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琅走出何愁有的住处,也忍不住喟叹一声。
刘陵这个女人成长的太迅速了,她似乎天生就该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她的才能在以前是被所有人都低估了。
人人以为她只是一个以色相达成目的的艳妇,在她有了足够支撑她野心的力量之后,爆发出来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
如果云琅知道刘陵有如此卓越的才能,无论如何都不会帮助她去匈奴的。
这个女人对大汉的危害比伊秩斜要大的多。
她是匈奴大单于的阏氏,可以名正言顺的挟她年幼的儿子从而号令天下匈奴人。
她还是大汉的翁主,身体里流着真正的刘氏皇族之血,原本在匈奴地浑浑噩噩度日的流浪汉人,在被大汉国舍弃之后,有了刘陵的存在,他们立刻就有了新的希望跟目标。
此时的鬼奴军,绝非昔日的匈奴人的奴隶,而是刘陵最为青睐的一支军队。
“我制造出来了一个怪物!”
曹襄苦笑道:“这话还是我们兄弟自己知道就好了。”
霍去病笑道:“这样才有意思啊,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并不能带给我荣耀。”
李敢挺直了腰背笑道:“准备把,我们四兄弟一起走一遭北海。”
云琅摇头道:“估计走不了北海,匈奴人恐怕正在西迁!悬挂在陛下书房里的那幅《世界地图》,我相信,刘陵应该已经见到了。世界如此之大,刘陵怎么可能在苦寒之地与大汉军队拼死一战,要知道,匈奴人本身就是游牧之民,只要有水源,有青草,他们就能安身立命。现如今,大汉国才是匈奴人致命的威胁,她打不过,可以走…”
霍去病毫不在意的道:“如果是那样,大汉的铁蹄正好也跟着匈奴人的脚步去域外看看,没什么不好的。最好能走到海角天涯,让我真正的见识一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你们难道不觉得一辈子都在路上,一辈子都在征战,该是多么快活的一种日子。说好了,如果刘陵准备往西逃跑,我们兄弟就追上去,不杀了她誓不罢休!”
云琅,曹襄,李敢三人可没有霍去病的这种心思,见霍去病慷慨激昂的说完了,三人齐齐的摇摇头,表示不想跟着他去域外发疯。
长门宫里的刘彻心情也非常的差,急促起伏的胸膛证明他的心此刻正在愤怒的膨大,血管里的血液正在沸腾。
王温舒匍匐在地上,将额头贴在地板上,他的调查奏章已经呈递给皇帝半个时辰了,皇帝始终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封奏折会在大汉朝堂掀起多么可怕的狂澜,一个被勋贵们引为座上宾的汉商彭英祖,居然就是匈奴鬼奴军首领彭春,他不仅仅执掌着鬼奴军,更是刘陵掌控汉地细作的头目,同时也是刘陵依靠为左膀右臂的人物。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通过大量的钱财,以及各种奇珍异宝装扮自己,最终成为了勋贵们口中的奇人。
人人恨不得倾心接纳,与他交友为荣。
匈奴人完全离开了龙城去了漠北,鬼奴军却全部留了下来,这比匈奴人留下来还要让人担心。
“鬼奴军首领彭春捉拿到了么?”
刘彻干涩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王温舒连忙道:“回禀陛下,种种迹象表明,彭春已经离开了上林苑。”
“他去了哪里?”
“代国!”
“看来代国,太原国已经成了鬼奴军肆意往来之地了,代王刘参尸位其上,不能守国,诏命除国!”
王温舒直起身子拱手道:“启禀陛下,代王刘参尸位其上是因为罹患重病,早就不能视事,自元朔六年,所有国事都托付于代国相丁邈,东曹掾王严。微臣查实,代王刘参的旨意不出王城已经很久了,陛下若要问罪,微臣以为,丁邈,王严难辞其咎!”
王温舒贴心的话语,让愤怒的皇帝长出一口气,心情似乎平缓了很多。
“命汲黯接任代国相,张昭出任东曹掾,廷尉府派员锁拿丁邈,王严进京。”
王温舒领命,却没有离开,依旧眼巴巴的看着刘彻手中的奏折,他相信,皇帝还有更加重要的工作让他去干。
没想到皇帝站起身子,来到香炉边上,点燃了手中的奏折,亲眼看着奏折燃烧最后化为灰烬。
王温舒跪行两步想要阻止皇帝这样做,刘彻看着王温舒道:“这口气朕咽下去了,我要看看,刘陵还有什么过人的手段,来让朕为当初没有杀她而后悔!”
王温舒低下头,站起身弯腰退着离开了大殿。
阿娇从帷幕后面走出来,从皇帝手上拿走香炉盖子,重新扣好,握着刘彻冰凉的手道:“好大的气魄!”
刘彻幽幽的道:“如果杀人能够解决问题,朕何惜杀人,既然杀人于事无补,朕不妨收起杀心,看看后面的变化。朕有百万猛士在手,任何阴谋诡计在朕的大军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第五十三章 总归是要生活的
跟云琅相处时间长的人一般都会总结出一个规律。
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能回答你所有的疑问,比如董仲舒!
给出的答案能让你对这个世界没有畏惧感的人则只有云琅一人。
刘彻以前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程度。
自从董仲舒献上了他的儒学,他就觉得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跟他的行为息息相关。
没人能准确的知晓自己明天要干的所有事情,因此,刘彻觉得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
至于云琅…
对于刘彻来说,跟云琅之间的争斗过程就是一个修心养性的过程。
这么些年过去了,刘彻的脾气变得平和了很多,虽然还是喜欢杀人,可是,这些年,他干的最残酷的一件事情就是吧子钱家无盐氏一族发配去了田横岛。
李蔡这个丞相犯罪,他都在李蔡自杀之后就赦免了他的全家,没有诛连问罪的意思,哪怕他知道李蔡的两个儿子进入了卫将军府衙开始自己的官宦生涯之后,也能做到一视同仁。
天之子有天之子的麻烦。
主要就是天之子不能犯错,皇帝这个天之子犯错了,就代表着上苍犯错了,而上苍是一定要公平的,不公平的上苍对那些笃信上苍是公平的人来说打击太大。
“苍天有眼!”
这是王温舒在云琅跟前第三次说这四个字了。
云琅特意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瞅瞅外面的天空,然后疑惑的看着王温舒道:“没看见!”
王温舒笑道:“有的!”
云琅再次朝外边看一眼肯定的道:“没有!”
王温舒大笑道:“我就是受苍天之眼委派来人间清理不公之事的。”
云琅探出一根指头,顶着坐在椅子上的王温舒的眉心道:“站起来!”
王温舒不解的看着云琅。
“站起来!”云琅又说了一遍。
王温舒见云琅不像是在开玩笑,就准备起身,然而,他努力了几次之后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站起来,云琅顶在他眉头的手指并未用多少力气,他一个可以跟匈奴人面对面厮杀的强者,竟然无法啊站起来。
见王温舒努力了几次都失败了,云琅收回手指,给王温舒倒了一杯茶道:“你看,就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你说的天其实就是大道,可是呢,大道无形,千变万化,昨日可能是水,今日可能就是木,到了明日又有可能是金、是火。
我们人类总是不自量力,以自己固有的人的形态去掌握变化无穷的大道。
这就是我们的问题之所在。
人的事情应该交给人去做,老天的事情就该归属老天去做,李聃在他的《道德经》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我们面对天地的时候,其实力量很小,处在一个受支配的位置上。
既然已经是老天放在砧板上的一块肉,就要有做肉的觉悟,努力做一块被食客称赞的好肉才是正经。”
王温舒迷茫的厉害,他不明白云琅的行为以及这些晦涩难懂地话到底要达成一个怎样的目的。
好在,他的记性很好,云琅说的话他一字不漏的记忆了下来,准备回去之后慢慢咀嚼。
不过,身为官员,他还是敏锐的发现,云琅对他提出来要扩大追责范围的建议并不积极,甚至有些怪他多事。
送走了王温舒,云琅很满意,能用似是而非的道理忽悠的别人摸不着东南西北一向是云琅的特点。
尤其是面对王温舒这种他从骨子里就讨厌,又不能太过得罪的人,云琅就非常的喜欢装高人。
人家既然诚心诚意的来请教,自然就不能让人家失望而归,随便用后世强大的归纳大法抛出来一个看似很有道理,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道理,就足以让王温舒这种喜欢把事情往深了想的人心满意足。
三人行必有我师,想来王温舒对这句话这时候应该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张安世最近很碍眼!
他已经放弃了对自己的要求,整日里胡吃海塞,还沾上他老子的坏毛病,没事干就喜欢走一遭青楼。
最近事情多,云琅没有时间跟机会来教训他,眼看着他一步步的堕落了,这是云琅绝对不能接受的。
原本还想好好谈谈话的,推开张安世的房门,就看见这个家伙身边堆着两座冰山,面前放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肉,更过分的是在他对面,还有曹信,霍家的一二三,李敢的儿子李禹,一样赤裸着上身,还低声唱着歌,有说有笑的吃肉喝酒!
于是,一个在炎热的夏天,赤裸着上身饮酒,吃肉、唱歌的胖子就被云琅用鞭子撵的满庄子乱窜。
云琅就不明白,一个个好好地英俊少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如同吹气球一般变得圆滚滚的,这让门下无丑男的云琅极为愤怒。
“我也没办法啊…”
张安世抱着脑袋缩在墙角等候先生的鞭子往下落,嘴里还发出绝望的哀鸣。
云琅手里的鞭子没有落下来,而是气咻咻的招来一张凳子坐下来,用鞭子指着张安世道:“说,给我一个理由,免得总说我不教而诛,如果不能说服我,钱庄你是不用去了,我会把你丢进军营搬三个月的石头,直到你这一身肥肉被消耗光为止。”
“我耶耶就胖!”
“胡说八道,你耶耶临死前的样子我都见过,他哪里胖了?身为云氏子弟,你居然连嘴都管不住,我还指望托付大任给你么?”
“学生每日里交往的人都是财主,想要谈事情,就会有酒肉歌舞伺候。有时候还会通宵达旦,时间长了,弟子的肠胃就变得宽大,总是感觉到饿。不吃点东西就浑身不安,久而久之,身子就变得沉重了。连学生自己都搞不明白。”
云琅听了张安世的抱怨,叹口气道:“是我遗漏了。”
张安世小心翼翼的道:“这是弟子的错,以后不敢胡吃海塞了。”
云琅笑道:“我总以为你的年纪还小,却忘记了你已经是一个十八岁的成人了。明日我去拜会你母亲,问问她对你亲事的看法,你该成家了,别人像你这么大,孩子都有两三个了。”
张安世瞪大了眼睛,他想不通自己胡吃海塞跟娶亲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过的不错,想要美人了,把银子丢出去,什么样的美人儿都有,最重要的是,少年风流别人还说不出什么来。
自己年华正少,凭什么就要娶亲?
云琅接着道:“喜欢谁家的大女?如果有目标就告诉我,你师娘去说亲事,还没有几家敢拒绝。”
张安世一听大女两个字,浑身的肥肉都哆嗦了起来。
长安的大女都是些什么人?
全是勋贵们从小训练出来掌家立业的女子…娶这样的女子不用挑长相,也不用挑家世…
张安世敢打保票,这些大女一个个绝对都是温婉可人的人,绝对是能把丈夫训练成追索权力的机器的模范。
男人们想要什么样的妻子,她们就会变成什么样的妻子,把男人伺候的无微不至,哪怕是男人想要纳妾,也不用男人张嘴,她们就会把美人主动塞进男人的床。
只有一样不好…她们对男人唯一的期望就是希望男人能给她一个绝对辉煌荣耀的未来!
张安世舔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弟子以前发过誓言,不能做到货通天下,弟子发誓不娶!”
云琅冷笑一声道:“你最好自己挑拣一下,等我跟你母亲商议好你的娶亲对象之后,我不觉得你有选择的余地。”
见自家先生脸色难看,张安世从善如流,咬着牙道:“家世越糟糕越好,长相越漂亮越好!”
第五十四章 后顾之忧
经历了此次上林苑事件之后,云琅最大的感悟就是自己做事情的方向不对头。
初来大汉国的时候,在跟太宰谈话的时候,他说过,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舒舒服服的活一回。
他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这里的生活条件太差,他才想到赚点钱改善一下生活,由于这里的衣食住行条件过于单调,他不得不从头开始建设自己的生活,努力让生活享受不会比后世差多少。
然而,就在他努力改善自己生活的时候,这个世界也在改造他。
很快就把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改造成了一个慷慨激昂的大汉志士。
以天下为己任的人一般都不会照顾好家庭生活。
因为美满的家庭生活跟雄心壮志是相违背的。
云琅不明白自己以天下为己任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并且从一出现,就驱动着云琅烟尘滚滚的向前跑。
现在,终于跑到了卫将军这个位置上。
权利与责任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相等的,并不会随着你的意愿有什么改变。
不过,云琅觉得自己现在还有改正的机会,至少先从关心张安世的婚事开始。
张汤的母亲听闻云琅前来拜访,头一天就开始清扫家园,并且毫不吝惜的宰杀了一头牛,等待云琅到来。
云琅在去拜访张汤母亲之前,先去鸿固原拜谒了张汤的坟墓。
区区三年多时间,张汤墓边上的松柏已经一丈多高了,因为有人照看,所以坟丘保存的非常完好,即便是坟墓前的青石便道都被打扫的非常干净。
张安世摆上贡品之后,就被跪在一边看先生拜谒亡故的父亲。
云琅盘膝坐在张汤的坟墓前,默不作声的与张汤喝了一壶酒,他喝得酒自然是下肚子了,而张汤喝酒的方式只能是把酒倒进泥土中。
张汤是云琅来到大汉国之后,接触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大汉官吏。
对这个人他本来是充满厌恶之情的,后来慢慢相处下来,云琅就释然了,张汤,毕竟只是一个人罢了。
只要是人,就有属于人的所有优点跟缺点。
张汤这人不过是优缺点格外明显而已。
总体上来说算是一个为了理想努力奋斗的人。
一壶酒下肚,云琅叹息一声就站起身,对张安世道:“以后喊我师傅吧!”
张安世欣喜若狂,恭敬地拜倒给云琅行礼。
直到今天,他这个西北理工二师兄的名号总算是定下来了。
行过礼之后,张安世笑嘻嘻地问道:“以前弟子总想列于师傅门下,师傅总是不同意,今日为何会会答应。莫非是弟子这一年来干的事情比较和师傅心意?”
云琅看了看张安世依旧肥胖的身体道:“你现在就是为师门下的耻辱。”
张安世早就不在乎云琅施加给他的羞辱,又朝父亲的坟墓叩拜一下,问道:“莫非是看在我耶耶的颜面上准许弟子列于门墙之下?放心,就算是如此,弟子也绝无怨言。”
云琅神色难明的看着张安世道:“因为,我不要你,就没人要你了,知道不,你其实很可怜啊。”
张安世不以为意的道:“弟子上有祖母,母亲,兄长,阖家欢乐,断然不是丧家之犬。”
云琅叹息一声道:“你父亲的爵位恢复了,陛下将决定谁来继承你父亲的大庶长爵位的选择权给了我。你想继承么?”
张安世大笑道:“原来如此,我兄长乃是嫡子,由他继承再好不过。至于弟子,我觉得我将来的成就不会止步于大庶长,否则,这些年弟子在云氏所学岂不是白学了么?”
云琅点头学到:“这就对了,大丈夫光屁股打下来的天下才值得自豪,依靠祖宗算不得好汉。”
张安世笑道:“弟子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说好了,你耶耶的爵位给你兄长,你继续在云氏门下求学,等你觉得自己有了闯荡天下的本钱了,自去就好。”
张安世毕竟是聪明人,狂喜过后,立刻就皱起了眉头,拱手道:“师傅为何会说弟子是丧家之犬?”
云琅苦笑道:“因为你母亲邀请我在拜见你祖母之前,与她在你家前宅叙话。”
张安世脸上的笑容立刻没有了。
“为了爵位?”
“应该是,而且你母亲的意思是不给你,要给你兄长。”
张安世强颜欢笑道:“不无不可。”
云琅拍拍张安世的肩膀道:“我准备跟你母亲叙话的时候,直接把事情挑明,申明将爵位给你兄长,免得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张安世面无表情的道:“不用事先挑明,弟子准备看看大母会如何做。”
云琅摇头道:“别试探,人心经不起试探,试探清楚了,受伤害的只会是你。”
张汤摇头道:“大母并非庸人,弟子十三岁的时候背着行囊来师傅府上求学,只想有一天能够光耀我张氏门楣。这几年以来,弟子苦心孤诣的为张氏的将来考虑,希望以一人之力让张氏再次兴盛。按理说,弟子来继承爵位对张氏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大母不会看不到。”
云琅笑了,再次拍拍张安世的肩膀道:“母亲变大母,你心中恐怕早就有定数了吧?”
张安世翻掌拿出一枚云钱道:“弟子可以与师傅打赌!”
云琅晒然一笑,张安世这是在为张氏挽回最后的一点颜面,结果在他看来早就注定了。
恢复爵位的消息张氏已经知道了,张安世之所以丝毫不知,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汤的母亲是一个人物,云琅在张汤去世的时候就见识过,一个不准自己儿子厚葬的母亲,应该是一个有见识的。
至于张安世的这位大母…云琅也掏出一枚云钱放在张安世手心,帮他握住拳头道:“我希望你能赢!”
张氏昔日破败的宅院早就被张安世修缮一新,他的兄长张贺也已经被皇帝敕封为忠义郎,渐渐有了一丝大家宅邸的模样。
张贺见到云琅毕恭毕敬,即便是在接受云琅祝贺的时候,他的腰也一直都是弯曲的。
张汤夫人见到这一幕,心中暗自叹口气,她的大儿子比起那个器宇轩昂的小儿子来说,还是相去甚远。
不过,这也怪不得张贺,指望张贺这个在小吏圈子里打转的人去跟年纪轻轻就掌控一个巨大的云氏钱庄的张安世相比,这对张贺来说是不公平的。
从少年时期,张安世起步的地方就比张贺高出太多了。
眼看着小儿子出人头地,张汤的夫人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张安世看起来更像是云氏的子弟。
“听闻叔叔今日去看了亡夫,亡夫可安好?”
云琅笑道:“喝了一壶酒,看样子还不错。”
张汤夫人又道:“劣子安世,在叔叔门下就学,可还恭敬?”
云琅道:“优劣参半,总体上来说还算是有所进益。”
张汤夫人笑道:“如此,妾身就放心了。”
云琅见张汤夫人并没有邀请自己去拜谒张汤母亲的想法,就拱手道:“某家此次前来有两件事,还请嫂嫂权衡。”
张汤夫人道:“叔叔请说,未亡人无有不允之理。”
云琅道:“其一,张公身死,官除爵废,殊为可惜,陛下虽然颇为后悔,然死亡之人终不能复活。近日陛下因上林苑叛乱一事,觉得杀孽太重,遂大赦天下,皇恩浩荡之下,张公也在赦免之列。于是,按照国朝律法,张公虽然微有瑕疵,然除官一途就可惩罚其昔日的罪过,因此,张公的大庶长的爵位却保留了下来,现在正是父死子替之时…”
张汤夫人勃然色变,急忙道:“亡夫的爵位唯有长子张贺继承,此事断无商量的可能!”
第五十五章 处世之道
云琅,张安世从张氏出来之后,云琅就笑着对张安世道:“你现在娶老婆的标准不打算改变一下吗?”
张安世回头看看张氏的黑色大门,摊摊手道:“全凭师傅做主。”
云琅笑道:“是不是有一种被家人抛弃的感觉?”
张安世道:“以我大母,大哥的胸怀,做出这样事情不奇怪啊,我本来就没有奢望,所以也就谈不到失望。大师兄一把火把自己家烧成了白地,如果不是他还有一点理智的话,我估计他会杀掉他的父亲,造成人伦惨剧。说起来,我不过净身出户而已,比大师兄好多了。”
云琅上了马车,扶着车窗对张安世道:“陛下其实希望你能执掌张氏,他又不想让你太顺利的成功,所以就把我们师徒放在一起烘烤一下,看看能出什么油。
他以为你不会放弃大庶长的爵位,毕竟,有了这个爵位你至少可以少奋斗十年。
他也认为我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早日进入大汉朝堂,提前帮帮云氏。
又把决定权给了我,先让我破坏掉嫡长子继承这个制度,最终让我成为勋贵中的异类。
让你成为一个孤臣,最后走你父亲的老路。
结果,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最终便宜了张贺。
所以说啊,这一场跟陛下斗法,我们没赢,也没输。
小子,一日为鹰犬,终生为鹰犬,当皇帝的鹰犬太危险,而我希望我的弟子一个个都长命百岁。
告诉你,活的足够长久,也是一种胜利,无论你的敌人以前赢过你多少次,他活的没你长,你就赢了。
活着才能有无数种可能,死了,就是一抷黄土,还是一抷散发着臭味的黄土。
你今日新入我西北理工门下,那就要学会第一个道理——云氏门下只走最稳妥的大路,富贵险中求这种念头要不得!”
张安世想了想,最终抱拳施礼道:“弟子铭记于心!”
云琅挥挥手道:“去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适当的发泄一下是个不错的主意。”
张安世攀上马车坐在云琅身边道:“那样的话弟子还是跟师傅回家的好,至少回去之后有足够好的美食可以让我调换一下心绪。”
云琅叹口气道:“别带坏曹信他们,另外,霍二在的时候,不要赤裸着上身,会把这个女孩子教坏的。”
张安世嘀咕一声:“六岁的孩子有男女之别吗…”
张贺目送云琅的马车离开,弯着的腰这才直立起来,轻咳一声,抖抖袍袖,就迈着方步走进了张氏大门。
给云琅准备的牛没有人吃,张贺认为正好在家里大宴一下自己昔日看不起自己的同僚,好好地出一口气。
张家的太夫人送走云琅之后,就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吩咐老仆把早就收起来的织机拿出来清扫,打理一下。
张氏听闻此事,匆匆赶来流泪道:“张氏家业眼看就要兴旺了,母亲因何还要亲自劳作?”
太夫人看着儿媳叹口气道:“你没能守住丈夫,现在又没能守住儿子,事事都做错啊。现在,趁着我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多织一点布积存起来,将来好作为养老之资。”
张氏哭诉道:“母亲只知道安世是张氏子,难道就看不见张贺也是张氏子么?”
太夫人伸出枯瘦的手,给儿媳擦干眼泪,抚摸着她的脸庞道:“你是一个好的,这些年吃了多少辛苦,为娘看在眼中,如今,总算是有好日子过了,你这样作为娘一点都不怪你,也是我为什么没有在君侯面前反对的原因。可是,孩子啊,你出身低微,在你丈夫贫贱的时候嫁给了他,在你丈夫飞黄腾达的时候他又冷落你,没有教会你什么才是勋贵家的大妇该做的事情。眼皮子浅是必然的。”
张氏听母亲这样说,刚刚下去的眼泪又浮上来了,哽咽着道:“安世有云氏为靠山…张贺堂堂九卿之长子却只能屈身为胥吏,这不公啊。”
太夫人张开干瘪的嘴巴无声的笑了,拍着儿媳的脑袋道:“这世上哪来的公平?
你丈夫为大汉国不可谓不勤,侍奉皇帝不可谓不忠,然一纸诏令下来,他只能伏剑自杀,这里面有公平可言吗?
一个人有大多本事才能承担多大的责任,没有本事却身居高位者,可有一人有好下场?
张贺这孩子心性自小就懦弱,在家中常常有豪言壮语,在外边却每每色厉内荏,上不能给皇帝高明的建议,下不能威压麾下的部属。
长此以往,必遭横祸!
从今日起,你还是跟我在内宅养蚕,织布,博取一个贤良名声,或许能免遭横祸。”
张氏太夫人是皇帝都赞扬的贤人,张氏向来唯太夫人之命是从,这一次,如果不是长子求告,她也不会擅自作出这样的决定,听母亲这样说也有些惊慌。
连忙道:“安世不会坐视不管吧?”
太夫人苦笑道:“如果是以前,一定不会的,现在,很难说,云琅居心叵测,他看中安世才学,想要收归门下,一个大庶长的爵位,云琅并不在意,却能用它来离间你们母子。今日你也听见了,安世居然将云琅尊为师傅,而不是以前他口中的先生。这就说明,安世本来就没有与他兄长争大庶长的爵位,之所以特意提出来,恐怕就是在绝了安世回家的心思。云琅前些天遣人问候老妪的时候,曾经提到了安世的亲事,这一次一个字都没说。看来,我们张家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麒麟儿。”
张氏骇然…
就在她们婆媳内宅叙话的时候,就听到外宅方向乱糟糟的,派遣老仆去查问过,才知道,张贺准备大摆酒宴,明日邀请同僚共同庆贺他高升。
太夫人再次叹口气,就牵着儿媳的手进了织房…
“师傅准备给你找一门可以当靠山的亲事,你觉得如何?”
车马粼粼,云琅与张安世的谈话依旧在继续。
“师傅,尽量漂亮点好不好?”
“这可没谱,毕竟家世好,长得又漂亮的都被皇后,长公主她们给弄进皇宫了。挑剩下的多少都有一些毛病,你就将就一下。”
张安世绝望的道:“那也不能什么人都往弟子的卧室里安放吧?”
云琅挠挠脸道:“我觉得儿宽那个老家伙的嫡亲重孙女其实很不错,听说极为受宠,老家伙身居高位,又总是不死,陛下待这个老家伙向来宽厚,通过他给你弄个跟钱庄有关的官职很容易。陛下对钱庄的容忍程度快到极限了,国有化的进程一定会变快,你要抓住这个机会。”
“儿宽的重孙女长得好看么?”
“不知道,你可以央求你师娘帮你去打探一下,最好找你大师娘,你二师娘的眼光算不得数。如果实在是…也就算了。”
“师傅的意思是要我另立门户?”
“废话,云氏的家产都是云音,云哲他们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都成亲了,还赖在家里像话么?”
张安世喟叹一声道:“算了,美丑不重要,了不起弟子多走几遭春风楼就是,弟子认了,等弟子成亲之后,就把祖母,大母接过来住,跟着张贺恐怕会不得善终。”
云琅哈哈大笑,揽着张安世的肩膀道:“这就对了,对至亲能做到以德报怨就算是男子汉大丈夫。”
张安世咕咕笑道:“这可是师傅您说的,弟子临出门的时候,可是听说,您的老丈人两口子正跪在二师娘的院子里恳求二师娘出手救他的那个混蛋儿子呢!”
第五十六章 苏子良的处世之道
云琅没想到苏子良居然敢登门!
如果是一般的家庭纠纷,乃至钱财纠纷,云琅都会一笑而过,可是,苏子良是在拿他云琅当敌人来对待的。
既然是敌人,那就一定不是亲人。
算算时间,苏焕也该倒霉了。
五个月前,苏焕因为“不勤”,被人从山东任上贬官,就任定襄地方督邮。
从富庶之地贬官烽烟四起的边地,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严厉的惩罚了。
据云琅所知,在定襄这个民风彪悍的地方,军队的数量多于百姓的数量。
偌大的定襄之地,只有一段夯土长城,而没有一个固定的城池用来防卫匈奴,边军也大多是依山傍水修建军寨来自保。
自从卫青将匈奴人从龙城撵走之后,定襄郡总算是安定了下来,不过,依旧是一个盗匪横行之地。
督邮这个官职在大汉算是一个标准的位轻权重得职位。
凡传达教令,督察属吏,案验刑狱,检核非法等,乃至税赋征收无所不管。
这就注定了这个职位的官员需要满世界跑的。
如果在内地,督邮这个官职自然是一个肥差,可是,在定襄郡,军队乱跑的时候都需要放出斥候提防歹人偷袭,更不要说督邮这种只有两个护卫的官员了。
之所以把苏焕放在督邮这个位置上,定襄郡的太守就是希望他快快的死去,反正,在苏焕之前,已经死了四个督邮了。
这些消息都是曹襄告诉云琅的,云琅不置可否,一个威逼父母戕害姐夫的小舅子不要也罢,曹襄也就很快忘记了这件事,任由苏焕在定襄郡苦苦煎熬。
这种事情如果放在,霍去病,云琅身上算是莫大的机会,正好趁着乱局为自己谋求到最大的利益。
只可惜苏焕不是霍去病,也不是云琅,整日里龟缩在军寨边上哪里都不去,就希望上官看到他的脓包模样之后好将他开革出去。
只可惜,在边地,督邮这个五百石官员需要由代王上奏大汉丞相府才能开革,这是大汉皇帝为了防止藩属国任人唯亲特意制定的一个条例。
苏焕度日如年,悔不当初。
自从鬼奴在上林苑出现,王温舒就开始彻查代国属官,代王刘参除国,勒令入京,代国相丁邈,东曹掾王严以下五百石以上官员全部锁拿入京。
苏焕这个倒霉蛋,代国有好事轮不到他,遇到问罪这样的事情哪里会少得了他。
他区区一个五百石的小官,却硬是被他的代国同僚扣上了一个能把他九族都装进去的大帽子,不日就要来到京城,估计族诛的可能性不太大,毕竟,王温舒还算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也不允许那些尸位其上的高官从他手里溜掉。
可是,苏焕想要活命的可能性无限的小。
太原郡发生的事情让刘彻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听闻苏子良夫妇在云氏,云琅半路就去了曹襄家,从曹襄那里得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就受曹襄之约,去骑都尉营地看望霍去病,李敢,准备去秦岭白鹿原一带去狩猎,看看能不能真的猎获一只野生白鹿。
苏稚粉面如霜,苏子良涕泪横流,苏氏更是瘫软在地上抱着一个装满金子的木头箱子哀哀地哭泣。
丫鬟进来在苏稚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苏稚眼中的泪水就扑簌簌的流淌下来,擦一把眼泪道:“我夫君去了秦岭狩猎。”
苏子良如遭雷击,捶着胸口对苏稚道:“我拿老命来给君侯赔罪,只求君侯出面救救你弟弟。地上的这些钱全部拿去,我只想保住你弟弟的命!”
苏稚凄声道:“您借我的影子来戕害我夫君的时候,可曾念过骨肉之情?
若不是我夫君念在我们夫妻的情分上,您以为我还有脸留在云氏当人家的口中的细君么?
戕害我们的时候,您唯恐下手不狠,用计不毒。
若不是我苦苦哀求夫君,苏焕哪里有命活到现在?
这一次,我夫君又给我留足了情面避开了你们,天啊,哪有为人父母的如此戕害自己的孩子。
我的命好苦…”
苏氏面无表情的站起身,看着苏稚道:“你真的不救你的弟弟?”
苏稚流泪道:“苏焕是我弟弟,不管他如何的对不起我,只要有可能我就会帮他,可我一介内宅妇人,哪里有本事从廷尉府救人?”
苏氏咆哮道:“你可以去求你那个狠心的夫君,只要他想救你弟弟,就一定能救的。去啊,用你的命去求你夫君,他那么疼爱你,你又给他生了一对龙凤,用孩子威胁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苏稚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软软的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上,艰难的指着丫鬟道:“将孩子送到少君那里,谁敢伤害我的孩子,我将他碎尸万段!”
“小师弟小师妹已经被我抱去了大师娘那里,二师娘不用惊慌,帮苏焕小事一桩,交给我去办就好。”
苏稚如同溺水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的人看着靠在门框上端着一个大碗吃肉的张安世。
张安世摇头道:“我只能帮着给苏焕准备一个好的棺木。”
苏子良怒吼道:“你要杀他?”
张安世吞了好大一块红烧肉,又往嘴里刨了一口米饭吃下去,这才用油光光的嘴巴道:“师傅都没有杀苏焕,我自然不会杀,更别说二师娘一向疼爱我,怎么会干让师娘伤心的事情呢。师傅之所以避开,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刚刚得知陛下的大常侍隋越已经离开了长安,去了太原郡。”
苏子良颤声问道:“他去做什么?”
张安世指挥丫鬟将苏稚扶到椅子上,朝着苏子良笑道:“陛下在长门宫呕血了。哦,听说是看了代国王的奏章之后才吐的血。”
苏子良悲号一声道:“我儿什么都没干啊,我儿什么都没干,他冤枉啊,冤枉啊…”
苏氏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苏稚抬起头看着张安世,她很希望这是张安世的推托之词。
张安世摇头道:“没救了,是不是冤枉的已经不重要了,陛下吐血了,必定是愤怒至极,代国的属官没有活命的可能,为今之计,师娘要救的不是苏焕,而是您的双亲!”
苏子良流泪道:“我就不该来到长安…”
说着话,神情逐渐变得凄厉,指着苏稚道:“都是你这个孽障害了我儿,我要杀了你!”
早就有准备的张安世护在苏稚身前冷冷的看着张牙舞爪的苏子良道:“快点跑路吧,王温舒最近杀人杀的少,心情极为不好,现在早点回家收拾细软应该还有机会。隋越走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王温舒那里作出反应应该还需要一个时辰,加上苏焕只是一个小人物,轮到他的时候,更应该多出一个时辰的时间。也就是说,您至少还有三个时辰的时间。”
苏子良的狂暴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指着昏倒在地的苏氏对苏稚道:“喜不喜欢,她都是你的母亲,你看着办。”
苏稚难以置信的道:“您不带上母亲?”
苏子良冷笑道:“自顾不暇,焉能他顾!”
说罢,就扛起脚下沉重的箱子一步步的离开了云氏。
苏稚蹲在母亲的身边,整理一下她的头发问张安世:“我如果收留母亲,会不会害了我夫君?”
张安世笑道:“咱们家干过比窝藏钦犯更加严重的事情。”
苏稚抽抽鼻子道:“那好,把我母亲送到我的阁楼里,我来奉养她天年。”
张安世笑道:“没有问题,只要不出云氏庄园,就没人会问起。”
苏氏悠悠的醒来,神色平静,很是安静。
苏稚的目光落在母亲的眼睛上,她的心就咯噔一下。
只见苏氏探出手抚摸一下苏稚的脸蛋道:“你是谁家的女儿,可曾有了婆家?”
苏稚痛苦的闭上眼睛,眼泪却流淌成了小溪…
第五十七章 过好日子的代价
一个家庭的崩溃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苏子良赶着马车扬长而去。
苏氏坐在苏稚卧室的地板上流着口水嘿嘿的傻笑…
苏稚跪坐在母亲身边,嚎啕大哭。
身为医者,她知道,母亲真的已经疯了。
宋乔赶来的时候,苏稚已经停止了哭泣,正在用手帕给母亲擦拭嘴角的口水。
给苏氏摸过脉之后,宋乔叹口气道:“痰淤心窍,心经紊乱,气冲头脑,需要细心将养。”
苏稚点头道:“我的判断也是这样的,今后恐怕很难痊愈。”
“其实,我们如果去求长公主,或者阿娇贵人,未必不能救下苏焕。”
苏稚摇头道:“云氏上下五百余口,都托赖夫君生活,我不敢因为苏焕的事情去影响五百人的活路,数千人的生计。
夫君对苏焕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想发财,夫君就让他发财,他想做官,夫君就让他做官…当初我以为只要满足他的这些要求,我就算是报答了父母的养育之恩。
结果呢?
他们要的更多!
等我们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之后,他们就联合外人来伤害我们。
我不帮他们,怎么就成了罪孽呢?
我还有丈夫,孩子,家仆要照顾,怎么可能倾尽全力去帮助他们,而陷我们自己于险地呢?
师姐,他们这次到来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就是因为我知晓你的心会软下来,再帮他们一次。
这一次苏焕可能是冤枉的,可是下一次呢,您觉得他们为了得到更多的钱财与权力就不真正谋反呢?
我们家如果只有十余人,哪怕是求,我也会求长公主,阿娇贵人给苏焕一个机会。
可是啊,我们的家太大了,一旦跟谋反沾边,着数千人还有活路吗?
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我的根在云氏,而非苏氏。
夫君之所以避开,就是担心让我左右为难,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我,我不能辜负夫君的信任。
姐姐,这一次,就容我任性一回吧。”
宋乔抱住摇摇欲坠的苏稚,这一番话,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来。
每一个字都是在往苏稚自己的心上插刀子。
此时此刻,宋乔只希望苏稚的这场噩梦早日过去。
苏子良离开云氏庄园之后,一刻都不停留,中午的时候已经离开了灞桥,在灞桥更换了挽马之后,就再次启程,直奔蓝田峣关。
只要出了峣关,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儿子死定了!
这对苏子良来说并非是一个打击,在他看来这应该是一个新的契机。
年方四十三岁的苏子良认为只要有钱,他依旧能够开始新的生活。
傍晚的时候,峣关已经被他远远地丢在身后,出了山口,苏子良迎着温热的风,竟然有些意气风发之意。
停下马车,站在车辕上背负双手只见眼前山峦起伏,玉河蜿蜒而下,青色的水波婉转徘徊,似有勾留之意。
苏子良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回头瞅着来路轻声道:“老夫白活大半生,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醇酒美人,富贵荣华我都想要啊!”
说完,就继续策动挽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八百里外的洛阳,就是他的目的地。
或许是心中有愧,苏子良将马车赶得飞快,似乎只要远离长安,他心中的愧疚感就会减少。
白鹿原地处蓝田,灞桥中间,更被灞河,浐河包围,是一片支零破碎的山涧河谷地带。
故老相传,周平王东迁的时候路过此地,见旱塬上有白鹿游弋,遂名白鹿原。
天下大乱之时,咸阳百姓为了躲避战乱,纷纷进入秦岭避祸,白鹿原一度成为一个人口聚集的地方。
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之后,熟悉关中平原的白鹿原百姓纷纷下山重新回到了平原上。
这里只留下不多的几户人家依旧在这里顽强的繁衍生息。
人多的时候,野兽退避三舍,人少之后,野兽也就很自然的重新回到了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