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自己的心思即便是狄山,霍光也一无所知。
“这枚金球里面必然裹着一枚铁球,你说是不是?”放下贪婪心思的刘据,立刻就恢复了睿智。
无盐氏乃是著名的子钱家,当初敢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放贷给先帝巨量的金钱,如果连自己掀起的这点小风浪都避不开,早就被无数的敌人给侵吞干净了。
无盐詹并不正面回答,而是瞅着霍光道:“听说永安侯最近也开始放子钱了是吗?”
霍光道:“没有,家师以为做人要谨守本分,不论是放子钱还是做别的生意,都不能涸泽而渔,无盐氏视百姓如牛马,云氏不会,总要百姓有好日子过,自家的日子才能过的更好。”
第九十章 盘根错节的皇家
云琅今年的俸禄很丰盛,比往年都要丰盛的多。
司马迁拿到了两枚金锭,云琅自然就有两百个金锭,跟司马迁拿到的金锭一样,云琅手里的金锭也没有戳记。
云氏的金库里,云琅小心的用天平称量碗里的水,这样的工作他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了。
面前的桌案上摆了很多同样规格的金锭,而这些金锭与云氏金锭有很大差别,虽然都是五两的金锭,有的呈马蹄形,有的呈过山行,有的直接就是金饼,更多的却是云氏常用的金判。
直到称量完毕最后一枚金锭之后,云琅沉默无语,用软麻布擦拭掉桌子上的水,就把所有的金锭放回了箱子。
狗子看家主称量金子跟水看了很长时间,家主不发问,狗子就乐意坐在钱箱子上打盹。
他看不明白家主的意图,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呢,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吗,懒惰的家主也不会在空气并不怎么好的地窖里待这么久。
云琅慢条斯理的洗干净了手这才问狗子:“曹襄怎么说?”
狗子道:“平阳侯说:他的俸禄金子是云氏出品无疑,霍氏说:骠骑将军的俸禄金子因为数量众多,一种是有戳记的,一种是没戳记的。李敢将军说:他的金子也是没有戳记的。我又派人走访了与云氏有关的官员,应雪林的俸禄是云氏出品,至于东方朔…他只有钱粮,没有金子。”
“皇帝到底从滇国,夜郎国弄来了多少沙金,这个数据查到了么?”
“已经追踪到了少府掌事署,三个月之内,掌事署并无大量沙金冶炼事。”
云琅吧嗒一下嘴巴道:“这就对了,没想到我们的陛下还留有这样的后手。告诉褚狼,莫要继续追查了,全部老实的待在阳陵邑,不要乱跑,长安的人就继续当商贾吧。”
狗子皱眉道:“小光已经发动了刘据,不告诉他一声吗?”
云琅摇摇头道:“直到现在也不见张安世回来安排后续事宜,说明他们那一边进行的并不顺利,应该是小光发现了什么。这时候还不能撤退,撤退就是要退潮啊,到时候,谁先露出水面,谁的屁股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小光年纪小,个子矮,还能在水里待一会。”
狗子犹豫一下问道:“您知道是谁在帮皇帝冶炼沙金了?”
云琅笑道:“沙金冶炼金锭,与纯金冶炼金锭有很大的不同,云氏冶炼的金锭,全部是由沙金提炼而成,损耗较大,但是质地纯净。很奇怪啊,无盐氏的金锭居然与陛下发给百官的金子在成份上毫无二致。我很奇怪,陛下还不至于穷困到跟无盐氏借子钱来给百官发放俸禄吧?”
狗子道:“我去查查。”
云琅摇头道:“什么都不要做,我总觉得陛下的行为不对头啊,每一次当我以为陛下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总能变出钱来,简直就是咄咄怪事。尤其是上一次,陛下竟然看不上贩卖奴隶的那些利润,反而一心要安抚祁连山的匈奴。我当时就好奇他哪来的底气,后来听说他派人去了滇国与夜郎国,就打消了疑虑,现在看来,咱们的这位陛下,后手还有很多,此次危机,对他来说不过是小风浪而已。准备一些礼物,把我的拜帖一并送去,三日后,我亲自去无盐氏府上拜访无盐詹。”
狗子不解的道:“难道我们要服软?”
云琅看了狗子一眼道:“张安世坏了人家的生意,小光又跑去为难人家,我这个当长辈的自然要出面给人家赔礼道歉,否则,人家对小光,张安世下毒手怎么办?这两个家伙是我们家日后的依靠,万万不能出问题的。”
狗子一脸戾气的道:“敢动我云氏家人,定叫他无盐氏满门死绝。”
云琅笑了,拍拍狗子的肩膀道:“来日方长啊,现在就喊打喊杀的,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朋友搞的多多的,把自己的敌人搞的少少的。
我们跟无盐氏的纠纷无非是认识上的一些差别,他们想用手里的钱赚更多的钱,这其实无可厚非,就是利息重了一些,盘剥的狠了一些。
以前的时候我以为无盐氏如此赚钱,完全是在给自己赚钱,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这样的。
你也看见了,连我的俸禄都是无盐氏的钱发的。
今天算是弄明白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
七王之乱的时候啊,无盐氏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借钱给先帝平叛,并不是无盐氏多么的有眼光,多么的有决断力,而是因为——无盐氏本身就是皇家的走狗,皇家的钱袋子。
只是因为子钱家的名声很不好,所以才不为外人所知。
东郭咸阳一干人倒霉的时候,无盐氏为什么能够安稳如山?按理说,他们干的事情,要比东郭咸阳他们的干的事情更加的恶劣。
桑弘羊,张汤这样的酷吏为什么会视而不见,恐怕也是受到了陛下暗示才放过他们家的。
你再想想啊,如果无盐氏这些年真的如此赚钱,那该是一个多么庞大的世家啊,以陛下的脾性,哪里会容忍这种动辄可以倾覆国家的世家存在。
我们家之所以能让陛下同意在上林苑开始放子钱,陛下心中未必没有权衡无盐氏的意思在里面。
这一次被张安世跟小光逼迫的露出了马脚,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场大胜啊。”
狗子听了云琅的解说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也就是说小光跟张安世这一次要对付的其实是陛下?”
云琅凝重的点点头道:“如果没有别的原因,这该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猜测了。这些天你带人看好小光,莫要让他出意外。”
狗子匆匆的离开了地窖。
云琅坐在一张椅子上瞅着满屋子的箱子,摇摇头道:“皇帝放印子钱,确实没有什么好自豪的。”
刘据,霍光什么都没有得到,回皇宫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沉默。
实际上也算不得什么失败,皇后召见,就算有再大的事情也要放心来。
一击不成,即刻远遁三千里,这就是云氏的做事方式,因此,霍光瞅着发呆的刘据,满脑子都在想如何把自己从整件事情里摘出来。
刘据满脑子都是那十六颗金球,虽然明知道金球里面镶嵌了铁胆,就铁胆外面包裹的那一层厚厚的黄金,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那些钱都属于他…该多好啊。
“你在想什么?”刘据觉得非常烦闷,见霍光一言不发就想说说话散发一下郁闷之气。
“我在想一会怎么跟皇后解释。”
刘据怒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一个放高利贷的用金子裹着铁球蒙骗百姓,被我揭穿了,不管怎么做,我们都没有错。”
霍光笑道:“评判正确与否的权力不在你我手里,而在陛下,皇后手中。所以说,我们几个人怎么认为不重要,主要看皇后怎么看了,早点准备一个好一点的说辞,对我们没有坏处。”
刘据点点头也闭目沉思。
狄山忽然张口道:“仅仅…依靠司南…不够!要…破开金球!”
霍光诧异的道:“狄师傅的意思是我们要把事情做到底?”
狄山吃力的道:“畏首畏尾…非…陛下…所喜!”
刘据瞅着脚下的装着百金的小箱子道:“我们用真金铸造一颗八百斤重的金球,再跟无盐氏比大小就知道了。”
霍光钦佩的看着刘据道:“好办法,不过,我以为只要把八百金放进水槽里,在水槽上划一道线,取出八百金,再把无盐氏的金球放进水槽里,只要无盐氏金球…”
刘据眼前一亮大笑道:“无盐氏的金球比八百金铸造的金球大,水线一定八百金荡起的水线高!”
第九十一章 刘彻的育儿经
刘据觉得自己非常的幸运。
以前的时候,他一个月只能见到父亲两次,每一次的时间都是固定的,那就是初一跟十五。
今天回来,见到母亲的同时,他发现父亲也坐在锦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胡乱翻动。
母亲的眼神很怪异,父亲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多了几分玩味之意。
“孩儿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刘据规规矩矩的行礼。
刘彻点点头,对于儿子礼法方面的教育他还是很满意的,至少他行礼的模样很符合皇子的身份。
刘彻卷起书问道:“尔今日去了集市看无盐氏的金球了?”
刘据躬身道:“是!”
刘彻笑了,用手里的书卷指着刘据道:“你想要那些金球?”
在父亲的注视下,刘据没有敢偷看母亲,自然也就不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是!”刘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如实回答。
刘彻并没有因为这个无礼的回答而发怒,反而笑的更加灿烂了,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你怎么拿呢?其一,你没有搬起八百斤重的金球的能力,其二,你也没有强行拿走金球又让无盐氏求告无门的能力,那么,我儿,你来告诉朕,你怎么拿走?”
“律法,孩儿准备用大汉律法来拿走金球,让无盐氏无言以对,也让天下人不至于觉得我皇家贪婪。”
这个回答很明显出乎了刘彻的预料,他侧过脑袋看看卫氏,见她一脸紧张的看着儿子,看样子她也很吃惊。
“怎么利用律法来拿?”
刘据笑道:“如果无盐氏遵纪守法,孩儿自然没有下手的机会,现在,无盐氏违反我大汉律令在先,就莫要怪孩儿使用律法于后。”
“哦?你快说说,无盐氏违反了那一条律法,可以让你拿走金球而求告无门?”
“我大汉律令六十篇,夺命律条四百有一,只要孩儿仔细翻阅律典,总能找到与无盐氏伪造金球相匹配的律法。”
刘彻听了儿子的话之后无声的笑了一声,指指卫氏道:“你教据儿王霸之术了?”
卫皇后笑道:“妾身出身粗鄙,那里知道什么王霸之术,只是告诉据儿,事事以他的父亲为模样,身为皇子,不跟他的父亲学,还要跟谁学呢?”
刘彻点点头道:“皇后说的没错,屠龙术不屠龙乃是空想,据儿拿无盐氏来练手这个目标选的不错。一来,无盐氏声名狼藉,打击无有后顾之忧,二来,打击无盐氏可有丰沛的收获,不至于空手而归,三来,可以让云氏这个新的子钱家趁机进取,我儿又能收获一笔。站在据儿的位置上来看,此事大可做的。只是,我要问问你,你如何确定无盐氏金球乃是假金球呢?此事事关重大,没有足够的证据,就算是朕,也不能无罪掠夺无盐氏资财,你在谋夺他人产业之前,该想到如何善后,如何让天下富户心安才行。”
刘据笑着拱手道:“来见父皇,母后之前,孩儿已经命左右拾遗去准备了,一旦金球运到皇宫,孩儿自然有办法让无盐氏哑口无言,低头认罪!”
“咦?居然还有办法?你想出来的?”
刘据毫不犹疑的回答道:“正是!”
“有效?”
“孩儿不认为会出什么错!”
刘彻大为惊奇,平日里这个儿子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今日不但对答如流不说,还颇有些气定神闲的意味。
“隋越,命无盐氏把金球运进未央宫,同时,命丞相李蔡,廷尉赵禹,王温舒一并进宫。朕要看看朕的儿子是不是真的有奇谋妙策可以破解无盐氏的鬼蜮伎俩。”
隋越转身出去了。
刘据施礼道:“如果金球之中包裹铁胆,以巨斧破开金球即可,如果金铁交融,金中含铁,铁中含金,只需将金球浸泡入水中,再将等重的黄金放进水中,两相比较便知真伪!”
刘彻霍然起身,快步走向刘据,围绕着儿子转了两圈之后对卫氏道:“朕为何从中听出些云氏的味道来?”
卫氏笑着走过来对皇帝道:“据儿在云氏学了大半年的农桑,他的右拾遗霍光是西北理工大弟子,日久熏陶之下,我儿突发奇想又有何难?”
刘彻的心情很好,抬手拍拍刘据的肩膀道:“实话告诉你父皇,此事可是云琅在背后撺掇的?”
刘据被父亲的巴掌拍的骨头都酥了,他不记得父亲上一次拍他肩膀勉励是什么时候。
忍不住眼眶微红,跪在地上低头道:“是孩儿该死,早在听闻无盐氏将十六枚金球摆在闹市中炫耀富贵的时候,就起了这个不该有的心思。父皇,母后为了解除匈奴之患,全力支应大军军资,这些年来节衣缩食,宫中许久不闻歌舞之声,母后身上的这件衣衫也穿了一年之久…孩儿看在眼里,却深恨不能为父皇母后分忧。”
刘据说的情真意切,卫氏举起衣袖轻轻地沾沾湿润的眼角,刘彻长叹一声道:“谁能料想,几个钱就能把朕的儿子逼迫到这个地步啊!”
霍光,狄山两人的工作很简单,命宫奴找来一个巨大的木桶,再给木桶里面装满清水,剩下的事情就是继续等待。
狄山拿着自己的小本子仔细的研判,他在确定自己与霍光,刘据三人准备的应付皇帝,皇后的那些话到底有没有漏洞。
霍光从柳树上折下一段杨柳轻轻挥舞着道:“为人佐贰,总要处处替长上考虑,集合众人之智,之力,才能推出一个真正的王者。说起来我们好亏啊。”
狄山闻言放下小本子道:“天…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霍光撇撇嘴道:“出彩的只有一个!”
“君子…卓尔不群…天下安…便是…君子德!”
“我不喜欢当君子,君子的桎梏太多了。”
“我师尝言…太…聪慧…的人…成不了君子!”
霍光点点头道:“我师傅也这么说,他还告诉我,一个人不论是想成为大英雄,还是想成为大枭雄,都要有与野心相匹配的心胸。前几年,我在学问一途上进步神速,师傅却不允许我用更多的精力读书,而是给我找了天底下最好的武学师傅,又把家里大部分的杂务交给我来处理。还以为师傅想要偷懒才这么做的,现在听你一言,我才明白,师傅这是在培育我的心胸,开阔我的眼界。师傅不幸有我这样的一个弟子,真是对不住他!”
跟狄山相处的时间长了,就很容易发现这个人的优点,这是一个真正的儒家君子。
虽然眼界不宽,还不能站在高处看世界,就待人接物,确实能让人如沐春风。
霍光以前看不起这样迂腐的人,但是,现在,他很喜欢跟狄山说话。
因为,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努力前行的目标!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一驾功在不舍。
像他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鄙陋不堪,然而,越老就越有味道,最后让人仰之弥高。
赵禹,王温舒来到皇长子寝宫的时候,狄山立刻就闭上了嘴巴,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对于,赵禹,王温舒更是倍加冷落。
或许是因为张汤的关系,霍光对赵禹,王温舒倒是没有什么吧偏见。
张汤自戕之后,师傅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很开心,因此,霍光很愿意了解一下这些被称之为酷吏的人。
赵禹胸前飘拂着一束半尺长的胡须,来到寝宫就坐在一张锦榻上闭目假寐。
而王温舒则长着一对灵活的眼珠子,见到霍光就笑的极为开心,短短时间,霍光与王温舒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第九十二章 金权
“当年与你师傅云侯相识之时,云侯只是一介校尉,而某家也只是张公麾下的小吏。些许年过后,云侯早已马上封侯,某家依旧留在中尉府,人生际遇真是令人唏嘘。再过些年,某家又能眼看小郎君马上封侯,却又是某家的福气了…”
废话说了一堆,霍光请教的法律问题却一个字都没说,倒是赵禹看着霍光冷哼一声道:“犯罪在先,而后清查律条定罪,岂有先定罪而后查究犯罪的道理?”
霍光拱手道:“招供制定的《朝律》前些日子已经拜读过,云氏印刷作坊已经印刷了四千册,全是阳版,据小子所知,自我云氏印书作坊开业以来,印刷过无数书本,用阳版印刷的书算上御制文字也不过六套。家师更是赞不绝口,对小子言:天地分阴阳,而后有明暗,日出日落,月升月没,春雨,夏雷,秋风,冬雪,四时有序,尊卑有别,而后知礼,而后知皇者尊。一部《朝律》与《九章律》、《傍章》、《越宫律》统称为‘汉律六十篇’,构成了我大汉律的基本框架。都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言,可敬,可佩。”
赵禹脸上的阴冷融化了一些张嘴道:“看来你还真是读过《朝律》之人,既然读了《朝律》就该知道规矩,一介孺子借助长辈兄长的权势在宫中侃侃而谈你觉得符合《朝律》吗?”
王温舒在一边大笑道:“赵公莫要吓坏了孩子,别看此子年纪幼小,却也是皇长子身边的右拾遗,官位八百石,算是我等的同僚。如今,皇长子正在接受陛下质询,在这皇长子的寝宫内,左拾遗说话不便,自然该由右拾遗招待我等,哪里不符合《朝律》律条了?”
赵禹冷笑道:“你意欲交好云氏?”
这句话出来,霍光都觉得牙酸,官场上流行说假话,这位怎么把真话说出来了?
王温舒脸上连一丝难堪的表情都没有,淡淡的道:“赵公逼迫张公自戕之前,张氏门庭,只有云侯一个客人而已。王某不才,大为羡慕,如果赵公有朝一日也有此厄运,却不知座上客又有几人?”
赵禹冷笑道:“善泳者溺于水,老夫死于律条之下乃是天定,有没有座上客又有何妨?”
就在霍光感到尴尬的时候,刘据回来了,很是意气风发,跟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十六枚金光灿烂的金球,以及一张嘴快要咧到耳后根的无盐詹!
刘据欢喜霍光自然明白道理在哪里,可是,无盐詹他这么高兴又为了那般?
他难道不该如丧考妣一般的苦着脸,死命哀求刘据求一个活路才是正常表现吗?
当丞相李蔡陪着皇帝,皇后的辇车到来之后,无盐詹抢在拿阶梯的宦官之前,跪伏在马车门口,准备给皇帝垫脚。
果然,皇帝看都不看无盐詹就踩着他的后背下了辇车,狄山与霍光对视一眼,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几乎是一瞬间,他们就明白了,无盐氏本身就是皇家的家仆!
几乎是在这一刻,霍光很想拔腿就跑,回家告诉师傅,快快的把云氏钱庄砸烂,再把张安世打发到陈仓封地去,再把云氏留存的子钱账目全部一把火烧掉。
没法玩了,没法玩了,大汉朝最大的子钱家是皇帝,这还玩个屁啊。
刘彻下了车,对于赵禹,王温舒的见礼不理不睬,快步来到霍光面前,探出手扭着霍光带着笑容的白皙脸蛋,用力摇晃两下道:“看出来了?”
霍光的脸蛋很痛,还是堆着笑容道:“回去就请我师傅解散云氏钱庄,再把张安世绑来请廷尉治罪。”
刘彻大笑道:“关了做什么?你云氏放的子钱只有两成利,百姓们喜欢,朕也喜欢啊,皆大欢喜的事情,有什么不好呢?朕还希望他能散尽家财,把所有的钱都放出去呢。只是啊,朕要是听到一句不好的谣言,就拿你治罪,就算你哥哥,师傅来求情,你猜朕会不会饶了你?”
霍光陪着笑脸道:“微臣什么都不知道。”
刘彻回头对皇后笑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云氏的大弟子,沾上毛就是猴子!”
李蔡拱手道:“此事虽然隐秘,微臣以为放之钱一事对皇家弊大于利。如今,我朝的各路大军正缓缓班师,在可与预见的两三年内,我大汉将再无大的战事。无盐氏子钱虽有敛财之效,却不利于国民,请陛下下令废止!”
刘彻仰天大笑,指着刘据道:“我儿,你也看见了,你一时好奇毁了皇家的一道财源,既然毁掉了无盐氏,那么,缺少的这道财源就该由你来补足。”
刘据听到父亲这句话,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甩开狄山,霍光拉他袖子的手,快步来到刘彻面前跪倒道:“儿臣遵命,不日就离开长安,为国开辟财源。”
狄山大惊,连忙跪在刘据身边拱手道:“陛下…开恩!”
刘彻看着一脸死灰的霍光道:“你怎么不求情?”
霍光沮丧的道:“微臣忽然想起家师正在对微臣干的事情,发现没有理由求情。只是从今后将要陪伴皇长子在岭南钻山林,攀高山,呼嘘毒疠,与蛇虫为伍,微臣的就觉得自己应该快些长大才对。”
刘彻看着跪在脚下的刘据道:“你已经长大了,是蛟龙就该呼风唤雨,是猛虎就该啸傲山林,朕给你三百甲士去吧!”
狄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如丧考妣,他一直在想办法让刘据推掉滇国,夜郎国之行,他坚持认为,这不是一次正常的讨伐不臣的国家行为,而是一场大型的劫掠西南的盗贼行为。
一旦让刘据品尝到了鲜血的滋味,以后再想让他接受儒家学说,行儒家之行,那就难比登天了。
眼看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狄山咬咬牙将脑袋在地上撞的梆梆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喉咙一字一句的劝谏道:“岭南…如霍光…所说…乃是烟瘴…之地,请陛下…准许皇长子…坐镇…成都,由…微臣…”
刘彻叹息一声将狄山拉起来道:“你是一个忠瑾的臣子,然而,刘氏祖宗创业艰难,儿孙秉承父祖余烈,不能只坐享其成,还要奋长鞭策四海归一。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死了算他背风,活着就该有用,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尔身为左拾遗,既然担心据儿走偏,那就尽心辅佐他,帮他走出一条他自己的路。”
不等狄山再说话,就听依旧跪在地上的刘据同样将脑袋磕的梆梆响,然后就听见刘据慷慨激昂的声音:“若不能对祖宗基业有助力,刘据宁愿死于蛇虫之口!”
刘彻大笑道:“好,这才是我刘氏子孙,待你凯旋,父皇为开庭宴庆功!”
眼看刘彻,刘据父子相濡以沫,霍光的心里一片冰凉,刘据还是太年轻啊…弄死了滇国,还有夜郎国,弄死了夜郎国还有岭南的前秦余孽,弄死了岭南…天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有不臣之人…估计三五年之内,刘据大概是回不到长安了。
等他三五年回来之后…他的那两个弟弟也就长大了…而他的父亲还在给他源源不断的制造弟弟…天知道最后是个什么状况。
就在霍光心头胡乱跑马的时候,他听见皇帝对无盐詹道:“拿金权(标准金)来,就按照皇儿的法子先测一下云氏铸造的金锭,朕这些年总觉得他云氏坑了朕不少金银,如今终于有法子测量了,朕一定要看个清楚明白!”
霍光连忙指着金球道:“不是该测量金球吗?”
刘彻狞笑道:“是朕让人在里面塞了一个四百斤重的铁球,有什么好测量的?”
第九十三章 做人不能太贪心
霍光很担心,因为师傅再让人炼金子的时候经常会添加很多东西,比如银子…只是添加了银子之后,黄金就有些发白,冶炼之后不好看。
为了让金子好看,等金子融化之后又会添加一点赤铜,铜总是比金子融化的晚,于是等赤铜开始融化的时候,金子已经化成了金水。
这时候就需要不断地搅拌,直到两者完全融合再倒进模子,冷却之后就会有漂亮的金锭出来了。
这种事情霍光干过很多次,尤其是给金子里面添加银,铜的时候最早掌握现场的人是师傅,后来是梁翁,现在就是霍光自己。
霍光面无表情的瞅着刘据激动地让人将金球放进水里,在木桶里划好痕迹之后,就小心的把金球捞出来,等金球上的水全部回到木桶,他就把八百斤金子放进木桶。
对比很明显,金球放进木桶时出现的水线,要比金块放进水里出现的水线高的多,一目了然。
看到这一幕,霍光有些绝望了,眼看着宦官们从大殿里运来两箱云氏出品的金锭,霍光能做的,就是保持一张无所谓的笑脸,放松全身肌肉,松松垮垮的站在那里,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刘彻瞅着霍光道:“听闻云琅已经把所有的家业都交给你掌管,如果有内情,现在说出来,朕会从轻发落。”
霍光笑着施礼道:“陛下尽管实验,但凡是有我云氏戳记的黄金出现了问题,我云氏一力承担。”
刘彻笑道:“都说真金不怕火炼,我们今日就用水来称量一下云氏的忠心。”
霍光笑容如故,肃手邀请刘据尽管实验。
刘据看了霍光片刻道:“法理无情,人有情,莫要自误!”
霍光心中破口大骂:丞相李蔡,酷吏赵禹,酷吏王温舒都在现场,这时候说法外人情,当我是傻子吗?
虽然心中痛骂不已,口中却用最清朗的声音道:“殿下尽管实验,有些事弄清楚了反而比较好。”
刘据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开始!”
霍光敏锐的发现,站在他对面的无盐詹的眼皮快速的抖动两下,他脚上那双棕色的翘头履却多了一片水渍。
看到这一幕,霍光心情大定,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师傅早就说过,云氏的原则是钱财过手扒层皮…那么,这个原则是不是对别人也适用呢?
霍光清楚地知道,自家师傅并不是一个极度贪婪的人,在这种事情上虽然与同样会炼金的无盐氏是五十步笑百步的程度,但是,云氏一定会是那个五十步。
刚才应该是想差了,云氏铸造的金子不用跟纯金比,只要比过无盐氏的藏金就是一场胜利。
两箱金子上天平称量的时候,云氏藏金仅仅看颜色,就胜过了无盐氏藏金不止一筹。
霍光决定不再做壁上观,而是上前仔细的验看了每一块云氏藏金上的戳记,确定无误之后才对刘据道:“这都是云氏铸造的黄金无疑,殿下可以开始了。”
刘彻对霍光表现出来的严谨行为非常的满意,站在他的立场,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最好。
他这样想,赵禹,王温舒两个经常审问罪犯的酷吏却不这样想。
从开始,两人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霍光跟无盐詹。
霍光发现了无盐詹身上的细微的漏洞,同样的,赵禹跟王温舒也同样法眼如炬。
霍光伪装的很好,即便是这两人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倒是无盐詹的变化,让两位酷吏,在实验还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实验的结果。
随着装黄金的筐子慢慢沉入水中,在赵禹,王温舒两位酷吏凌厉的眼神压迫下,无盐詹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
眼看着刘彻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无盐詹低声哀求道:“陛下开恩呐…”
卫皇后叹息一声扭过头不再看无盐詹,刘据看看父亲,见父亲没有任何要阻止实验的意思,就重重的挥挥手,让实验继续进行。
当两筐金子全部离开水面之后,霍光轻声道:“天哪,一千金居然会相差半寸!”
刘彻亲自验看了木桶边缘的痕迹,抽抽鼻子问霍光:“你云氏炼金之时,何谓纯金?”
霍光拱手道:“家师尝言,凡天下工匠,总有力竭智穷之时,水火之功,只能将黄金炼化,一般达到九成,家师就以为堪称纯金了。至于余下一成,乃是银,铜之物,若以吹灰法继续炼金,则拼着承受损耗,可以炼制出九五纯金,至于再进,在现有手段下,想要将银铜之属全部除尽非人力所能。”
刘彻看了一眼瘫倒在地无盐詹道:“人心啊,还真是欲壑难填,九成加上火耗,应该已经是一笔大财了。”
说完话刘彻就转身上了辇车,由隋越驾车离开了皇长子寝宫。
卫皇后拍拍儿子的肩膀以示嘉许,也上了自己的辇车,追随皇帝匆匆离去。
李蔡笑着对刘据道:“皇长子聪慧绝伦,老臣也算是见识了,待皇长子远赴西南之时,请容老臣为殿下送行。”
刘据指着瘫倒在地无盐詹道:“此人如何处置?”
李蔡笑道:“此乃天子家事,外臣不敢置喙。”
说罢,再次拱手施礼,径直也离开了。
王温舒指着无盐詹对赵禹道:“是廷尉出手,还是我中尉府出手?”
赵禹瞟了王温舒一眼道:“中尉府已经摩拳擦掌了,老夫就不参与了。”
王温舒笑道:“如此,某家谢过了,来人,押送无盐詹入中尉府!”
霍光早就拖着刘据跑远了,狄山也慌忙挡住了刘据的视线,就在刚才,霍光看见无盐詹取下发簪插进了太阳穴。
出手迅速,可见求死之念非常的强烈。
王温舒瞅瞅依旧在抽搐的无盐詹道:“你以为死掉了,就能让陛下心中的怒火平息吗?”
不大功夫,该走的人全走了,包括死人…
刘据,霍光,狄山三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瞅着眼前的金山发愣。
一阵风吹过来,霍光打了一个冷颤,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刘据比他好不到那里去,汗水从下巴上滴下来,濡湿了脚下的青石台阶。
只有狄山还算安定,只是望着无盐詹留下的那一小块血渍,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盐氏毁于我手?”
刘据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
“殿下英明,一举揭发了无盐氏贪腐的罪证,让他无可辩驳!”
霍光死死的帮刘据敲定了跟脚。
“得…得罪…了好…多人。”
刘据擦一把汗道:“他罪有应得!”
狄山快速的在小本子上写了一段话递给刘据。
刘据道:“母后说过,得罪人不怕,只要没有恶了父皇就好,狄师傅多虑了。”
霍光小声道:“我们看样子真的要走一遭西南了。”
刘据嘟囔道:“还没有到西南,就死人,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殿下明日起就要一一拜访那些早就荣养的老将,带的老杀才越多,我们就越是安稳。”
“你哥哥马上就要回京了,能不能…”
“你想多了,就殿下目前的样子,只能用一些老弱病残,朝中的名臣宿将你是一个都不用想了。”
天快要黑了,霍光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未央宫走了出来,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皇宫门口,上面挂着一面小巧的云氏旗子。
霍光爬上马车,就趴在厚厚的垫子上,对车夫吩咐道:“回家,快些。”
马夫掀起斗笠瞅着霍光道:“家主说了,你最近要留在长安,哪里都不去。”
霍光听到狗子的声音,一骨碌爬起来,把他拉进马车里。
“你怎么敢出现在皇宫门口?”
狗子笑道:“家主担心你,不派我来派谁来?”
第九十四章 未来跟过去
霍光疲惫极了。
他在洗澡的时候,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丑庸很自然的像以前一样把他洗干净,再给他裹上毯子放在床榻上。
这个过程中,霍光一直没有醒来。
跟刘据斗智斗力的日子里,霍光觉得就像是在度假,不管刘据干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在霍光的预料之中,很多时候,不用刘据说一句话,霍光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能干什么,他能干到什么程度。
如果可能,霍光会用一张表格完整的描绘出刘据的行为曲线。
今天,遇到的是刘彻!
虽然只接触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却让霍光疲惫至极。
尤其是无盐詹用檀木簪子刺进太阳穴自戕的一幕,给了霍光极大的震撼。
师傅说过,保护生命是人的本能,可是啊,刘彻的恐怖已经超过了无盐詹对生命的怜惜,从他干净利落的做法来看,死亡对他来说可能更好一些。
蹲在台阶上汗流浃背的时候,霍光就发誓,一定不要在刘彻面前犯错,一旦犯错,就永远没有改正的机会了。
霍光醒来的时候看见张安世像个变态一样双手托着下巴,趴在床前看他睡觉。
一骨碌爬起来,快速的洗漱之后,霍光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是光着的。
“别捂着了,小黄雀还没有长成大鹏鸟,没看头。”
张安世站起来把衣架上的衣衫丢给霍光,趁着霍光接衣衫的时候又看了霍光的裸体一眼道:“快长毛了。”
霍光气冲冲的套上裤衩之后就懒得穿别的衣衫了,光着脊梁打开窗户道:“无盐詹是皇帝家仆,还是那种很老很老的家仆。”
张安世懒懒的道:“知道了,无盐詹的尸体被送进了中尉府,王温舒昨夜就进驻了无盐氏。我本来想借着先生跟王温舒的交情,打算购进无盐氏的一些资产,后来想想不对,还是先问问你,再做决定。”
霍光摆摆手道:“趁早打消这个主意,你购进的不是无盐氏家产,而是皇族家产,那些好东西就算是烂在地里,我们要不能碰。皇帝眼中无好人啊。师傅给大汉做牛做马这么些年,昨日里如果应对不慎,无盐氏就是云氏的下场。”
“我想趁机将云氏钱庄开进长安,阳陵邑看来也不可行了?”
“等刘据当上皇帝之后,我们再说扩张的事情,现在,只能在乡下转转,做点小生意,皇帝不会允许我们现在就进入城市的。你看着,无盐氏倒霉了,皇帝会立刻扶持起另外一家的,而我们家,就是皇帝永远的试金石。”
“听起来我们好像没有好日子过啊。”
“没有好日子过却能过下去,皇帝不准我们太强大,当然也不会允许我们太弱小。就师傅那句话——凑活着活吧!”
张安世皱眉道:“谁都是第一次活人,干嘛要凑活着活?”
霍光跳起来在张安世脑门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张安世揉着脑门道:“你干什么?”
霍光道:“师傅说了,只要你表现的太厉害了,就让我打你一巴掌。这一次用手,下一次用棒子!”
张安世皱眉道:“先生这是要活成一个他口中的二百五?”
霍光叹口气道:“以前我也不理解,经过昨日的事情我发现师傅总是对的。我们兄弟活成二百五,也比活成死人强。反正我们年纪幼小,将来还是可以期盼一下的。”
丑庸端着餐盘进来了,见霍光光着脊梁,立刻就大呼小叫起来,丢下餐盘就开始给霍光穿衣服。
霍光也不反抗,反抗之后会更加麻烦,干脆就张开双臂任由丑庸折腾。
哪怕内裤被丑庸扒掉也安之若素。
丑庸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一套新的衣衫,把霍光重新打扮了一番才感到满足。
也不管霍光是不是洗漱过了,用布巾子打了水,跟擦西瓜一样的再把霍光头脸擦拭一遍,这才瞅着唇红齿白的霍光道:“这才是我家小郎君的模样。”
等丑庸离开了,霍光坐在餐盘前面,拿起一块芋头咬了一口道:“看见了吧,是个人就有掌控欲!你的掌控欲在钱庄,我的掌控欲在朝堂,师傅的掌控欲在于保证他比全世界的人都聪明,至于丑庸,她觉得能掌控我的身体就是莫大的欣慰。听说当年她没能掌控得了师傅,你说,她是不是在我身上找回忆啊?”
张安世敲了一颗鸡蛋,慢慢的剥皮道:“我都活成他娘的二百五了,哪里搞得懂这么复杂的事情。对了,你今天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吃饱了继续睡觉,昨晚睡了一晚上,我觉得跟没睡一样,依旧困倦的厉害。正长身体呢,不敢缺觉。你呢?”
张安世把鸡蛋塞嘴里吃掉,喝口粥道:“会上林苑,富贵城的城墙马上就要合拢了,该提前布置了。”
霍光笑道:“谋将来吧!”
张安世哑然失笑,瞅瞅霍光幼小的身体,再看看自己那双年轻的手道:“确实如此。”
云琅很久没有去陵卫大营看看了,带着老虎进去之后,就看见何愁有变态狂一样的披着一身重甲,站在雕塑中间,也不知道他在里面站立了多久,火光亮起的时候,他还用手遮挡一下亮光,看样子在黑暗中沉默的时间不短了。
地上的枯骨,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军阵。
死人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活人,这个活人看起来也就像是一个死人。
至少,何愁有的模样跟鬼已经差不多了。
“先熟悉一下,左面第三个位置就是我的,你要记住了。”
何愁有从老虎身上的褡裢里取出一壶酒,喝了一口,就给云琅指了指他选定的位置。
“将军,副将,都尉,司马,行军长史?你给自己封的官职居然是行军长史?”
云琅对军阵极为熟悉,稍微判断一下站位,就知道何愁有的心思。
何愁有有些尴尬,摊摊手道:“我堂堂大汉君侯,就任一介行军长史还是可行的吧?”
云琅摇头道:“行军长史这个位置极为重要,统领大军中的粮秣物资分派,军马调动,制定行军路线,保障大军后勤,必要的时候还要冲锋陷阵,是一支军队中主将的最后援兵。可以说非主将心腹不可就任此职位,而军中最是排外,你一介陌生人没有与他们同生死,共患难过,不可能就任这个职位的。”
云琅并没有把何愁有的荒唐行为当做一个笑话来看,反而站在军阵中与何愁有据理相争,好像,这里站立的泥塑都是活人,这座军阵是真的军阵一般。
何愁有有些失望,瞅着军阵低声道:“我只是想跟他们一起呼喝——大风…”
云琅抚摸着泥塑的铠甲,同样低声道:“这是一支远去的军团,他们带走了自己的荣光,只留下一堆堆的枯骨给我们,也留下了你我。”
“你想去看太宰吗?我发现了一道裂隙!”
云琅摇头道:“他过得太苦了,就不打扰他的睡眠了,裂隙在哪里?我们要封堵掉。”
何愁有讥讽的道:“你还真是始皇帝的好太宰,不用你动手,我推倒了沙漏,已经用沙子把裂隙封堵上了。”
云琅摇头道:“我不是始皇帝的太宰,而是太宰的弟子,我是一个没有祖先的人,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有资格当我祖先的人,当然要保证他死后可以睡得安稳。”
何愁有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云琅的解释。
指着泥塑军阵道:“该给他们上颜色了,土黄色的泥巴颜色很难看,将军背后跟胸前的丝绸结花,需要鲜艳一些。就用朱砂,你觉得怎么样?”
云琅笑道:“是该威武一些才好,要不然会让后世人小觑我大秦悍卒!”
第九十五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张安世还是没有舍得离开长安。
他觉得云氏钱庄应该还有机会进入长安,阳陵邑,新丰市这些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