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让这些刚刚富裕起来的坞堡主人全部都在苦心经营自家的城堡,所以,这些城堡的外墙都格外的高大。
新丰市就是这样的一个所在。
昔日单独的一座聚居地,现在变成了一长串坞堡,能看的出来,这是皇帝有意为之的,这一串坞堡如同锁链一样矗立在咸阳的东南,算是长安的几座卫城。
云琅的大军不允许经过长安,因此,只能绕道新丰市直奔三原,最后抵达沣水。
夏日的原野总是美不胜收,夏粮已经收割,秋粮刚刚发芽,高大的榆树,柳树,松树撑起了关中优美的天际线,河流,小溪遍布期间,农人或者在田间耕作,或者在树荫下制作竹器,妇人在小溪边浣纱,孩童在小溪中嬉戏,如果不是因为要赶路,云琅都想跳进清澈的小溪里洗涮一番。
大汉时期的关中平原,还属于开发的初期,前秦留下里的水利工程依旧发挥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云琅率军从新丰市过了渭水之后,就看到了高陵,高陵并非埋葬着某一位皇帝,而是因为奉正塬高耸的缘故,才被称之为高陵。
高陵下面就是著名的郑国渠。
取自泾水的滔滔清水通过这条河渠,慷慨的灌溉了沿岸三百里农田。
刘彻对这条让前秦五谷丰登的河渠并不满意,如果不是因为明年就要大征,他就准备在泾水上再开凿一条河渠,这条河渠起自谷口尾入栎阳,最后注入渭水。
这里才是关中真正的膏腴之地!
也是刘彻治理天下信心的真正来源。
“别看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陛下的。”
曹襄俯身捏了一把泥土拿给云琅看。
“捏一把都能攥出油来,知道不,这里种植的麦子一亩地能产五石!”
云琅看了一眼泥土道:“黑土地啊,真是难得。”
曹襄感慨的摇头道:“真正是沧海桑田啊,昔日的高陵下,原本是一片沼泽,前秦修造水渠引走沼泽之水,造就了这片肥沃无比的良田。很多人都说这是天赐福地,却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曾经进行过一场大战,十余万人魂归大地。这些能攥出油来的土地,不知蕴含了多少冤魂。”
云琅见曹襄非常感慨,知道他在显摆,他的祖宗曹参就是在这里陪伴太祖高皇帝击破了前秦最后的一丝抵抗力量,进入了咸阳。
“为什么,你们在描述自家祖宗战场杀敌的时候,动不动就是杀了十几二十万?我也算是上过战场的,怎么就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屠杀?”
曹襄笑道:“我曾祖告诉我祖,这一战斩杀了一万多人,我祖告诉我父,这一战斩杀了五万秦军,我父告诉我曾祖在这里杀敌十万。等我告诉我儿子的时候,我说我曾祖在这里斩获十余万秦军首级,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云琅摇头道:“没问题。”
“这就对了,你以后给你儿子讲述自己辉煌战果的时候,千万要记得学我。不把祖宗的功绩说的厉害一点,很快就会被子孙们忘记的。”
云琅匆匆回顾了一下自己的战场生涯,觉得实在是乏善可陈,不论是白登山,还是受降城,亦或是白狼口,自己好像都是一个打酱油的存在。
总不能告诉儿子,自己在白登山的时候,就一直龟缩在城堡里,脑袋都没敢抬?
还是告诉儿子,自己乘坐战车向浑邪王大军发起冲锋的时候自己恐惧的就像是一只鹌鹑?
至于白狼口一战,更是耻于谈及,明明是被皇帝当了鱼饵,再说什么辉煌战果那就太无耻了。
想当云音,云哲望之弥高的祖宗可能有问题,云琅最终还是决定对儿子,闺女实话实说,免得自己的傻儿子,以为只要上了战场,就能把敌人杀的人头滚滚。
卫青在龙城外战损八万人,这才是真正的战争,霍去病在大峡谷一战战死了四万余军民,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像曹参这种一战杀死了十余万人的战争,不过是口头上的战争。
于此,云琅就很怀疑杀人王白起活埋赵国兵卒的具体人数,果真坑卒四十万?
云琅自己当过很长时间的行军长史,他不敢想象四十万人加上牲畜战马一天吃用的物资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
莫说战国时期,就算是现在,如果那一天刘彻脑袋抽风了要云琅为四十万大军供应后勤,云琅觉得自己只剩下自杀一途好走了。
大汉卫将军云琅麾下核定人数为一万两千人,战时增加两千亲卫,不过一万四千人,而这一次行动,刘彻颁诏天下说,卫将军云琅挟六万虎贲整肃上林苑,若有敢称兵仗者——斩!
幸好这个时代没人较真,没有专门拆穿别人谎言数人头的记者这种可恶的生物存在,消息闭塞时代,光是刘彻这道旨意,就能让天下不臣之人心惊胆战。
想到这里云琅就忍不住看了司马迁一眼。
司马迁一张脸涨的通红,从曹襄跟云琅谈话的时候,他就觉得肠胃不合适,现在更是羞愧难忍。
曹襄先前说的那一段话,早就被他记录在案了。
卫将军麾下一万人出征,大军行动半径在关内,还是在上林苑这片狭窄的区域里。
按照军制,云琅依旧携带了五十万斤粮食,以及一万斤肉干,咸鱼,加上各种武械,足足有一百万斤,运送这些物资的车马绵延两里…
如果自己不携带军粮,这一万多人吃马嚼的用度,就能把一个县吃垮。
也只有长安,阳陵邑这样的大城,才具有供应这种级数军队粮秣的资格。
一万大军加上辎重,仅仅是过渭水,就用了一整天,这一整天,卫将军所属不过从河南跑来了河北。
深切的感受到了大汉富庶之地的贫乏,云琅就觉得大汉国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改良。
贫穷,依旧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在柳树下睡了一觉醒来的云琅非常肯定自己刚刚领悟出来的道理。
“去病在骊山劳而无功,那些角斗士正带着去病在深山老林里捉迷藏呢,一时半会看样子奈何不了那些角斗士。”
正在看军报的曹襄见云琅睡醒了,就懒洋洋的道。
云琅想了一下道:“这说明去病已经有了战胜这些角斗士的绝对信心。要不然,以他的性子,哪有功夫陪人家捉迷藏,早就动用火药了。”
第三十八章 乌云压顶
提到打仗,云琅在很久以前觉得这该是一种非常严肃地事情,经历的战事多了之后,他就没有那种奇怪的紧迫感了。
时间是永恒的,世上所有事情的发展都需要时间来酝酿。
着急的人一般都大不好仗。
很多时候,打仗就是靠磨蹭的,一上来就拉开阵势打仗的人一般都是傻子。
就算是你想打,还要看对方愿意不愿意。
孙子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一旦抡着刀子开战了,说什么都晚了,直到一方落败,或者两方势均力敌才会停下来。
这个时候,再看着满地的死伤,只要是个人,就会怀疑自己当初的判断。
将军们其实都是一群铁石心肠的人,就云琅接触的这些将军来看,没有一个好人,包括云琅自己。
是好人的,绝对不会命令别人上战场,更不会逼迫别人去送死。
只要这么干了,就与好人无缘了。
刘彻的昭告里把事情说的极为严重,在短时间里造成了人心惶惶的局面。
到了云琅自己这里,他反而不疾不徐很有条理的办事情。
大军到了沣水,也就到了地头。
沣水那边的三原军司马不允许上林苑里的匈奴奴隶离开上林苑,见到云琅的军队之后,也不允许他们出去。
军司马亲眼看着云琅将大队人马分割成一个个的小队,这才放心的驻扎在沣水外边“拱卫”卫将军驻地。
云琅的职责是护卫上林苑,所以他的部属也只能在上林苑区域活动,这一点,中军府已经千百次的警告过云琅。
沣水,别名穷水,夏季的时候水流滔滔,却没有办法航渡,全长不过两百里,阻拦云琅的这一段河水,背靠秦岭,再走就进了秦岭,乃是道路的绝处,因此名曰穷水。
卫将军府的牙兵,从东向西延伸出去,覆盖了整个上林苑边缘地带,开始了真正的拉网式巡查。
到了上林苑这边,已经算是穷山恶水的地方,只有少量的村庄存在,接受了缜密的盘查之后,大军很快就把他们抛在后面。
前三天,大军前行的速度很快,一个逃奴都没有抓到,却抓了无数的飞禽走兽。
大汉人对于食物恭敬的态度让云琅叹为观止。
由于云琅的部属来自大汉国各地,口味各不相同,于是,也就自然出现了极大的互补性,你不吃的东西,却是我的美食,如此一来,云琅惊喜的从这些军卒的日常饭食中又发掘出几种美味的食谱。
虽然有些不务正业,鉴别匈奴奴隶跟逃奴的工作却在紧张有序的进行。
在这方面,东方朔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事到如今,就连云琅都在赞叹匈奴人保护同族这超越常人思维的情义。
当一个匈奴人指着一具烂糟糟的尸体告诉大军,这就是从浑邪王庄园逃出来的匈奴的时候,李陵就必须连这个匈奴人一起杀掉,否则,这种欺骗的风气一旦传扬开来,云琅就算用大军在上林苑拉网十次都没有用。
利诱这种方式对匈奴人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一瞬间,云琅觉得自己在草原上见到的那些贪婪的匈奴人都是假的。
幸好他们的智慧不高,总能被东方朔这种人给看破,最后从中找到奴隶主们都无法辨认的匈奴逃奴。
被捉到的逃奴,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他们一般会被立刻吊死在路边。
这个过程云琅一般参与不到,他每日看到的仅仅是李陵,李勇,李绅他们工作的成果。
大军如同瘟神的黑毯一般,从北向南笼罩,每前进一步,都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终结,并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云琅敏锐的发现,大军过后,残存的匈奴人的眼中,只剩下死寂一片。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刘彻就没有怀柔政策,尤其是对于匈奴,他甚至不屑表现出一点点的仁慈。
从左贤王於单再到浑邪王,从一开始,刘彻就没有打算让他们活着,昔日,在长安纵容匈奴人胡作非为,只是在为自己彻底镇压匈奴人做准备。
云琅的囚笼政策,进行的非常顺利,也符合云琅最初的想象。
刚开始的时候,匈奴奴隶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渐渐地开始出现了抵抗,虽然只是零星的,等云琅的大军再次走过渭水的时候,开始有成群结队的匈奴人逃亡了。
有的甚至站在旷野中手持一柄木叉,向全副武装的汉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绝望的气息继续在上林苑蔓延。
卫将军的牙兵们并没有因为不断出现的状况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所有的搜查过程都有严格的标准,每一个被筛选过关的匈奴奴隶,必须获得,奴隶主,地方官,以及卫将军府的认可,堪称精挑细选。
整支军队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不疾不徐的按照自己的节奏从上林苑滑过…就像乌云…
秋播过后,地里的禾苗刚刚长出来,这是难得的农闲时光。
只是,对于上林苑里的农人来说,并不能开始难得的休闲时光,相反,还有更加艰苦的劳作在等待着他们。
农事忙过之后,无数的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上林苑一年一度的交易大会,到时候会有天南海北的商贾来到上林苑收购各种货物,然后再把货物带去远方售卖。
木器,藤器,竹器,漆器,铁器,铜器,金银首饰,珍珠玛瑙,珠宝翠玉,都是出自这些半农半商的小作坊里。
忙碌的汉人整日里劳作,因此,他们对于家门外边正在发生的残酷事件充耳不闻。
什么都没有家里多织一尺布,多编织一个竹篮来的重要。
匈奴人包庇匈奴人那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当汉人开始包庇匈奴人的时候,事情就变得严重一千倍。
曹襄的眉头都要拧成一疙瘩了,都狠不下心来处置眼前这个被自己的部下一级级押送上来的汉人。
如果是男人,一刀砍死也就是了。
只可惜,跪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大肚婆,最要命的是大肚婆身边还跟着两个比鹌鹑大不了多少的幼童。
汉人寡妇跟家里的匈奴奴隶日久生情,两年多的时间生了两个娃,第三个还装在这个农妇的肚子里。
“那个匈奴奴隶呢?跑了?”
曹襄看了这个妇人许久,问押送妇人过来的李绅。
“不知道,这婆娘咬紧牙关就是不肯松口,不过呢,从她身边的两个娃娃身上能看出匈奴人的模样。”
曹襄看了一遍紧紧攥着母亲布裙的大孩子,至于小的那个,已经在向曹襄身边爬。
看了许久,曹襄没看出来,狐疑的瞅着李绅。
“您看他的眼珠子,是灰色的。”
曹襄瞅瞅孩子,再瞅瞅李绅怒道:“没什么区别吧?”
李绅小声道:“他们的族长送来的,说这个寡妇穷尽家财三年前购买了一个匈奴奴隶,还以为妇人在用奴隶耕种,谁知道耕种的时间长了,他们就滚到一起去了。”
“族长说的?”
“不光有族长证明,还有三老,啬夫的证明,这妇人与匈奴人生子证据确凿无疑。”
曹襄敲敲脑袋道:“证据不足,等抓到那个匈奴人之后一并判决。”
农妇抬起头眼眸中死寂一片,低声道:“他不会回来了,我放他跑了。”
说完话又低下头,一副任打任杀的模样。
农妇长得不美,常年劳作让她的面目黧黑,粗手粗脚的,一身蓝色麻布裙,虽然陈旧,却浆洗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拢的整整齐齐,看的出来,被军卒送来大营的时候,特意收拾过。
“怎么就找了一个匈奴人!”曹襄头痛的嘀咕一声。
妇人再次抬头道:“从没有人像他那样对我好过。”
第三十九章 有法可依
曹襄向来对底层的百姓充满了同情之意。
至于勋贵,他觉得没必要怜悯,一个自愿在攫取权力,财富道路上奋勇直前的人,也不需要别人怜悯。
成功了,自然是鸡犬升天,失败了,被大锅煮熟也是理所当然。
这群人深知自己在干什么,深知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对将来发生的好的,或者坏的事情早就有心理准备。
百姓就不同了。
他们从懂事起就在为过上好日子而努力奋斗,即便这样的目标总是与他失之交臂,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好日子就唾手可得。
他们对失败是没有心理准备的,全部生命都在为希望这个东西奋斗的奄奄一息。
曹襄当然不会承认,这种怜悯弱小的行为,不过是他为了彰显自己身上还有怜悯这种情感存在而做的。
就像一个人在走路,脚丫子即将踩下去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只毛毛虫在蠕动,就挪动一下落脚的地方。
这就是曹襄的仁慈,做了这样的事情,能让曹襄幸福好几天。
“我是一个仁慈的人,杀孕妇跟幼子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曹襄熟练地坐在云琅的办公桌上,然后把那个妇人族长送来的证言丢在云琅的面前。
云琅扫了一眼卷宗,就把它归类到厚厚一叠卷宗中去了。
曹襄见云琅没有反应,就继续道:“这种事你一般会怎么处理?”
云琅抬头看看曹襄道:“大汉律法并没有规定寡妇不能与人生子。”
曹襄拍拍卷宗道:“那是一个匈奴人!”
云琅又道:“大汉律法没有规定寡妇不能与匈奴人上床,更没有禁止他们交往的条文。”
“咦,难道说你要放过这个妇人?”
“人家就没有犯罪,谈什么放过。”
“放掉那个妇人?”
“你要是放掉那个妇人,不等她回到家,就会被族长将她连同孩子一起处死。”
“很好办,这个妇人与匈奴人在一起,就说明她放弃了她汉人的身份,成了一个匈奴妇人。因此,她的家产自然是要归属族里,既然她不肯放弃那个匈奴人,那么,她就算是嫁给了那个匈奴人。所以啊,你只要拿她当匈奴妇人对待就可以了。”
曹襄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惊愕的道:“你要把这个妇人卖掉?”
云琅撇撇嘴道:“我没那么下作。”
“既然你断定那个妇人是匈奴妇人,而匈奴妇人都是被卖掉的命运,你不卖,难道要养着?”
云琅晒然一笑,拍拍桌子道:“我云氏只养汉家妇人,不养异族人,你真的以为,这个一心追随匈奴人的妇人有资格进我云氏?过我云氏妇人的快活日子?”
“你家有匈奴妇人,还是两个蠢妇!”
“那是狗子心甘情愿娶回来的,所以啊,她们嫁给了汉人,那就是汉家妇人,中间区别大了。”
曹襄冷笑道:“既然这个妇人终究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在这里被杀掉,至少临死前不受罪,我还能把她们一家人埋在一起,黄泉路上不寂寞。”
云琅推开曹襄,从他屁股底下抽出一本卷宗,用了印,递给曹襄道:“这个妇人连同其余犯了同样错误的妇人,都应该送到金日磾家里去。他是匈奴人,还是被陛下改名字归化过的匈奴人,与这些个妇人的身份有异曲同工之妙。交给他最好不过。”
“金日磾?”
“没错,这个金日磾才是陛下真正愿意留下来的匈奴人。”
“为什么,因为他背叛匈奴背叛的彻底?”
“不是的,是因为金日磾这个家伙愿意学习汉人的生活方式,并且正在使用汉人的生活方式。”
曹襄点点头,觉得云琅说的很有道理。
怀孕的妇人是汉人,他跟云琅,霍去病,李敢自称愿意为汉人战斗到死。
这句话虽然霍去病说出来非常可信,他们三个说出来基本上等于放屁。
放屁归放屁,至少要做到不杀汉人吧?
因此,曹襄对这个妇人有了新的归宿感到欣慰。
“那个逃走的匈奴奴隶呢?”
“捉到就处死吧,到底是蛮夷之辈,大难来临的时候,连跟老婆一起面对危险的勇气都没有的家伙,留着做什么?更何况,他如果是正经奴隶,跑什么跑,我们只杀逃奴,不杀有主的匈奴人。”
云琅一锤定音,将整件事情定了调子,曹襄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应该着为永例。
汉人孕妇连同她的孩子被马车拉走了,李陵也告知了族长,那个妇人被发配去了边疆。
族长很高兴地回去分那个妇人的财产去了,于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就出现了。
这件事对云琅跟曹襄来说是一件非常小的事情,最多算得上是一天中发生的一件有趣的事情。
处理完毕了,也就罢了,整肃匈奴奴隶的事情还要继续。
在整肃匈奴奴隶的过程中,云琅发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现象。
揭发逃奴最热心的人并非汉人,而是数量最多的羌人。
好多汉人奴隶主,他们其实是喜欢门下多几个来历不明的奴隶的。
羌人奴隶的处境,要比匈奴奴隶的处境好的太多了,他们在劳作的时候并不会有镣铐加身。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与后世的佃户相差无几。
汉人地主,会把自己耕作不过来的土地租借给羌人,然后约定租子,夏收,秋收之后按照约定的租子来完成合同。
由于羌人并不算是大汉国的正常人口,所以,他们不用缴纳赋税。
汉人地主,奴隶主将土地租借给羌人,同时,本来应该由他们来承担的赋税,也就由羌人来承担了。
这些年,羌人在上林苑的口碑很好,性情也比匈奴人温顺的多,加上大汉皇帝以损害匈奴的利益为前提,为羌人提供了不少好处。
于是,羌人奴隶就变成了一个比汉人还要仇视匈奴人的阶层,毕竟,羌人男子娶了大量的匈奴妇人为妻。
这种分化阶级团结的事情,朝中有的是高手,一整套手段用下来,三两年就见到了成效。
奴隶归奴隶,待遇不一样,阶级这个恶魔就自然出现了。
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有一群群整天监视匈奴人的羌人帮忙,云琅整肃匈奴奴隶的事情进程就变得更快了。
“卫将军昨日屯驻戏水,遣发与匈奴通奸之妇二十一人,孩童十四人去了马监金日磾的庄园。”
隋越来到刘彻身边轻声道。
正在吃饭的刘彻放下筷子对阿娇道:“他又在揣摩我的心思,还一点都不掩饰的在试探朕。”
阿娇给刘彻布菜完毕,给他倒了一杯酒道:“你待金日磾是真的好,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云琅那种聪明人要是假装不知道才是羞辱您呢。”
“贱妇!”
刘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的将酒杯砸在桌案上。
“没说我吧?”阿娇的眉毛都竖起来了。
刘彻恨恨的道:“她们为什么不去死?”
阿娇耸耸肩膀道:“不这么处置她们,来年您的大军击破匈奴之后,我们大汉嫁出去的那些公主如何归国?”
“她们都死了…”
“有没死的…”
提到大汉过去那些年嫁出去的公主,刘彻就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这是大汉国最羞辱的一段过往,虽然出嫁匈奴的大多是翁主,以及宗室女子,刘彻依旧希望这一幕从未发生过。
“不能让她们在匈奴受尽苦楚之后,再无回家之门,妾身相信,她们如今都伸长了脖子等待大军对匈奴做最后一击呢。当年出嫁的时候,是万般的无奈,如今,有机会回家,陛下就应该用最隆重的礼节迎接她们回来。如此,陛下才算是真正的光宗耀祖,祖先留下的耻辱被陛下一朝洗净,这才是陛下进了宗庙,跟祖宗夸耀的真正的功绩!”
第四十章 金日磾的报复
金日磾看着站在面前,带着各种穷酸怪样的孩童跟妇人,疑惑的对押送这些人来他家的军侯道:“你说这些人都是我的族人,并非奴隶?”
军侯傲然道:“卫将军军令已经签发,你不接受都不成!”
金日磾并不因为军侯傲慢的态度就有改变自己的态度,依旧轻声道:“那么,她们的男人呢?”
军侯道:“杀了!”
金日磾的眉毛弹跳一下,接着问道:“什么罪名?”
军侯冷笑一声道:“勾结匪类!”
金日磾长叹一声道:“只要不是因为强奸之类的罪名就好,请将军回禀卫将军,就说金日磾收下了,以后还有这样的人,也请将军一并送来,金日磾甘之如饴。”
军侯见自己傲慢的态度并没有激怒金日磾,觉得有些失败,恨恨的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金日磾道:“这是一份领钱粮的文书。你可以去扶荔城找孙将军领取。”
说罢,竟然一刻都不停留,跳上战马,就带领部下押运着马车回营。
金日磾见这些妇人都在瑟瑟发抖,就轻笑一声道:“饿了吧,先吃一口饭,吃饱了之后我们再论将来的生计。”
金日磾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灿烂,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些妇人的焦虑,毕竟,美人儿做出的承诺,要比丑八怪做出的承诺可信的多。
农庄里的匈奴妇人,奇怪的看着这些汉家妇人走进了农庄,一时间不明就里,叽叽喳喳的议论个不停。
休屠王阏氏双腿夹住正在转悠的纺锤,等着儿子给一个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卫将军府衙送来的,我们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些妇人都是与匈奴男子通奸之后被她们的族人驱赶出来的,原本会被杀掉,没想到被卫将军府衙发配到我们家,成了我家的部曲。”
休屠王阏氏叹口气道:“看来我们家的粮食又要不够吃了,不过问题不大,少吃一口就是了。”
金日磾笑着摇头道:“卫将军算是汉人中少有的比较讲道理的,他将这些妇人孩童发配到了我们家,同时也配发了相应的粮食与物资。我们不用为她们的衣食发愁。”
阏氏道:“我并不担心他们会吃垮我们,我只是担心云琅为什么会这样做。如今,他正在上林苑里大肆的整肃匈奴人,所到之处匈奴人丧命无数,我不信他这样做会没有目的。”
金日磾无声的笑了,搂抱一下母亲道:“您在焉支山的时候如果有这样的睿智,我们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阏氏哀愁的道:“以前有你父亲在,我只是一个匈奴女人,现在,你父亲没有了,我能做的就是小心,小心再小心,我没有别的企图,只希望我们仅存的族人能够活下去。”
金日磾道:“您放心吧,这些人来了,我们才算是真正没了死亡之忧。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阏氏抬手抚摸着儿子英俊的面庞哀伤的道:“如果在焉支山,你也该随着你父亲祭天了。”
金日磾笑道:“母亲,放弃跟那些人的联系,我保证,那些人早就在皇帝监视之下了。
云琅从北边压过来,一路上腥风血雨,目的就是要让那些潜藏在上林苑的人无处藏身。
这一次不会有侥幸,一点成功的可能都没有。
如果您以为上林苑的地道可以帮助他们完成任务的话,您就彻底的想错了。
云琅在扶荔宫已经发现了地道,地道的存在已经上百年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呢?
为什么云琅在发现地道之后,就漠然视之,随即被皇帝派去整肃匈奴人?
巧合太多了,我就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母亲,放弃吧,他们没有赢的可能。”
阏氏沉默良久,重新拿起纺锤,继续纺羊毛线。
金日磾站起身,准备离开母亲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母亲低声道:“用毒!”
月上半空的时候,金日磾带着十余个匈奴妇人在羊圈边上挖坑。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坑,平日里舍不得用的油灯被妇人们慷慨的倒进了坑里。
坑里横七竖八的堆着尸体,粗粗一看,足足有十余人之多,金日磾的脸被月光照成了惨白色。
当火把的光芒照耀在脸上,他的脸上才多了一丝血色。
火把丢进坑里,先是燃起了一些不大的火苗,很快,当灯油被火焰烤热之后,熊熊大火就布满了大坑。
今晚的风向很好,大坑里冒出来的黑烟,被风吹得飘向不远处的灌木林,烤肉的香味很快就让灌木林子里的野兽重重欲动,有的干脆仰天嚎叫。
天快亮的时候,大坑里的火焰逐渐熄灭,一具具白骨散乱的堆在坑底。
有些白骨已经被火烧化了,有些白骨依旧完整,金日磾用一根长柄石锤,逐一将那些看似完整的白骨捣碎,直到看不出人骨的模样才罢手。
七八具剔光肉的完整羊骨架又被丢进了大坑,这一次,妇人们将点燃的柴火丢进去,胡乱烧了半个时辰,就用土埋得严严实实,地面被修整的很平坦,有些妇人还移来了一些草皮,洒上水之后就按照金日磾的吩咐去睡觉了。
金日磾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羊圈的栏杆上,此时,太阳已经升起,草叶上的露水很快就被烤干,却没有烤干他身上的露水。
“别怨我,我算过很多次,想过很多次,甚至还一个人试探了很多次,结果不好,每一次都是失败的。
没有一次成功啊…
云琅送来了那些妇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发现了端倪,给我的一个警告。
家里还有一百四十七个妇孺,我赌不起,只好委屈你们了,相信我,假如这件事有一定的可能性,我一定不会这样做。
没机会啊…
明年,匈奴就要完蛋了…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对不住了,我实在是不敢赌!”
七月里的太阳,升起片刻之后,空气就被它烧的滚烫,一夜没睡,金日磾没有片刻的睡意。
今天,天气太热,皇帝不用马,所以他就不用去当差,想起自己好久都没有去云氏庄园看书了,就想去看看。
就回房换了一身衣衫,低头嗅嗅胳膊底下,有体味,却没有烤肉的味道,他有些不放心,重新洗了一遍澡,这才在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书,沿着春风路慢慢的向云氏庄园走去。
从他家到云氏,足足有十几里地呢,所以,金日磾很快就接受了人家的好意,搭乘了一辆碧油香车,慢慢的向云氏庄园所在的方向走。
今天运气不好,香车的主人年岁有些大,丫鬟也长得丑了一些…
金日磾穿好衣裳跳下马车的时候,就看见张安世坐在云氏门前的大柳树底下赤裸着上身摇着蒲扇纳凉。
这一次张安世没有评论金日磾的行为,而是感慨的道:“天啊,这些女人没事干就赶着马车在这条路上来回走,就等着你宠幸呢。最让我吃惊的是,她们守株待兔居然等到了,果然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金日磾就着柳树边上的小溪洗洗手,无声的笑了一下,就对张安世道:“昨日里君侯给我送来了二十一个跟我们匈奴人通奸的汉家妇人,还赠送了我十四个混血孩童。听说这些妇人之所以能活命,还是君侯大发仁慈的结果。所以我今天,就想看看跟我通奸的那些妇人们会是一个怎样的下场。”
第四十一章 换心
听了金日磾的话,张安世吃惊的连手里的蒲扇都掉地上了,大热天打了一个冷颤,从木头墩子上站起来吃惊地问道:“你不会吃干抹净之后,还要告发那个妇人吧?”
金日磾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厚重的金钗在手里掂量一下道:“这上面刻有那个妇人的名字。”
张安世从地上捡起蒲扇摇晃两下道:“做人要厚道!”
金日磾随手将金钗丢进了小溪,拍拍手坐在张安世刚刚坐着的树墩子上道:“怎么是你在守门?”
张安世笑道:“只要不傻,就能看出你们匈奴人就要造反了,先生不在,自然是我来守着这个家。”
金日磾摇摇头道:“匈奴人没有反抗的本钱。”
张安世笑道:“有备无患。”
“我这个匈奴人就要进书房看书了,你允许不?”
张安世用蒲扇指指身后道:“去啊。”
金日磾伤感的叹口气道:“既然你们接受我,为何就不能接受别的匈奴人呢?”
张安世道:“人因为接触才会熟悉,因为远离而显得陌生,我们接触了很长时间,虽然你这人不怎么样,可是呢,我至少知道你能坏到什么程度。放心,这都在我们的接受范围之内。”
这些话对金日磾来说算不上夸奖,他没有再说话,走进了云氏庄园。
如同张安世所说,如今的云氏真的算得上是戒备森严,不仅仅是家里的家将,护卫们全副武装,就连家里的工匠,仆役们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云氏的铁锹其实就是一柄不错的武器,云氏的铁叉更是伤敌的利器,就这还不算云氏高大的围墙,沉重的大门。
这样的一座庄园,堪比一座堡垒。
匈奴人是不会盖屋子的,他们习惯用自己的力量去跟未知的危险搏斗。
时间长了,人们就只会注重个人的武力,而不是想办法利用工具。
从云氏的长廊,照壁,回廊,花池,水塘,楼阁走过,金日磾第一次用军人的眼光来看待云氏,他发现,云氏的景致虽然美轮美奂,一步一景的布置,其实也非常的符合一步一个埋伏。
月亮门边上,就是一道厚厚的华丽的照壁,照壁的两侧只有左右两条狭窄的通道。
如果敌人从月亮门外进攻进来,照壁与夹道很容易变成一座小小的瓮城。
云氏的守卫者只要站在高墙后边,用弩箭就能对入侵者筑造成致命的杀伤。
前院的楼阁并非是木质楼阁,这里的楼阁除过梁柱之外,其余地方用的大多是青砖。
这就保证了楼阁的坚固度,城楼一样的建筑,让它能最大限度的抵御火攻。
云氏庄园并非如一般人家呈长方形,而是依山而立,前院占地最广,地处平坦的山脚,中庭已经上了山坡,至于后宅,则地处两座小小的山包中间,与后边的山包相连,越过山包,再向前走不到十里地,就是骊山。
算是一个很好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金日磾绕过莲池,坐在书斋里无神的瞅着盛开的莲花,不由得自嘲一笑。
“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忠诚的人…不背叛只是因为诱惑不够啊!”
金日磾刚刚坐定,霍家的霍三就贼头贼脑的跑过来了,将一个用白纸订成的本子放在金日磾面前道:“快抄,泰伯篇到子罕篇,三遍!不要把字写得太好,学我的字。”
金日磾笑道:“没问题,不过呢,你应该先教我算学…”
霍三拍拍圆滚滚的脑袋发愁的道:“你干嘛要学那东西,一点都不好玩。”
金日磾道:“我喜欢啊。”
霍三急匆匆的道:“好吧,好吧,今天教你乘法,不过呢,你要先背乘法表,这个很难,我被红袖先生抽了无数板子才背会,便宜你了。听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金日磾的记性很好,霍三重复了三遍,他就已经记住了,将乘法口诀抄写在纸张之上,揣进怀里,他先是让仆妇给他泡了一壶茶,然后才打开那个本子,瞅了霍三写的狗爬一样的字踌躇良久,这才开始动笔。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
不知不觉的金日磾将“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抄写了满满一张纸。
他的心痛的厉害,他还记得那个潜入上林苑的匈奴猛士在中毒之后对他说的话。
“北海风冷,匈奴已无美人…北海荒僻,匈奴已无新子降生…北海夜长…匈奴人已经等不到天亮…”
金日磾的眼睛酸涩的厉害,泪水哗哗的往下淌,濡湿面前的纸张,他用手抹一下眼泪,却在纸张上弄出大团的墨渍。
他重重的在胸口擂了两拳,那阵噬心的疼痛才慢慢消散。
“抄文章痛苦吧?”
霍三圆滚滚的脑袋从窗外探进来,同情的看着泪流满面的金日磾。
金日磾用袖子擦拭一下眼泪点头道:“我讨厌抄写。”
霍三学着大人的模样忧愁的道:“霍光师兄说过,我们不但要把贤人的话抄下来,还要背下来,最后要烂熟于心…他,他快要从西南回来了,等到他回来,我们要是还不会背,他会弄死我们的…”
金日磾挤出一个笑脸道:“他在吓唬你。”
霍三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恐惧的道:“我小叔没跟我们开玩笑,他用手扭断了一只鸡的脖子,还说等他回来,我们的学问没长进,他就拗断我们的脖子,跟拗断那只鸡脖子一样。他还把那只鸡用泥巴裹了,烤熟了让我们吃下去…”
金日磾笑道:“夜郎国没有灭掉,他回不来。”
霍三惊恐的道:“你被他骗了,夜郎国的人被他杀光了,还放了一把火,我耶耶说大火把天都映红了,他马上就要回来了,真的,不骗你。”
金日磾愣了一下,他不怀疑霍三话语的真实性,这些话出自霍去病,可信度太高了。
这说明,接下来,汉家皇帝就要对付南越国了,等今年处理完风雨飘摇的南越国,接下来,就轮到匈奴人了。
金日磾恨不得立刻赶回草原与将要到来的霍去病,云琅等人厮杀一个天昏地暗…
可是,脑子里总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在不断地对他说——匈奴人就要完蛋了…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金日磾在纸上抄下这段话之后又陷入了沉思…凤凰没有飞来了,黄河中也不出现八卦图了,我这一生也就这样到头了吧!
匈奴人的翅膀已经被刘彻折断了,他又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强弓硬弩,匈奴也就该这样了吧!
抄写完毕课业,太阳已经西斜了。
霍三欢天喜地的拿走了课业,金日磾却感到非常的疲惫,喝了很多茶水也振奋不了精神,就趴在桌子上小憩片刻。
披着甲胄的霍光从门外走进来,金日磾正要开口说话,却被霍光按住了头颅,狞笑着切下了他的脑袋。
金日磾的脑袋在地上弹跳了两下问道:“你为何杀我?”
霍光大笑道:“不杀死你身上匈奴的魂魄,我大汉如何能让你安居?”
“我已经是汉人了!”金日磾的脑袋继续争辩。
霍光探手从他没有了脑袋的身体里拽出一颗还在动弹的心脏大笑道:“我还是请小师娘给你换一颗汉人的心吧!”
“匈奴人的心跟汉人的心没有区别!”
霍光笑道:“有区别,有区别,你能感受的到!”
第四十二章 仁慈的苏稚
自从怀孕之后,苏稚就很少再动刀子了。
即便是梁翁要杀鸡给她补身子,她也坚决的要梁翁把那只好看的老母鸡带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杀,还嘱咐梁翁把鸡喂得饱饱的再杀掉。
吃鱼的时候一定要把鱼头去掉,要不然两只死鱼眼睛盯着她,她吃不下去饭。
跟随她的丫鬟算是便宜占大了,这段时间,苏稚有事没事就发大量的赏赐下来,以至于抽过来伺候她的丫鬟满头珠翠,挑选婆家的眼光都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云氏的丫鬟都比较势利,由于是自由身,见苏稚发钱发的多,都喜欢伺候苏稚,不喜欢伺候新到云氏的卓姬。
卓姬并不在乎,她一股脑的将自己的钱都给了宋乔,每天就靠自己的那点例份过穷日子,还过的乐此不疲。
以前跟随她的丫鬟侍女都被她给打发掉了,如今有的都快要成母亲了。
没钱没势的卓姬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鼓捣她的院子,墙根丢一个破瓮,就装满土,种上一枝红杏。
石板路上光秃秃的不好看,就洒上草籽,细心浇水,没几天石板路的缝隙里就长满了绿油油的软草。
早上去荷塘里采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再摊开笔墨,在白纸上用淡墨将这朵荷花的模样留在纸上。
或者靠在花窗边上,头发也不梳,就随手拿出一枝洞箫吹奏上一曲,等那些小鸟被她吸引过来,就洒上一把粮食,引来了更多的小鸟。
云琅回来的时候,她就准备几样爽口的小菜,跟云琅对坐在长廊里饮上几杯。
日子恬淡的如同一幅画卷。
苏稚挺着大肚皮螃蟹一般的走进卓姬的院落,见卓姬正在小小的竹林里面挖夏笋。
就凑过去道:“这东西寒、湿、毒不是好东西。”
卓姬停下手里的花锄,擦拭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道:“腌制之后冬天吃。”
苏稚瞅瞅卓姬篮子里不多的几根夏笋,撇撇嘴道:“你现在整日里就忙碌这些事情?”
卓姬笑道:“以前不懂事,以为只要有钱了,就能拴住男人的心,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越是有本事的男人啊,就越是鄙视女人有钱。他们喜欢丢给女人一堆钱,然后心安理得的享受女人伺候他们。”
苏稚点点头道:“是啊,是啊,我总是偷夫君的钱,他每次都会发现,每次都会埋怨我,却从不把装钱的罐子挪开,就等着我去偷呢。他可能喜欢我偷他的钱。”
卓姬洗过手之后,摸摸苏稚的肚皮,肯定的道:“该是一个男子汉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