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缓缓扫过场中各人:“此次作战方略,吾可略略透露一些,当然,此略的只言片语,诸位都不得对外泄露半句,否则…”
他手按利剑,斜眼相睨众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吾想,诸位都不想家破人亡吧?”
似乎一股寒流涌过场中各位商人的心,让他们都不禁打了个寒噤,这位赞画不得了,表面言笑晏晏,儒雅亲切,然说出的话,却是这么渗人。
不过这位赞画,却也不是单纯的恐吓在场商贾,众人都知道,忠勇伯对反乱者冷酷无情,谁不惧怕被诛杀满门?就算留下一些活口,也是世代在矿山为奴的下场。
而且就算逃跑,众人也知道幕府情报司的厉害,下面管辖的各抓捕队,除奸队可止小儿夜啼,特别那些新入的剑士堂成员,立功心切,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也愿意。
所以温赞画此言一出,在场的商人立时一片阿谀之声,个个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决不做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特别以赖满成声音最为高亢坚决。
高史银与沈士奇互视一眼,都是裂了裂嘴,这位温赞画表面看来儒雅风姿,然内心阴暗狠毒,越与之接触,越是心寒。二人虽然凶残,不过都喜欢明刀明枪来,对温赞画的风格,都有些不适应,不过靖边军中各色人等都有,却由不得二人性子。
温士彦也是微微点头,料想在场的商贾们,也没有那么不知趣,况且,东路实行的是连坐制,保人制,背叛的代价极为高昂与艰难。而此次具体方略,为了保密,便是忠义营下面各将,也懂得不多。
他的手离开佩剑,又淡然道:“我大军一万五千人,共分三军,以二营靖边军内甲等军,又有忠义营数千人为前军,约六千余人,一色骑军,分若干大股,以雷霆之举,掩耳不及之势,一举荡平各部落抵抗力量!”
“随后武装商团跟上,收容各处人口牛马,征剿残余北虏牧民,将所得缴获,运送回新永宁,该处的屯丁屯户,会负责接应整理。最后是二营的靖边军步卒,作为后军,护卫大军后路,并携带火炮,迎接有可能的城寨攻坚,或是鞑虏可能的包抄后路之举!”
温方亮与高史银二营军马,有军六千余,其中约一半的甲等军老卒,人人有马。
而且忠义营约三千人,也是一色的马队骑兵,内中几乎都为家丁精骑者,跟在靖边军身后,还是可以打仗的,更不用说,他们对上的只是蒙古人。
而此次出塞,联合东路的商贾,还有诸多外路的武装商人们,集合起来,也有人马四五千,其中不下三千的武装人员,很多都有车辆或马匹。
这些人很多都是亡命之徒,其实战力不可小看,当然,他们没有纪律,没有组织,在王斗看来,只是乌合之众。虽说如此,王斗也不会给他们合力一条心的机会。
“此次塞外征战,主要之地便是以逊河,宽河,老哈河,青龙河各处,诸位掌柜的活动地带也主要在此。至于更东北的大凌河流域,尔等就不必去了,便是我师到达那边,也只杀人,不夺人口牛羊诸物,当然,马匹除外…”
温赞画娓娓道来,各位掌柜都是听得又激动,又忐忑,从温赞画平静的话语中,可以隐隐感受到那种血腥之气,可以想象到时场面之大。而这种大场面,自己也有参与其中,怎能让众人不兴奋,不坐立不安?
而听温赞画解说,众商贾便是不通军事,也是连连点头。加之配上沙盘,军事行动,一目了然,丝毫不会有眼前一摸黑之感,与往常各文人,各赞画的纸上谈兵大为不同。
众人都觉此次行动,胜算极大,到时定然大获其财,获得大把功勋,都是兴奋的交头接耳。
看着场中各人的神情,温赞画抚须一笑,他喜欢这种掌控众人情绪的感觉。
最后他道:“依大将军事先所定之略…”
说到这里,他对右上空拱了拱手,表示对忠勇伯的崇敬之意。
众商人一愣,皆全部作出相同的举动,不论他们心中怎么想,表面上,都是一副尊敬崇拜的神情。
只听温赞画续道:“…此战所获人口牛羊财帛,皆以市价之二成到四成的价格,贩售给诸位。具体每物之价,诸位可与商科田主事,还有镇东商行赖副会长详细商议。”
他冲商科主事田昌国一笑,又看了温方亮,高史银等人一眼,众人都是点头,在众商人异口同声的声音:“恭送诸位将军。”中,各将手按佩剑,昂然而出,片刻就走个干净。
田昌国站了出来,两个大泡眼发出耀眼的光芒,心想:“总算轮到我了。”
他咳嗽一声,看着下面期盼的商贾们,说道:“好了诸位,做买卖的时间到了,老田我仔细算了算,此次塞外作战,有可能获得商货一百七十六种,每种商货,我都标了价格,大伙都来仔细议议…”
温方亮,高史银,沈士奇诸人出了大厅,又来到城楼之上。
放眼城内,不论军士或是屯户,都在紧张地作着出征准备。再看城外,潮河玉带似的从城的东北处流过,河边田园处处,一些草滩处,牛羊成群,颇有塞外的风情画卷。
再看看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这个时代的空气真好。
高史银脸上横肉抖动几下,终于道:“娘娘的,在厅内真不习惯,那些商贾之辈,满身的铜臭味。”
温方亮看着前方出神,喃喃道:“老高,要学会习惯啊。”
沈士奇看着城外的景色,有些痴迷,叹道:“真美啊。”
他说道:“此次出塞,我们算不算封狼居胥呢?”
不等旁人回答,他忽然道:“两位哥哥,此情此景,小弟心中有感,想高歌一首。”
温方亮与高史银异口同声道:“别。”
看着沈士奇委曲的样子,高史银眉头皱了良久,终于心软,说道:“真的不要唱,真要唱,明天出征时我们一起唱吧。”

崇祯十四年八月四日,辰时,新永宁城。
天空仍然很高,农历的八月,按阳历算,已经是九月,正是秋高气爽,草长马肥的时候。
一大早,温方亮的左卫青龙营,高史银的前锋朱雀营,还有沈士奇的忠义营皆列阵东郊,又有各位商人的武装商团数千人,还有众多新永宁城屯民与附近各堡的屯户约两万人,也聚集到这。
人海似乎无边,一个又一个整齐方阵看不到尽头,旌旗猎猎,血红的浪涛日月旗翻滚。
触目间,一个个方阵中,尽是密集的帽儿盔,密密的鲜红的长身罩甲,外镶黑边,外镶青边。还有外镶蓝边,这是忠义营的标志,他们皆着靖边军乙等军似盔甲,区分便是外镶蓝边,旗边也是如此。
密集的武器如林,不时闪耀着金属的光芒,便是新永宁城的屯民,不论男女老幼,也人人皆有腰刀鸟铳长枪,他们居在塞外,闲时的军事训练,比路内还要严格,几年下来,不论男女老少,个个列起阵来,也是严整齐肃。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地方,便是那些民间的大侠们,不但各人武器似开展览会,盔甲服饰也是款式多样,还站得松松垮垮的。
还有忠义营的将士们,虽然在编营后,突击训练了一段时间,不过队伍的阵列严整,纪律的整肃方面,甚至还不如塞外的这些屯民们。
不过这样的军容,在那些武装商团,忠义营的旧军们看来,已经极为强悍威武,煞气冲天了。
这样的气氛感染下,人人皆是兴奋地喘着粗气,赖满成身旁一商人忍不住道:“我大军实是威武雄壮,此次王师一出,虏贼各部定然灰飞烟灭。”
赖满成此时又披上了铁甲,使他看起来有若一个铁罐头,不过他的青龙偃月刀扛在肩膀上,却让他的威武之气减去不少。
此时他一晃脑袋,说道:“确实,虽不是第一次见到大军雄姿,然,实是威武啊!”
忠义营中的杨东民、张文儒、徐友渔诸人,也是兴奋地交换着眼色。
经过沈士奇的训练收拾后,他们都对军律有了一定的认识。此时这个严肃时刻,定然不敢喧哗出声,否则谁知道那姓高的,姓沈的,会不会将他们当场祭了军法?
只有杨东民部的许禄,刘玮、余庆元、蓝布廉几人,暗下决心,这次再怎么说,也要立点军功了,看到温方亮的样子,羡慕啊。
大军高台前,温赞画出列,展开一道讨胡檄文,抑扬顿挫地宣读,详细历举北虏历年来的罪过,又再列举此次靖边军出塞的必要性与仁义性,宣读完毕后,众军山呼:“万胜!”
他们齐声高呼,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排山倒海的声音,听上去震慑人心。
温方亮站在高台上,他平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此时神情严肃,只有一股威严。
他看向台下,黑压压的钢铁洪流,似乎要蔓延到天边的尽头。在一些乙等军军阵前方,还摆着一些火炮,有数十门之多,都是佛狼机火炮,轻便灵活,火力也颇为强盛,这是应对可能的鞑虏城寨攻坚战。
还有那些靖边军甲等军的马匹上,放置着炒面袋,可维持七到十五天的饮食需求。
为了造成快速突击的目的,此次甲等军与忠义营,除了必要的武器外,他们甚至连帐篷都不带。这种天气,便是露营外面,确实也没有携带行军帐篷的必要。
温方亮又看向高史银与沈士奇,二人此时也是一样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样子。见温方亮看来,三人似乎心有灵犀,皆同时点头,他们一身戎装,下高台后,策马从各方阵前缓缓经过。
蹄声响动,三骑并行,所到之处,一个个方阵军士,皆着注目礼与并枪礼。
经过那些屯民方阵时,各人都有些好奇地看着三将,特别看在温方亮的身上。
久闻靖边军中有两大美男子,一位高寻,一个便是眼前这位温参将,参谋司大使。关于温方亮的传闻很多,此时各屯民亲眼见到,皆是露出八卦满足的神情,果然名不虚传啊,没想到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俊俏。
到了军阵中段,温方亮叹道:“想唱就唱吧。”
高史银与沈士奇皆呼了口气,二人对视一眼,都是重重点头,二人深吸一口气,忽然齐吼:“嘿…”
二人在军阵前高声唱开:“美丽的大草原啊,我会来的,我会来的。”
众人愣了一秒,不过很快,无数军阵,数万人齐唱声音响起:“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沈士奇吓死鬼的声音吼唱:“我会将鞑子头颅做成我酒杯。”
数万人雄壮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高史银破锣似的声音高唱,远远传扬开去:“他们的妻啊就是我的妾,他们的儿啊就是我的仆。”
无数军阵合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高史银与沈士奇高唱:“我的马鞭将他们重重抽打。”
无数人合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踏过大地,踏过草原!”
“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直到天边的尽头处,嘿。”
数万人齐吼:“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呛啷龙吟声,温方亮,高史银,沈士奇都拔出自己的兵器,高高举起。
所有的军民都举起兵器,一片片耀眼的寒光,从各军阵中连续不断的闪起。
张文儒一把举起自己的大枪,赖满成举起自己的青龙偃月刀。
众人齐吼:“杀光,烧光,抢光!”
咆哮有若惊雷,震动四野。
一声炮响,高台上温赞画喝道:“吉时到!”
温方亮眼中森严的光芒一闪,喝道:“祭旗,将那些鞑子都押上来!”
天地一片安静中,异族的哭叫,喊骂,与挣扎声传来,透过一个个军阵,就见十几个皮帽皮袍的鞑子,五花大绑的,被一些靖边军甲士押解上来。
沿途所过,各军阵中,投向他们的,都是愤怒与仇恨的眼神。
这些鞑子,他们都是夜不收或是情报司出外哨探时,顺手在途中一些部落外掳获来的,正好大军出征,拿来祭旗。
这些鞑子,眼见一处处明军铁甲大军肃然列阵,此情此景,哪还不知等待自己的命运?
他们心中惶恐,什么时候明军出塞了?他们想干什么?惊讶恐惧之下,他们个个都是拼命挣扎,有人或是哀求,有人只是麻木,或有人自知无望,横下心来,破口大骂。
其中一个身材粗壮的鞑子挣扎喊骂最为厉害,他还向身旁人等喝骂:“成吉思汗的子孙,长生天的子嗣,不要向这些南蛮子求饶。我们都是族中的勇士,就是死,也是回归天神的怀抱,怕什么?”
他竟然没有露出惊恐之色,只是眼睛中爬满血丝,喉咙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挣扎冲高台大吼道:“你们这些卑贱的尼堪,下贱的南蛮,待我族中扎萨克回来,定会给我们报仇。他们还会带来数不清的大清兵,将你们这些南蛮子,全部杀个精光!”
高史银做过夜不收,懂得蒙语,自然知道这鞑子在骂什么,他脸上横肉剧烈抖动,狞笑道:“好,很好!”
温方亮脸色淡然,问道:“这鞑子在骂什么?”
高史银说了,沈士奇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看老子怎么折磨他!”
温方亮似笑非笑地看着这鞑子,突然一阵大笑:“好,不愧是尔族中的勇士,我靖边军,我温方亮最欣常勇士,我定会给你一个勇士该有的祭旗死法!”
他对沈士奇说了几句,沈士奇嘿嘿而笑,道:“痛快!”
他传命令给忠义营的几个将官,他们听了同样嘿嘿而笑,特别张文儒脸上,更浮起了残忍的笑容。
很快的,数十个忠义营的士兵扑了出来,将这鞑子,还有几个同样骂得厉害的鞑子全部装进麻袋之内,麻袋口用绳口扎紧。
靖边军如此举动,麻袋内那些鞑子如何不明白等待自己是什么?皆是一片凄厉的喊叫声音,甚至有一半的人反悔,不再喝骂,而是拼命的求饶,他们的声音从麻袋内传出,含糊不清,更显诡异。
而旁边那些没装进麻袋内的鞑子,则是吓得魂不附体,缩在一旁不住发抖。
张文儒哈哈一声狂叫,一提马缰,喝道:“出来一百个,随老子踏死他们!”
马匹的嘶鸣中,张文儒策马疾冲而出,他看准一个麻袋,前方两个马蹄,重重踏下。
清晰的骨裂声音,还有刺耳的惨叫声,从麻袋内传出。失禁恶臭的味道,还有麻袋内似乎有喷泉似的血水狂喷,立时将麻袋的一大片染红,甚至血水渗透到地面上,将泥土染得黑红。
这麻袋内装的,正是方才喊骂最为厉害的那个鞑子,他被五花大绑,困得四脚朝天。
如此除了挣扎蜷缩,不能再做别的动作。张文儒的马匹踏下,正踏在他的胸脯上,立时不知多少骨头折断。甚至多根肋骨突出,刺破了几处麻袋,红白的骨头茬子从中露了出来。
这鞑子痛不欲生,只是拼命扭动,从外看去,看不到麻袋内他的神情样子,只觉得他的扭动,过份诡异了些。
张文儒又是策马过来,再狠狠踏下,似乎血液在袋内突然炸裂,整片麻袋上方,都向上挤压飙出一片血雾,只是片刻间,该个麻袋,就成了血肉之袋。
袋内的鞑子,似乎还没死,只是身体的扭动,己呈三百六十度之势。
张文儒狂笑着,策马乱踏,而旁边,能让人耳膜破裂的惨叫声不绝。一百个忠义营的骑士出来,策动马匹,对着那些麻袋内的鞑子乱踏,不断的骨裂声中,那些鞑子在惨叫中被活活踏成肉泥。
这附近的区域,也似乎成为血肉泥潭,暗红的鲜血,流得满地都是。
军阵中,不论军士或是屯民,都看得无比解气,只有一些商贾脸色苍白,眼前一幕,太渗人了。旁边那些没有被装进麻袋的鞑子们,则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屎尿齐流,他们萎缩在地,只求能有一个痛快。
确定这些鞑子皆尽成为肉泥,张文儒才领着麾下骑士回归,这些骑士们,也个个高呼过瘾,皆道如果以后抓到鞑子,定要如此办理。
看时辰差不多了,余下的鞑子们一刀砍了,祭旗仪式,胜利结束。温赞画一直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此时抚须道:“祭旗大吉,将士痛饮鞑虏之血,此战我师定能大胜!”
高史银与沈士奇,都理所当然的认可点头。
温方亮深深地眺望东方一眼,随后看向台下的雄军,一扬利剑,喝道:“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二营靖边军甲等军,还有忠义营的骑士们,策动自己马匹,当先而出。
他们好像一股红色的潮水,向着东方奔腾而去,铁蹄击打地上,有若地动山摇的震颤…
第517章 锦州危
崇祯十四年八月初九日,锦州,巳时。
锦州城位于小凌河北岸,明洪武二十四年,指挥使曹凤对元永乐旧县城进行改造,时周长五里,里土外砖。
明成化十二年,都指挥王锴扩展城墙,时周长六里多,城墙四角又砌四台。明弘治十七年,锦州城参将胡忠再次扩建城池,修建后的城池有若盘子一般圆形,故锦州城又被称为盘城。
时锦州周七里五百余步,又有护城河,城墙高近十米。南面城墙外,还有一小段城墙,在城的四面,还建二层重楼式城楼,同时锦州东面,西面,北面,皆设有关厢小城。
弘治年锦州城完善后,一直到崇祯末年,大体布局不变(城池位置在后世的古塔区)。不过由于明清大战,锦州处于前沿,多次经历战火,城墙屡毁屡修,已经充满战火的硝烟轨迹。
此时锦州城再次面临战火,放眼城池外的东面,西面,北面,数不清的清军列阵。炮声轰隆,众多呼啸过来的炮弹,不断击打在城墙上,沉重的铁球激射,不时响起城砖轰隆隆的破碎倒塌声音。
在清军的猛烈炮轰下,城池,还有三个关城上,那些裹着折上巾,穿着短身罩甲的锦州守军,都是惊恐地躲避,甚至有些人大叫大囔,慌成一团。
城池上的明军炮手,也拼命开炮还击,不过锦州城虽然火炮众多,红夷大炮只有七门,佛郎机大将军炮不到二十门,面对清军的远程重炮,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清军火炮一阵接紧一阵,似乎不会停止,猛烈炮火下,城上己无立足之地,那些守军,不得不下了城墙,到墙下的藏兵洞躲避。
不知过了多久,清军的火炮才慢慢停下来,城上的守军还没松一口气,紧接着,又是号角声响起,就见数面的清军大阵中,呐喊声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盾车推出。
他们一层一层的分布,每层盾车后,都夹着一层的弓箭手,这些盾车,甚至有一部分有若明军的土车,用来防止明军的火炮。多层盾车与弓箭手后,又是一大波的小车,载着泥土麻筐,用来填取沟堑,最后是密集的骑兵。
看清军人马密集,似乎无边无际,海洋一样的旗号,在阳光下闪耀,城上的锦州守军都是吸了一口冷气,很多人面无人色。
“鞑子疯了吗?”
在锦州城的西南角,有广济寺与千年辽塔,此塔高达十三层,又座落山丘之上,可谓锦州的中心制高点,站在塔上,四周动静一览无余。历年的战事中,城内守将,都居塔上,以此为指挥调度。
此时古塔的其中一层,正站着一群顶盔披甲的大明将官,为首一个年过六旬的大将,正是大明太子少傅,左总督,锦州总兵祖大寿,关宁军将的核心人物。
祖氏满门皆官,乃辽西首屈一指的巨族,祖大寿兄与弟祖大乐、祖大成、祖大弼,子侄祖泽远、祖泽沛、祖泽盛、祖泽法、祖泽润、祖可法诸人,皆是上自总兵,下至副将、参将、游击的各级军官。
他们分驻宁远、大凌河、锦州诸城,在辽西这个地方,权雄势大,无人可及。便是新兴的吴氏家族,拥有家丁数千的吴襄、吴三桂父子,也只能仰仗祖氏鼻息。
不过大凌河之战后,祖大寿儿子祖泽润、祖泽溥、祖泽洪,养子祖可法,心腹部将张存仁、李云、韩大勋、吴三凤、裴国珍诸人降清,祖大寿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特别吴三凤还是吴三桂的兄长,裴国珍更是其姨夫。
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辽西这块地方,祖大寿仍然一言九鼎,权雄势众。
说话的是他弟弟祖大弼,其人身形魁伟,须发张扬,拿着一根巨形的狼牙棒,虽然年过半百,作战时仍然骁勇异常,呼喝呐喊的,曾单骑斗过清军,得了个绰号“祖二疯子”。
此时他与兄长同守锦州,看着蜂拥而来的清军,也不由目瞪口呆,叫嚷道:“从昨日起,他们就一波一波的狠打,这是…真是要攻下锦州城?”
虽然锦州被围有几个月了,清军攻打城池有数十次之多,也使尽了手段,用炮轰,用火药炸,挖掘地道,蚁附攻城等,不过很多时候可以看出,他们的意志并不坚决,只要守军死战,讨不到便宜后,他们都会退走。
不过从前日起,城外的清兵,似乎有不攻下城池,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念头,不但攻势坚决猛烈了许多,还调来了很多援兵。
往常困城的,只有鞑子满洲镶红旗与正红旗兵马,现在余旗的兵马也相继出现了。城外的火炮,也越来越多,甚至连皇太极的黄龙大伞,都出现了几次,这让城内守军感觉情形不妙。
“贼奴这是围点打援之计,催促援军快快到来。”
祖大寿低沉道,他的声音浑厚,坚定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味道。
这是多年站在权力颠峰所养成的习惯。毕竟在辽东这个地方,能抗衡质疑他的人太少了,便是蓟辽总督洪承畴,以往见到他时,也是客客气气。
他手按佩剑,稳稳站着,似乎不以清兵势大为意。
他不断发出号令,何处该加强防守,何处该增援人马,指挥若定。锦州东,北,西三面都有关城,对保护锦州内城起了很大的作用,多次清军攻打,只能爬到外城,就是打不到内城。
特别西面与南面,很大部分,靠近河水,又有古塔山丘,清兵更不好攻打,希望可以再次抗下这一波。
祖大寿锐利的双目,不时眺望向城池的四面,除了漫无边际的清军攻城人海,还隐隐可以看到他们环城所立的大营,以东,北,西三面为多。
锦州城南面离小凌河不远,不便扎营,不便列阵,所以在那个方向,只有一些游骑奔腾。不过越过小凌河,在南岸不远,也有一些营寨,但相对较少,那也是清军故意放开的口子,方便明军援兵前来罢了。
其实站在高塔内并不安全,清军知道这塔是守将的指挥中心,很多火炮,就对准高塔猛轰。就在不久前,清军的一发炮弹,轰掉了大塔的塔顶,部将劝说祖大寿离开古塔,都被祖大寿拒绝了。
他叹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王斗不简单,逼得奴贼急了。”
祖大弼一愣,急吼吼:“急什么?大哥,现在是我们急了,王斗简不简单再说,按鞑子这种攻势,锦州城还能坚持多久难说,援兵再不来,我们就完了。”
祖大寿扫了弟弟一眼,祖大弼立时哑口,他作战虽然骁勇,不过从小就对这个大哥畏惧,积威之下,祖大寿只看他一眼,祖大弼就闭嘴了。
祖大寿心下摇头,自己这个兄弟勇则勇,就是方略大局上差了一些,他说道:“黄土岭的消息,我们已经知道了,忠勇伯大捷,斩得首级近二千,更炮毙了阿济格那小子。”
“而且他们不依黄台吉之策,不入他们圈套,所以清军只得在锦州着手,加以催促援兵进军。而最快前来锦州的路线,就是从松山堡西面过来,若从那边过来,就不得不面对乳峰山的清军,免得他们侧击,或是截断后路…只是乳峰山不好打啊,要攻下那山,不知要死多少人。”
祖大弼怒道:“乳峰山是不好打,不过鞑子这样的攻势,我们锦州能坚持多久?援兵再不来,城池就要陷落。”
祖大寿沉默良久,最终叹道:“是啊,这样狠攻,城池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锦州被围多月,城内的守军,已经非常疲惫,虽然城内粮草足够,只是柴薪不足,烧火吃饭,都成问题,更影响士气。
他问道:“锦州的战情,信使有送到松山堡洪督那边吗?”
一个亲将答道:“很顺利,沿途没有多少鞑子兵马拦截,前日他们分为多股,趁夜出城,当晚,就到达洪督行辕之内。”
祖大寿说道:“那是鞑子故意的。”
又问:“洪督那边怎么说?”
那亲将答:“各位总兵争议不下,洪督也难以决断,援兵要前来锦州,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咬了咬牙,突然恨恨道:“吴爷立图救援,被那王斗阻止了。现在松山几个总兵,杨国柱,王朴,符应崇,曹变蛟,王廷臣,甚至监军张若麒,都站在他那边,吴爷兵马薄弱,不敢孤军前来,刘肇基,左光先摇摆不定,唐通,马科二人更是怕死…这王斗想干什么,难道说立了一点微功,就可以坐视锦州危亡于不顾吗?”
“就是就是。”
这亲将言语一出,立时塔上各将七嘴八舌,语中都对王斗颇有怨恨之意。
初时王斗在松山时,力阻吴三桂的立时救援,定下了攻打黄土岭的方略,锦州各将,还未说什么。
毕竟以战车逼迫清军,不言轻战,这是当时祖大寿与洪承畴定下的方略。清兵势大,他们当然也看得出,若轻举妄动,有可能就是全盘倾覆的下场,当时连祖大寿都觉得吴三桂梦浪了一些。
在黄土岭大捷的消息被骑探传到锦州时,城内的军民还欢呼庆贺,对王斗充满赞誉之言,靖边军与忠勇伯之名,名动盘城。
不过随后清军又突然猛攻锦州,而且此次决心坚定,锦州守军难支,再得到王斗阻止的消息后,立时众人就将王斗深深恨上了。
第518章 鸡蛋
听部下怨言纷纷,祖大寿森严的目光看过来,猛然喝道:“都给我闭嘴!”
他在辽东军威望素著,他这一喝,身旁众亲将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纷纷停止抱怨,有些惶恐地看过来。
祖大寿冷然道:“兵凶战危,一个不小心,就是重蹈大凌河覆辙,洪督与忠勇伯又岂能不慎?军国大事,他们饱经战阵,自有自己考量,援兵也不是不来,只不过稍缓数日而以。”
他冷冷扫视各人:“特别忠勇伯忠义过人,先斩岳托,再斩阿济格,如此武勇强悍,我大明能有几人能做到?尔等这样背后偏排,若传到忠勇伯耳中,岂不恶了我等与靖边军关系?”
祖大寿能数十年屹立不倒,最重要一点,就是明白人脉关系重要,什么人该得罪,什么人不该得罪,他都有自己的判断。
王斗崛起后,他就深深关注上这位新星将帅,当年吴三桂到达东路观察练兵,背后不是没有祖大寿的授意影子。
对他来说,王斗可谓一个绝佳的盟友,其军极强不说,还人脉网络广泛。更妙的是,双方没有利害冲突关系,一居辽镇,一在宣镇,可以双方引为奥援,互补长短。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关宁军虽然表面风光,然背后多少人怨恨嫉妒?朝野上下,对辽西军也饱含猜忌,只不过各方忌惮之下,不敢动自己罢了。
所以此次王斗领军前来,祖大寿打定主意交好,就算不能结为盟友,也不能得罪,恶了彼此关系。特别王斗不久前黄土岭大捷的消息传来,祖大寿更坚定这一点。
祖大寿积威之下,身旁各将只得唯唯诺诺,附耳恭听。
其实当时靖边军黄土岭大捷的消息传到,他们也是深深震惊。各人与清兵打了多年的仗,都知道要斩获贼奴首级,是何等的艰难,更不用说斩杀鞑子的亲王与郡王了。
要知道,清国爵位十二等,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多罗贝子等等,亲王与郡王都是前方数等,各人深为忌惮的阿巴泰,也不过才是贝勒。
对众人来说,能斩杀鞑子一个牛录章京,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大捷了,所以对靖边军,对王斗,各人好奇嫉妒畏惧之下,也不得不服。私下议论时,也小心谨慎的,惟恐语话传到王斗耳中,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特别辽事起后,大明多少军队葬送在辽东这块土地,很多边镇的军将,都对辽东兵将饱含戒备之心,将他们视为丧门星,灾祸的源头。而且王斗什么人?又岂会买他们的帐?就算按兵不救,锦州各将,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塔上各将都不由丧气,一亲将道:“祖爷,您说,忠勇伯他们的援军会来吗?眼下这鞑子急攻的…”
各将也纷纷出言,语中饱含担忧之意。
祖大寿眺望城外良久,声音低沉地说道:“会来的,只不过救援花式或许不同。虽然某没见过王斗的面,但也知道这人持重,从不轻言冒进。松山堡的官军,有可能会攻打鞑子的乳峰山,或是石门山,作为牵制,使得各旗鞑子兵不敢全力攻城。”
“前几日尔等也看到了,二山的鞑子兵,都调了不少到锦州城外,正是官兵可趁之时。洪承畴与忠勇伯打老了仗,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当然官兵战线拉长,鞑子同样有可乘之机…”
塔上各将都有些灰心,救援官兵会不会给鞑子所趁,各人懒得管。不过援兵不会很快到来,这锦州城还要苦战啊,当年的大凌河血战,锦州打到人吃人的地步,难道这次也要如此?
虽然祖大寿极力鼓励,给众将打气,不过各人下了古塔,仍然各怀心事。
锦州在明清大战前商业繁华,有南街玉石作坊群,北街皮毛店铺群。皮毛、玉石、小菜,是当时锦州的三大名产,还有南北商人交易油漆、纸张、糖、人参、豆饼等南北各自缺乏物资,商贾云集。
只是天启年后,大战一场接一场,城内的商人纷纷南迁,连当时有名的皮毛商傅家紫金貂皮铺都迁走了。要知道这家店铺制做的貂皮极为出众,当年曾赠送辽东巡抚袁崇焕、辽东总兵祖大寿等每人一件貂裘,轰动一时。
眼下清兵围城数月,城内的商贸活动更为凋零,走在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所见,都是急匆匆而过的惶恐军民。
此时随祖大弼走到街上的,大多是祖氏家族的将官,在祖大寿安排中,他们分守各门,并作为各处的支援决定力量,清兵又再次攻城,待会众人都会有一场血战。
他们沉默无言,或相互使着眼色,终于,一个与祖大弼交情深厚的参将试探道:“二爷,这锦州,还要守下去吗?不要如当年大凌河一样,打得大家伙损兵折将的,没有了兵,我们祖家在辽东,又算个屁啊。”
此将之言一出,立时祖大弼身旁各人都是七嘴八舌道:“不错,没有了兵,我们又算什么?那王斗那么嚣张,还不是有数万靖边军在手,我们祖家能在辽东吃香喝辣,也不是靠几千强悍的家丁?”
“对,现在锦州的官兵虽说有两万多,不过能打的,也就是我们几千祖家军了,若鞑子久久不走,二爷,待族中子弟打完,那我们祖家也完了。”
“是啊二爷,养兵不易,祖家家业不易,您得劝劝大爷,早做打算啊。”
…场中各人,七嘴八舌,都对守城抱以悲观的态度,特别担心折损麾下兵马。
确实由不得众人不担心,如吴襄、吴三桂父子一样,祖氏的家丁,也都是由祖家的子弟、子弟的诸兄弟、亲属等组成。
这些家丁们,个个在辽西皆有田亩庄园,有若一个个大小地主,有恒产者有恒心,加上保卫家园,这也是他们敢战的缘故。
而且他们待遇很好,吴襄当年曾言,自己吃的不过粗茶淡饭,而三千子弟兵,却个个所吃细酒肥羊。他穿的是粗布褐衣,而三千子弟兵都穿纨罗纻绮,虽说朝廷长久发不出粮饷,他们照旧生活得很好。
祖家同样如此,祖大寿麾下数千家丁,人人骁勇敢战,与靖边军相比,他们只不过少了组织性与优胜的制度罢了。这也是杨国柱与虎大威等人编练新军,给新军们分田,而辽西各将不为所动的原因。
连同麾下,他们早已有田有产,生活无忧了,而且平日除了训练,他们也不必担心田地间的耕种,因为几乎辽西的军户,都是他们的佃农,为他们耕种卖力。
与吴家军一样,祖氏的数千家丁,纯属祖氏家族的私人武装,他们依靠祖氏的势力,个个富有。不过祖家众人依靠家丁立足,同样也非常担心麾下势力折损,这些都是各代军阀的通病,不论前世后世都是如此。
一个官将甚至突然说道:“听说,以前投靠鞑子的张存仁等人,现在个个都过得不错?”
街上突然安静下来,连祖大弼在内,街上各人,都是紧张的东张西望,惟恐隔墙有耳。
良久,有几人低声道:“确实不错,早在崇祯九年,也就是黄台吉登基的那年,张存仁就被封为鞑子国的都察院承政,韩大勋封为户部承政,姜新封为礼部承政,李云封为刑部承政,裴国珍封为工部承政。”
“甚至两位少爷,祖泽洪封为吏部承政,祖泽润封为兵部承政,特别到现在,大少爷更被封为汉军正蓝旗的固山额真,我们如果过去,想必官位也不小。”
一时间,这些祖氏家族的将官们呼吸都沉重起来,一个官将低低道:“围城几个月来,鞑子射进城内的劝降书,都有上百封了,二爷,趁这个机会,您不如劝劝大爷,干脆,降了吧?”
对于清国的态度,祖大寿态度很明确,就是不降!这其中,有对大明尽忠的念头,有为家族考虑的念头,同样的,其母亲与妻子的态度,也让祖大寿犹豫。
如历史上洪承畴的老母亲一样,祖大寿的老母也颇为忠义,死都不愿意背叛朝廷。
特别祖大寿的妻子祖夫人,虽年小祖大寿达十五岁,不过貌美且贤,而且颇有才能。她为祖大寿生了三个儿子,还常常出谋划策,让祖大寿避过多道难关,所以祖大寿对其极为敬重。
不过祖夫人从小长于书香门弟,读烈女传出身,对边塞蛮夷极为鄙视,视其为膻腥胡虏之国。她们此时身在宁远,若祖大寿降,她们极有可能自尽寻死,祖大寿对母孝,对妻敬,怎么愿意看到这一点?
所以每当部将隐晦提起投降清国之事,祖大寿都是大怒,各人无法,只得从祖大弼这边着手。
看各人七嘴八舌的劝说,祖大弼只是冷笑,他的眼神深沉,似乎与往日只知咆哮杀敌的匹夫形象大不相附,猛然他一顿狼牙棒,怒吼道:“全部给我闭嘴!”
众人一惊,就听祖大弼指着各人怒骂:“说你们蠢还不知道,尔等有读过三国吗?诸葛孔明,都知道族中兄弟分魏,蜀,吴三家做事,不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上,你们倒好,让祖家子弟全部归顺到鞑子那边…”
他喝道:“鞑子算什么?他们现在虽然猖狂,也不过是蕞尔小国…”
他伸出一根小手指。
“大明虽然弱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又伸出一个大拳头。
“大明虽然不妙,常打败仗,但谁又知道将来怎么样?说不定以后又转而强盛,这三百年天下,自有底蕴。你们看看王斗,再看看杨国柱他们,这强军的,一只只又出来…泽润他们降了也就降了,便如诸葛家一样,分事几家几国,不管哪国壮大,至少都留一只血脉下来,我们祖家若衰,有不妙的地方,将来也有一处投靠所在…”
他怒瞪着各人:“不过按你们说的,才是万劫不复!祖氏的家族子弟全部过去,只得一颗心为鞑子作事,没了利用的地方,谁知道黄台吉会不会过河拆桥?”
他说道:“还有,若我等投顺鞑子,祖家这些产业怎么办?肯定不是被大明收了,就是弃了。就算这场战鞑子胜,难道你等以为,鞑子会占住锦州,让我们防守?肯定会一把火烧了,然后又退回去。而没了田亩产业,我们算什么,怎么养兵?到时在皇太极手上,他要怎么捏都行,粮草,兵器,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哪有现在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