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的兄弟耍心眼,这让云琅极为痛苦,尤其是看到两个兄弟傻呵呵的喝酒,对他笃信不疑的时候,他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
只是一想到家里的两万多人,云琅的心就硬了好多,了不起度过灾难之后,再实话实说就是了。
匈奴人是云琅,霍去病,卫青这些人追逐的最后一只兔子,一旦这只兔子被他们咬死了,没肉吃的刘彻就会把他们下锅。
别看军队的指挥权在他们手上,然而,遍布军中的长史,司马,都尉,不会允许自己的主将把枪口对准皇帝的。
击败了匈奴,并且让大汉国国富民强的刘彻,对那些人来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如果动用火药来干掉刘彻…大汉国会在一瞬间回到战国时代。
这些天,云琅有过无数个弄死刘彻的念头,可惜,心中升起多少念头,就会被他掐死多少个念头。
死了刘彻…中华大地上刚刚出现的系统的政治体系,道德观念,就会完全倾塌,从此之后,世间再无礼法,再无秩序,只有一条真理在天空放光——那就是拳头大才是真理。
最重要的是,一旦让阿娇,长平,霍光,卫青,曹襄这些人知道是他杀了刘彻…那个局面该有多酸爽,云琅根本就不想去尝试!
坐在黑暗中,云琅气喘如牛,汗出如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藐视皇权,没想到真正到了要行动的时候,想要下决心却如此的艰难。
阿娇很久以前就警告过云琅,每当云琅闹出乱子的时候,都是阿娇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只有总是遭到处罚,云琅的官职才不会继续升迁。
当云琅成了卫将军之后,阿娇就不再劝诫云琅了,因为木已成舟,积重难返了。
长平逼迫霍去病,曹襄,云琅三人上奏折支持刘据当太子,也是真正的在为他们三人着想。
只可惜,长平并不知道,刘据才是祸害这些人的罪魁祸首。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云琅不由自主的吟诵起曹操的名篇,想从这位贤哲的诗词作品中找到一条出路。
枯坐到天亮时分,云琅才沉沉的睡去,心中也有了计较。
云琅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
拿起桌子上的酒坛子往嘴里灌一口就算是漱口了。
不管是不是中午,对于云琅来说都是新的一天。
刘彻今天非常的高兴,皇家的以为姑奶奶终于回来了,他亲自出城十里去迎接。
当打扮的如同妖怪一般的姑奶奶从銮驾中被另外一个白发老妪搀扶下来的时候,即便是刘彻,也恭恭敬敬的以大礼参拜。
“好高大的皇帝啊,跪着都快要跟我一样高了。”
一只皱皱巴巴的手按在刘彻戴着得冠冕上,如同少女一般顽皮。
刘彻不以为忤,反而探手牵住怀化公主的手笑道:“咱们刘氏的儿郎大多身材高大,侄孙更是比其他子弟更加高大一些,您看看这些皇族子弟,您还认识多少?”
怀化公主茫然四望,最终失望的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们呀!”
刘彻见怀化公主出来的匆忙,连大氅都没有披,就解下身上的黑狐裘披在怀化公主的身上,继续牵着她的手道:“不认识人,总该认识这灞桥柳吧?”
怀化公主来到柳树边上,抚摸着皴裂的柳树树皮,低下头轻轻地饮泣两声,然后紧紧的攥着刘彻的手道:“阿爷,阿娘可在?”
刘彻笑道:“都在,都在,就怕分别时日太久,你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
怀化公主抚摸一下自己雪白的头发擦一把眼泪道:“我也老了,阿爷,阿娘应该更加老了。”
刘彻咳嗽一声,宋乔就从贵妇群中走了出来,不着痕迹的从皇帝手中接过怀化公主的手,一只手按在脉门上,过了片刻对皇帝点点头。
刘彻长出了一口气,挥手道:“奏乐,恭迎怀化公主归汉!”
此时,跟随在刘彻身后的王公勋贵,文武百官,齐齐的弯腰拱手施礼,嘴里唱着恭迎怀化公主归汉的音调,恭迎这位为了大汉国付出了所有的女人。
刘彻命宋乔陪伴怀化公主上了銮驾,亲自坐上驭者的位置,挥动马鞭,在鼓乐声中为怀化赶车。
天地间就这一辆巨大的马车,由八匹雪白的骏马拖拽着,在人潮的簇拥下,缓缓进了长安城。
宽阔的街道两边,摆着无数的香案,每过一处香案,就有穿着皂色衣衫的长者,亲自将香案上最精美的食物摆在銮驾巨大的平台上。
仅仅走出半里地,銮驾已经被各色美食,美酒完全给包围了,或许是担心惊吓到这位生命将要走到尽头的公主,长安城里出来迎接公主的人虽然多,除过几声婴儿的啼哭,几乎听不到其余人声。
每个人都在看趴在銮驾窗户上看热闹的怀化公主。
一身黑衣的阿娇坐在阁楼上,俯视着眼前发生的一且,当怀化公主的白头从她眼前经过的时候,阿娇低低的叹息一声道:“以一国之力宠爱一人,希望能对得起你昔日的付出。”
大长秋低声道:“陛下经此一事,国运稳固,再无失去民心的忧虑了。”
阿娇苦笑道:“在经营大汉江山的事情上,陛下可以放得下身段,舍弃得了颜面,说得出最动人的假话。这大汉江山,就是他的命,他的血肉。”
大长秋道:“云琅预备施行最省力的驱虎吞狼之计,贵人可否想好要帮他了吗?”
阿娇摇摇头道:“这世间还有人不敢再取战功的人,你信吗?”
大长秋道:“自然是有的,大司马大将军坐拥封户六万,骠骑大将军坐拥四万封户,卫将军坐拥两万封户,仅仅这三人,便有封户十二万…已经远超开国侯,奴婢担心,陛下会用另外一种方式收回。”
阿娇道:“所以啊,云琅才要用驱虎吞狼之计,不与匈奴人做正面冲突,只是追赶,威逼,驱逐…大长秋啊,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今后的每一天,我们都将过的非常艰难。”
大长秋沉默不语,刘氏是一群可以共患难,不能共享福的族群,对于这一点,大长秋再清楚不过了。
第一六四章 顾头不顾腚
老虎大王病恹恹的趴在平台上,偶尔抬起头朝四周看一下,没发现感兴趣的东西,就重新将脑袋趴在爪子上,慢慢的舔舐自己爪子上的短毛。
云音坐在老虎身边,抱着膝盖同样的百无聊赖。
另外一只半大的老虎则在院子不断地奔跑,翻滚,似乎有发泄不完的精力。
毛孩背着一捆绳子从院子里走过,云音很想叫住毛孩,问问父亲的消息,不知为何,又闭上了嘴巴。
红袖双手抱在胸前,不见裙摆飘动,人却很快来到云音的身边。
不等红袖说话,云音就告饶道:“我今天不想背书。”
红袖闻言轻叹一声道:“我今天也没有教你读书的心思,咦,你母亲呢?”
云音有气无力的道:“进城了。”
“去干什么?”
“去迎接那个远嫁归来的怀化公主去了,母亲说,那是我汉家妇人的骄傲。”
红袖闻言从袖子里取出一本精致的笔记本,打开木质的外皮,用炭笔在上面迅速的写了一些字。
云音怒道:“我母亲现在不能出门了吗?”
红袖悠悠的道:“总要记清楚的,咱们家现在要关起门来过日子,不能沾染是非。”
云音学着大人的模样叹口气道:“耶耶总是要出征,阿光也出征,只留下一个没用的张安世。”
话音未落,刚好从她们身边经过的张安世就一头撞在柱子上。
他揉着发红的额头咆哮道:“我怎么就没用了?”
云音鄙视的瞅了张安世一眼道:“有本事打跑金日磾才是本事。”
张安世靠着老虎坐了下来,瞅着被冰雪覆盖的荷塘低声道:“我不是没有试过,我真的打不过他。”
“不让他进门你也做不到吗?我看到他就烦!”
“不成,师傅临走前留下话了,不得阻碍金日磾继续求学,所以,我不能阻止他进家门。”
“小光在的时候金日磾就不怎么敢登门。”
张安世叹了口气,就把脑袋埋进老虎厚厚的颈毛中,觉得生无可恋,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着师傅远征算了。
照顾偌大的一家子人,比战场上跟匈奴人厮杀还要难。
长安城的宵禁自从大军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开禁,大军明明都离开了长安附近的军兵,却比以往更多。
直属皇家的近卫们,似乎一夜之间就从地里冒出来了,很多没来历的人,突然之间就出现在长安城了,并且手握重权,云氏以前构筑的关系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不是被派遣去外地做官,就是去了中尉府听差,负责支应大军粮秣,运气不好的那些人,则被关进廷尉大牢,等待最后的审判。
不仅仅是云氏,曹氏,霍氏也是如此,霍氏主持的铁器买卖被桑弘羊严令禁止了。
云氏钱庄里的冶金作坊,如今,连铜器都不许铸造,至于银器,金器必须在大司农官员的监视下进行。
曹氏的咸鱼买卖,也被禁止了,咸鱼上再也不能裹上厚厚的一层盐壳子售卖了。
至于钱庄,更是被皇帝强行借走了大笔的金银,如今,张安世不用再担心如何借贷给客户钱粮了,而是在为每日需要兑付的到期存银如何兑付发愁。
关中平原上轰轰烈烈的大开发场面,已经消失了,往日密密麻麻冒着黑烟的各色作坊,如今冒烟的没有几家,尤其是烧砖的砖窑,早就停产很长时间了。
想到这里,张安世就越发的怀念起师傅跟大师兄来。
云音见张安世悲伤地样子,也觉察到自己说的话似乎不合适,就柔声道:“对不住啊…”
张安世把脑袋从老虎的脖颈里抬起来,看着云音道:“别说这句话,师傅说过,当一个人对你说对不住的时候,他一般就准备继续的对不起你。”
云音碰了一鼻子的灰,就扭过身子不理睬张安世了。
红袖瞅着张安世道:“银钱头寸很紧张吗?”
张安世揉揉红鼻子道:“抽调了蜀中钱庄的六成存银,也不知道能支持多久。到了年底,还有更多的人要来钱庄提钱,现在大家伙都在尽力的隐瞒,钱庄缺钱这个消息。我现在,就害怕有心人把这个消息透漏出去,那样一来,会有更多的人前来提钱。如果钱庄提不出钱来,呵呵…师傅数年的心血就会付诸流水。”
红袖沉吟片刻道:“家里还有一些存金,估计在两万金左右,你可以全部拿去应急。”
张安世红着眼圈,重重的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道:“如果陛下不要一次性的抽调二十一万金,我们的资金是足够的,应付多大的危机都没有问题。库房里的金子其实就不是陛下的,也不是我们的,而是百姓们存进来的。他遇到难事我理解,慢慢抽调,保证钱庄的流水正常,这才是合适的法子,不能为了救急,就杀鸡取卵啊。”
红袖轻蹙峨眉,疑惑的道:“其余钱庄也是一样的下场?”
张安世苦笑道:“老熊快要抹脖子了,在桑弘羊家里大哭了一场,被人家的家将给丢出来了,至于韩氏,不说也罢,还想从我这里调运一些头寸…我如今的日子过的胆战心惊,唯恐那些在钱庄存了银钱的人上门挤兑,那样…就全完蛋了。”
“你今天上门就是为了这件事?”
张安世点点头道:“阿音刚才说我没用,我之所以没有反驳,就是因为,她说的是对的,我真的没用啊。”
红袖冷哼一声道:“抬起头来,我云氏还不至于被些许银钱就逼上绝路。跟我来,一起去见细君!”
张安世不知道红袖师娘的豪气是从哪里来的,不过,能有这么大的口气,应该是有解决办法的。
“如果家里有钱,我们也不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一旦被陛下知道了,他又会来抽调银钱的。这个时候,陛下才不会管钱庄的死活呢,他只想体体面面的完成这次北征,还是在不搜刮百姓的前提下完成北征。到时候陛下定会成圣明君主,我们则会成为侵吞万民钱财的硕鼠,下场比满门抄斩好不到那里去。钱庄的大掌柜申屠良,已经做好了被官府拿去当替罪羊砍头的准备了。”
红袖喝道:“放稳心神,不就是一点钱吗?难不住我们!”
张安世连连摇头道:“不仅仅是一点钱的事情,还要防备陛下抢劫。”
红袖冷笑道:“他不敢抢的!”
“长门宫的钱?”
张安世似乎有些开窍了,不过,他马上哇哇叫道:“长门宫的钱也被陛下席卷一空。”
红袖不理睬张安世,匆匆的在前边走,张安世只好快步跟上,他觉得这件事处理起来非常的麻烦。
皇帝已经决定牺牲钱庄来成就他的伟业了,不可能再放口子,任由钱庄继续存活了。
宋乔端着一个精致的茶碗盯着云哲抄写文章。
这孩子心性不定,屁股上像是长了钉子,一刻都不会安稳,不像他的弟弟云动,只要丢进摇篮里,就叼着一个软木奶嘴,安稳的很,这孩子能抱着自己的脚丫子玩一个下午。
云哲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见母亲过来查看,心头一慌,一大团墨汁就滴在雪白的纸上。
“慌什么,要学你耶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才是做学问的模样。”
宋乔刚刚训斥了儿子一句,就听见云乐那边又开始嚎哭了,就丢下茶碗,给这个皮丫头换了干净的尿布,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这才平息了一场哭闹。
红袖跟张安世进门的时候,张安世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宋乔就皱起眉头道:“你小师弟没半点稳当的性子,你也没有吗?”
第一六五章 柿子就该捡软的捏
宋乔听张安世介绍完毕钱庄危机之后,她只是微微一笑,对张安世道:“定下你的心去做事,一旦发生了你预料到的问题,派人快马告知我就好了。”
张安世看看继续监督小师弟写字的宋乔,再看看抱着云乐站在窗前看雪景的红袖。
不知怎么的,一口气从他的胸中缓缓吐出,再也不复方才的惶急心态。
来到摇篮边上,抓着云动的脚丫子跟小小师弟玩耍。
长安内廷之中,桑弘羊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透过气孔瞅着屋檐上垂下来的冰柱,冷冷的笑了一声。
干脆一把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雪景就映满眼帘。
这些年桑弘羊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没有研究透什么才是钱庄,这让云氏以及那些先知先觉的子钱家们赚得盆满钵满。
等他用了三年时间彻底弄清楚钱庄的运转规律之后就认为,钱庄这东西只应该是公器,也只能是公器。
在大汉国国力普遍贫弱的时候,钱庄的作用并不显眼。
等大汉国的城市经过近百年的发展之后,钱庄调节市场的作用就完全展现出来了。
从钱币铸造,发行到流通,这中间有太多的利益可以攫取。
尤其是云氏,自己铸造钱币,而后发行钱币,最后还回收钱币,每每想到一旦云氏存心不良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的时候,桑弘羊就彻夜难眠。
这一次,桑弘羊借用皇帝北征的名义,从各大钱庄中抽调了大量的银钱,几乎是在一夜间将皇帝在钱庄中所占有的份额银钱,以及权力,一次性的从钱庄中剥离出来。
留下一个个空壳子钱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皇家的份额,一次抽空之后,因为此事,造成的民间动荡,自然就与皇家一分干系都没有了。
如果这些钱庄不能兑付百姓预存的银钱,或者兑付不了两地的飞票,他正好那这些子钱家们开刀,无论是抄家还是变卖家产,都能补偿一下那些受损的百姓。
而后,再用皇家做担保,开一家新的钱庄,将旧有的钱庄一网打尽。
韩氏,熊氏等子钱家已经破产在即,唯有云氏还有断尾求生的可能。
想到这里桑弘羊心中就有些失落,早在两年前,云氏的弟子张安世就已经从钱庄中抽身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做申屠良的破落户,虽然人人都知道云氏钱庄是属于永安侯云琅的产业,自从云氏钱庄变成了富贵钱庄之后,就跟云氏没有半分关系了,至少在律法角度来看,真是一分关系都没有。
在大汉朝堂之上,桑弘羊最想抄家的对象就是云氏!
他相信,只要抄了云琅的家,朝廷的收获一定会大的难以想象。
这个梦想桑弘羊很久以前就有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产生了这种邪恶的念头,总之,如果此生不能抄一次云氏,桑弘羊就觉得自己此生不太圆满。
这种情绪远比他当年抄孔仅跟东郭咸阳这些人的家的时候强烈的太多了。
或许是出于嫉妒,或许是看不惯云氏那些人的生活状态,总之,他很想在云琅的卧室里睡一觉。
想到这里,桑弘羊微微叹了口气,云氏如今还碰不得…也不敢碰。
他计算过自己的力量,发现,如果跟云氏硬碰硬的话,受伤死亡的很可能是自己。
云氏起家的时间太短,蹿升的太快,烈火烹油一般的红火,这些都是桑弘羊眼看着发生的。
不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人家,桑弘羊也见过几家,现在,那几家早就不见了。
他觉得自己能等到抄云氏家产的那一天…
一个主簿抱着账簿匆匆的来到桑弘羊的房间,躬身道:“大夫,各个钱庄账簿已经清点完毕。”
桑弘羊关上门窗低声道:“他们还有回天之力吗?”
主簿冷笑道:“六十万金被抽掉,少了足足八成银钱支撑,他们如果还有回天之力,下官宁愿挖出自己的双眼。”
桑弘羊点点头道:“我只问云氏钱庄!”
主簿闻言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然后看着桑弘羊道:“下官只知道富贵钱庄,不只有云氏钱庄!”
桑弘羊捋着颌下的短须道:“有差别吗?”
主簿立刻道:“有差别,昔日的云氏钱庄,大掌柜是云氏的弟子张安世,如今的富贵钱庄,大掌柜是一个叫做申屠良的人。这中间可是千差万别啊。”
桑弘羊冷笑道:“你在害怕?”
主簿道:“下官以为大夫您也应该害怕一下的。”
桑弘羊沉默片刻,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谢过主簿提醒,我有些自大了。”
主簿靠近桑弘羊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大夫把钱庄没有存银,库房空空如也的消息传播出去…您与永安侯,冠军侯,平阳侯之间立刻就成了死敌,望大夫三思。”
桑弘羊闻言,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主父偃的下场已经严重的告诫了内廷的这些人,并不会因为他们内廷的身份,就能杜绝所有的伤害。
沉思了片刻,桑弘羊抬起头对主簿道:“传出去吧,我们是在为陛下办事。”
主簿为难的道:“陛下不会承担恶名的。”
桑弘羊苦笑道:“自然是我们承担!也只能是我们承担,去做吧。”
主簿噗通一声跪倒在桑弘羊脚下道:“下官最近恶疾发作,实在是不能继续服侍大夫,还请大夫允许下官辞官养病。”
桑弘羊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微微的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本官准允了,回到家中好生养病,莫要多嘴多舌。”
主簿如蒙大赦,连连叩头道:“下官一定守口如瓶,就当自己是一个哑巴,断然不会泄露半个字。”
桑弘羊满意的点点头道:“那就去收拾,收拾东西,早日离开内廷,避开这些麻烦事也好。”
主簿再三谢过之后,就小心的将账簿放在桌案上,自己快步离开了桑弘羊的公廨。
“杀了他,立刻!死因——暴毙!”
桑弘羊对站立在墙角的卫士挥挥手,就烦躁的关上了窗户。
把身体依偎进云氏特制的椅子里,桑弘羊捋着椅子扶手上柔软的皮张,自言自语的道:“钱主簿啊,你在内廷任职的时间也不短了,人也是一个聪明人,怎么就能提出这么过份的要求呢?只希望你莫要怪我,这是你自寻死路啊!”
说完话,桑弘羊就闭上眼睛,把衣裳裹紧,准备靠在椅子里假寐片刻,昨夜一夜没睡,到了现在,也疲乏的紧。
钱主簿的恐惧是有道理的,只是他桑弘羊避无可避,既然是已经制定好的策略,就一定要执行。
至于得罪什么人了,实在不是他跟控制的事情。
过了不长时间,公廨外边就传来钱主簿失足落水的消息,桑弘羊见卫士又若无其事的站在墙角,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东边宫墙外边又传来丝竹声,中间混杂着歌姬袅娜的歌声,桑弘羊凝神听了一会,发现歌姬唱的正是《楚辞》中《卜居》一篇。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听了良久,桑弘羊发现歌姬只是翻来覆去的唱这一段,遂无声的笑了一下。
陛下如今长居犬台宫,哪里能听到太子的这番话,即便是听见了,也只会动怒。
只要陛下还没有发疯,就不会让太子带着大汉的军队北征,将士们跟着太子这样的统帅,半只脚就算是踏进了鬼门关。
真是一个不知深浅的家伙。
桑弘羊坐直了身子,准备继续看账簿的时候,伸向账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个很好的计划,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形成了。
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就取过账簿,认真的核查起来,此事,不允许出半点纰漏。
第一六六章 刘彻的奶妈情结
“幽深的皇宫中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存在。
其中以郭舍人跟他的母亲最为神奇。
他们之所以神奇,还得从阿彘小时候说起。
阿彘小的时候很是能吃,据说一日需要哺乳十余次,再加上皇宫中的惯例,阿彘也有许多的乳母。
这些乳母年纪轻轻,放下自己的孩子,来奶小皇子,从人道上来讲,的确是非常不简单,不容易。要知道,那时候的孩子没有母乳可是很容易早夭的。
在所有奶妈中,有一个是最受阿彘喜爱的,等到阿彘坐上宝座后,他就封这位奶妈为‘奶子母’。
成年之后的阿彘依旧对自己的乳母非常依恋,为了能够母子团圆,一月进宫面圣两次。
每次进宫,两人总是有着说不尽的话,等到乳母离开皇宫时,阿彘就派自己贴身近臣赐五十匹上好的丝帛,另外加上大批珍馐美味。
乳娘自然是欢天喜地地接受,老天总是有眼的,付出总是有回报的,奶大了皇帝总是有功的。
随着时间流转,有一天,乳娘在进宫的时候就上书皇帝,说某某地有公田荒芜。
阿彘就会问;你是不是想要那块地?
乳娘说:想!
于是,这块地就被赐给了这位乳娘,也就是郭舍人的母亲…
人的贪欲是无穷的。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了后来。阿彘甚至允许乳母的马车走在大路中间,即便是遇到九卿也不用退避。
于是乳母就更加的骄横,最后连抢劫路人衣衫这样的事情也干出来了。
就惹起了众怒。
有御史弹劾乳母骄横跋扈,损害了陛下的清明,希望陛下能够将乳娘惩处一下,免得继续为祸长安。
阿彘开始答应了,准备训斥一下乳母,于是,就诏乳母进宫…
谁知道乳母刚刚走到大殿门口,偷偷看了一眼阿彘,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
老女子!
何不疾行!
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
尚何还顾?
一语说出,阿彘心中悲凉不已,就下令准许郭舍人与母亲常驻建良宫,而那位谏言阿彘驱赶惩罚乳母与郭舍人的御史,却被贬官流放了。”
阿娇不疾不徐的讲了一个故事,而听故事的张安世愤怒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就是这个郭舍人,在太子饮宴之地,醉酒后告知众宾客,如今的大汉钱庄,富贵钱庄不过是一个空壳子,凡是家中有银钱存放在钱庄里的人家,要尽快去支取,否则,就会血本无归!”
阿娇喝了一口茶水,瞅着窗外被白雪映照的明晃晃的天空悠悠的道:“我入宫为后,郭舍人母子收敛不少,以优伶身份混迹未央宫。有几次,我想要惩治这对母子,都被阿彘给挡住了,这一次,他居然敢掺杂进军国大事里面,看来,是在自寻死路。”
张安世朝阿娇深深一礼道:“今日已经有人前来钱庄打探,不出明日,挤兑潮必然出现,学生这就去处置。”
阿娇叹息一声道:“陛下一边要支应国朝大军北征,还要体恤民力,这难过的档口,只好拿钱庄来挡灾了。安世啊,既然这是陛下的意思,你就顺其自然好了,救了反而不美。那个申屠良不就是你师傅给你找的替死鬼吗?你前途远大,就莫要在陛下心中留下一个与他做对的印象了,至于,弄垮钱庄会不会引起大麻烦,你就不要管了,这天下是陛下的,他想折腾,谁都拦不住。”
张安世起身道:“贵人有所不知,钱唯有流动起来,才叫做钱,不能流动,那就是一堆废物。
钱庄无钱兑付,造成的结果是非常可怕的,市场上陡然少了六十万金,就会造成钱贵货贱的局面,如果陛下在这时后放出大量的银钱,以低价购买货物,等六十万金全部消耗完毕,银钱与货物的价值重新等值,就等于陛下整整搜刮了天下百姓的六十万金的财富。
这会让很多农夫,工匠,矿山,作坊,遭受重创,其中以丝绸业为例,蚕农,桑农,缫丝煮茧,丝绸作坊,染织作坊,丝绸店铺,全部受损。
六十万金,几乎是大汉国一年赋税的收入,陛下这样做,看似没有伤害百姓,实际上,这样做等于又对百姓收了一次赋税。
越是商业繁盛之地,遭遇的打击就越大,其中,以我富贵城受创最重。
贵人啊,我就想不通啊,我们其实已经准备慢慢的将钱庄交付国家了,已经准备慢慢从中抽身,比如我,已经准备等钱庄成为官营之后,就立刻进入司农寺为官。
用钱庄这个利器来调节大汉国的岁入,以及钱币的平衡,然而,陛下却用我等对国朝的信赖,做下这等杀鸡取卵之事。
这到底是为何啊?
钱庄之所以能成立,完全是因为信用,信用这东西看起来是虚无缥缈的,他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而信用只能立,不能破,一旦信用破产,以后再想建立钱庄,就完全不可能了。
有此次钱庄的灾难在前,以后,谁还敢把自己手里的钱送进钱庄?
学生敢断言,即便是陛下出面,也无法再树立钱庄的信用,而陛下好不容易积攒的民心,也会损失殆尽。
贵人,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何啊?”
张安世几乎怒发冲冠,咆哮着说出这一段话之后,就软软的坐在地上,幽幽的道:“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从中主导的。”
阿娇轻笑一声道:“心疼钱?”
张安世迷惘的摇摇头道:“西北理工门下最不看重的就是钱,不用我师傅出马,就我们师兄弟几人,只要给我们几年时间,重新弄回二十一万金,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心痛师傅这几年投注在钱庄上的心血,算是付诸东流了。”
阿娇笑的前仰后合,从果盘里拿起一块果脯丢在张安世的脑袋上,然后擦拭着笑出来的眼泪笑骂道:“你师傅就是一只万年老鬼,如果他真正倾注过心血的东西如此容易被人破坏掉,陛下也不至于在身上吃足苦头。好好看着吧,钱庄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商贾的买卖一定会继续进行。蚕农煮茧缫出来的桑蚕丝有人收购,丝绸作坊制作出来的丝绸也有人买,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天下纷纷的场面。可恶的小子,居然来我跟前讹诈,真真是气死我了,大长秋——把这个混账东西丢出长门宫!”
阿娇话音未落,大长秋就鬼一般的出现在张安世的背后,单手捉住张安世的后脖颈,就这样提着缩头缩脑的张安世离开长门宫大殿。
来到门口就顺手丢了出去,不等张安世坐起来,又有两个身穿金甲的粗壮武士架着他的双臂,凌空将他提起,一路走向长门宫大门…
张安世被丢出去了,阿娇脸上的笑容就慢慢的消失了,打开桌子上的一个镶嵌了碎玉的漆盒,从里面拿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张,仔细看了一眼,就抖抖这张纸,对回来的大长秋道:“你确定这东西有人购买?”
大长秋从袖子里取出一沓同样漂亮的纸张道:“老奴买了一百万云钱的。”
阿娇的笑容再次浮上面颊,俏皮的用红红的指甲弹弹道:“我买了九千万云钱的。”
大长秋嘿嘿笑道:“云氏仆妇也是大户,人家购买了足足两千万云钱。听说这样的信用凭证已经发卖光了,还特意去钱庄门口等着,准备兑换那些储户手里的散碎存单。然后再用存单去钱庄兑换货物凭证。”
“这么说,钱庄里面现在现钱全是铜钱?”
“也不多了,勉强能支应日常交易,剩下的钱,全部在商户跟作坊手里…”
阿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大长秋挤挤眼睛道:“天下的货物大部分都有了买主,不知陛下的六十万金能购买到多少东西呢?”
第一六七章 什么都没有发生
被丢出长门宫的张安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遗憾的离开了。
阿娇手里足足有价值九千万云钱的货物凭证…等到明年秋日收割的时候,她又能用货物装满长门宫空空如也的仓库了。
她用两千万云钱加上自己的信用,从钱庄收割了大量将要到付的大额存单。
这些存单的主人不是大富之家,就是大商贾,很多人之所以将银钱存进富贵钱庄,大汉钱庄,目的就是为了生利息。
所以,只要这些人不去挤兑,钱庄剩余的银钱,足够支应那些需要银钱周转的商户以及平民所需。
抵押物,就是长门宫周边废弃多年无用的土地!
上林苑中,最宜居的土地就是长门宫以及富贵城周边,现如今,这两地已经有了合拢的迹象,而中间位置,便是长门宫,云氏庄园,霍氏庄园,曹氏庄园,李氏庄园。
以前的时候,长门宫何曾缺少过钱粮,所以,喜欢安静的阿娇从来就没有把长门宫以北的地方做过任何开发。
她喜欢那一边荒草萋萋的模样,这让她可以不忘记长门宫当年冷僻的光景。
而这片荒地——东西从渭河边到骊山,南北足足有十里!
富贵城的土地是不用想了。
如今,城里挤满了大汉国的有钱人,堪称寸土寸金。
所以唯一能容纳这些人的地方就是长门宫边上的那块荒地。
当那些富贵人家以及大商贾在听说,钱庄把他们即将到付的存单全部交给了长门宫,而长门宫的抵押物居然是那块土地的时候,他们就从心底里希望,阿娇还不上那些钱…
阿娇告诉那些人,这些钱她准备再用一年,年息两分,到时候如果还不上,就把那块荒地分块给他们抵账。
长门宫往年从来都只有给大家散财的时候,那里有过借钱的时候,这一次如果不是为了支应陛下北征,阿娇贵人掏空了长门宫,否则,何至于拿他们的那点钱财。
而北征…匈奴人都已经从北海老巢逃跑了,司马大将军,大行令李息他们正在荒漠上追赶匈奴人,骠骑大将军,卫将军正在敦煌堵截呢,胜局已定,哪里会有什么战败的风险。
所以…那些不急着用钱的人,都喜欢把存单交到阿娇手上,衷心希望阿娇贵人钱再少一些,没有还钱的希望…那样的话,他们就能在长门宫以北安之家业。
这一切自然建立在阿娇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而阿娇这个人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没有说话不算话的时候。
金碧辉煌的长门宫上被阿娇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金粉——纯金粉!
这是皇帝答应给她建造金屋,而后来没有建造的后果。
“等皇帝穷的没有银钱使用的时候,就能刮长门宫上的金粉支应…”
这是大汉国中最隽永的情话,也是奠定阿娇虽然只是一介废后,却可以让世人歌颂的主因。
“做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陈阿娇。”
这是全大汉国百姓最殷切的希望…
当然,阿娇自然没有把自己喜欢的荒地让那些没名堂的人在上面修建宅子,这样做会影响她的心境,她需要那片荒地来证明自己不堪的过去,人不能忘本!
至于那些人的钱,阿娇当然不会赖掉,虽然她有赖掉的本事,却不会这样做。
钱庄里,不但有大量的存单,还有更多的借据…
因为本金被抽调一空的原因,子钱家韩氏,熊氏,钱氏,云氏,就只能咬着牙认亏。
钱庄抹掉借贷方的利息,希望他们提前还钱,却没有多少商家愿意,他们坚持还钱就要等到日子才还,有些人甚至暗暗高兴,一旦钱庄倒闭了,他们说不定就不用还钱了。
结果,阿娇用到付的存单,买下了钱庄的借据!
所以,阿娇就成了大地主,大盐商,大丝绸商,大皮货商,以及她需要储存的所有货物生产者的债主。
等借据到期的日子,他们就会发现,阿娇很霸道,自己没法子用银钱来还贷,只能用生产的货物抵账…
两头吃下来,阿娇让自己庞大的女子账房先生群计算过,中间有四成利!
整个交易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见到多少钱,而货物的流转却不受影响。
中间吃亏的是钱庄!
而钱庄因为大股东跑了,资本缩水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刘彻拿走的六十万金,本身就是钱庄留存下来应付这种挤兑状况的一种保证。
现在,这种保证变成了各种单据,钱庄的运行并不受影响,那些数量庞大的子钱家也不会家破人亡。
最重要的是,钱庄终于变成他们自己的了,可以自己说了算!
不再是皇帝豢养的一群狗。
这是他们只敢在梦里幻想一下的场面…
如果皇帝这时候再用金子去市场上购买货物,他一定会惊奇的发现——货物很贵,且购买不易。
他失去了六十万金带来的庞大利息收入,毕竟,在桑弘羊抽回那些本金的时候,是没有考虑利息的,也就是说,放贷出去的钱,全部都是子钱家自己的钱,子钱家们平白多出了很多利息。
这些利息没人敢拿,除过被刘彻亏欠了大量钱财的阿娇!
在用更多的钱财收购到比往年更少的货物之后,刘彻有一天可能会惊奇的发现——阿娇变得更加富有了。
十二月初五日!
这是一个普通的钱庄开门的日子。
桑弘羊早早就来到了钱庄云集的富贵城。
在富贵城金水街对面的一座茶楼上,他特意找了一个临窗的包间。
只要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对面数之不尽的金碧辉煌的钱庄。
如他所料,今日的金水街上人头涌涌,大部分人都挤在钱庄门前,等待钱庄日出开门。
钱主簿不慎落水死了,这让桑弘羊多少有些孤独。
如果跟随了他十年之久的钱主簿不死,这时候一定会乖巧的询问他:大夫今日容光焕发,可有喜事临门?
这时候桑弘羊一定会咳嗽一声,摆摆手道:无他,昨夜睡得安稳罢了。
钱主簿自然不会相信,一定会郑重的向他贺喜,而他只会笑而不答。
这是一种雅趣!一般人无法品味其中的滋味。
把钱庄没钱的消息传递给大嘴巴郭舍人的人,正是钱主簿,再被桑弘羊追究之后,就投水自杀了。
所以,钱主簿不能复活。
桑弘羊早在两日前就已经把这个惊天噩耗告知了关系最好的子钱家韩氏,韩式的主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昏厥过去了。
在表示过歉意之后,桑弘羊就离开了,这是一场泄密事故,官府已经有人用命做出了赔偿。
不论子钱家心中有多么的愤怒,也不能再说官府的不是。
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阳光从富贵城高大的屋顶上,逐渐洒落在街道上的时候,街上的人群开始蠢蠢欲动了。
穿着精干,漂亮的束身绸衣的钱庄活计从侧门出来,先习惯性的朝等候在门外的人笑容可掬的拱拱手,道一声辛苦。
然后就打开了钱庄宽阔的大门。
等候在门外的人群,轰的一声,就闯进了钱庄的大门。
桑弘羊微微一笑,用茶碗的盖子轻轻刮一下茶水上的浮沫,喝了一口金黄的茶水,自言自语道:“以前,是这些硕鼠在吸我大汉百姓的血,今日,终于轮到大汉百姓吸这些硕鼠的血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桑弘羊喝的茶水早就淡而无味了,此时此刻,即便是桑弘羊也开始佩服对面的那些钱庄伙计了。
面对汹涌的人潮,他们依旧井然有序的安顿着门外等候的客人。
大冷的天里,总有一碗热茶供应,不论客人显得多么的焦急,他们依旧温言劝说每一个客人,钱庄不会让任何一人的钱没了着落。
事实上也是如此,桑弘羊亲眼看到,很多客人进门之后不久,就背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出来了。
这说明,钱庄还在垂死挣扎。
可是,还有很多客人进门之后,并没有带钱出来,而是潇洒的背着手瞅瞅拥挤的人群,发出一声奇怪的笑声,而后就离开了。
开始的时候,背钱出来的人很多,后来,就逐渐在减少,再后来,越来越少…
人群的情绪似乎也在逐渐平息,到了傍晚时分,钱庄门前就不再拥挤了,与往日别无二致。
太阳的光芒离开富贵城城墙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活计,捶着腰,关上了大门,然后又从侧门出来,将两只巨大的灯笼挂在钱庄大门前,就等着天黑时分点亮他。
桑弘羊的肚子骨碌碌的叫,他喝了一天的茶水,粒米未进…这里没有出现他期望的场面。
仅仅是一个繁忙的钱庄日常罢了。
第一六八章 笑看风云
钱庄大门关上了,桑弘羊也就走了,他急需细作们统计回来的文书作为依据来衡量钱庄剩余的潜力。
他不知道的是,在钱庄的后院里,一群群的妇人正在七八个偌大的暖房里打麻将。
老熊在门外脱掉厚厚的熊皮大氅,换上一副最谄媚的笑脸,走进了左手第一间暖房。
刘婆靠在锦榻上打盹,见老熊进来了,就懒懒的道:“收到的存单够不够我把带来的钱全部花掉?”
老熊站在锦榻边上,笑眯眯的道:“可能不如您的意,今日只能满足您四成的需求。不过,您要的王婆胭脂水粉作坊的借贷单子,钱庄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您只要拿到这些单子,就是王婆胭脂水粉铺子的第二大东家。如果,刘婆婆还需要钱庄帮忙弄到更多的份额,我们这就去做。”
刘婆叹口气道:“我家夫人心善,就便宜了你们这些杀才,明明自己家的钱庄也需要金银进入,偏偏让我们来你这里送钱,家里的活计都给耽误了。明天我们就不来了,一天天的正事不干,整天的打麻将,人都给带坏了。”
老熊连忙告饶道:“好我的刘婆婆唉,这几天正是钱庄生死两难的时候,您就发发善心,可不敢离开钱庄啊,您不在这里,我老熊的心肝就噗通噗通的跳,没一刻安宁的时候。”
两人正说话呢,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妇人丢下麻将气冲冲的走了过来,抓住瘦弱的老熊吼道:“我要的炭窑你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是吧?再找不到,我就去找韩氏,钱氏,我就不信了,这时候拿着现钱会找不到我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