃妇人之言也。”
秦轶摇头,不得不说,王天学虽与他同是文人出身,不过王天学这张臭嘴,不知不觉,就容易得罪人。
钟显才看看王斗,又看看赵瑄与王天学二人,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争辩道:“怎么是妇人之言…怎么,二位看不起妇人女子?花木兰,洗夫人她们,也是女子。”
钟显才更哼了一声,一扬拳头:“尔等母亲,也是女子,小瑄儿,你们这样说,就是大大不孝。”
众人都看钟显才,好象急了,平日里,钟显才性情腼腆温和,不过有时又很凌厉,特别在大将军面前,表现出好胜的一面。
王斗仔细看看钟显才,又看几人争吵,笑了笑,说道:“这样吧,饭后你们比划一番,谁胜出,就算谁之言有理。”
钟显才拳头捏得啪啪响,得意道:“小瑄儿,王医官,要不要比划一番?”
赵瑄与王天学哑然,钟显才从小兵杀到将军,更曾是上等技艺军士,赵瑄一个技术宅,王天学手无缚鸡之力,哪是对手?皆左顾而言他,赵瑄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王天学也咳嗽道:“然也,赵将军此言,甚合吾之心,吾饱读圣贤书,岂能与旁人动手,真是有辱斯文。”
众人大笑,赵瑄与王天学更是尴尬,赵瑄转移话题,突然说道:“大将军,您说,若末将用了大量的丝绸,您是怎么想的?”
众人都奇怪,赵瑄突然要大量丝绸做什么?
韩朝打趣道:“怎么?赵兄弟要办什么喜事,娶妻还是纳妾,我记得你已经有妻室了。”
各人窃笑,赵瑄连连摆手,只是道:“记得炮军营的药包吗?末将无意中发现,丝绸比棉布易燃,若改用丝绸药包,炮膛不易过热,可以大大加快炮子重新装填过程,或许往日打五炮散热,现在至少可打十炮。”
众人都是动容,王斗也是心中一动,赵瑄这样说,他也忆起后世一些资料。
似乎那时的炮队,就是使用丝绸药包,确实让炮膛不易过热。靖边军的炮手们,个人技术已经达到顶峰,制约火炮发射速度的,就是炮膛的散热问题。
而且赵瑄这一说,他还想起火门药的导管,后世是用鹅毛管还是鸡毛管来着?可以避免引绳的郁结,还有散药被风吹散等问题。
王斗沉吟时,各将则在议论纷纷,争执不下,不论这丝绸药包是否可行,不过到时耗费就大了。炮军并来就是一个烧钱的兵种,训练炮手,打制火炮,皆投入不菲,现在又要有大量昂贵的丝绸烧去,可想而知,到时花费多么巨大?
王斗沉思良久,丝绸药包虽然花费大,不过代表了未来炮兵的发展方向,靖边军一切走在时代的前列,为了胜利,减少军队伤亡,该投入还是要投入。
想到这里,迎着赵瑄期盼的目光,王斗说道:“这样吧,先找一些丝绸商订购一批丝绸,先期试验训练,若真的有效,以后炮军营的药包,皆使用丝绸药包。”
在赵瑄大喜时,王斗又道:“还有,火炮的火门引药,可找一些鹅毛管或鸡毛管来,试试可否作为火门导管。”
赵瑄一拍大腿,叫道:“妙啊,大将军与末将想到一处去,末将一直在考虑火门导管材料,要硬直,还要易燃,就一直想不到鹅毛管或鸡毛管上去,这真是…”
他心下佩服万分,自己专门负责炮兵,日思夜想,竟不如大将军随口一言,惭愧。
此后赵瑄坐立不安,只在考虑新药包试验问题,似乎温达兴也有些心神不定。
突然他放下碗筷,对王斗忧虑道:“大将军,昨日谢一科兄弟领哨骑前往贼奴白庙堡哨探,眼下鞑子兵在女儿河两岸戒备森严,末将有些担忧,谢兄弟会否遇到危险。”
一时间帐中安静下来,王斗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来,出神良久,叹道:“兵凶战危,战场上,谁又知道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不过勇士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不论何人,都不得怯懦,不得畏避。温兄弟,一科虽说是我小舅,不过军中无亲职父子,该怎么办理,依军律便是,该让他哨探的,你一样要吩咐下去,不得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