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琅利用卫将军的职权,征发了劳役六千…
此次征发劳役,对上林苑的百姓是有利的,毕竟,这次服劳役的地方就在家门口。
因此,云琅很容易就弄到了六千人。
这六千人中,却以匈奴,羌人,奴隶最多,好些富裕的商贾之家,哪里会亲自来服劳役,往往指派一些奴隶代替他们来。
这其实是不允许的,云琅却没有追究,建城是一件苦差事,指望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来干活,不如使用奴隶。
李敢跟曹襄终于不在被人当做闲杂人等了,在进入扶荔宫之后他们俩惊奇的发现,原本草木茂盛的扶荔宫,如今变得光秃秃的,一棵荔枝树都看不见了。
“树呢?”
“当柴烧了。”
六月的太阳毒辣的厉害,而扶荔宫的广场上却没有任何遮阴的地方。
曹襄用扇子遮在脑袋前方,瞅着提着鞭子在屋檐下来回徘徊的云琅道:“不行啊,李陵那孩子才到你麾下一月多,就已经被你抽了七八次。他母亲,祖母实在是受不了了,跑来找我跟阿敢,哀求我们给李陵求求情,让你莫要再折磨他了。”
云琅怒道:“我打过你儿子没有?”
曹襄摇头道:“你大概是舍不得打吧?”
云琅摇头道:“一个孩子就该有一个新的教育方法,霍光不用打骂,他自己就知道努力,张安世为人驽钝一些,就需要我经常呵斥,你儿子是一个极其自爱的一个孩子,如果我上手打他,你信不信他会自尽?李陵这个少年人,表面上看起来坚韧不拔,实际上是最没有坚持的一个少年人。脑子太过活络不是好事,我必须用鞭子让他知晓,他还有很大的潜力没有被发掘出来。”
曹襄听的目瞪口呆,擦一把嘴角的口水,取过云琅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道:“你就不怕把他学我儿子?”
云琅瞪了曹襄一眼,嫌弃的又找了一个茶杯,他不相信,一个能在匈奴忍辱偷生几十年的人,会因为几顿鞭子就自戕!
李敢检查了李陵身上的伤痕,倒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如今,云琅麾下的将领,李氏就占了三个,说云琅不看重他们那就太亏心了。
“你在羽林卫中也是待过的人,如何训练军卒,你应该清楚啊,你就不能教教李陵,不要让他胡搞成不成?”
他不说李陵挨揍的事情,直接指向云琅的要害,话里话外的指责云琅偷懒。
云琅大笑道:“你知道个屁啊!”
李敢怒道:“你要是敢放,我就敢知道!”
云琅发愁的看着李敢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一个兄弟啊!”
曹襄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笑的前仰后合,直到李敢开始发怒了,才慢吞吞的道:“你觉得阿琅以后还能执掌这支军队吗?”
李敢不耐烦的道:“我朝真正领兵的人是长史,是司马,不是卫将军,不是骠骑将军,更不是司马大将军。”
李敢见曹襄也学云琅一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就沉声道:“你们不会真的觉得李陵可以训练出一支精悍的军队吧?”
云琅恶狠狠地道:“他要是训练不出来,我会用鞭子生生的抽死他。”
李敢咬咬牙道:“看样子,你对他的期望很高?”
云琅叹口气道:“如果他能逃过劫难,他的成就应该高过你。”
李敢闻言眼睛一亮,嘿嘿笑道:“那就抽,那就抽,往死里抽,万事有我撑着!”
第八章 掌控无处不在
曹襄也想说这样的话,想了半天,发现曹信是他的亲儿子,李敢刚刚说过的话这才没有说出口。
“当利怀孕了。”曹襄有些忧愁。
“哦,你很能干嘛!”
“比起你们几个来说,我只能算是知耻而后勇了。”
被云琅刺激了一下,曹襄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开话题的初衷。
“这么说,当利生的孩子才能成为你曹氏的宗主?”
云琅不愿意糊弄曹襄又把话题给兜转回来了。
曹襄抓抓脑袋道:“其实啊,我也是有几个庶出兄弟的,结果,身体不好的我最终成了平阳侯。”
“皇家嫁公主其实就是一个阴谋,是一个稀释其余家族血脉的阴谋。你母亲是皇族,所以你就有了皇家血统,如今,你又娶了当利,等你儿子生出来,他身上的皇家血脉会更加的浓厚。如果你儿子再娶公主…哈哈…三五代过后,你曹氏子孙就是皇族血脉了。”
云琅不怀好意的挑拨道。
曹襄冷笑一声道:“你娶了宋乔,云哲一半的血脉成了宋家的,然后云哲又娶了别人家的闺女,你孙子身上的血脉还有几成是你云氏的?准确的说是你的?除非你不顾人伦让云哲娶云音,否则血脉稀释这种事就难免。少在我跟前诡辩,老子聪明着呢。”
曹襄一番话让云琅觉得曹襄真的很聪明。
天气非常热,不过云琅所在的官厅非常的宽大,只要把四面窗户全部打开,这里就有凉风飕飕的穿过,这个时候在最适合喝冰镇的葡萄酿。
可以无节制的在军中喝酒,这就是云琅当上卫将军之后发现的第一个好处。
以前被人节制,喝口酒都要偷偷摸摸,现在好了,在某种程度上他成了这支军队的最高节制者,军令对他自然是无效的。
他们可以坐在凉风习习的官厅里喝酒,那些将校们就只能在烈日下监督军卒们将人头大小的鹅卵石一个个背回来…
即便是昨日里才挨过鞭子的李陵也不能幸免。
曹襄看着不断变高的扶荔宫城墙奇怪的道:“阿琅,你造的东西总比大匠们建造的大一些,这是为何?”
云琅喝一口酒道:“我比你们所有人都知晓大难临头时,有一个坚固的城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戈非不利也…孟子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曹襄吊起了书袋。
云琅,李敢两人齐齐叹口气…
曹襄连忙又道:“我知道人心难测,我也知道在我们真正出事的时候人心屁用不顶,可是,孟子说的大道理还是正确的,这一点你们莫要笑话我。”
云琅拍拍曹襄的肩膀道:“兄弟你记住了,只要陛下能让天下百姓有一口饱饭吃,孟子说的道理就永远是屁话。衡量得道失道的标准,不在人心,而是胃囊,管仲说衣食足而后知荣辱,这句话是非常有道理的。现在的长安,总让我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所以,我才想把卫将军府弄得坚固高大一些。有备无患啊。”
曹襄皱眉道:“你觉得长安不安全?”
云琅摊摊手道:“是啊,我只要看到奴隶,就有很强烈的危机感。”
“为什么,他们现在很听话,而我大汉也颁布了《奴隶管理章程》,不准主人苛待奴隶,曹氏旁支的好些奴隶都不用戴镣铐了,甚至还好心的给他们婚配。依我看来,给奴隶解除镣铐,准许他们繁衍,会成为一种大趋势,不出三年,一定会成为一种普遍现象的。”
“解除镣铐,婚配?我怎么没听说过?”
曹襄笑道:“大批精壮奴隶都被陛下调去开凿蜀道了,听说死伤无数。我家中押送奴隶去蜀道的管事回来说,第一次送去的两千奴隶,存活的不到四成。”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会是这样?这条蜀道是沿着栈道开凿的,头上是青天,脚下就是悬崖峭壁,奴隶们需要把绳子绑在腰间,沿着悬崖爬下去,在半山腰开凿道路,只要绳子磨损了,就会有奴隶直接从悬崖上掉下去。
不仅仅如此,蜀中深山老林中,虎豹横行,再加上终年潮湿多雨,匈奴人,羌人,义渠人本身都是北地人,不惯蜀中气候,死的就更多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关中的奴隶价格暴涨,奴隶变得金贵了,尤其是吃苦耐劳的匈奴奴隶更是金贵些。
就像没人愿意折磨自家的大牲口一样,指望他们干活呢,所以,多给些草料也就成了必然之事。
以前还说不许奴隶婚配,现在又有人担心大汉军队把周边的匈奴人全部弄死,以后没有了奴隶可用。
就觉得奴隶们已经是女多男少的状态,不如允许他们婚配,一来可以安定奴隶之心,二来可以细水长流,让我们有无穷无尽的奴隶使用。
这样的想法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云琅笑道:“就不担心他们在长安繁衍出一个匈奴部落来?”
曹襄呵呵笑道:“朝中那些大臣们见羌人温顺,就强行把羌人妇人的地位拔高,让她们挑选自己心仪的匈奴男子,一旦成家之后,这个匈奴男子地位远不及羌人妻子,家中大权全在妻子,即便是奴籍册簿上,记录的家主也是羌妇!同时,他们还给陛下建议,给了羌妇一点点土地,让羌妇自己种植,成亲的匈奴奴隶每年春种,秋收之时还有几日假期,可以帮助他的妻子种地。事无巨细安排的不错,现在,长安城已经很少出现奴隶暴动的事情了。”
云琅瞅着曹襄那张俊秀的脸,心头一阵阵的发寒。
真正狠毒的人是董仲舒啊。
就在刚才曹襄的话语中,云琅不但听到了明处的道理,也听到了隐藏的意思。
在大汉的奴隶,绝不仅仅只有匈奴男子跟羌人女子,还有羌人男子,匈奴妇人,甚至可以说,在捕奴团,以及大汉军队的不懈努力下,东夷、西狄、南蛮、北戎的奴隶都有,在角斗盛行的今天,就连遥远的大秦国奴隶在长安也不罕见。
为何董仲舒的建议中只有羌人妇人,以及匈奴男子,其余的奴隶地位有没有改变?
按照那些老家伙缜密的做派,他是绝对不可能将好处给所有奴隶的。
既然有一部分奴隶得到了好处,那么,就会有更多的奴隶失去了更多的权益。
这是一定的。
羌人妇人嫁给了匈奴男子,那么,羌人男子难道就会娶匈奴妇人?
这绝无可能,如果羌人地位较高,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培育出一个更加强悍的羌人部族。
他们只会将匈奴女人嫁给那些人来自人数较少部族的奴隶,将人多势众的匈奴人彻底拆分掉。
至于羌族男子…只有死路一条!
曹襄见云琅半天不说话,就嘿嘿笑道:“挺周到的是吧?”
“长安城中有多少羌人奴隶?我指的是男子!”
“没有了吧,我留在家中的羌人奴隶,都被少府给征用了,为这事我老婆没少跟我发脾气,说我白当了侯爷,连家里的奴隶都保不住。”
李敢终于插进来话了。
“你问这事做什么?你家又没有奴隶!”曹襄很担心云琅干出与所有人意志相违背的事情来。
云琅抓抓发痒的头皮摇头道:“没什么,就是问问。”
“董仲舒等一群老倌,认为这样做不是很体面,认为只要夷狄入我中国,着我族衣冠,就是中国人。现在,他的这一番见解很不得人心,你是儒家的台柱子之一,千万别掺乎进去,跟所有既得利益者作对。”
云琅摇头道:“我现在就是一只鸵鸟,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沙子里,眼不见为净,哪里管得着屁股暴露在外边!”
“咦?鸵鸟是什么鸟?怎么没听说过?”
“哦,那是一种只能在地上奔跑不会飞的巨鸟,一颗鸟蛋足足有香瓜大小。遇到惊吓,就会把脑袋插进沙子里,在大秦国以北的沙漠里。”
“能骑?”
“那就让大秦国的商贾弄一些回来,我们兄弟以后出行就不骑马了,改骑鸵鸟,这种鸟跑起来快不快?”
“快逾奔马!”
“那就很完美了,就这么说定了。”
第九章 幸福的人
送走了曹襄跟李敢,云琅就枯坐在大厅里,瞅着李陵与一干军官们将偷懒的军卒抽的哇哇叫。
对这一幕云琅早就习惯了。
如果是他初到长安的时候,面对这样的场面,可能会觉得不人道,很残忍。
现在,他觉得是理所当然。
军队本来就是暴力机关,干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事情,在这里讲仁慈,那才是对部下最大的不公平。
后世之所以那么讲各种人的权力,那是因为人命在衣食丰沛的情况下,变得金贵了。
这其实与大汉人对待奴隶的态度是一样的,只要金贵了,自然就会有很多的保护措施。
如果发生饥荒,战争,再金贵的人命,在那个时候也会下贱的如同烂泥。
由此,云琅得出来一个结论,那就是人千万不敢贫穷,贫穷才是这个世界的原罪。
现在的世界还处在蛮荒状态中,人对地球的开发甚至还没有真正的开始。
如果让大汉人,习惯了富裕的生活,习惯了在生活上,精神上高人一等的生活,他们自己就会自发的维护自己的生活,哪怕暂时失去了,也能根据基因中的记忆,重回巅峰!
一个美好的早晨,会让大多数人有一个好心情,刘彻的心情并不好,连续熬通宵查验自己批阅过的奏章,是一件枯燥而且痛苦的事情。
尤其是在其中发现因为自己懒散而产生的谬误之后,那种痛苦就尤为剧烈。
毕竟,这些错误已经造成了损失,这些错误正在侵蚀他视作珍宝的大汉江山。
“这些事情本该可以避免的…”
人参粥的味道并不好,刘彻还是一勺子一勺子的吞下去了,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充沛的精力。
阿娇叹口气道:“以前我很讨厌你看歌舞,现在,我倒是希望你能去看看歌舞,哪怕在荷塘边坐坐也好,六月天的荷塘美不胜收啊。”
“我的错啊,总要弥补一下,来不得半点懈怠。”
也只有在阿娇面前,刘彻才会说出这种认错的话。
“我在墙壁外边堆积了很多的冰,给你准备了一个可以拥被高卧的好环境,吃过饭,去荷塘边走走,然后就好好的睡一觉,把精神养回来才是正事。总用人参之类的虎狼药物支撑,会吃出毛病来的,这不是长久之计。”
刘彻沉默不语,阿娇见他吃完了饭,就强行将刘彻拽起来,刘彻才站稳,就觉得头昏眼花,靠在阿娇身上休憩了片刻,才瞅着屋外的荷塘道:“原来,荷花已经全开了…”
阿娇温柔地道:“自从长门宫有了荷花,你每年在荷花盛开的时节来这里小住,有时候看荷花会看的入迷。”
刘彻来到窗前,让宫人拉开了纱幔,背着手看了一阵子盛开的荷花就对阿娇笑道:“我们去划船。”
阿娇立刻来了精神,娇笑道:“就我们?”
刘彻朝四周瞅瞅有些厌恶的道:“要那么腌臜之人做什么!”
说完了,就大步流星的向外走,阿娇连忙提着裙摆跟上,与刘彻成亲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独自泛过舟。
兰舟就在荷塘边上,刘彻跨上轻盈的兰舟,眼看着船摇晃起来,隋越的心就一阵阵的发紧。
荷塘四周已经站立了很多水性超绝之辈,皇帝不要人跟着,这是皇帝的命令,可是,这种命令隋越从来都没有遵从过。
阿娇调皮的跳上兰舟,兰舟摇晃的更加厉害,随着阿娇的欢笑声,刘彻也难得的笑了出来,只有隋越恨不得将阿娇碎尸万段。
皇帝自然是不会划船的,逞强划了几下,发现在他的操控下,这艘兰舟只会原地打转,只好不快的将操控兰舟的任务交给了阿娇。
阿娇轻轻地搬动船桨,兰舟就笔直的滑入荷花深处。
刘彻干脆靠在船头闭上眼睛,口鼻间全是荷花散发出的清香,他很想探出手去采莲花,却想起莲花的杆子上有刺,忙不迭的收回手。
“您就靠在船头睡一会,妾身给您唱歌听。”
刘彻唔了一声,就将双手抱在胸前,他真的已经很累了,这才闭眼,就不想再把眼睛睁开。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摊鸥鹭!”
阿娇的声音不错,唱的虽然不好,却因为词曲有趣,此时唱来自然别有一番趣味。
“溪亭在什么地方?你什么时候去的?”刘彻听得入迷,见阿娇唱完,就问道。
阿娇叹口气道:“妾身那里去过啊,不过溪亭就在太学,哪里有老大一片洼地,被溪水糟践成了烂泥地,曹襄就引渭水灌水进去,变成了一个不小的湖泊,几年下来,已经成了上林苑的盛景之一,常有文人墨客在那里吟诗作赋,最是风雅不过。妾身早就想去了,只是不得闲,这才辜负了美景。”
“曲子词很有味道,谁作的?”
“曹襄作的,记录他跟云琅,去病,李敢一群人去溪亭游玩的状况,妾身觉得不错,就作成一首歌,想着等您有闲暇时间了,就一起去溪亭游玩,到时候妾身再拿出来,让您吃惊一下。”
刘彻闭着眼睛嘟囔道:“朕每日衣宵食旰的勤政,他们的日子倒是过得快活。”
阿娇笑道:“人家的差事做完了,自然可以乐逍遥,您的差事永远都没有做完的时候。妾身也不再说让您休息的话了,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一人肩负天下之重,您要是清闲了,天下人就会遭殃了。”
刘彻也不作答,只是调整一下睡姿,上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和,此刻的他懒洋洋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耳听得刘彻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阿娇扳动船桨的动作就更加轻柔了,她忽然觉得刘彻很可怜。
专心于工作的人自然是幸福的。
金日磾就有这样的感觉,将刚刚看完的一本书小心的合上,检查了一下书本,发现这本被他看了两遍的《农学考》边缘并没有起毛卷起,就细心地将书本放回书架。
眼看着云氏浩如烟海的藏书,金日磾恨不得一天都吃住在这里,如果可能,他甚至老死在这里。
每看一本书,他就觉得自己的眼界就宽了一分,每读完一本书,他就深恨自己为何要在蛮荒之地浪费那么多的时间。
就在金日磾靠在窗边,瞅着云氏书房外的柳树感慨的时候,一群小少年风一样的追着一头老虎从书房边跑过。
他们笑声是如此的清脆,以至于屋檐上悬挂的风铃也为他们的欢乐发出清脆的鸣响。
金日磾非常羡慕这些孩子,因为这些孩子可以正大光明的坐在另一间守卫森严的书房里听世上最好的先生讲课,而他只能留在这间最初级的书房里,即便是有了疑惑,也无处求教。
很多次,隔着荷塘,他看着那些孩子心不在焉的听云琅讲课,他就恨不得以身代之。
窗外的水塘倒映出他的身影——一贯的高鼻深目…
想到这里,金日磾就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书架上,最上面那层就不用想了,没有人带路,没人能看得懂那套《算学初阶》。
那套书才是这座书房里最有价值的一套书。
是真正的属于西北理工的学问,这一点金日磾很早就知道了。
他甚至记得云琅当初给他介绍这本书时的情景。
“你是匈奴人,最好的时间里学会了牧羊放马,错过了学习这些学问的好时机,现如今,年纪大了,就学不来这套学问,即便是强行学习,效果也不好,这门学问学不到深处,基本上用处不大…你大致了解一下就好…”
金日磾身为匈奴人,在大汉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冷嘲热讽,哪怕是明面上的羞辱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唯有云琅这种极度无视的态度,让他心痛的几乎碎裂。
他已经不知多少次拿下来那套《算学初阶》,也不止一次的翻看过…只可惜,真的如同云琅所言,他看不懂,他甚至不认识书里面那些奇怪的符号。
翻遍这本书他都没有找到介绍这些符号意义的文字。
他知道,这是云琅有意为之。
云琅不愿意西北理工的学问彻底的流传出去而专门设置的一个小小的门槛。
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门槛,将一心求学的金日磾死死的挡在学问的大门之外,不得寸进!
第十章 不安份的金日磾
刘彻终于有时间骑马了。
这是金日磾等候了很长时间的机会。
刘彻喜欢骏马,平日里郊游却喜欢骑肥马,所谓肥马轻裘才是郊游的最好配备。
骏马的脾气一般都不是很好,尤其是刘彻所有的那些骏马,更是百万中挑一的货色,用之战阵杀场自然是极妙的。
用在郊游后果就很严重,没有阉割的骏马,如何会容忍被一群阉马的包围,撕咬踩踏就成了家常便饭。
游春的肥马就不同了,它们有壮硕的体型,优雅的步态,美丽的皮毛,过份些的游春马甚至有精致的妆容。
刘彻骑的这匹游春马就是肥马中的佼佼者,银色的匹马柔顺的披在身上,阳光下如同银色的锦缎一般,长长的鬃毛被挽了六个髻束着金环。
黄金与白银本来就是极为相配的颜色,银色的肥马配上黄金制作的辔头,就让这匹马的模样看起来更加的高贵。
金日磾谦卑的跪在地上,刘彻的脚踩在他的肩头轻松地下了游春马。
“请陛下开恩!”
金日磾等皇帝在地上站稳了脚跟,并没有起身。
刘彻摘掉手上的柔软的羊皮手套,漫不经心的道:“你得到的恩典已经很多了。”
“微臣知晓,且感激涕零,如今求陛下准许金日磾拜在卫将军门下求学,如得陛下恩准,金日磾此生无憾,誓死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刘彻已经开动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金日磾道:“你不是已经进入云氏书房进学了么?”
金日磾连连叩头道:“求陛下恩准!”
刘彻哑然失笑,对陪伴他游春的卫青道:“你觉得有可能么?”
卫青摇头道:“很难,云琅素来有敝帚自珍的习惯,陛下只要看看他门下的几位弟子就知晓了。张安世乃是张汤临终托付的人,也未能在云氏学堂中登堂入室,遑论其它了。”
刘彻抬手拨开下垂的杨柳,瞅着渭水里来往的船只道:“别人恨不得广收门徒,云琅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卫青笑道:“微臣曾经问过云琅,为何将太学中最好的一个院落空置,也不愿意广收门徒。云琅道:云氏门徒培育艰难,出来一个就该有大用,如果不能成材,只是徒然羞辱西北理工列祖列宗而已,不如不要。”
刘彻笑道:“如今,只看见霍光跟张安世,却不知后面那些顽童如今怎样了?”
“云,霍,曹,李氏四族独享西北理工这似乎已经成了定例。”
“朕记得皇后曾经将据儿送去了云氏一段时间,据儿可曾进入云氏学堂?”
卫青笑道:“皇长子学了农学,云氏学堂对皇长子大开门户,凡皇长子想要知道的学问,云琅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农事一道上,皇长子每每有令人耳目一新之高论。”
刘彻叹口气道:“天下之重,以农为本,据儿还算有些眼光。”
卫青看看皇帝的脸色想了一下道:“皇长子天生聪慧,只要有名师教导,不难出类拔萃。”
刘彻看看卫青道:“你倒是很看好他。”
卫青笑道:“嫡亲外甥,如何不看重呢。”
刘彻点头道:“这倒是一句实话,谁都有亲情牵绊,你这司马大将军也概莫例外啊。”
卫青施礼道:“外边的人将微臣誉为战神,只有微臣知晓,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当年若不是陛下简拔微臣于牛马之中,又哪里有今日的什么战神,什么司马大将军,只有一牧马人卫青而已。”
“如此说来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这句话算是真话?”
卫青大笑道:“该是如此才对。”
刘彻指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道:“董仲舒等人进言,准备开博学鸿儒考试。爱卿觉得这场考试能否成为我大汉的伯乐?”
卫青皱眉道:“想法虽好,恐难以施行,陛下威望高于四海,一两次恩典自然无人反对,若是,要将考试变成常例,恐怕很难。”
刘彻用马鞭子指指太学方向道:“试试吧,若是成功,天下人谁敢多言?若是不成放弃也不晚。”
卫青听皇帝这样说惊讶极了,刘彻做事历来是一言九鼎,今天怎么会在考试开始之前,就准备退路了?
卫青拱手道:“却不知陛下准备如何考我等一干武臣?”
刘彻大笑道:“自然是战场见分晓,以斩首多寡来论,每一场战事就是尔等的一场考试。小心了,朕的列侯并非长久不衰!”
刘彻说完话,就登上了一艘船,阿娇披着一袭轻纱,正站在船头迎接皇帝。
卫青知道,今天的游玩就算是结束了,皇帝对武臣的考验并未改变。
他说的非常在理,唯有在战场上称雄者,方为大汉将军!
皇帝坐船走了,侍卫也坐船走了,卫青骑马走了,他的亲将也跟着走了,缓缓地沿着河沿护卫皇帝的龙舟。
只有金日磾依旧跪在游春马跟前,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站起来。
掸掉身上的尘土,他觉得今天的天气真的是好极了,皇帝没有拒绝,那就是同意了。
牵着皇帝的肥马一步步的向长门宫走,金日磾出色的外表,以及身边这匹外表出色的游春马,都能把路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一个青衣小婢,媚笑着向他招手。
小婢的模样很是清秀,只是那双灵活的眼珠子,与她的相貌极为不搭。
这样的女子金日磾见多了,他甚至能猜测得到马车里坐着的女主人一定会更加美丽。
今天的心情好极了,金日磾就有些蠢蠢欲动,将游春马的缰绳交给了赶车的妇人,自己灵活的钻进了马车。
从这里到长门宫需要走足足一个时辰,就时间而言,足够了。
三十里河提清风拂面,杨柳依依,正是贵妇人消暑游乐的好去处。
也是贵妇们争斗颜色的好地方…
金日磾才钻进马车,就被一具滑腻的身体给紧紧的抱住,金日磾仅凭着双手,就确定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是一个美人儿,随淫笑一声,就迎合了上去。
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得很快…至少金日磾觉得时间溜走的速度非常快。
收拾好衣衫,看看马车里两个瘫软如泥的美人儿,满意的在她们雪白的臀部拍一巴掌,然后就跳下了马车。
“日后还能再见郎君吗?”
妇人酥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日磾笑道:“就是这条路,我们或许还能再见。”
就在金日磾取回游春马的时候,就听有人站在路边大喊道:“他叫金日磾,是一个好人!”
金日磾恼怒的循声看去只见张安世正骑在一匹马上,冲着他大笑。
偷情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外人看见,马车里的贵妇尖叫一声,那辆马车就迅速的沿着道路狂奔了下去。
“那辆马车的所有人至少是一个两千石的官员,金日磾你有麻烦了。”
张安世笑眯眯的。
金日磾摊摊手道:“相聚两相欢,离别莫问名,我记得这条春风路上的规矩就是如此。”
张安世笑道:“匈奴人越发的少了,所以你这样的很讨妇人喜欢。”
听到张安世如此明显的羞辱,金日磾并不在意,笑道:“这是长安,匈奴人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足挂齿。”
张安世觉得金日磾多少有些无耻,就拱手道:“话不投机啊,这就告辞。”
金日磾道:“我一介匈奴人都不在乎,难道张兄怜悯之心大发,准备拯救我匈奴奴隶于水火之中?”
张安世摇头道:“没有那个兴趣,不过,听说你要杀浑邪王,为什么不动手呢?”
金日磾瞅着张安世道:“漯阴侯挡了张兄的买卖?”
张安世笑道:“他一介降将,还没有被我看在眼里。”
金日磾冷笑道:“也不知张兄从哪里听到的无稽之谈,正因为有浑邪王,我河西匈奴部族才得以保全。我金日磾才能过上现在的日子,杀漯阴侯之事从何谈起呢。”
张安世大笑道:“好好好,咱们这就说好了,等你准备杀浑邪王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可能会给你提供一些便利。”
第十一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浑邪王的名字就叫浑邪,后面这个王,其实是汉人给他加上去的,如果按照匈奴的说法,此人应该叫浑邪单于,属于大单于手下的一个小单于。
在匈奴王庭的排名并不算高,只是因为势力庞大,这才称雄于一时。
被霍去病带到长安之后,浑邪王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受封漯阴侯,邑万户,赐五千金,两子恩荫校尉,荣宠可谓一时无两。
漯阴县在山东,文皇帝时期封为济南国,景皇帝的时候由于济南国王刘辟光参与了七国之乱,平乱之后,济南国除国,重新成为济南郡。
漯阴县本就是一个富庶之乡,虽然封地远了一些,却也算是一个难得的好封赏。
浑邪王不敢去漯阴县封地,向皇帝上表要求在长安置办产业,在这里长居,还愿意将漯阴县封地交给官府管理,他每年只要漯阴县的岁入。
刘彻答应了浑邪王的要求,还特意在阳陵邑为浑邪王置办了住宅,作为他放弃漯阴县封地管辖权的赏赐。
刚刚入住阳陵邑的时候,浑邪王处处小心谨慎,对自己的族人约束的很严厉。
只是,过惯贫瘠日子的匈奴人,突然从草原、荒漠进入了繁华的城市,哪里能收束的住自己的野性。
开始的时候还知道买东西给钱,时间长了,终于发现普通汉人似乎很害怕他们。
于是,他们就很自然的开始在阳陵邑胡作非为起来。
不久,便是民怨四起。
单个的大汉百姓打不过匈奴人,当每个里,亭的百姓开始按照军伍配置还击匈奴人的时候,匈奴人就非常倒霉了。
开始的时候是大汉人找官府倾诉,官府只是安抚一下百姓,并不对匈奴人下手。
后来,当匈奴人被打的惨不忍睹,出人命之后想起官府,去官府倾诉的时候,官府也是如此处理。
于是,这样的斗殴就继续了整整半年,官府在这半年里,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监视着两群人不能持械斗殴上,对于拳脚肉搏,则保持一种乐见其成的态度。
再接下来的,随浑邪王居住在阳陵邑的匈奴开始无故失踪了,开始,只是一两个,后来就很严重了,十几二十个匈奴人结伴出去,结果就一去不回了…
浑邪王发现失态出乎他的预料了,他清楚,被汉人捉走的匈奴人,除了被汉人卖掉当奴隶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上报官府的文书写了无数,统统都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万般无奈的浑邪王只好在上林苑,购置了大片的土地来安置他的族人。
离开了城郭,族人失踪的事情才慢慢停止了。
匈奴人不事生产,除过牧马放羊之外没有别的生活技能,也不知道是谁给浑邪王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放子钱!
浑邪王知晓放之钱这一道上,他没有法子跟云氏,韩氏等大子钱家硬拼。
于是,他放的子钱,并不以牟利为目标,只想用放子钱的得来的微薄利息来养活他的族人。
如此,跟云氏开始放子钱的手法一样,浑邪王放的子钱利息不到一成。
在今年春播之后,浑邪王的子钱生意就显得格外兴隆,甚至让张安世主持的放贷生意生生的减少了两成的份额。
最要命的是,浑邪王没有云钱,也没有别的铜钱,他手里全是匈奴人多年来从河西之地搜刮各路商贾得来的金子,尤其是大秦金币,满大汉勋贵中,就属他保存最多。
上林苑商贾拿到浑邪王的低利息黄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云氏钱庄用金子兑换铜钱。
此时的大汉黄金是有一个兑换价格的,也就是说,每一块黄金都必须对应相对的产出,这样的金子的价格才能恒定。
突然之间,长安多出来很多的黄金,而富贵城里存储了大汉国近三成的黄金,黄金价格回落,受打击最大的就是云氏,韩氏等一干钱庄。
如果浑邪王手中的黄金不多也就罢了,市场自然会将这些黄金消化掉。
偏偏,张安世等人通过别的渠道得知,浑邪王手中的黄金,并不比富贵城藏金少多少。
如果浑邪王继续向外放出黄金,云氏钱庄刚刚修订好的钱币市场,就会乱掉。
如果浑邪王是一个子钱家,知道子钱的学问以及规律,他也不会一下子放出如此多的黄金,选择细水长流式的放出黄金对他才是最有利的。
只可惜,浑邪王如何能知晓这些,见黄金如此受人追捧,于是,他就放出了更多的黄金,来兑换云钱…
张安世是如此的愤怒,韩泽等人也几欲发狂。
这些人不知多少次怂恿跟钱庄有关系的官员向皇帝进言,希望皇帝能够收拾掉浑邪王,将他手里的黄金全部收归国库。
可惜,奏折上去了就杳无音讯,很明显,皇帝目前并没有收拾浑邪王的想法,至少眼前还没有。
子钱家们却等不及了,再让这个混蛋继续无节制的放出黄金,子钱家们控制的云氏造钱作坊就再也无力支应铜钱。
后果就是铜钱跟黄金价格倒挂,从根子上破坏子钱家们努力维持的金本位制度。
这些事情张安世自然是不会跟金日磾说的。
霍光临走前曾经跟张安世闲聊的时候说起过,金日磾与浑邪王有不共戴天之仇。
既然皇帝不许汉人出手对付浑邪王,那么,能不能利用一下金日磾这个匈奴人来对付匈奴人呢?
现在没人知晓皇帝为什么要留着浑邪王,并且如此厚待他,皇帝没有动作,大汉朝野对于浑邪王只能以礼相待。
假如没有皇帝支持浑邪王,此时的浑邪王早就被盘踞在大汉京城的各路勋贵们吞吃的连渣滓都不剩。
钱庄业是一门极为排外的行当,当年云氏进入子钱业耗费了云琅无数的心力,经历了无数苦难,这才让云氏钱庄成为大汉钱庄中的魁首。
浑邪王看似无意识地动作,让执掌云氏钱庄的张安世极为痛苦,为了子钱家,为了金本位制度这颗幼苗,浑邪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着了。
只有属于浑邪王的那些金子进入国库,张安世等人才会安心。
“我恨浑邪王这是真的,就是因为他的背叛,才造成我休屠王一系被满门屠杀。如果可能,我恨不得生吞了浑邪王。可是,恨归恨,我却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付浑邪王。”
金日磾打理着游春马散乱的毛发,对张安世的建议嗤之以鼻。
“为什么呢?大丈夫当快意恩仇才对,难道你愿意看着你的生死大敌在世上逍遥快活吗?难道你忘记你的族人是如何死的了吗?你难道在午夜时分没有听到你的族人要你复仇的呐喊?”
金日磾见张安世说的口沫横飞,就笑着摇头道:“没关系,我早就告诉我死去的族人,用你们汉人的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以后看情况再说。至于现在,我觉得你想杀浑邪王的念头比我还要强烈!”
张安世跳上战马,看着金日磾道:“有仇不报非人也,你就好好地在这条春风路上荒淫吧。真是看错了,霍光还告诉说你是一条难得的好汉,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说完话,就狠狠的抽了战马一鞭子,快速的向不远处的云氏狂奔过去。
金日磾收拾好游春马,见张安世不见了踪影,这才向长门宫走去。
张安世的话,并没有让他的心头有什么新的想法,反而磨灭了几分对浑邪王的恨意。
这一路上不用特意去看,就能看见戴着镣铐在田野里忙碌的匈奴奴隶。
在不远处甚至还有逃跑被抓回来的匈奴人残破的身体。
每次来到春风路上,金日磾的心就在流血,只有在汉人女子身上驰骋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匈奴人。
第十二章 古人其实挺傻的
此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此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
始皇帝二十八年,皇帝巡泰山,召集齐鲁之地的儒生七十有二,商议封禅的典礼,以表明自己当上皇帝是受命于天。
然儒生们各抒己见,虽有阴阳家邹衍敬献《五德终始说》为凭借,依旧不能说服儒生承认始皇帝便是天之子。
于是,始皇帝就斥退儒生,借用原来秦国祭祀雍上帝的礼封泰山、禅梁父,刻石颂秦德。
颂辞称,“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只颂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
这便是著名的秦皇碑。
始皇帝逝去之后,二世皇帝胡亥于二世元年冬巡,再次登临泰山,这一次,胡亥广招天下名士,也想在泰山封禅,只可惜此时天下已经人心惶惶,无人应召。
因此,二世皇帝只好在空余的一面刻上他的诏书和从臣姓名,当做游记。
封禅泰山,乃是帝王功业的巅峰,无数有志于此的帝王,无不在追求泰山封禅,勒石刻功以传后世。
始皇帝用儒生泰山封禅不成,怀恨在心,回到咸阳之后,丞相李斯趁机进谗言,始皇帝一怒之下才有了废书坑儒之举,让原本鼎盛的儒家,顿时进入了人人喊打的局面。
董仲舒可不是那些脑袋只有一根筋的齐鲁儒生,当皇帝流露出要泰山封禅的念头,他就已经开始引经据典的为刘彻寻找泰山封禅的理论支持。
“王者受命,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教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物成封禅,以告太平也。”
董仲舒将这一段话刻在木牍上呈给了刘彻。
字体并非隶书,而是精致美丽的小篆,这与李斯为秦二世皇帝所刻的碑文为同一文字。
刘彻看完了这些文字,手在木牍上摩挲良久,最终叹口气道:“相传,齐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蔡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禅泰山禅梁父者七十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禅泰山,伏羲封泰山,神农封泰山,炎帝封泰山,黄帝封泰山,颛顼封泰山,帝喾封泰山,尧封泰山,舜封泰山,禹封泰山,汤封泰山,周成王封泰山,这都是天子有大功于天下,才能做的事,你如何做呢?朕以为管仲的这句话也适用于朕。”
董仲舒大吃一惊,连忙进言道:“陛下击败匈奴,让匈奴仓惶北逃,胡马至今不敢过长城一步,此乃天大的功德,如何不能泰山封禅呢?而古人说话多有不实之处,无怀氏,伏羲,神农氏,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这些帝王封禅泰山时间太过久远,难以辨查,或许会有此事,然则,只是吾辈臆测。既然始皇帝能够封禅泰山,陛下功业当与始皇帝同,封禅泰山势在必行啊。”
刘彻摆摆手道:“霍去病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一介臣子都能出此豪言,朕为何不能呢。再等等吧,此事再议。”
董仲舒焦急的道:“霍氏长子如今已然八岁了…”
刘彻笑着摆摆手道:“那是朕要他娶亲,算不得违背诺言,此事再议,爱卿退下吧。”
还以为这是皇帝以退为进的策略,需要臣子再三劝进,皇帝才会接受。
董仲舒脑海中已经迅速成文还想再次劝皇帝泰山封禅,却见皇帝神色坚定,似乎真的下定了主意,就喟叹一声,施礼退出,他觉得这件事有必要找云琅好好地商议一下。
刘彻站起身,再次看看手中的写满字的木牍,来到窗前瞅着窗外层层叠叠的荷叶,以及正在盛开的荷花,摇摇头,自言自语的道:“连奏章都会弄错的皇帝有资格泰山封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