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弟子以为笔墨浓淡之处是不是还可以再讲究一下…如果能做到断而不绝,绝处有音,袅袅连连会更加的让人回味无穷…”
“说得对,为师也有此意,不过,这四个字是准备镌刻在石碑上永久保存的,为师以为,用浓墨重彩最能体现国朝的厚重千钧之意…你写的字娟秀有余,厚重不足,如果能做到为师这般举重若轻,就算大成…”
躲在帷幕后面准备禀报刘彻赏赐之物已经备好的隋越,听了这两人的对话,双膝不断地发软…此时此刻,他已经在心中暗暗发誓——此后,宁愿得罪云琅,也万万不要得罪云哲。
第一七零章 大事定了
得罪云琅最多会吃一点苦头,得罪云哲…自己很大概率会再次回到掖庭宫,而且永无出头之日!
这就是隋越这个皇帝最信任的宦官在这一刻得出的一个肯定的结论。
当云哲欢快的跑出行宫,向自己父亲炫耀这件事的时候,云琅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性格,他岂能不知道,这孩子从懂事起就憨厚,自己还以为这孩子将来一定会过很多苦日子的。
没有过人的机智却身居高位,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饿狼的窥伺,这就是为何阿娇将蓝田许配云哲的时候,云琅没有任何阻挠拒绝的意思。
哪怕知道勋贵跟皇室结亲不是好事,为了这孩子的将来,他还是接受了蓝田。
并且将云氏最为人所诟病的西北理工全盘交给了更加聪慧的霍光。
将云氏最大的财源银行业一半交给了刘彻充当卖命钱,一半交给了张安世充当云氏的钱袋子。
还把自己培育的云氏爪牙分散到天下,防备有一天云氏倒霉了,这个善良的孩子还能富裕的带着全家活下去。
为了爱子的将来,云琅也算是操碎了心。
现在看来,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之前做的所有安排似乎都是白费了。
“儿子,你为什么会拜陛下当老师呢?”
云琅此时看着趴在自己怀里得意的向他炫耀的儿子,良久才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一句话。
“拜陛下当老师,以后我做学问的时候,不论是谁都只能求我,不能逼我。最重要的是,不论我做出了什么样的结论,别人只能接受不能反驳!我讨厌别人跟我争论学问!”
“我记得不久以前你还准备拜董仲舒为师来着。”
“我还是可以拜董公为师啊!”
云琅想了一下,就重重的在儿子的胖脸蛋上亲了一口,他觉得自己儿子已经把他未来的生活安排好了,而且安排的非常好,找不到半点瑕疵。
曹襄裹着厚厚的裘衣慢慢爬过来,凑到云琅身边道:“当利生的女儿今年已经两岁了,看模样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孩子,贤良淑德一样不缺,你再看看我跟当利的模样就该知道,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一个美人胚子,我们是不是现在就给他们把亲事定下来?不当正妻,就当一个平妻,如果你觉得当利的孩子地位不够,我让母亲出马,给她弄一个公主头衔你觉得怎么样?”
云琅惊恐的看着曹襄道:“你知道蓝田是个什么性子吧!”
曹襄嘿嘿笑道:“当利的女儿是蓝田的侄女,她不好对这个孩子下手的!”
“你还知道你女儿是蓝田的侄女?说出这话,你不觉得难为情?”
云琅连忙把儿子推开,捉住曹襄伸向儿子的双手,他真的有些生气了。
曹襄笑道:“我们皇家不讲究这个。”
面对无耻的曹襄,云琅无言以对,只能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滚!”
曹襄哀伤的重新爬回自己的裘皮被窝,将全身埋在裘皮堆里恶狠狠地道:“回去就把曹信接回来自己教,我发现你偏心的厉害,好东西,好学问全给了自己儿子,一些不值钱的害人的学问给了我家曹信!”
云琅不理睬怨妇一般的曹襄,拉过笑嘻嘻的在一边看热闹的儿子道:“你把今天的事情完完整整的给耶耶说一遍,我们重新捋一下前因后果。”
云哲想了一下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父亲重新说了一遍。
不等云琅说话,把脑袋埋在别的官员献上来的裘皮堆里的曹襄幽幽的道:“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缺,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我舅舅也是人,有时候心肠也会变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没有问题。”
云琅之所以要儿子把事情重新说一遍,就是说给曹襄听的,跟刘彻论感情这方面,超越曹襄的没几个。
现在,曹襄说没有问题,基本上这事就稳当了,不是皇帝的计谋,也没有什么陷阱,是一件真实的好事情。
这世上的事情,大多是有一得必有一失,云哲获得了皇帝彻底的信任,这是云氏的得,而司马迁将要遭受苦难,这是云氏的失。
得失平衡了,云琅心中的郁闷之气也就少了一些。
天下一统碑树立起来的时候,封禅大典也就进行的差不多了,云琅关注的就是这个天下一统碑,至于别的他觉得那是刘彻一个人的表演,还不好看。
巨大的石碑树立起来的时候,天公作美,漫天的彤云被狂风吹散,蓝蓝的天空终于出现了。
高空中狂风大作,彤云飞快的向东方飞去,站在泰山之顶,一种白云苍狗的沧桑感油然而生。
已经有了准备交出封地治权的曹襄,云琅早就痛苦过了,所以,当宰相赵周宣布天下间只能有一个声音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非常的平静,尽量在摊开身体,享受难得的阳光。
而那些诸侯王们,则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哀求皇帝莫要违反祖制,拿走他们最后的栖身地。
刘彻喜怒不形于色,仰天大笑一声,拍拍驮着碑文的神兽赑屃光溜溜的脑袋就离开了祭祀地。
诸侯王在这里只有两个侍从,没有军队,没有护卫,没有文臣,没有仆从,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赵周的声音在山顶上传的很远,宣读完毕皇帝的旨意之后,就有使者带着皇帝新认命的官员,直奔诸侯王的属地。
这个时候,诸侯王依旧被困在泰山上,等他们再次回到属地之后就会发现,他们已经彻底的失去了封国的控制权,沦为刘彻豢养的牲畜。
出乎司马迁意外的事情出现了,皇帝在泰山上完成了“封”,却没有将“禅”在泰山进行下去。
由此可以看出,刘彻此次泰山封禅,最大的目的并不在于夸功,而在夺权。
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有目的的,并非为了祭祀而祭祀,更不是为了夸功而祭祀。
举行“禅”礼的地方依旧是泰山脚下的梁父山。
云琅不觉得刘彻对这座山有什么特殊的兴趣,只不过从泰山上下来,人困马乏,休憩之后再去梁父山继续“禅”礼,会把诸侯王以及有封地的勋贵们留在他身边,好让负责推行郡县制的官员多一些时间完成重任。
从泰山上下来,众人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董仲舒的禁令已然失效。
皇帝不仅仅给参与封禅大典的官员们赏赐了很多礼物,还供应了精美的食物,以及美酒。
失去了封地的王侯们,抱着皇帝赏赐的礼物并没有什么好心情,皇帝用这点微不足道的赏赐夺走了属于他们的封地。
云琅得到的赏赐很多,粗略算计一下,大约等于永安县十年的赋税。
这些补偿云琅还是满意的,毕竟,他当年被第一家公司开革出门的时候,只给补偿了三个月的工资…
曹襄得到的更多,怨气也是三人中最重的…
只有云哲得到的赏赐是真正意义上的赏赐,就数量而言,给云琅的补偿还不如云哲的赏赐多。
泰山脚下有无数的红枫,在叶子即将落下的时候,红枫叶子终于变成了血红色,漫山遍野的铺展开来,如同火焰一般。
“这都是我们的血啊。”
曹襄悲伤地哀鸣一声。
云琅却笑了,搀扶着悲伤地想要满地打滚的曹襄道:“一个新的纪元又要开启了。从今往后,大汉国与以往的大汉国会有很大的不同,你会看见一个前进的大汉国的。”
曹襄有气无力的道:“这是吸饱了曹氏鲜血的结果。”
第一七一章 一百二十七颗人头
被刘彻强行留在泰山脚下的勋贵们对这位皇帝是极其不满意的。
不过,也仅仅是不满意而已。
他们甚至还需要向皇帝表态,皇帝目前做的所有决断都是极其正确的,且没有任何瑕疵。
每个人都上了表章,表示坚决服从皇帝陛下真正一统天下的号召,放弃自家对封地的控制权。
云琅跟曹襄的表章都是司马迁写的,他们审阅之后发现司马迁写的很好,就交给了丞相赵周,再由丞相府将表章呈递给皇帝,好让皇帝开心一下。
皇帝一统天下了,自然要向大地敬献一些礼物的。
群臣们就是看到了这些礼物,才自觉自发的向皇帝献上膝盖的。
皇帝在梁父山献给大地母亲的礼物是一百二十七颗人头…
一百二十七颗贼酋的头颅!
其中有一颗镶嵌了黄金,白银,宝石,珍珠的人头最是光辉夺目。
对于这颗人头,云琅很熟悉,因为,这颗人头就是他带人从钩子山匈奴王冒顿坟墓中挖出来的。
镶嵌了黄金,白银,宝石的首级准确的说头骨还有六颗,其中一颗首级上的镶嵌的黄金,白银,宝石,珍珠,充满了异域风情,云琅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摆放首级的木盘边上写有首级主人的名字。
这颗极具异域风情的首级居然是匈奴王——伊秩斜的。
冒顿的首级边上有介绍文字,上面写明了是云琅挖掘出来的。
而伊秩斜的首级边上的说明文字却表明,这颗首级是刘陵亲自斩下来的…
抬头望去,一百二十七颗首级被摆在巨大的祭坛上,显得很有气势!
也让人生出些许唏嘘之意。
这一百二十七颗首级的主人全都是号令一方的大豪,现如今,他们的首级被人当做祭品与猪头,牛头,羊头摆在一起,接受神灵检阅。
刘彻就站在最前面,像摆弄藏品一般的摆弄着这些人头。
他不允许这些人头有任何瑕疵,即便是有一片落叶掉在人头上,他也会细心地摘下来,顺便再把人头摆好…
除过一些骷髅之外,这些人头都被保存的很好,有些人头上的头发,胡须都非常的完整,只是面目显得狰狞了一些。
这二十年来,大汉国军队东奔西走,浴血厮杀,终于为大汉皇帝刘彻凑齐了这些昂贵的祭品。
现在,刘彻可以向天下所有人宣告他的功业了。
见刘彻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背负着青山,顶着烈日,张开双臂迎接狂风入怀的模样,云琅,曹襄都以为皇帝这是准备长篇大论了。
不由得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站立,准备等待皇帝的长篇大论。
谁知道,皇帝拥风入怀之后,就用很轻微的声音对群臣道:“天下,安矣!”
群臣齐齐的抱拳弯腰,恭贺皇帝立下的无上功业。
丞相赵周出班启奏道:“臣以为,当筑京观以戒来者!”
刘彻点点头道:“准!”
鸿胪寺卿出班启奏道:“臣以为京观应当建在长安!”
不等刘彻回答,董仲舒出班道:“臣以为,泰山之地为京观之所很合适。长安为我大汉国之腹心,不宜炫耀武力,陛下想要天下归心,要用王道,莫要取用霸道!”
刘彻依旧不说话,不过,眉头已经明显的皱起来了。
曹襄用肩膀碰碰云琅低声道:“你不去说说?”
云琅不解的看着曹襄道:“说什么?”
“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可以装饰长安城的城墙吗?”
云琅摇头道:“长安应当宏大,威严,富丽堂皇,唯独不能弄得鬼气森森。”
“你赞成董仲舒的看法?”
“是的,长安城如今也算是万国来朝之地,只能让他们看到大汉国的富足,文雅,不能展现我们粗鲁的一面,不能寒了那些远方来的客人的心。”
“我记得你以前总说那些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啊。”
“废话,要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怕我们,还要我们这些军人做什么?如果全世界都他娘的四海升平了,军人就该倒霉了。”
“你认为应该让那些蛮夷看到大汉的富足,文弱,然后起觊觎之心,我们就好趁机把他们家的东西都搬回来?”
云琅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这样说的事情最好多来几次,次数一旦多了,哪怕我们真的衰弱了,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到时候他们分不清这是不是我们的伪装。”
曹襄点头道:“是这个道理,越是国力强盛的时候我们就要温和,越是国力衰弱的时候,就要越发的凶狠。”
站在云琅身后的公孙敖低声道:“这一百二十七个枭雄死掉之后,大汉国才能有今日万国来朝的局面,你看看那些使节,哪一个不是缩成一团跟懦鸡一般。也就匈奴使者的胸膛抬得很高,他家三位单于的首级摆在台子上,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量。”
曹襄抬头看了一眼匈奴使节噗嗤一声笑了,对公孙敖道:“老家伙,那个匈奴使节是汉人。”
公孙敖撇撇嘴道:“什么汉人,鬼奴而已。”
站在曹襄身后的张骞叹口气道:“今时不同往日,大汉国与匈奴国如今是姻亲之国,我们不能再用旧有的目光来看待匈奴人,如果匈奴王由刘焕来担任,匈奴国其实也就成了大汉国的一个分支。这个时候不能吓唬我们的盟友,我们还需要匈奴人去帮我们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随着云琅几人的小圈子开始说闲话,站在台子下面的群臣也开始了窃窃私语,不过,窃窃私语的人多了,会场就如同马蜂窝一般嗡嗡声响个不停。
刘彻恼怒的看了赵周一眼,赵周立刻扬声道:“肃静,肃静!”
会场逐渐安静下来了,刘彻瞅着云琅怒道:“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非要窃窃私语?”
云琅连忙出班拱手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一百二十七颗贼酋首级不足以彰显陛下赫赫武功,更不足以让蛮夷臣服,臣以为,我等还需尽力开拓边疆,迎接更大的荣光。”
刘彻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云琅,对赵周道:“朕赦封泰山为阴魂安息之地,你去办!”
应声虫一般的赵周立刻转身去办理政务了,皇帝也不声不响的下了高台,钻进了自己的行宫,似乎不想再见别人。
云琅还是很同情刘彻的。
自从长平快马从长安赶来泰山之后,她一边配合苏稚为卫青看病,剩余的时间都用来折磨刘彻了。
云哲很害怕,因为他看见,长平用爪子捏碎了茶杯,还踢翻一个甲士,抢夺了甲士的长剑,指着皇帝大声的喝骂,披头散发如同疯子一般。
皇帝大怒,也抽出宝剑指着长平,甲士们才准备上来帮皇帝,却被皇帝斥退。
长平才开始发怒,云哲就被隋越拖着离开了行宫,所以他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长平在一炷香的时间后离开了,手中的长剑不知道砍到了什么东西,变得七扭八歪的。
从那一天之后,长平只要见到皇帝就会发疯一次…导致行宫里的宫女,宦官们人人自危。
长平发疯的对象不仅仅是皇帝,曹襄,云琅,霍去病同样遭灾。
她倒是没有对这三个晚辈动刀子,却每一次见面都哭得稀里哗啦。
看着长平扯下钗环丢在地上,还撕破了自己的衣衫,弄散了头发,不说要求,只是自虐,这让曹襄,云琅,霍去病早就准备好的章程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曹襄很早以前就想质问自己的母亲。
云琅也很想跟母亲好好地谈谈。
至于霍去病,他本来做好了不理睬长平的…
现在,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声安慰。
卫青躺在病床上,刚刚喝了很多药,嘴里含着一口糖霜,笑容满面,吃完糖霜,就笑呵呵的对苏稚道:“你看,这才是一个母亲跟儿子们正确的谈话方式!讲什么理啊,亲人之间如果开始讲理了,还算什么亲人!”
第一七二章 分不清是谁的《短歌行》
卫青笑着说出来的话让苏稚觉得很是心酸。
母亲跟儿子们谈话的方式绝对不是撒泼打滚,更不是长平这个长公主身份的母亲能做出来的事情。
现在…长平这样做了…
这是卑微到了极点的做派…
如果跟长平谈话的人不是她最钟爱的三个晚辈,长平宁愿血流漂杵也不会如此自降身价啊。
云琅三人就是看到了这一幕,才真正的开始为难了。
卫青却很喜欢,虽然这样做很不名誉,长平还是准备在家的圈子里解决目前的矛盾。
没有把这三个晚辈当做政治敌人来对付。
刘彻每天都会来看望一下病重的卫青。
当然,长平折磨云琅,曹襄,霍去病的事情他一样是知道的。
今日见卫青面色出奇的好,就问道:“汝今日颜色大好,有什么乐事与朕共享吗?”
卫青靠在床榻上无声的笑了一下道:“长平正在折磨三个晚辈。”
刘彻闻言捧腹大笑道:“恶人终须恶人磨,有他们三人抵挡一阵,朕这里就松快了。”
卫青笑道:“长平过于急躁了,请陛下恕罪。”
刘彻叹息一声道:“朕都拿不准主意的事情,也不知道长平哪来的胆量如此肯定。”
卫青笑道:“无非是嫡长子继承制罢了,选用嫡长子继承天下,这样的大汉首脑或许不一定是最好的,却是保证我大汉江山延续的最好手段,少了无数无所谓的争执,也少了很多野心家的窥伺。陛下君临天下,天下自然安定,长平只是害怕后世子孙没有陛下的威望,没有陛下虎视鹰扬的雄心壮志,一旦为野心家所趁,大汉将会陷入内战之中。如今我大汉之强大,远超先代任何一位帝国,一百二十七为敌酋的首级已经证明我大汉外无敌手,在可以预见的时间里,我们的敌人只能来自内部。只要我们不乱,敌人何足道哉!”
刘彻轻笑一声道:“朕的时间还多,此时考虑统继之事为时过早。刘据已经是太子,那就好好的当他的太子,做出几件漂亮事情给朕看,给天下臣民看,只要他真的能做到万众所归,他就是我大汉未来的君王。”
卫青见皇帝终于松口了,就挣扎着从床榻上下来,拜谢了皇帝的恩德之后,就吩咐家将取来一架古琴。
焚香净手后对刘彻道:“老臣这段时间缠绵病榻,自知不能永年,前几日之时,见明月有感,遂作歌一首,愿为陛下歌之。”
刘彻见卫青的身体极为虚弱,连忙摆手道:“爱卿不必匆忙,待日后身体康复,朕召集群臣在长安未央宫待月明之时一起歌之如何?”
卫青摇头道:“此歌是微臣为陛下所做,也只有微臣能吟唱此歌,别人吟唱,大为不妥。”
刘彻哦了一声道:“为何?”
卫青笑道:“封禅泰山的路上,风雨大作,军伍为济水所阻拦,微臣陪陛下一夜三次观济水水情,当时陛下披着蓑衣站在济水岸边,身边虽然有从人无数,臣却觉得陛下当时是如此的孤独。臣知晓陛下的心思,唯恐这场风雨是上苍降下来的惩罚,是阻拦陛下封禅泰山的大凶之兆。说来不怕陛下笑话,微臣当时心中怒火中烧,恨不能挥动手中大戟,为陛下劈开眼前乌云…咳咳咳…”
刘彻叹口气轻轻抚摸着卫青的后背好让他咳嗽的轻松一些。
卫青咳嗽完毕,一张脸涨的通红。
“臣本是一介马夫,陛下不以臣卑鄙,简拔臣于马厩之中,咨臣以军国要事。臣自受命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之松懈…陛下完成真正的天下一统之后,臣心神松懈,方才发现这具残躯已然千疮百孔…臣虽在病榻,却不敢忘记陛下嘱托,虽有心继续辅助陛下定鼎天下,却有心无力也。明日,微臣就要接受璇玑城最后的治疗,生死难料…微臣心有所悟,请陛下准许微臣为陛下歌之,以酬谢陛下知遇之恩。”
卫青说到此处,已然潸然泪下,刘彻双目泛红,跪坐在一张毯子上,强行露出一丝笑意,肃手道:“爱卿尽管歌来,朕洗耳倾听。”
卫青拨弄一下琴弦,发出嗡咚一声响,平复一下胸中翻涌的情怀,举起面前的酒杯邀请刘彻共饮。
刘彻举起酒杯君臣一饮而尽。
卫青唱出了前四句,虽然声音低沉厚重,且余音袅袅,刘彻听在耳中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
这首《短歌行》是云琅十五年前的旧作,早就被收录进入了《乐府诗》里面去了,这首短歌行气派宏大,悲凉刘彻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卫青却说这首短歌行是他所做,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想用这首歌说明什么事情呢?
刘彻忽然想起,云琅在阳陵邑居所作这首歌的时候,正是他刚刚出山不久,受聘与卓氏之时。
当时的云琅居无定所,寄人篱下,虽有一腔的雄心壮志却不能施展,整日里与工匠为伍,受卓氏羞辱之后喝的酩酊大醉,怒不可遏之下,作下了这首短歌行,自怜自苦之意浸透每一个字,算得上是难得的佳作。
难道说卫青也想用这首歌来告诉朕,如今勋贵们已经活成了明月下的惊雀“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当卫青唱出“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四句的时候,刘彻提起酒杯敬了卫青一杯,每回有优伶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刘彻总是要举杯喝酒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四句唱出来的时候,刘彻心中原本的感动之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哪怕卫青唱的很费力,他的面容依旧是淡淡的。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这些句子唱出来的时候,刘彻以为卫青已经唱完了,毕竟,云琅作的短歌行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这几句并不是一些吉祥话,换一个场合,刘彻可能会潸然泪下一下,在这样的奏对场合,这些话除过说皇帝刻薄寡恩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刘彻心中渐渐有了恼怒之意,准备随便应付一下卫青,称赞两句之后就回宫就寝。
不料,卫青的琴音继续,并没有断绝的意思,猛地拔出几个高音之后,即便嘴角开始有血渍了,刘彻依旧没有动容的意思。
卫青却露出了笑容,调整了全身的力气,高声唱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刘彻愣住了,用鹰隼一般凌厉的目光死死的看着卫青。
卫青双手按在古琴上,制止了语音,喘息着对皇帝道:“陛下,泰山并非最高峰,东海并非最大的海…大汉国如今并没有站在世界的最高峰处,臣听闻,西方的大秦国并不比我大汉国弱。匈奴人之所以愿意接受前所未有的羞辱,刘陵宁愿将伊秩斜的首级送来长安充作陛下的玩物,他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结好大汉国。他们已然知晓大秦国的庞大,强盛,也知晓匈奴在身毒之地与大秦国必定会发生冲突。一旦我大汉国与匈奴纠缠过甚,到时候,大汉国与大秦国的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臣恳请陛下,行周公吐哺之行,继续结好大汉武侯,千万莫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第一七三章 四个红盒子
刘彻非常的愤怒!
卫青这是在挟恩自重!
面对明日就要接受璇玑城最后治疗的卫青,刘彻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吩咐苏稚明日一定要全力以赴,而后,便匆匆离开了。
卫青一直在笑,哪怕嘴角有鲜血溢出来他依旧在笑。
苏稚给了用了针灸之后,他不再吐血了,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褪。
“明日就看你的了。”
卫青小声的对苏稚说了一句话,就轻轻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极为虚弱,不允许他再做多余的事情。
心愿了了,生死也就无所谓了。
他知道皇帝听了一定会非常的生气,刘彻是他见过的人中最骄傲的一个。
这时候告诉他大汉国掉进了刘陵的圈套,他如何会接受?
大秦国的强大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刘陵在打什么主意皇帝也是聊熟于胸的。
大秦国距离大汉国有多远皇帝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不用大秦国打过来,刘彻自己早就想派大军杀过去了,如果不是路途实在是遥远,这个时候,大汉的猛将霍去病,云琅等人应该正在大秦国境内为大汉国开疆拓土。
这个念头早就存在于刘彻的心中,最早的时候,他更想在云琅,霍去病等武将在外厮杀的时候完成自己的郡县制大业。
等大军班师回到国内的时候,大汉国的改革早就水到渠成的完成了,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路途实在是太远了,逼迫的刘彻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他嫌路远,大秦国元老院中的首脑们,应该也会做出如此判断。
刘彻不认为执掌一个帝国大权的人会是一群傻子。
东方,是他刘彻的,至于西方…也该是他刘彻的…
征伐不了大秦国,刘彻对于西域从未放松过。
李广利被云琅等人撵出玉门关的时候,虽然没有给他带回来汗血宝马,却带来了西域的各路消息。
这些年,张骞,苏武两次离开了玉门关进入了茫茫戈壁,他们的脚步一次比一次远,尤其是年轻力壮的苏武,他不仅仅到了身毒,甚至尝试着与大秦国建立某种联系。
大汉军队虽然停留在了敦煌,玉门关,阳关一线,大汉国的捕奴团,与凿空西域的使者团却越发的庞大。
就在今年,根据玉门关守将禀报,离开玉门关的捕奴团人数最多达到了四千人,且全副武装。
而苏武带领的使者团,与其说是使者团,不如说是一支合格的军队,大汉国五百名最彪悍的骑兵,足够苏武在西域之地做任何事。
刘彻早就不是昔日的刘彻,他没有任何耐心与任何人达成什么谈判。
不仅仅是,就连留在西域的军队也有一句名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就在这句口号的激励下,离开中原远赴西域淘金的大汉人屡禁不绝。
他们就像是一柄横扫荒原,戈壁,沙漠的巨大镰刀,不断地收割着西域的财富与人口。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想到卫青说的这句话刘彻就很想大笑出声。
如今,对大汉国经济贡献最大的不是国内的农夫,也不是商贾,而是大汉国强大无匹的军队。
虽然国内的悍将都留在了长安,可是,还有无数的军司马,校尉们统领着大汉国的军队,为大汉国抢回来一车又一车的奇珍异宝,各种风情的美人,一群,一群接一群的奴隶。
国家已经把赋税降低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地步,大汉国依旧能够朝气蓬勃,皇帝依旧可以靡费无数,全靠那些军卒们在外劫掠供养。
这个时候说什么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只有将周边的各种蛮夷全部变成奴隶,大汉国才能一骑绝尘的飞速发展。
只要国朝的大军在外一日,大汉国就会越来越强大,周边的蛮族终归会回归蛮夷。
步行回行宫的刘彻走到宫门,见云哲正在一丝不苟的写字,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去卫青那里要办的事情!
他好像是去看望卫青,顺便找长平算账的…
卫青探望过了,长平…好像忘记了。
刘彻无声的笑了,笑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卫青说的那些话除过长子继承制度之外,别的话全是废话,不论是唱歌,还是奏对,目的只有一个,哀求他放过长平!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一路上遭受的偷袭都是出自长平之手,刘彻还是准备质问一下长平的,很多时候,皇帝不需要证据。
他觉得像就成了。
长平太放肆了,越过了皇帝能够忍耐的极限,虽然几次刺杀都不可能伤到皇帝的皮毛,可是,转而刺杀云琅,董仲舒,预备在皇帝封禅之前,造成打乱,瓦解皇帝早就做好的废黜封地的安排。
自己这几天之所以跟长平争锋相对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击长平,然后选择卫青即将治病的前夕彻底干脆的质问长平一次。
现在,除过听了一首不知所谓的歌之外,该干的一样没干成。
刘彻很想转身再去长平的营帐,瞅着不远处寂静无声的卫青的帐篷,微微叹息一声,就一脚踹向隋越。
隋越不知道他那里招惹皇帝了,导致皇帝想要揍他,虽然他有不下四种方法可以化解或者躲过这一脚,在皇帝的脚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被皇帝踢飞。
刘彻蹑手蹑脚的来到云哲身后,瞅着这个正在写字的孩子,忍不住再次叹息一声道:“算了…”
长平的哭泣声如同一柄钢钻不停地往云琅,曹襄,霍去病三人的脑子里钻。
曹襄见母亲裸着一个臂膀,解下身上的裘衣披在母亲身上叹口气道:“平阳县交出去了,母亲应该安心了。”
长平拢一下裘衣,抬起泪眼瞅着儿子道:“不交出去,损失会更大,这一次,陛下是铁了心要收回大汉国每一寸土法外之地的。”
云琅朝长平笑了一下道:“回到长安,我就去太学教书,母亲放心,昌邑王的事情我不再理会了。”
长平怔怔的看着云琅道:“我没有让人用强弩轰击你的车驾!”
云琅点点头道:“刘据干的,我不想追究了,他用强弩轰击了董仲舒,以后,即便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刘据想要登基的希望也会越发的渺茫。
这支队伍里没有笨蛋,我能猜到,没道理董仲舒这种老贼猜不到。
对自己的大臣下手,刘据登基失去了最后的合法性。
母亲,你们这样做,不是在帮助刘据,而是在活活的把他害死了。
您炮制出来的长子继承制,失去了最后的依仗。
孩儿实在是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给陛下封禅制造障碍呢?
没道理啊!”
长平低下头想了一下道:“这是许…”
不等长平把话说完,云琅立刻就阻止长平继续说下去,拍着脑袋道:“这么多年了,母亲还相信巫蛊一道吗?”
长平坐直了身子道:“许负算准了你亚父的死期!”
云琅冷冷的道:“许负已经死了。”
“死前留下来的,装在四个红色的匣子里,每个盒子上都写着开封条的日子,每个盒子里都有一条谶语,第一条谶语就是你亚父的死期。而你亚父,在离开长安之前,就已经被确诊为肺痨。”
听长平这样说,云琅,曹襄,霍去病齐齐的叹息一声,这个死去的鬼女人准确的预测了隋越八斤重的脚之后,她的谶语就成了将要发生的事实。
“云氏放弃了永安县!”
“霍氏放弃了邓州!”
云琅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离开了长平的帐篷,在门口站了片刻,霍去病出来了。
云琅怪笑着对霍去病道:“巫蛊之祸终究会发生,你信不信?”
霍去病淡然一笑道:“陛下终究答应我去马邑之地骑马,你去不去?”
云琅摇摇头道:“我准备去太学教学生了。”
第九卷 长河落日
第一章 长安早春
一场烟雨过后,大地吐绿,关中平原漫长而严寒的冬日终于过去了。
杏花桃李相继绽放,当梨树上布满白色花朵的时候,渭水河堤上就满是春衫少年。
这些少年大多是太学生,春光明媚的好日子里正是烟柳拂堤的好景致。
来看烟柳的士子并不多,主要是河堤上满是春装仕女,这才让懒惰的士子们趋之若鹜。
或者骑马,或者乘车,或者,漫步的仕女让春风路上多了几分旖旎之意。
“我本世上逍遥客,君是深闺梦里人!”
有士子纵酒高歌,打破了周边的宁静。
正在钓鱼的云琅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目光与高歌的士子对接了一下,正在喧闹的士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拖着伙伴匆匆的跑了。
躺在锦榻上的曹襄将吃剩下的半只甜瓜丢进渭水,伸了一个懒腰道:“五年时间了,你一直在太学教书,难道就没有换一种活法的意思?”
鱼漂动了一下,云琅提起鱼竿,鱼钩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就连鱼饵也不见了。
曹襄笑道:“这里的鱼都成精了,也不知道换个地方,五年来你一直在一个地方钓鱼,这不合适。”
云琅从篮子里抓过一把浸泡过的小米丢进了水里,黏上鱼饵之后重新把鱼钩放进水里。
擦擦手,对曹襄道:“你知道我五年来丢进这块水域里的小米有多少吗?”
曹襄摇摇头。
云琅笑道:“一千斤,只多不少。”
“收获呢?”
“应该不少于三千斤鱼获。”
曹襄点点头道:“赚了,你云氏这五年来按兵不动,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收获?”
云琅摇头道:“并没有,相反云氏财力不如五年前。”
“没有收获?”
“什么收获?”
“我老婆不让我告诉你。”
曹襄捧腹大笑,好半晌才停下笑声,指着云琅道:“我老婆也这么说。”
云琅好像不愿意跟曹襄说这些,见鱼漂又动了,就迅速的提起了鱼竿。
这一次,一尾巴掌大小的鲫鱼挂在鱼钩上跳弹的厉害,曹襄一骨碌翻身坐起,取过抄子接住了鱼,将鱼从钩子上摘下来丢进鱼篓里,蹲在河边洗洗手。
他蹲的很是费力,五年时间,那个风度翩翩的曹襄早就变成了一个有着大肚腩的痴肥之人,比他少年患病时的肚皮还要大。
只不过曹襄已经不在乎容貌了,他想要女人青睐早就不依靠这东西了,就算长得再难看十倍也不是问题。
只是蹲了片刻就眼冒金星,两个娇美的妇人匆忙将他搀扶起来,让他重新靠在那张可以移动的锦榻上。
曹襄喘息了片刻,这才继续对云琅道:“去病四十大寿你去不去?”
云琅收起鱼竿,瞅着马邑方向点点头道:“去!五年不见,甚是想念。”
“带全家去?”
“不,就我自己!”
曹襄点点头道:“你还能骑马,我是骑不了马了,我乘车,哈哈,就是不知道我们兄弟突然离开长安,有多少人会睡不着觉,又有多少人会寝食难安。”
云琅叹口气道:“李敢奉调入京的事情再一次被丞相府拒绝了是吧?”
曹襄冷笑道:“人家说了,征西将军不在西边待着回长安做什么。”
云琅冷笑一声道:“谁说的?”
“赵周!”
“这个老贼在找死!”云琅从牙缝里迸出冰冷的几个字。
曹襄找了一颗合胃口的蜜饯丢嘴里道:“他如今活的生不如死,正想找法子解脱呢。说到底,是陛下不允许阿敢入京,他赵周算什么东西。我们四个人中间,只有阿敢手握兵权,他麾下还有八万雄兵,如果阿敢回京,西边的大军也就到了换防的时候,阿敢一人进京无所谓,如果带着八万人一起回京,问题就大了。整整七年,阿敢终于将一盘散沙一般的西北驻军捏成一团,我也不建议阿敢回来,只要他留在西北,我们在长安就可以高枕无忧。”
云琅背靠在椅子背上,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悠悠的道:“我一直不明白,陛下因何会眼看着阿敢坐大,而不做任何调整,哪怕是太子府进言数次,陛下也没有动李敢。”
“符离侯路博德不是也手握十万重兵留在梅岭以南不动声色六年了。
将梁侯杨仆的五万水军至今还驻防在卫氏朝鲜,左将军荀彘统领五万步军驻守在辽西郡弹压乌桓人。
陛下即便是要动,也一定会先动杨仆,荀彘,然后是路博德,最后才会是阿敢。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顺序,而杨仆,荀彘,路博德,阿敢四人又没有明显的过错,所以啊,陛下在等。
四个人中间,只有阿敢一直在请调入京,其余三人似乎忘记了军队真正的主人是陛下,留在当地当土王,当得不亦乐乎。
他们也不想想五年前,陛下在泰山上是如何治理那些诸侯王,以及我们这些勋贵的。
军队是拿来办事情的,办事情的时候手握重兵完全没有问题,天下太平,征无可征的时候依旧手握重兵,他们怎么就这么想不通呢?
阿琅,你说这些人都是为了什么啊?
为了一时的威风,难道说就真的忘记了这些年死了多少人吗?
我舅舅这五年长居深宫,一年中难得见他一次,如果不是有小哲,我们甚至不知道,我舅舅居然在跟几个身毒来的神棍修炼。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修炼的。
不过呢,我舅舅虽然年纪越来越大,精神却越来越好,阿琅,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对了,你儿子是不是也在修炼?”
云琅摇摇头道:“没有,陛下在密室静修,我儿子一般都守在门外看书,等陛下修炼完毕。”
曹襄道:“小哲现在是散骑常侍,他为什么不进言?”
云琅苦笑道:“本来我儿子想要劝诫陛下的,结果出手慢了一点,被桑弘羊抢了先手。”
曹襄似有所悟的点点头。
“这就是桑弘羊被发配岭南种甘蔗的原因?”
云琅笑道:“我儿子不想去岭南,所以就闭上了嘴巴,反正陛下的身体越发的强健了,并没有变得虚弱,说不定跟着番僧修炼真的可以长生也说不定。”
“这么说,我也应该弄一些番僧回来教我修炼,就这么定了,那些瑜伽天女屁用不顶,三五次之后就没了兴致,阿琅,你要不要番僧?”
云琅回忆了一下那些番僧可怕的模样,坚决的摇摇头,收拾好渔具,准备回家了。
去马邑为霍去病祝寿还有一些时间,他只想好好地教育一下儿子,不要多嘴。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现在长安勋贵人家供奉番僧已经成了潮流,这时候提出反对意见,后果严重。
回到家里,问了梁翁,得知云哲还没有回来,云琅直接去了卓姬的院子,这个女人的身体最近很不安稳,昨日贪吃了几口刚刚成熟的香瓜,就闹了一晚上的肚子。
原本躺在锦榻上赏花的卓姬,听侍女说夫君来院子里了,立刻起身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
云琅摸了卓姬的脉搏,见脉搏跳的有些急促,就温言道:“躺在床上怎么还这么费力,是不是喘气不均匀?”
卓姬娇声道:“就是不舒坦,夫君陪我一会就好了。”
云琅摸摸卓姬渐渐有了皱纹的脸道:“那就陪你,你好好睡觉。晚上想吃什么,我亲自去做。”
卓姬笑道:“面疙瘩汤,加点小野菜,妾身现在就是喜欢这一口。”
见卓姬露出狡黠的笑意,云琅哑然失笑,拍拍卓姬的手道:“都是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
听丈夫说起云音,卓姬叹口气道:“这就看出生儿生女不同之处了,云音跟小光一直在凉州,我就是想要含饴弄孙,也没机会。夫君,不如让小光他们回来好不好?”
云琅摇头道:“小光现在是凉州牧,他的去留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这时候我也不好说话。你夫君我现在就是一个不值钱的教书先生,没有那么大的权限。你把身体养好,要是想念云音跟外孙了,就去独石城探望他们。”
卓姬坚决的摇摇头道:“妾身老了,老了就该陪着夫君,儿女们长大了,就要离开。妾身要是去了凉州会更加的想念夫君,不如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