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温达兴还要说什么,王斗一摆手:“一科强烈要求到尖哨营去,想必种种后果,他已经考虑清楚,他哨探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好了,诸位都吃饱喝足了,现在议事吧!”
韩朝等人都有些担忧,夜不收实在危险,特别现在鞑子对靖边军越发重视情况下。
谢一科性子活跃,他们其实都颇为喜欢,就算他不是王斗小舅子,各人也与之交好。特别韩朝,与谢一科算靖边堡时代就相识的好友,谢一科的哨探技能,还是韩朝一手训练出来的,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不过大将军不再议此事,他们也就不再谈论,免得忧心。
火兵收了桌子,众将聚到沙盘前。
比起刚到松山时,此时锦州附近的沙盘地势图,更加的精细。
此时沙盘上插了众多小旗,代表敌我双方的分布。原本的乳峰山,石门山等处,代表清兵的旗号已经少了不少,而在锦州城等处,代表他们军力的旗帜则多了许多。
这些小旗,都是根据尖哨营的侦察勘测结果而设置的。
看着沙盘,众人都是沉思,鞑子在乳峰山等处撤退,而在锦州城增兵的意图是什么?
他们有什么行动企图?
韩朝细思了良久,说道:“大将军,末将以为,贼奴之所以在乳峰山等处大量撤兵,又加紧攻打锦州,是为了引诱我军前往,延长补进战线,窥使可乘之机。”
“而各山撤兵之处,以石门山为多,乳峰山仍有贼奴不少,所以贼奴之计,是引诱我军主力到达锦州城下,若我师被他们拖缠,他们数万铁骑便可渡过女儿河,截我粮道!”
“哨骑传来,贼白庙堡兵马增加不少,显然对杏山等处,他们已经窥探良久。”
他指着锦州城的东面与东北面旷野:“到时双方大战,估计便是此处。时我大军与松山堡隔着乳峰山与石门山,来回不便,或翻山越岭,或从小凌河东南绕道,而乳峰山,还有西北的女儿河段,皆被奴所控,介时想救援杏山,也极为不易。”
韩朝叹道:“在贼奴加紧围攻锦州之下,现他们一部分目的已经达到,吴三桂诸人,已经按纳不住,急切想前往救援。便是蓟辽总督,也认为锦州难守,害怕城池被强攻而下,这个后果,是他们承受不了的。”
王斗缓缓点头,钟显才道:“虽说贼奴之计如此,我军也可将计就计,攻打石门山,直抵小凌河下,随后控制沿河各段,直接使用船只,将粮草柴薪,甚至援军,源源不断从南门运入城内。如此,也可解锦州一部之危,以安辽东军将,对解围锦州的迫切心思。今日我等随大将军勘测小凌河各段,河水尽可行驶船舟。”
韩朝郑重道:“话虽如此,介时与贼大军交战,便是在锦州城下了,地形地势,火炮运输,粮草辎重,远不如在松山堡便捷。其实上上之策,是在松山与贼奴相持!”
“今数十万大军,彼此双方,皆粮草供应困难,不过我大明国力更众,现又有鱼干诸物,能比贼奴更为持久。相持下去,贼粮草不继,定然不战而溃,进军锦州,便是中了贼奴奸计!”
第522章 主力西进
看韩朝神情刚毅,款款而谈,举动中颇有大将之风,所言战情也切中实际,王斗不由点头,说道:“敌情如此,依韩兄弟之见,我师该如何应对?”
韩朝沉思道:“进军锦州不可避免,救援这是必然,真要打,就要挑选有利我师地势开打。”
他指着石门山与松山堡西面:“我军可徉攻石门山,主力趁机西进,占领双子山,毛家沟,进逼女儿河。”
“只需渡过女儿河,我军便有种种便利,北可攻清兵大营,解锦州南面之围。”
“西北可攻锦昌堡,消灭贼奴重寨,南可攻白庙堡,绝其攻打杏山之念。甚至可在女儿河南北挖掘壕沟,断白庙堡贼奴与锦昌堡诸地联络,将那几万鞑子困死。”
一时间众人都是心动,紧紧盯着女儿河那处地势,确实,只需渡过女儿河,挖掘壕沟,白庙堡可能的几万鞑子兵,都将成瓮中之鳖。
还是钟显才摇头:“往日我师方略,不是说占领黄土岭后,或占领石门山,或占领小凌河堡吗?再说了,从松山堡西进,乳峰山的奴兵不可忽视,奴贼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渡过女儿河,定会起重兵拦截,就在河水的两岸大战。”
钟显才道:“不若还是从石门山与小凌河东北进,到达锦州东面,如此,也可缓解锦州压力,以安众将官之心。是否与奴贼在锦州城下大战,介时可视战情而定。”
韩朝坚持:“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此一时彼一时,眼下从松山堡西进,是最佳方略。”
他说道:“我军西进时,可先占毛家沟与双子山,对乳峰山的奴骑采取防守之策,甚至挖掘壕沟,断乳峰山奴骑下山之路。石门山那边也要打,当然不可放弃,现此山奴兵薄弱,正是一鼓而下良机之时。”
“占领石门山后,大军还可侧面攻击乳峰山奴兵,策应我西进主力。且西逼女儿河后,贼奴定会云集重兵前来,锦州压力为之一缓,这也是围魏救赵之策!”
钟显才沉思良久,还是担忧:“这就是两路进军了,现辽东明军的战力,能完成此种方略吗?”
二人相决不下,争个面红耳赤,虽二人交好,钟显才更称韩朝为韩大哥,不过关系到大军方略,却不是谈私人交情的时候。帐内各将也议论纷纷,或支持韩朝意见,或支持钟显才方略,不能确定。
王斗微微一笑,大将之间的良性竟争,是他愿意看到的,他虽心有定计,还是看向帐中各赞画,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秦轶沉思良久,说道:“下官以为,主力还是西进为佳。话说大军不论从松山堡西面前行,或是从石门山直达锦州城东面,都有其利弊之处!”
他道:“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我大军从石门山,或小凌河东,直达锦州城下,贼奴定引诱我大军在锦州决战。如此,主力云集锦州城东北,不言杏山,便是松山堡都空虚,且粮秣辎重运转不易。”
“若主力西进,所行皆是旷野平原,除了女儿河难渡,余者火炮,战车,辎重都易于运送。且贼奴不会坐视我师渡过女儿河,定然重兵相持,而在该处相持,比在石门山北面相持为佳。”
“如此汇集女儿河北岸的奴骑不少,也一样减轻锦州守军的压力。我师也可趁机将粮草柴薪,源源不断从小凌河直接运送到锦州城南,或锦州城东,进入城池之内。”
王斗缓缓点头,其实他心下也倾向韩朝与秦轶的意见。
依他的猜测,清兵在乳峰山与石门山撤兵,特别在石门山上撤了不少兵马,这是步步防守,给明军大量杀伤后撤走,引诱明军主力汇集锦州城下之策,造成明军战线延长,粮草难运的结果。
而且大军攻占石门山后,必须要渡过女儿河,占领女儿河北岸,否则不能控制河道,辎重粮草就运不进锦州城去。
且明军占领石门山后,清军可急攻锦州城的西面与北面引诱明军,若石门山的明军不动,不过河,只观山而战的话,那对锦州守军的士气打击太严重了。
所以攻占石门山的明军必须过河,然如此一来,清军则可半渡而击,明军兵少,不是清军对手,就必须增兵,兵一多,则造成主力云集锦州城下的结果。
皇太极打的如意算盘啊。
看着沙盘沉思良久,最后王斗重重道:“便是主力西进之策。”
他目光深沉:“便在松山堡西侧,乳峰山下,女儿河边,与贼奴决一死战!”
“不错,决一死战!”
帐中一片雄壮的喝应。
王斗一锤定音,大军方略,就这样定下来。
而现在辽东各官各将中,王斗意见极为重要,一般靖边军谋下方案,各官将都很难反对,靖边军,事实上成了辽东援兵的决策部门。
王斗看向帐内各将,正容说道:“好,接下来参谋司各员,还有赞画们,详细拟定方略步骤,任何的作战可能,都要考虑在内,不得疏忽一步!”
众将肃然应令,然后各司其职,快速行动起来。
现参谋司成立,一般都是王斗与各将粗步提出一个方略,具体的作战步骤,由交由各员及赞画们推敲拟定。
这行军打仗,纷繁复杂,不是一己之力就可以完成的,所以参谋的作用就在这里。
而依条例制度打仗,也是靖边军与众不同的地方。
如此行军作战,便是没有名将统领,就算不能大胜,想失败也很困难。
帐中各人,也大是参谋司的一员,具体作战方案,他们都需参与拟定。
当然,众人中,赵瑄虽然也是参谋司副使之一,却很少参与方略拟定。
此时更只凝神细想,思索着如何改进丝绸药包。
李光衡也只关心骑兵,钟调阳事务纷繁,所以参谋司各大员中,以温方亮,韩朝,钟显才,高史银诸人最为活跃,还有赞画秦轶等人作用也越来越大。
众人忙活一片,王斗反倒轻闲下来。
虽然在各将看来大将军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事实上王斗大多时候都是甩手掌柜。苦活累活,都交由部下去干,结果反搏得一个不揽权的美名。
沉吟了半晌,王斗召来钟调阳:“表兄,今日有什么安排?”
钟调阳身为中军,掌管营务,类似后世的秘书长,王斗的行程活动,都是他在安排。
钟调阳沉稳地施礼:“大将军,洪督召各将商议,时辰定在酉时。”
王斗点头,因为锦州危急,洪承畴等人坐立不安,锦州之事一日数议,迟迟不能决断,不过今日,锦州之略就要定下。
这时温达兴过来,对王斗郑重道:“大将军,白庙堡奴情极为重要,末将决意,带些人过去侦察,如能接应一科兄弟最好!”
王斗看着温达兴,关切地道:“温兄弟,你刚刚回来,还险些受了伤,现又要外出,是否太累了?”
温达兴深入险境,带着两队夜不收,昨日刚从义州回来,还侦探到了重要情报,途中他们遇到大股奴骑,惊险万分才逃离。还折损数员好手,还好阵亡者遗体都带回来了。
因清骑的重视,现靖边军夜不收出外哨探,已经越来越危险。
温达兴感动道:“大将军,末将无事,身为夜不收,出生入死是必然。”
与靖边军别的大将不同,温达兴虽为尖哨营主将,也常常带着部下深入险境,不单只是躲在营中,安全地分析部下带回的情报。
当然,尖哨营也颇多文职人员,他们算情报司部门,不哨探,只总结分析各员汇集上来的情报,从中找出有价值的地方,敌人的蛛丝马迹等等。情报工作,案牍整理,占了很大的一部分。
王斗沉吟了半晌,道:“也罢,你就带些人,到大兴堡,女儿河一带去,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危。”
看温达兴急冲冲地出去,王斗注目良久,心中叹息:“一科这傻孩子,如此拼命,是为了你姐姐,以为我不知道?你担忧什么,我又岂会负她?”
…
晚饭后,王斗带着护卫队,还有韩朝,钟显才两位大将出营而去。
钟调阳留守营地,迟大成,李光衡,赵瑄诸人也留在营中。
策马营地外面,一阵阵微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王斗看晚霞弥漫天际,如火如焚,瑰丽非常,心想,快了,炎热的天气就要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蹄声响动,行走在原野上,往北面黄土岭,还有西南处的松山岭望去,触目所见,皆是一片片的明军营寨,营地旌旗如云招展。
此时皆是各营教夜巡、申夜号的时候,就听鼓声、鸣金吹角声不断,隐隐的各样将官口音传来:“…官兵听着,夜巡谨慎…毋得懈惰,误了事军法不饶…起去…”
每喝一声,都有巡逻人的齐应声音。
刁斗声音也开始敲响,在各营中此起彼伏,天地之间,似乎充满一种金戈铁马的气息。
第523章 马科
过黄土岭西侧不远时,王斗还遇到了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李辅明一行人,当下众人结伴而行。
与王斗一样,除了亲兵护卫,杨国柱等人都带了营中一些亲近官将,如杨国柱,身旁总要携带中军亲将郭英贤。早在杨国柱未任总兵之前,郭英贤就鞍前马后的跟随,二人之间关系,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王朴带了亲将王徵,李辅明带了李云曙,符应崇带了林进思,这几个官将,当日之战时,都因王斗得到不少好处,所以见了王斗,神情都很恭敬,只有郭英贤没心没肺,还将王斗看作小弟弟。
李辅明大笑着与王斗寒暄了一阵,言语中颇有交好之意。
他或许想清楚了,他是山西总兵,算宣大一系,虽出身辽东,不过在辽东官将对他越发疏远情况下,他也需要考虑团队派系了,中立的结果就是被双方排斥。
除此之外,李辅明还尽力向张若麒靠拢。
辽东总兵刘肇基,也有这个意思。
洪承畴有让吴三桂取代他的意思,刘肇基自然对洪承畴没有好感。
只是吴三桂在辽东深得人心,人脉出众,后台深厚,刘肇基也没抗衡的能力,不过张若麒的到来,让刘肇基看到机会,怎么说,张若麟也算兵部尚书陈新甲的人。
而一镇总兵的更换,需要廷推,显然的,兵部尚书的意见很重要。
行进途中,王斗谈起了靖边军拟定的西进之策,王朴与符应崇都没有意见。
不过王朴希望到时大战,大同军能与靖边军并肩杀敌。一想到吴三桂因为靖边军之故,得到不少军功首级,王朴就心中不舒服,所以这次,他决定再也不离开王斗身旁了。
杨国柱则沉思,说道:“石门山贼敌现在虽少,然寨墙坚固,并不易攻下,更恐过河遭到贼奴攻打,人选怕不易拟定。”
他不愧老将,一眼就看出其中关窍,李辅明同样点头:“贼奴的寨墙壕沟,确实不易攻打。”
当日他与杨国柱一同攻打黄土岭,就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有心无力,相比杨国柱的战果,自家的山西军太薄弱了。
他的军队都是大明旧式军队,只靠家丁精卒打仗,对上强悍的清兵,往往败多胜少,虽然李辅明常常冲锋在前,不过效果并不明显,这让他深深沮丧。
特别此次松锦大战,不说与王斗相比,便是与杨国柱与王朴相较,这差距,都明显出来。他与杨国柱同为打老仗的官将,山西镇也是大镇,却越来越被各人抛在后面,这怎能不让李辅明深受刺激?
他决定,待松锦大战结束后,自己回到山西镇,怎么也得想方设法编练一部新军出来。
黄土岭到松山堡之间,一样布满军营,各人在各军营间穿行,很快进了松山堡,到了总督行辕之前。
在大门口时,众人遇到监军张若麒,此公言笑晏晏地与众人打了招呼。
他穿了官服,三道胡须仍是修饰得一丝不乱,被一些幕僚亲卫簇拥着,前呼后拥的。不过虽然言语亲切,王斗还是可以看出他眼中的一丝焦虑,显然锦州战事,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
果然稍一寒暄,兵部职方司郎中就迫不及待地对王斗道:“锦州危急,容不得纷争,不知忠勇伯可有妙计?”
几次三番,吴三桂力请立时援助锦州,都被王斗所阻,不过眼下的情况,确实不容再拖拉下去。
王斗道:“张公但请安心,锦州之略,今日便可决断。”
张若麒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张若麒确实有些心急,虽然他也赞同稳重,不过若稳重得锦州失陷,这后果却也不是他承担得起的,所以听了王斗的话,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而且他虽名义上给洪承畴赞画方略,但张若麟并不知兵,也谋不出个子丑寅卯,与历史上不同,王斗也容不得他胡来。所以事实上锦州的战事,还是看洪承畴与王斗的意见。
而王斗因为有强悍的靖边军在,又有杨国柱,王朴,符应崇,张若麒等人支持,现又加上李辅明,再加上监军王承恩不参与军略,所以他这说话的份量,不知不觉间,就比洪承畴更重。
王斗不同意,众人也不得动弹。
进入行辕大堂,宁远总兵吴三桂,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早已到达,正聚在一旁窃窃私语,援剿总兵左光先,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发呆。
左光先秦军一脉,算洪承畴嫡系,不过与辽东圈子格格不入,各人虽不愿意得罪他,却也算不上深交。加上左光先只抱洪承畴大腿,也不理会外界事务,很多圈子,不免融入不进。
王斗等人进来时,吴三桂几人,不咸不淡地过来打了招呼。
可以看出,吴三桂神情苍白憔悴,显然非常担忧舅舅祖大寿之事。对上王斗时,他的笑容很勉强,几天下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王斗的影响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这个大明朝的高富帅,高干子弟,往日顺风顺水,万千宠爱在心头,很少受到什么挫折打击。不过对上王斗时,总有力不从心之感,深感自己实力不足。
不过他毕竟名门之后,虽对王斗不满,礼数上却丝毫不缺,而且可以看出,经过一系列的打击后,他的心理反倒成熟许多。
唐通满面笑容,非常亲热的与王斗招呼,只有马科皮笑肉不笑的,眼中掩盖不住的怨恨。
他将自己的损兵折将,都算在王斗头上,他的族兄马甫名,被靖边军杀场杀死,自己更落一个处分,这一切的结果,都让马科对王斗充满恶感。只稍稍礼数过后,马科就离得王斗远远的。
此时厅中,因为辽东总兵刘肇基,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早有军略定计,他们只在杏山防守后路,所以没有前来。加上蓟镇总兵白广恩身死,不免比以前冷清了一些。
在洪承畴等人出来前,厅中气氛有些僵硬,宣大一系,辽东一系,都在各自小声谈聊,互不相融。左光先凑到李辅明身旁,韩朝,钟显才,如门神似的站在王斗身后,与郭英贤几人,也低声交谈什么。
虽眼中带着一丝忧患,然洪承畴出来时,还是那样温文儒雅,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气息,监军王承恩,也一样深沉,让人看不出他内心所想。
不过辽东巡抚邱民仰,兵备张斗、蔡懋德等人,就没有他们那样的养气功夫,个个焦虑于色。
见礼后,洪承畴还开了几句玩笑,谈起了眼下火热的鱼干。
他直言因忠勇伯而出的鱼干,帮了前线大军的大忙,并说会上书朝廷,让山海关,天津,山东的渔民都加紧捕鱼,大可代替一部分粮草,而且军队有肉吃,更加有战斗力。
厅内众人都是大笑,连王承恩深沉的脸上,都露出一丝笑容。
太监都是贪财好货的,王承恩也不例外,这次的渔业商会,他就占了不少股份,而且前些日的核对功次,他私下也收了不少好处。他又掌握前线的粮秣,为了多占粮草,很多将官到他这边活动,明里暗里的财帛,不知收了多少。
事实上王承恩虽然对崇祯帝忠心,但不等于他就是良善之辈,被他整死的人不知有多少。
吴三桂也笑了笑,渔业商会,他获得的好处也不少,这让他心情略为好受些。
事实上大明很多官将打仗不行,但买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若仅靠朝廷的粮饷,各人再是克扣军饷,也养不起麾下的家丁精骑,都是广辟财源,各显神通。
甚至有官将遣部下假扮流寇贼匪,打家劫舍的。
只有马科心下更不满,渔业商会的股份中,他比王斗可少了一大截。
特别议事刚起,厅中就充斥一股压抑及火药的味道,吴三桂站起身,几乎是哀求地说道:“洪督,忠勇伯,锦州必须立时救援啊,再不救,城陷只在旦夕之间啊。”
马科嘿嘿冷笑,道:“不错,贼奴日夜攻打,我等却按兵不动,若城池陷落,这责任,该由谁来负?”
他看了王斗一眼:“想必忠勇伯,很乐意背负这个责任!”
王斗略略皱眉,看了马科一阵,看得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随后他觉得自己失弱,不甘失弱地看向王斗,却不料王斗不再理会于他,让马科心下一阵恼火。
王朴跳了出来,说道:“哼,脚长在你等身上,要救援,你可随时去救啊!”
符应崇附合道:“不错,兵凶战危,古有明训。这兵者,不祥之…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必须谨慎从事,不得莽撞,也不得轻言冒进,若大军有失,又是谁的责任?”
洪承畴面无表情地看着各人争吵,他将目光看向王斗,说道:“孽奴重重围困锦州,全城望救甚切,封疆诚岌岌危矣,未知忠勇伯可用解围良方?”
吴三桂也期盼地看向王斗:“忠勇伯。”
王斗点头:“是该进军,以解锦州之围了。”
未想王斗如此轻易答应,吴三桂反倒一呆。
洪承畴眼睛闪动,微笑道:“哦,未知忠勇伯有何妙计?”
往日里,王斗一直反对立刻救援锦州,免得因情报不明,中了清兵的围城打援之计。而受吴三桂等人影响,洪承畴与辽东各官将们,对解围锦州的心情也非常迫切,因为他们承受不了锦州陷落的后果。
不过因为王斗反对,决议迟迟不能下定,这让洪承畴等人对王斗都有些不满。
然今日王斗突然改变态度,难道己有良策?
第524章 放肆!
王斗原本打算在松山与清军相持,最好能大量杀伤敌人。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清军猛攻锦州,却不得不进军救援,毕竟这个阶段,清军比历史上多了许多,锦州也比历史上难守。
他请洪承畴的幕僚抬出沙盘,这是数日前王斗赠送给洪承畴的,上有锦州城及附近的一些地势地形,虽不如靖边军使用的沙盘精妙,但己颇为难得,洪承畴得之后视若珍宝,等闲人难得靠近。
众人皆围拢过来,王斗对着沙盘解说:“锦州城地势,大至三面临水,小凌河在西北绕城至城南,女儿河由城西南至城南,在城东侧有百股河,这些河水皆在小凌河堡西侧不远相汇,蜿蜒于东南流入大海。”
王斗说道:“小凌河堡北面是紫荆山,南面过了小凌河,便是石门山。往日这些山岭,贼奴都驻了重兵,不过自我师攻占黄土岭后,这二山的奴兵越来越少,近日来,紫荆山的奴兵更是一个不见,石门山的鞑子,也只余下数千,而且山上火炮尽撤。”
王斗款款而谈,众人都是点头,王斗的解说清楚明了,给众人一种清晰直观的感觉。当然这也有沙盘一部分功劳,如平日使用的地图,是达不到这种功效的。
王斗说道:“石门山西南是乳峰山,现奴兵也少了不少,余下不到万人,山上布置的火炮同样尽撤。”
“他们兵马到了哪去了?”
他将几把小旗重重插到锦州城的北部,还有西部地带:“便是此处!”
环视着众人,王斗目光炯炯:“原本贼奴围困锦州,环城立了八座大营,凿了三道长壕,以奴满洲镶红旗、正红旗为主,连杂役的什么算上,约有三万余人!”
“贼奴集中兵力后,现汇集锦州城四面的奴兵己达十二、三万人,又有白庙堡处的奴兵,估计不会少于五万,义州等处,也有数万。当然,具体实数,情报也不得确定,然奴大至兵力布局,该是如此。”
众人都是吸了一口冷气,因为清兵加强反侦察力度,各部哨探都不得力,只靠靖边军夜不收的英勇牺牲,才获得这些宝贵的情报。虽然黄土岭之战,清军伤亡了好几千,看来远未到伤筋动骨的时候,他们兵力仍然非常雄厚。
王斗最后道:“种种情报,已经很明显了,贼奴便是围城打援之策,现石门山兵少,易于攻下。若攻下石门山,我师可西击乳峰山,或依山下小凌河道,将粮草柴薪,源源不断运进锦州城去。”
他看众人点头,看来很多人都是这种想法,他笑了笑,肯定道:“这也是奴贼之计!”
“奴贼之计?”
吴三桂沉吟道:“可是奴贼意图半渡而击?”
王斗笑道:“吴将军高见,见识卓越,不愧为辽东虎将!”
众人都是大笑,吴三桂被王斗这样夸赞,也受宠若惊,又突觉自己这种心理,不由心下暗叹。
王斗说道:“确实,奴贼大军云集锦州城外,岂会看着我师从容不迫运送辎重?定会拦截!”
他道:“而要控制河道,就不得不过河,占据锦州城东旷野。贼骑十几万众,岂又会看着我师从容而过?大战不可避免。”
“哨骑回报,现奴火炮己尽数集中锦州城外,奴有铁骑,有犀利铳炮,我师过河若是人少,不是对手,过河之师一多,便等若在锦州城下与奴骑相持对战。”
“这翻山越岭的,粮草辎重何其难运?便是顺着小凌河运送辎重,也难满足大军需求!”
王斗叹道:“而且主力云集城下,不言杏山,便是松山城都为之空虚。且奴可视战情猛攻锦州,不愁我师不进军援救!”
众人都是皱眉看着沙盘不语,确实,锦州城就是明军的软肋,不救不行,救了,则是中了鞑子的奸计。各人原想清军从石门山撤退,或许可捡个便宜,不料却是陷阱。
还有很多官将看王斗款款而谈,所言皆是真知灼见,都露出佩服的神情。忠勇伯能走到这一步,绝非侥幸,只有马科看王斗大出风头,心下嫉妒非常。
洪承畴凝神细想良久,问王斗道:“忠勇伯可有妙计?”
所有人都看着王斗,杨国柱,王朴等人虽在路上己知王斗之策,不过当然不会说出来。
王斗狠狠道:“贼奴之计如此,我等岂可按他们心意行事?当反其道而行之,徉攻石门山,主力大军,则从松山堡西进,进逼女儿河。”
众人都是一愣,还没人说话,马科已是冷笑:“忠勇伯这是消遣我等怎么的?前些日吴总兵言先攻乳峰山,打开西进要道,当时场中很多大将都同意,是忠勇伯力阻,言先攻黄土岭,松山岭,现在又转回来了,这折腾不休,损兵耗饷的…”
他嘿嘿而笑,道:“难道忠勇伯以为,松山这十几万大军,都是尔私兵家丁?可以随意糊弄不成?”
王斗大怒,暴喝道:“放肆!”
他指着马科的鼻子道:“我王斗一片拳拳为国之心,岂容你随意污蔑?”
他的目光森寒:“几次三番,冷嘲热讽,与我作对,马总兵,你意欲何为?”
王斗的突然发作,让马科措手不及,王斗不容情的言语,更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突然发现,方才自己的举动,是一个大大错误,不过此时骑虎难下,只得强撑说道:“马某人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就事论事?你是在就事论事吗?”
王斗背着手一步步走过来,冷冷道:“我知道,你早对我不满,是不是因为溃兵冲阵,你族亲马甫名被我杀了?大军作战,有进无退,不说马甫名,就是你马科敢溃败乱逃,我也一样杀了,你可相信?”
王斗走一步,马科退一步,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涔涔而下,王斗身上森寒的气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心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厅内鸦雀无声,没人出言说话,没想到王斗发起怒来如此可怕,很多人都是噤若寒蝉。
平日里王斗一片和气,让人不免忽视他另一面,此时众人才醒悟过来,这可是手握天下第一强军,曾杀得奴贼尸山血海的人物,不是可轻捻虎须之人。
韩朝与钟显才也是对马科怒目而视,大将军的威严不容冒犯,钟显才更看着王斗身影,眼睛闪闪发亮。
厅中一片诡异的安静中,一个声音响起,却是王朴开口说话:“太不象话了。”
他愤愤不平:“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贼奴盘据黄土岭,松山岭,不攻下二岭,如何保证松山堡安危?不攻下二岭,又如何保证十几万大军的饮水?不攻下二岭,想攻打石门山也无从谈起!忠勇伯一片拳拳之心,竟被怀疑别有用心,真是心寒啊!”
一言激起千层浪,厅内各将官纷纷出言,也觉得马科不地道。
符应崇此时回醒过来,连声道:“确实,确实,这太不象话了,真是让人心寒。”
杨国柱也皱了皱眉,说道:“若有异议,马总兵大可好生言语,为大军出谋献策,如此尖酸刻薄,岂是为将之道?”
山西总兵李辅明摇头,他性格豪迈,马科如此作为,他也看不过眼。
张若麒喝斥马科:“胡闹,战情瞬息万变,当日是当日,现时是现时,岂可拘于常态旧时?马总兵若有良策大可说出,岂可如此妄下雌黄,令同僚心寒?”
洪承畴与王承恩也皱起眉头,兵备张斗、蔡懋德等人,则有些惊异地看看王斗,时到今日,他们才知道王斗的脾气。
左光先摸摸自己脸上乱蓬蓬的须发,冲马科说道:“老马,有话你就好好说,这样夹刀带棍的,某家可看不过眼!”
马科一颗心如同掉到冰窖,后脊背一股股寒意冒起,场中这么多人,竟没有人为他说话,有若千夫所指,让他丧气非常。他背后几个山海关将官,同样感觉颜面无光,各人一动不动,免得旁人注意到自己。
最后马科求助的目光看向吴三桂、唐通等人,吴三桂双目一动,郑重道:“马帅这是失言了,快快向忠勇伯陪罪。忠勇伯宽宏大量,定不会怪罪于你。”
唐通打圆场道:“对对,快快陪罪。”
马科又看向蓟辽总督洪承畴,却见洪承畴神情不悦,沉声道:“马总兵还不向忠勇伯告罪?”
他又看向王承恩,也是阴沉不愉的样子。
猛然马科脸上堆满笑容,他轻飘飘地掌了自己两记嘴巴:“瞧我这张臭嘴,真是该打,该打。”
随后他对王斗连连作揖:“我这人就是爽直,有口无心,忠勇伯勿怪,勿怪。”
看他还笑得出来,场中各人,都佩服他的脸皮之厚,连吴三桂几人都是转开目光。
王斗看了他一会儿,脸上也露出笑容,说道:“本伯又岂会怪罪马帅呢?都是为了朝廷嘛,争议是难免的。”
二人言笑晏晏,似乎刚才的事没发生一样,更携手走回沙盘处。
厅中各人都松了一口气,事情总算过去了,刚才王斗发火,众人皆有胆战心惊之感,太可怕了。
洪承畴严肃道:“此事就此作罢,再有下次,本督定然不饶。”
王承恩对王斗看了又看,也淡淡言,争议可以,但不得信口雌黄,否则误了军国大事者,他这个监军定然上书弹劾。
马科的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是是,洪督与监军教诲,末将一定谨记于心。”
张若麒抚着长须呵呵而笑,说道:“好了好了,同僚争议也属正常,只要不是意气之争,都是欢迎的,军情紧急,还是接着议事吧。”
洪承畴咳嗽一声,看向王斗道:“方才忠勇伯西进之策,还请详细说说。”
王斗点头,说道:“贼奴意图很明显,将我师诱到锦州城下,然我师,又岂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西进之策,便是如此。”
他指着沙盘道:“我师徉攻石门山,主力西进,攻向女儿河。若可过河,一可解贼奴设在锦州南面的壕沟营寨,二可攻锦昌堡,三可攻白庙堡,方略非常的灵活!”
他道:“当然,奴酋也非泛泛之辈,我师的意图,他们定然看得出来。当我师西进时,他们肯定调兵遣将,将我师拦截在女儿河畔。贼奴兵少,阻我不得,兵多,则围困锦州之奴抽调一空,锦州之困立解!”
洪承畴缓缓点头,马科高声道:“妙啊,妙!从松山堡西进女儿河一马平川,运送辎重还是粮秣都非常容易,若两军主力相持,比在石门山那边优胜得多了。”
王斗笑道:“就是这个道理,马帅不愧为老将,兵家利害,一眼就可看出。”
马科谦虚地道:“哪里哪里,比起忠勇伯来,本帅真是差太远了!”
洪承畴沉吟道:“如此,就要兵分二路了,石门山虽是徉攻,但若能攻下,直达河畔,日后支援锦州城池,就便利多了。”
他看着厅内各人:“不知何人愿往,夺下石门山?”
吴三桂第一个出来,慨然道:“禀洪督,末将愿往!”
马科双目闪动,也抱拳道:“末将也愿意前往,与吴将军并肩杀敌!”
唐通看看吴三桂,又看看马科,也急忙道:“禀洪督,末将也愿意前往。”
洪承畴很高兴,说道:“好,锦城孽奴重重,亟不能解,往时诸君俱矢报效,今正其会,望诸君悉力死战。”
他授以方略,此战不得轻敌冒进,也不得观望,在清兵主力被吸引后,当得趁机过河西进,与锦州守军联成一片。
他说道:“此战非浪战,必正而出之以奇,然后可以守其战。守,非徒言空守,必守之而兼战,然后可以成其守。”
吴三桂几人都是恭敬受教,马科与唐通更胸脯拍得山响,言如达不成方略,愿意提头来见。
洪承畴欣慰点头,对性格高傲的他来说,吴三桂等人态度,让他很受用。
接下来便是安排二路的人员。
吴三桂三位总兵近五万人,攻打石门山。他们又分二路,一路攻打西石门,一路沿小凌河而进,过水手营,一路攻去,直达百股河边。二军在石门山北面河畔相会,伺机渡河。
马科强烈要求神机营,或是靖边军的火炮支援。
不过情报传来,石门山的清兵防线,使用了大量的土袋前置,红夷大炮实心弹轰击效果不显。且山势起伏,不利重炮前行,加之此山贼奴兵力薄弱,几镇的车营火力足矣。
众人商议后,决定只让神机营支援些臼炮,发射毒弹与灰弹,还有一些火箭车随行。
王斗沉吟,石门山与未来与锦州守军相汇之战,是此次的次要战场,吴三桂三位总兵兵力,还是足够的。
此战关键是主力西行,加之要攻占双子山,毛家沟等处,又要防患乳峰山的清骑,所以众人商议中,王斗,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李辅明,左光先等人,还有洪承畴的督标营,蓟镇残军,共约八万余兵马,皆西行攻击!
大量的火炮,火箭,随军前行。
至于松山堡等原本的辽东官兵们,则留守堡垒。
经过仔细商议,各人定下了攻打石门山的日子,也就是八月十三日。
告辞出来时,马科脸上笑容一收,一张油脸,阴森得似要滴出水来。
吴三桂出来时被洪承畴叫住,他看着吴三桂郑重道:“长伯,此战非常重要,你明白吗?”
吴三桂感激道:“末将明白的。”
洪承畴点头,看吴三桂恭谨离去,又想起方才厅中之事,心下叹息:“唉,有王斗这样的人物在,对我大明来说,也不知是祸是福。”
王斗领着韩朝与钟显才回到军营,沉吟良久,缓缓道:“看来以后要注意些那马科。”
韩朝与钟显才都是点头,深以为然。
…
女儿河又名鸟馨河或鄂钦河,草木萋萋,如茵似锦,特别河中多鱼,踏在河水中,不时有鲢鱼、鲤鱼什么的撞上。
天上月儿弯弯,星光明朗,谢一科牵着马匹,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在河水中跋涉前行,冰凉的河水渗入铁网靴内,浸湿了内中袜衬,一种穿着衣裳洗澡的不适感觉涌上心头。
凉风不时吹来,涉水时带起的轻微哗哗声不断,还有一些流水的潺潺声音传入耳廓。
脚下松软不定,有时踏到沙石,有时又踏到烂泥,还有一些该死的鱼愣头愣脑撞过来。
这一切都没影响到谢一科,他谨慎,又义无反顾的前行,灵动的双目,不时扫过一些可疑的地方。他的双耳,更是高高竖起,任何周边轻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