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赞不耐烦的瞅了夏侯衍一眼道:“不学无术,却一定要把自己置身于漩涡之中,真是蠢得让人难以置信!”
夏侯衍大笑道:“你觉得常山王不能成为太子吗?”
梁赞先是看看夏侯静,见他依旧冷着一张脸,连夏侯衍用恶毒的话语给梁赞下套都视而不见。
就轻叹一声道:“常山王成为我大汉的太子已经势不可挡,然而,常山王成了太子,对夏侯氏来说却不是什么好兆头,为了亲近太子,却恶了陛下,弟子以为愚不可及。”
夏侯静冷冷的道:“拿下!”
家丁群里有些骚动,一些家丁想要遵从家主的吩咐捉拿夏侯兰,却被另外一些家丁给牢牢地挟持住,终于低头不语,也不再出头了。
夏侯静直到此时才认真了起来,他发现,他一连呼喊了三声拿下,却无人遵从他的号令。
“你收买了这些人?”夏侯静带着嘲讽的笑意问梁赞。
梁赞摇摇头道:“弟子一介外姓人,如何能赢得夏侯氏族人的拥戴?”
说罢,就把身后的夏侯兰推了出来,笑吟吟的道:“有很多族人希望能跟着小兰儿过上好日子,吃几顿饱饭。”
夏侯静笑了,起身来到夏侯兰身边,看着夏侯兰的眼睛道:“你觉得能逃脱老夫的掌控吗?”
梁赞从怀里取出一本册簿对夏侯静道:“小兰儿是夏侯氏分支的家主,与先生无涉!”
梁赞给出的是一本户籍册簿,仅仅是长安县县令红彤彤的官印就让这本册簿的真实性无从质疑。
“你做了手脚?”
梁赞羞涩的道:“被小兰儿迷惑住了,自然唯她命是从,不小心办下的事情。”
夏侯静也不看册簿,他相信梁赞的话,这两年他对这个弟子的认知太深了,他说的话必然是真的,按照他谨慎的性格,再想用父亲的权力来对付夏侯兰明显是做不成了。
第一一三章 脆弱的夏侯氏
夏侯兰,在云氏发现的第一个不同于夏侯氏之处,就在于家里的气氛。
她亲眼看到云氏的少君身边一个丫鬟都没有,却跟一群婆子们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说着闲话,相互传递着小吃食,欣赏各自的首饰。
她亲眼看见,云氏的丫鬟在追杀几个壮的跟牛犊子一样的小小子,哪怕童仆一头撞进家主怀里,差点把家主撞一个跟头,家主也只是恼怒的抓住童仆,在脑门上敲两下,然后这件事就算是结束了。
她亲眼看见云氏金贵的大公子被几个童仆轮流背着在场子上追一个皮胆子。
夏侯兰喜欢这样的场面。
有时候照镜子,她也会仔细的欣赏自己美丽的容颜,只是,越看就越是悲伤,如果没有这副好皮囊,她想过自己想过的好日子恐怕更加容易一些。
就因为有这一副好皮囊,想要离开夏侯氏,诚心诚意的为自己活就变得极为艰难。
十六岁的少女,在下定决心之后就认为,只有毁掉这副皮囊,自己才会有一条生路。
用刀子把脸弄破,太疼…于是,就便宜了梁赞!
夏侯静一介心高气傲的大儒,对于家事自然是不屑理会的,所有家事都托付给了夏侯衍。
夏侯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没有生出一个有胸怀的儿子,而是生出了一个爱财如命的儿子。
爱财者必不愿意散财…只是一味地夺取,从不付出的家主,在族人心中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梁赞的职位发生了改变,一夜之间成了渭南郡的督邮,这样的官职,对于还要依靠土地求生的夏侯氏族人来说有着绝对性的影响力。
再加上,梁赞这人从不在乎什么钱财,在他看来,只要钱财能让夏侯氏族人对他充满好感,花多少钱都是值当的。
恰好,夏侯兰也不是一个很在乎钱财的人,不论是夏侯兰昔日积攒的私财,还是糕饼店铺带来的收益,除过必须的储存之外,其余的都散给了衣食无着的族人。
主家吝啬,族人生活艰苦,夏侯静又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常山王的身上,于是,给了梁赞,夏侯兰很好地笼络人心的机会,而夏侯衍这个蠢货居然觉得最近轻松了很多,再也没有面有菜色的族人登门求告了。
夏侯静眼睁睁的看着分支族人追随夏侯兰跟梁赞走了,此时此刻,他才知晓自己错的有多么的厉害。
夏侯衍却喜不自胜,跟随夏侯兰走掉的穷鬼族人早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甚至认为这些族人不能给家里带来财富,只是一个大家的累赘,如今,全跑了,他甚为欣慰。
“耶耶,这些人现在走了,将来一定还有求告到我们面前的时候,那时候再狠狠地收拾他们。”
夏侯静看了一眼愚蠢的儿子,喟叹一声道:“我们家已经落魄到了连一个督邮都无法对付的地步了。”
夏侯衍道:“等常山王上位,我们父子一起进入东宫为官之后,小小的一个督邮还不是手到擒来?”
夏侯静苦涩的摇摇头道:“儿啊,不是你想的那样,梁赞原本就是我们家中最有前途的弟子,就因为他的才干,为父才会不顾他出身低微这个现实,将他收归门下。
我从不怀疑他的才干,所以,那些族人跟着他走会有好日子过的,而一个十七岁的督邮,督邮这个位置绝对不是他的终点。
再加上有儿宽老儿照拂他,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们父子就越是不利。
为父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想娶小兰儿,为父其实也同意了这门婚事,如果,太子殿下不看重小兰儿,为父还是会把小兰儿嫁给梁赞的。
我想,这一点,梁赞是清楚的,小兰儿也是清楚的,而太子忘记小兰儿的可能性很大,他们完全可以再等等,没想到他们却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先发制人。
造成了现在这种两败俱伤的局面。
看来,梁赞真的不喜欢我们家投靠太子殿下…”
夏侯衍咬牙道:“不如我们在常山王面前将梁赞偷走他心爱女人的事情告诉他,让太子去对付那个小小的督邮。”
夏侯静强忍着要抽儿子一个大嘴巴的冲动沉声道:“现在,是我们全心全意帮助常山王成为太子的时候,不是我们借助常山王力量的时候。一个对常山王没有任何帮助,只有拖累的人,常山王不会看中的,此事就此作罢,等我们真正有了力量之后,再跟梁赞谈论此事不迟。”
梁赞站在马车下边,见夏侯兰掀开马车帘子久久的注视着夏侯氏的大门,就很有耐心的在一边等候。
此时,后背上的鞭伤火辣辣的痛,夏侯衍下手狠,没有一鞭子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夏侯兰见梁赞的身体有些发抖,就低声道:“夫君受的伤重么?”
梁赞笑道:“无妨,我受的不过是皮肉之伤,不出十日就会复原,倒是你,落下来一个不好的名声,以后有你受的。”
夏侯兰笑着摇摇头道:“一个女子要是太在乎名声,那就什么都不要做了。夫君,我不想白白来人世走一遭。”
梁赞笑眯眯的握住夏侯兰的手道:“在我们家,你尽可大展身手,我本来就是一个没名堂的人,家也是一个没名堂的家,如果你能为我梁氏立下家规,我很乐意见到。只是,你如今有了身孕,想要大展身手,还是等孩子出生之后再说吧。你不是喜欢云氏吗,可以住到我母亲那里去。”
夏侯兰看着梁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的梁赞有些莫名其妙,好在他也是一个心思机敏之辈,马上改口道:“你喜欢在那一天办婚礼?剩下的我去准备,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入我梁氏家门。”
夏侯兰笑着摇头道:“你哪来的自信,我们在春风一度之后,你就能让我受孕?”
梁赞惊讶的看着夏侯兰道:“曹氏家主曾经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说罢,也不管夏侯兰如何想,吆喝一声,就在夏侯氏族人的簇拥下直奔糕饼店,在他们居住的地方没有收拾出来之前,他们全部都居住在店铺院子里。
两天时间过去了,原本等着梁赞的事情发酵然后疯传的云琅惊讶的发现,市面上依旧流言纷纷,却没有一件事跟梁赞有关。
卓姬给丈夫倒了一杯茶道:“您当年可没有这个本事哦。”
云琅怒道:“当年向外扩散我们关系的人是你,还拿出我们的诗四处宣扬做注脚,我还能怎么办?”
卓姬笑道:“你本来就是一个坏种,我如果不把身子给了你,天知道你还会对卓氏下什么黑手呢。妾身委身于您,就是求您放卓氏一马,有什么不满都发泄在妾身身上,卓氏才刚刚有点起色,经不起您这位大老爷折腾。”
云琅叹口气道:“我当初没想把你卓氏怎么样啊,我已经拿到了我要的东西,谁会去对付你。”
卓姬撒娇般的靠进云琅怀里道:“这世道谁敢相信谁呢?当初妾身可是害怕极了。眼看着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兔子,忽然变成了斑斓猛虎,还跃跃欲试的做出一副吃人的模样,妾身只好把您欺负妾身的事情告知于众,让您在乎名声,莫要来占卓氏。那可是妾身安身立命的资本!”
“那也没必要连床榻上的事情都说的那么仔细吧?你去听听,至今市面上流传我跟你在床上新开辟的花样呢。”
卓姬笑嘻嘻的道:“怎么个花样?要不,您教教妾身?”
云琅拂袖而去。
第一一四章 有苗不愁长
云琅对梁赞处理事情的方式还是赞赏的。
其中,梁赞毫无反抗的接受了夏侯静的鞭笞惩罚,表示依旧认夏侯静为恩师,这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两者之间的仇恨程度。
在夏侯兰带着一部分族人离开夏侯氏之后,夏侯静并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这说明,梁赞的做法夏侯静是不赞同的,但是,他还是将梁赞的这一行为认为是一种谏言,堪称兵谏的谏言。
至今,夏侯静都没有放出将梁赞开革出谷梁一脉的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一奇耻大辱隐忍了下来。
虽然说这一做法有常山王的因素在里面,云琅也不得不承认,夏侯静忍耐的功夫实在是一流。
霍光不这样看,为此还谴责了梁赞,认为他过于心慈手软,没有一口将夏侯氏吞掉,夏侯氏人口中最有价值的那一部分人并没有收归门下,是一个耻辱的失败。
而且,梁赞发动的时间太早了,他至少应该继续隐忍下去,直到夏侯氏自然崩溃的兆头来临之后,再接手夏侯氏,如此一来,就能拿到一个完整的势力。
鹊巢鸠占的计划,才开始实施,就被梁赞这个混蛋弄砸了一大半。
“夏侯兰果真美丽到让你忘乎所以的地步了?”
披着皮裘的霍光站在船头,听着木船撞开薄冰的声音问坐在船舱里烤火的梁赞。
“为了她,我觉得我可以放弃一些原则。”
梁赞喝了一口酒,面对霍光的指责丝毫不退。
“师兄,做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刻板的为了做事情而做事情,师傅说过,我们在做事情的时候一定要享受这个过程,如果这个过程让你感到痛苦了,那就要放弃。至于夏侯氏,师弟一定会给师兄一个交代,我保证,西北理工会得到一个完整的夏侯氏的。”
霍光转过身子看着梁赞道:“懒散,这毛病师傅身上有,没想到在你身上也体现出来了。”
梁赞大笑道:“我不知道孜孜不倦的做事会不会对事情有帮助,可是,偶尔懒散一下,的确很舒服!师兄,有时候你就该停一停脚步,箭矢已经射出去了,你总要给箭矢飞行的时间吧?”
“不行,我如果也懒散,你们就会懒成猪,说说,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梁赞递给霍光一杯酒道:“剩下的就是等啊,等我的夏侯师傅在东宫砰的满鼻子血的时候,我会再去迎接师傅回来,他还是夏侯氏的主人,只不过他只会成为夏侯氏学问的主人。师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道理你不会明白的,这样的一老,有麻烦的时候可以推出去挡刀,被人用弩箭攒射的时候可以当肉盾,我如今,正殷切的盼望着夏侯师傅倒霉呢,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的留在夏侯氏做学问。不是我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面对董仲舒的时候,没人能代替我的夏侯师傅!”
“所以,你就把事情做了一半,不惜丢掉最重要的一些人?”
梁赞哈哈大笑道:“我说过,让羽箭飞一会!”
听梁赞这样说,霍光冷峻的面容渐渐缓和了下来,坐在梁赞对面道:“婚事确定了么?你儿子什么时候出生?”
梁赞苦笑道:“夏侯兰在怀疑我的生殖能力,她还说春风一度不足以让她受孕。”
“嘶…”霍光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你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你不是告诉我说,这女人温婉可人吗?”
梁赞带着缅怀的神色道:“以前没这事之前,她确实是一个善良,温婉,可人,的女子,跟她在一起,满肚子阴谋诡计的我都有些自惭形秽。这下好了,师傅的那句话真的应验了。”
霍光喝了一口热酒道:“什么话?”
“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此言简直就是金玉良言。知道不,夏侯兰最崇拜的人居然是卓姬,这实在是让我太头疼了,师兄,你说夏侯兰会不会有一天也跟人跑了?”
“咦,你这么对自己没信心?”
“不是我没有信心,而是那个婆娘太狂热,才回到糕饼店,就从我手里夺走了大权,自己亲自打理糕饼店,厨房里的活计一样不落的在干,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要知道,夏侯静为了提升她的价值,可是把她当大女养的。”
霍光笑道:“不错,不错,这个女人可靠吗?”
梁赞道:“生上两个孩子就可靠了。”
霍光拍拍梁赞的肩膀道:“那就努力,别等人家赤手空拳弄出偌大的一份家业来,那时候,你的话估计就全是放屁了。”
“那就想办法把我的官职再升升,要不然总是底气不足。”
“一年三迁,你还要怎样?”
梁赞正色道:“我觉得我可以胜任更加重要的职位,一介督邮也太寒酸了,好歹我也算是天子门生是不是?”
霍光冷笑道:“你就任督邮还是师傅动用了曹氏力量强行压下去的,跟你一起考试的人,好多人还在丞相府观政呢。别不满足。”
“我不是要官职,我就是觉得当督邮可惜了。”
这明显就是不愿交谈下去的征兆。
霍光挥挥手道:“不愿意跟我说话就明说,我走了。”
梁赞一把拉住霍光的袖子道:“我十天后成亲,你先把贺礼给我送过来,要知道,我现在身无分文,另外,你跟张安世他们说一声,该给的礼物不能轻了。”
霍光烦躁的甩开梁赞,眼看船头距离岸边还有一丈多宽,也不借助竹篙更没有让狗子靠岸,急不可耐一个纵跃就上了河岸,骑上拴在岸边的骏马,就狂奔而去。
狗子将小船靠了岸,钻进船舱对梁赞道:“家主要我告诉你,这次做的很好,不温不火,不招人瞩目,轻描淡写的就把事情办了,很好。家主还说,如果你真的与夏侯兰情投意合,就莫要辜负,天大的事情也不如你终身幸福重要。”
梁赞起身施礼道:“多谢师傅爱护,请转告师傅,夏侯兰是弟子的,夏侯氏也将是弟子的,而且,不会有什么意外。”
狗子笑了一下,朝梁赞拱拱手,也就上了岸,骑上马去追霍光了。
没了船夫,小船就随渭水顺流而下,此时的河道并不算安全,河岸边上的冰凌已经很厚实了,渭水中间的河水依旧奔腾不休。
梁赞将身子靠在船橹上,让船保持直行,手上戴着鹿皮手套,很暖和,一手抓着酒杯,一手抓着酒壶,一边行船一边饮酒,觉得畅快至极。
霍光骑着马停在岸边,眼看着梁赞的船顺流而下,而那个家伙居然得意洋洋的,就对身边的狗子道:“师傅又奖赏他了是不是?”
狗子笑道:“奖赏,惩处,是你的事情,家主不会一竿子通到底的,弟子把事情办得不错,勉励几句还是必须的。”
霍光冷哼一声道:“慈父败儿!”
狗子笑道:“有本事当着你师傅的面亲口说,在我这里说算怎么回事?”
“不行啊,师傅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似乎很想抓我的把柄,所以要小心从事!”
霍光有些忧愁,别的地方来的压力,他总能找到办法消解,唯有师傅给的压力,他只能硬生生的承受。
狗子瞅着远去的梁赞悠悠的道:“我都在替家主发愁,你们几个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整天有担不完的心。你们几个又没有一个好相与的,看看梁赞在夏侯氏干的事情就知道了。不但在谋算人家的家族,连人家的闺女都不放过,就不知道接下来的那几位耶耶,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来。”
霍光大笑道:“这世间有了人才变得精彩,如果没有我们,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世界也太无聊了吗?”
第一一五章 心思总是不同的
第一支离开长安奔赴右北平的军队还是卫青的属下,此次作战,他们肩负的责任最重,人数也是最多的。
于是,第一支两万人的兵马由公孙敖率领,在一个寒冷的早晨离开了长安。
云琅在安排了三千民夫三百将士押运足够这支军队食用三个月的粮草先行出发之后,在公孙敖离开长安的同时,又派出了三千民夫随后离开,他们携带了同样数量地军粮跟物资。
大军出发的时候,没有传说中的锣鼓喧天,更没有多少慷慨激昂的宣誓活动,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送别人群,大部分人都沉默无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妇孺在嚎哭…
铠甲铿锵,刀枪如林,战旗飞扬,脚步如雷,他们将要用自己的脚步丈量长安到北海的遥远空间。
大军出征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他们只会默默地出征,然后带着荣耀归来,最后重新变成农夫,变成工匠,变成各色各样的人。
云琅看到这一幕却总是心潮澎湃。
激动地不能自抑。
如果空间发生变化,将历史这本画卷缓缓地打开,这里的人就会知晓这支出征的大军是何等的强大。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云琅喃喃自语,曹襄竖起耳朵听,然后就把这句话用他最大的声音吼叫了出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所有人都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他,大军已经远去,将士们听不到这句话,在他身边的只有前来送行的官员。
这些人自然不会有多少激情的。
其中一个年轻的官员撇撇嘴小声的对同伴道:“不犯我大汉,老子都想把他灭族,这家伙这时候居然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真是没点志向,大汉的勋贵们已经老朽了,等我辈成长起来,再看看这天下到底如何为大汉色变。”
云琅忍不住回头朝那个年轻官员挑挑拇指,年轻官员嘿嘿一笑,就把身子缩到别人身后,看样子,这几句话就是专门说给云琅听的。
慷慨激昂的话就该得到应和,曹襄第一次借用云琅的名言却没有收到喝彩,这让他很是恼怒。
对云琅道:“刚才有个王八蛋在骂我是吗?”
云琅摇摇头道:“没有,可能是喝彩吧,你听错了。”
对于自家弟子,云琅一向都是很大度的,护犊子也是必然之事。
第一支大军离开了长安,战争的准备进程就进入了快车道,时隔一月,皇帝终于开始同意云琅的谏言了,所有的军事物资开始绵绵不绝的向边地运送。
他也终于想通了,不再怀疑自己的将领,不怕将领们拿到太多物资之后回头找他算账了。
这场战事对刘彻来说是一场豪赌,他赌大汉的军队对他是忠诚的,即便在将长安兵力抽走七成之后,这天下,也不会有反对他继续统治的人存在。
大军离开的时候,刘彻就站在城头,云琅一群人则站在城下,大军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皇帝依旧没有离开城头的意思,于是,送别依旧继续。
“这一次,我们能彻底的铲除掉匈奴这根毒刺么?”
刘彻前所未有的虚弱…
卫青拱手道:“尽全力,不留情!”
刘彻点点头道:“云琅以前跟朕说过一种‘落水狗’理论,朕觉得还有那么几分道理。既然要彻底的给大汉打出一个百年安稳,那就要把事情做的彻底一些,爱卿此次从马邑出兵,那么…这一路上,就不要留任何活口了。”
卫青躬身道:“末将领命!”
刘彻似乎放心了心头压着的石头,伸展一下腰身道:“这就好,这就好。”
卫青再次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大军道:“微臣但愿这是我大汉最后一次向域外派遣大军。”
刘彻笑了,挥挥手道:“这不是第一次,也将不是最后一次,刚才曹襄的呐喊声你听到了吗?虽然话里话外都冒着傻气,底气却是有的。犯我强汉者?朕要这天下不敢再有犯我大汉者。哼哼哼,犯我一次者——斩草除根!”
卫青脸色一变,连忙道:“草原上不仅仅全是匈奴人,如果陛下煎迫过甚,大汉国北疆将永无宁日。”
刘彻看了卫青一眼淡淡的道:“朕算是看清楚了,大汉富庶,北方的蛮族贫瘠,在我大汉兵锋最盛的时候,如果不能将蛮族的实力全力削弱,只要给他们修养生息的时间,又会出现一个新的匈奴。卫青,这就叫做得理不饶人!如果匈奴此刻比我大汉国强大,我想,匈奴单于也会这么想的。执行朕的旨意吧,你若不能,霍去病,云琅将会接替你做,他们似乎没有你这种奇怪的想法。”
卫青哑口无言,只好应命。
回家的途中,卫青一直不说话,同来送大军出征的长平公主低声问道:“夫君为何愁眉不展?难道大军出征有什么不妥之处?”
卫青摇摇头,沉吟片刻道:“陛下在害怕!”
“害怕?这怎么可能,匈奴人如今已经是日暮西山,不值得我大军全力一击,陛下为何会害怕?”
卫青喟叹一声道:“一支强大的军队,不仅仅能让敌人感到恐惧,也能让他的主人害怕。大汉军队经过这三年修整,早就非往日之军队了,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形容我朝大军毫不为过。既然大军是无敌的,如果在征伐匈奴之后,却突然向陛下举起了剑,陛下也毫无胜算。”
长平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半晌才道:“不会的!不会的!”
卫青轻笑一声道:“我知道不会的,天下人都知道不会的,可是陛下想的总跟我们不太一样,他如果觉得有可能,就会担心,会害怕。就在刚才,陛下在城头对我下了密令,要我清理草原上的人呢,只要是大军所到之处,就不该有蛮族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将军队留在草原上,等他觉得自己还能彻底的掌握大军了,大军才能回来。陛下到底知不知道,他这样猜忌,对作战的将士们是何等的不公!”
长平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如此说来乌桓等族亦在大征之列?”
“陛下连鬼奴都不肯放过啊…从此之后,北地荒原明明什么都没有,我大汉的好儿郎却要前赴后继的在那里作战,牺牲,想想这些,我就…为一块没有人居住的荒原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卫青最终叹息一声,不再说话了,这一次他真的想彻底的闭上嘴巴,一言不发。
云琅从长安回到上林苑家中之后,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因为他的工作全部交给了霍光跟张安世。
狗一般忙碌的霍光每次看见师傅或者坐在红袖身边喝茶,或者在暖棚里听卓姬弹琴,他的心情就很不好,他甚至怀疑,师傅之所以把他们师兄弟教授的这么聪慧,很可能不是为了大汉百姓,而是为了自己好偷懒。
云音最近也见不到,听说被派去伺候何愁有了,那个老家伙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病倒了,裹着厚厚的棉被缩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看样子快要死了。
霍光每天都去看何愁有,可是呢,何愁有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他的窗外,有一株大叶子梧桐树,树上的叶子早就被冬天的寒风凋落的差不多了,只有树梢位置还存在着几片树叶在顽强的长在上面。
何愁有每日里躺在床上,只要侧过头就能通过透气口看到那棵树,最近几天,他看树的次数越发的频繁了。
云氏有最好的医者,却弄不明白他到底生了什么病,光是觉得寒冷,却没有伤寒的所有症状。
霍光问过师傅,师傅告诉他,这是何愁有这人不想活了,简称活腻了,现在就一门心思的想死,好早日去陵卫大营里跟他昔日的同袍站在一起。
何愁有给自己设计的泥塑式样,霍光是看过的,华丽的不像话,将来制造这尊雕塑的时候至少用到黄金粉十斤,珍珠六百颗,宝石一斗,镔铁五十斤。
说实话,如果霍光有一个这样的泥塑外壳,也会期待死亡降临的。
何愁有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身体衰弱的厉害,不论云琅如何告诉他,他没有病,只要肯吃饭,就能很快好起来。
何愁有却不这样认为,他认为自己要死了,即便是身体虚弱的厉害,还不断地警告云琅,一定要把他留下来的宝贝全部用在他的藏身的雕塑上。
人老了就会糊涂,云琅就把雕塑能用的珍宝都放在何愁有视线可及的地方,还特意给他增添了几块上好的昆仑玉。
第一一六章 坚持底线的人是痛苦的
哀莫过于心死。
何愁有就是活的不耐烦了,就是想死。
找不到任何活着的意义,每一天的日子就成了煎熬他的炼狱,不死待何?
一场大风吹过,树梢上的一片叶子被风摘走,何愁有就有些开心,又一个寒夜过后吗,树上的叶子又掉了两片,这让他的心极为宽慰。
又一个寒夜过后,何愁有虚弱的转过头去看那棵梧桐树,看了一眼之后,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就愤怒的从床上爬起来,费力的从墙上抽出一把刀子,踉踉跄跄的推开守在他身边的云音,咆哮着冲出了房门。
门外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棵春树正在努力的绽放着黄色的菊花。
满树的绿色叶片密密匝匝,牢牢地被细细的丝线绑在树枝上,莫说寒夜,就算是狂风都奈何不得这些丝绢制作的树叶。
就在树梢上,残存的那片树叶在风中岿然不动,何愁有丢了一颗石子上去,听见了一声敲击铜片的闷响,才发现,那片树叶早就被换成了铜片…
何愁有头上包着的白色头巾被寒风吹乱,胡乱的敲打着他的面庞,刀子无力地从手中滑落,好半天才抬起手指对惊慌的云音道:“去,给耶耶杀了霍光!”
霍光就趴在墙头上,眼看着何愁有在云音的伺候下喝了一碗加了人参的稀粥,这才飘然而去。
人想死就是一个执念,只要破坏了他的执念,一般都会忍辱偷生下去。
何愁有怎们能够例外呢?
谢宁的三个老婆,正在卖力的磨着麦子,云氏的大牲口也被皇帝征调去了边关,而冬日里溪水太小,每日里光是磨军粮都顾不过来,自家人食用的粮食只好靠人来推石磨。
当初谢宁把家小托付给云琅了,云琅也不在意,无论如何给这群人一口热饭吃就是了,云氏出的起这点钱粮。
没想到,谢宁什么都没说,他的老婆们却不肯接受云氏的馈赠。
女人们全部去了云氏的桑蚕作坊里做工,硬是不肯吃一口闲饭。
谢长川倒霉的事情,并非是云氏在推波助澜,之所以要对谢氏的管家灭口,不过是为了自保。
云琅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对不起谢长川的地方,是他想发财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手尾,怨不得旁人。
当勋贵其实是一个高难度,高智商的活计,没有过人的智慧,没落不过是顷刻间的事情。
谢宁如今只想给儿子争取一个良家子的身份,至于他,就主动承担了一个犯官能承担的所有后果。
他想把所有的罪孽一人承担!
不过,好汉在那里都是好汉,送去边关的各色罪囚,犯官,赘婿中也不乏能人。
谢宁凭借自己强悍的武力,硬是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成功的担任了阳关城的一个烽燧长。
在阳关城外,绵延百里之地,星罗棋布的安置着上百座烽燧,谢宁固守的烽燧,是最偏僻,最危险的一个。
云琅抖抖书信对霍光道:“谢宁在信里说,那里没有匈奴袭击的危险,却有来自野兽的威胁,没有立军功的机会。他不想老死烽燧上,就托我让他进入军中,充任罪囚前军,为大军踏平所有危险,唯有如此,他才有机会与匈奴人作战,立下足够多的军功,重整门楣。”
霍光笑道:“犯官的功劳能到手吗?弟子是说,他即便是立下了军功又如何,那些军功也是统军校尉的。良家子的军功没人敢侵吞,但是,他忘了他是罪囚吗?”
云琅道:“这就是他来信的目的所在。”
“师傅准备帮他么?”
云琅点点头道:“不是送他去敢死队,而是送他去另外一座更加危险的烽燧当烽燧长。”
霍光想了一下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谢宁知晓了我们做的事情,后果难以预料,谢宁八成会成为您的仇人。”
云琅皱着眉头道:“难道说,我就应该把谢宁弄死在边关,然后再把他的妻妾儿子都弄死,才能高枕无忧?”
霍光一言不发…
云琅抬手在霍光的脖子上抽了一巴掌,霍光也不躲避,硬生生的挨了师傅一巴掌之后道:“按道理来说,应该这样做。”
云琅无声的笑了,坐在椅子上道:“谢宁本来就知道!”
霍光松了一口气道:“您告诉谢宁的?”
云琅点点头道:“是的,我告诉他的。”
“谢宁没有恨您?”
“没有,就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把妻儿托付给我了。”
霍光摩挲一下自己才长了一片绒毛的下巴道:“弟子怎么觉得这里面有兵法的意思在里面?”
云琅点点头道:“是啊,所以说,这世上没有傻子,尤其是到了生死关头,就会变得更加聪明,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样子。”
“所以您宁愿提防谢宁,也不愿意用毒辣的手段以绝后患?”
云琅苦笑道:“做人的底线在哪搁着呢,我跨越不过这条线,我也希望你不要跨越这条线。”
霍光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师傅的要求。
眼看着霍光离开,云琅忍不住长叹一声,今日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了,一旦被霍光察觉,后果很难说。
现在的霍光如同一头刚刚长大的狐狸,正在努力的开拓自己的安全生活区,为自己筑巢。
很多时候,都不是能用道理能说的通的。
这样的经历云琅也有过,刚刚从山里下来的时候,面对大千世界他一无所有,这时候的云琅心肠是最狠的,遇到猎夫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
即便是第一次杀人,他也没有任何的不适,还能把整个过程思虑的毫无破绽,最终一击杀之。
宋乔牵着云哲来到他身边,一边费力的从云哲身上扒衣服,一边高兴地埋怨道:“这孩子长得快,三月前才换的新衣服,现在就把他勒的跟蚕一样,您说,这孩子将来是不是能比您还高一些?”
云琅瞅瞅胖儿子,胖儿子也在看父亲,然后就把头扭过去了,这孩子还在记恨父亲昨晚打他的事情。
“您看看,这孩子生气的模样是不是跟您一模一样?”
宋乔努力的把儿子的脸扭过来吗,让他的父亲看。
云琅道:“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这是我亲生的。”
宋乔推了云琅一把道:“怎么还跟自己的儿子置气呢?”
云琅摇头道:“没有,是因为别的事情。”
“谢宁家的事情?”
“咦?你现在有未卜先知之能了?”
宋乔指指桌案上的书信道:“去病家也接到了这样的信,还不止一封,这些信全是谢宁的扈从写的,谢宁的亲笔信又来了。”
说着话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云琅面前。
云琅看着信却没有拆开,抱起不再跟他发脾气的儿子淡淡的道:“就按照扈从信里说的帮他办事吧。”
宋乔犹豫一下,看着桌案上的信小声道:“你倒是看过之后再做决定吧?”
云琅摇摇头,把儿子架在脖子上道:“看了之后就会更加的迷惑,或许还会生出别的不好的心思来,不如直接帮他把事情办了来的省心。每个人啊,都会高估自己的意志力,只有面对绝境的时候才会知道什么才是困难。谢宁心高气傲,如果不是沦落到了绝境,决计不会这样做的,看样子,他在阳关的日子过得很难。”
宋乔见丈夫架着儿子出去看麻雀了,就收起那封信来到前院找霍光。
听完师娘的吩咐之后,霍光淡淡的对宋乔道:“师傅这是在努力的把谢宁往好里想!”
宋乔皱眉道:“如此,这件事该不该办?”
霍光将那封信放在蜡烛上烧掉了,等这封信成了纸灰,才慢慢的道:“当然要帮,否则师傅的坚持就成了无用功。”
宋乔弄不明白这师徒两个到底怎么了,见霍光一张脸板的紧紧的,就笑道:“你害得何公公多挨了几天的饿,这几天可不要往后山跑了。何公公跟云音两个正商量怎么扒你的皮呢。”
第一一七章 毛辣子
给何师傅出气成了云音最近的大烦恼。
一个走路颤巍巍随时就有一口气上不来的老人家,拉着云音的手,要求她帮自己找回一个公道,仅仅是浑浊的眼睛,无力地双手,就让云音的心都要碎了。
“唉,你帮不了我,你也不是霍光那个孽徒的对手,可恨啊,老夫如今年迈,却遭此羞辱,真是报应啊!”
云音帮老家伙擦拭一下眼角的眼屎,为难的道:“霍光也是在帮您啊,您就不要生气了。”
“帮?那个要他帮了?老夫无儿无女,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就你一个就你一个贴心的孩子,却不是那个孽徒的对手。”
说着话,何愁有又无奈的朝窗外的那颗春树看了一眼,偷偷看了云音一眼,绝望的哀叹一声。
梧桐树上长着金丝皇菊,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讽刺他,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云音揉捏着裙子为难的道:“我真的打不过小光。”
何愁有挤出一丝笑容道:“傻孩子,击败一个人的手段多得是,不一定要靠武力,如果武力才是决定胜负的先决条件,傻孩子,项羽早就夺得天下了。”
“可是,我没有小光聪明!”
“这不要紧,问题是他喜欢你对吧?”
“嗯。”云音羞臊的低下了头,一张俏脸一瞬间就成了大红布。
“嘿嘿嘿…这就足够了,我听说你二娘手头有一种药…”
云音来到苏稚药房的时候,一瞬间她就迷糊了,二娘的药房非常的大,装药的架子直抵屋顶,蜂巢一般的架子上,装满了各色药物,浓郁的药味,几乎让云音窒息。
家里都是医者,云音却一点都不喜欢药味,取出手帕绑住口鼻按照何公公说的药名一格格的找。
找了一炷香的功夫,云音就想放弃了,这里的药材实在是太多,如果一格格的找,估计要找到天亮才成。
门外传来二娘尖利的声音,云音连忙找了一个角落藏了起来。
云氏的药房就是她的禁足之地,很久以前,耶耶就说过,在她们学会配药之前,不允许踏进此地一步。
“一个个都是猪脑子,药方的配伍讲究四平八正,汤头歌没有背过么?大寒之物配伍发物,你们跟那个病患有仇是不是?毒死他还用不着这些珍贵药材,一丁点夹竹桃汁液就能达到目的!”
苏稚叫嚷着从门外走进来,随意的扫了一遍药架就皱起了眉头。
回头对跟随她进来的学徒怒道:“今天是谁整理的药房?”
一个眉目青涩的少年战战兢兢的站出来道:“是弟子整理的。”
苏稚从地上捡起一块黄连塞进少年的嘴里,恼怒的道:“慢慢含化它,云氏的每一片药材都是真材实料的,容不得浪费!”
嘴里含着黄连,少年的眼睛都要凸出来了,其余,有志于医者的少年少女们顿时噤若寒蝉。
云氏的细君平日里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可是,当她从云氏细君变身太常治下的御医之后,整个人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些被太常府派遣来学习医道的少年人,最害怕跟在苏稚身边学习,她比别的男御医更加的难以伺候。
苏稚看了一眼被黄连苦的脸都变形的少年道:“吐出来吧,黄连有微毒,自己去拿两条甘草含服,中和一下。
你们哪,别觉得本官苛刻,要知道你们将来都会成为御医,而御医这个活计并不好做。
侍直、进御、扈从、奉差、储药、祭先医、诊视狱囚、施药这八项就是御医的全部职责。
那有一个是可以松懈的,事关皇家安危,莫要说出错,一旦有了失误,掉脑袋毫不稀奇。
本官辛辛苦苦的将医术教授于你们,没打算让你们年纪轻轻就丢掉性命,还指望你们能将我璇玑城医术发扬光大,悬壶济世呢。
一个个都是家里有门道才能进入太医署的,别觉得进入了太医署就有可能成为天子近臣。
这里面的门道你们应该很清楚,无论如何莫要出错!
我们出不起错!”
一干弟子纷纷拱手领命,搬出梯子按照苏稚喊出的药物名称,迅速的抓药称量,一时间乱糟糟的。
云音小心的把身子藏好,不过,她总觉得二娘已经发现她的存在了,因为,二娘不止一次的冲着她藏身的地方冷笑了几声。
云音自觉藏得还算是安稳,不明白二娘这个从未练过武的人是如何发现她的。
云氏的人很聪明,所以,云音觉得二娘是在诈她,就越发的小心了,甚至屏住了呼吸。
苏稚检查过学徒们抓的药,又训斥了两个抓错药的家伙,直到他们完全掌握了这道药方的配伍,才准许他们离开。
瞅着学生们如蒙大赦一般的离开,苏稚就笑着朝云音藏身的地方道:“出来吧,怎么想起到药房来玩,被你耶耶抓住,一顿家法是免不了的。”
云音不情愿的从药架上面跳下来,鼓着嘴巴挽着苏稚的手臂道:“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苏稚抱着云音深深地嗅了一口,然后宠溺的在云音的额头上点了一下道:“你母亲恨不得把你每天泡在香料里,配方又是二娘我给的,一个香喷喷的女子出现在药房里,你二娘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说吧,来药房找什么?”
“毛辣子。”
“什么?你要这东西做什么?准备害谁?”
“啊?害谁?”
“对啊,毛辣子是一种绿色的毛毛虫,绒毛沾在人体上就会痛痒难当,伤口处如同火灼伤一般。这东西以前没人在意,是你父亲跟何公公打赌的时候弄来的,你武功盖世的何公公,就沾了一下,两天一夜之后疼痛才稍有减少,是你耶耶准备拿来坑人的,你要它做什么?”
云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道:“何公公要。”
苏稚脑子稍微一转,就知道何愁有想要干什么了,想起丈夫最近为霍光发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