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澜睁大了眼睛看着陆离指的地方,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忍不住道:“皇帝陛下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那种鬼地方让睿王和西北军待着什么都不干,却把东陵在西北的大门向这胤安敞开,皇帝陛下其实是想要体会一把什么叫做亡国之君吧?
陆离不由得一笑,“这里距离肃州的府城不过一百多里,本身去靠近北海和一大片丛林。那地方终年寒冷荒无人烟,许多地方更是寸草不生。出没最多的是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和山贼马匪。为了对付这些人,肃州都指挥使麾下的兵马比别处都要多一些,镇守肃州的大约有将近十万人,当然也可可能就是为了防备西北军的。”
“一旦西北军挪动了驻防地点,他们留下来的空白立刻就会被昭平帝派心腹将领填补。到时候..西北有胤安人和西戎人,北面是北海和原始丛林,东南是昭平帝的心腹重兵驻守,西北军......”陆离意味深长的住了口。
谢安澜略有些惊讶,“没想到,昭平帝竟然还有战略眼光?”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昏君!
第二百零一章 宁做太平犬(一更)
“能从那么多兄弟中抢到皇帝宝座,总还是要有些本事的。”陆离淡淡地笑道。
陆离似乎一直对昭平帝的印象都不算非常的坏,或许是在他的眼中,所有的上位者都是差不多的。昭平帝既然在争夺皇位的时候赢得了胜利,他就有放纵和任性的权利,而如果将来昭平帝被某个野心勃勃的皇室宗亲,甚至可能是普通的人揭竿而起推翻了,陆离也不会对他报以同情的。
身在什么样的位置就可以行使什么样的权利,同样,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就要有为了这个决定付出代价的觉悟。
谢安澜耸耸肩,道:“那么,除了限制西北军,东陵还能得到什么呢?”
陆离道:“能够限制西北军的,就已经是陛下最大的收获了。”
谢安澜蹙眉道:“难道昭平帝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师父对他那个皇位根本没有任何想法。”
陆离轻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昭平帝也如夫人这般用人不疑,说不定他早就被人踢下皇位了。”
谢安澜狠狠地瞪他一眼,陆离笑道:“夫人当知道,很多时候用人不疑并不是什么优秀的品质,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并没有识人的眼光。而皇帝这个…职业?注定了是要多疑的,无论他是昏君还是明君。”
谢安澜翻了个白眼,“这个理论我好像听你提起过。”
陆离点点头道:“所以,皇帝陛下多疑这件事,并不是他的错,因为如果他不多疑的话,说不定坐不上这个位置。”
谢安澜道:“这么说,那你觉得皇帝陛下是哪里错了?”别以为一直说好话我就看不出来你对昭平帝不以为然的态度。
“他蠢。”陆离淡淡道。
谢安澜无语,抬起下巴傲视着眼前的俊雅男子,“陆大人,傲慢是原罪。”
陆离微笑,“多谢夫人提醒。”
谢安澜起身走到一边的窗口,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口望着不远处坐着的陆离道:“所以,皇帝陛下现在打算派你去肃州,是表示他相信你么?”
陆离道:“只是因为他觉得我比较好拿捏而已。一个刚入朝堂的六品小官,跟家族近乎决裂,对父亲不孝,甚至…暗地里,可能还有那么一点见不得光的事情,比如说…杀人,假公济私。这样的人,如果想要往上爬,除了紧紧的抓着皇帝陛下,还能怎么办?毕竟,皇帝陛下只要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我万劫不复。而恰巧,睿王最讨厌我这种人。”
谢安澜眨眨眼睛,诚恳地道:“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她没看出来睿王有多么讨厌陆离的。
陆离道:“我也很讨厌睿王。”
谢安澜了然地点点头,安慰道:“我明白,就像我也讨厌长得比我漂亮的女人一样。”
谢安澜击掌道:“总之,就是皇帝陛下自以为抓住了你的小辫子和弱点。打算将你扔到肃州去牵制睿王。因为如果他将你的真面目公之于众的话,即便是睿王也无法容忍你。而你是个聪明人,所以绝对不会倒戈相向暗地里跟睿王暗通款曲,是这个意思么?”
陆离点点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谢安澜真诚地道:“皇帝陛下不仅多疑,还眼瞎。”
谢安澜真心的比较好奇,陆离暗地里到底是干了什么才让皇帝陛下觉得他是一个卑鄙无耻,为了往上爬不顾一切的家伙的?
陆离并不在意他现在的老板眼睛瞎不瞎,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最近我可能会有些忙,夫人如果没事的话,可以收拾一下行李了。去肃州,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不过为了让陛下更放心一些,我决定还是应该再给他一份投名状。对了,让你师父最近小心一点。”
谢安澜愣了愣,咂舌道:“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打算去行刺睿王吧?”
陆离道:“只是替那些脑子被驴踩过的蠢货出点主意。”
“昭平帝想要刺杀师父?”谢安澜敏锐的察觉到陆离话中的含义。陆离似笑非笑地道:“你师父他老人家的仇人不少,当然这里面也包括皇帝陛下。”
“陆离是这么说的?”睿王府里,睿王正悠然的坐在屋檐下的椅子里喝茶。虽然在边关风餐露宿了二十多年,一旦卸去了战袍他看上去依然是一个尊贵优雅的王侯。举手投足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
谢安澜坐在他下首,没什么形象的磕着瓜子。动作不太优雅,但是却也不显得粗俗,反倒是带着几分随性和洒脱。点了点头道:“是啊,他就是这么说的。”
睿王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谢安澜眨眨眼睛,“师父不生气么?”为了东陵苦守边疆二十多年,就连唯一的妹妹都死的不明不白,换来的却是上位者的忌恨和暗杀,换了是谁都会心寒的。
睿王道:“从我曾祖父起,睿王府就掌握着东陵三分之一的兵权。我曾祖父,祖父,还有我父王,再到我,每年遇到的刺杀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这其中必然有绝大部分都是敌国派来的刺客,但是还有的呢?”
谢安澜惊讶,“这么多…师父你们好能忍啊。”都快成忍者神龟了。
睿王撑着下巴看着她,道:“不然怎么办?举起反旗,推翻了皇帝自己上么?东陵四周强敌环视虎视眈眈,一旦东陵发生内乱,周围的国家变化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死的就不是那些战场上的士兵了,而是无数的黎民百姓。即便是最后我们自己上位了,谁敢保证…我们不会变得跟他们一样的多疑?人是会变的,最初的高祖将兵权交付给睿王府的时候,绝对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和他的子孙后代会防备甚至想要将我们铲除而后快。但是睿王府的强大,足以让任何一个上位者感到不安。”
谢安澜沉默,睿王的话她自然明白,她甚至比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因为她曾经也是这样的人。虽然狐狸窝的人从不被规则所拘束,但是那是因为她们永远都默守着一个最不可动摇的规则:守护国家,守护生活在片土地上的人。为了这个,她们可以不惜一切。她们的运气比睿王好,因为她们没有生活在这样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们的头顶上永远有绝对信任她们的上司保护着,她们身边也永远都有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奋斗的同袍。
“难道,就这么忍下去吗?”谢安澜问道。
为了百姓这个理由她能够接受,但是体谅昭平帝?抱歉,她没有那么宽阔的心胸。
睿王挑眉一笑道:“自然不会。”
“睿王府的底线是百姓和江山,不是…”抬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谢安澜了然,睿王并不在乎昭平帝会怎么样。甚至昭平帝就算立刻死在他面前他都可以不在乎。但是,这不能影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不能给这片土地带来战火。而在这之前,他也只能暂且忍着昭平帝了。
“师父,你是个很伟大的人,当然我太师父,太太师父也是。”谢安澜道,纵观历史,见过了太多愚忠的或者野心勃勃,或者干脆打着为了天下百姓揭竿而起的枭雄和英雄了。但是睿王府的人不一样,他们冷静而清醒,他们并不愚忠于皇室和皇权。他们维护的是寻常百姓的太平生活。为了这个,他们可以一直隐忍,平衡。这在许多人看来,实在是太过憋屈,完全没有英雄豪杰快意恩仇的感觉。但是这在那些软弱无力的寻常百姓眼中,却是最珍贵的恩赐。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后世的人们只能看到乱世中英雄豪杰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却忘记了乱世中那一个盖世英雄的崛起脚下躺着的却是十万,百万甚至千万普通人的性命。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乱世。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所谓的太平盛世,其实只是一个轮回。
太平盛世,只是乱世与乱世之间的空隙。
睿王低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道:“这马屁拍的不错。不过…本王只是不想看到整个天下为了我一家之事染血罢了。本王…承受不起。”
谢安澜没有再说话,继续嗑瓜子。心中还是坚定的认为,师父果然是个好人。虽然听起来好像不够狂炫酷霸拽,但是…想起宇文策那个神经病,谢安澜还是觉得自家师父是个很不错的好人。
只是,这样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倒是难得。即便是那些历史上许多含冤而死的名臣名将。宁死不反他们最先的想法也是忠君,然后才是天下黎民。而睿王是第一个表示,他不在乎皇帝死不死,只是不愿意让天下百姓被乱世波及的人。也不知道,睿王府的前几代主人都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培养出这样特立独行的想法的人。
呃…当然,陆离也算是一个特例。但是陆四少那是突然变异,不能混为一谈。
“那么,陆离说的事情,师父有什么想法么?”谢安澜问道。
睿王淡笑道:“既然陆大人提醒了,本王也想看看这些人有多大的能耐能要了本王的命。顺便,也看看陆大人的本事吧。”确实是听说了不少陆离的事情,但是睿王毕竟没有当面见识过。
谢安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师父,你要是阴沟里翻船,可是会被宇文策嘲笑一万年的。”陆离这货心狠手黑的很。
睿王扫了他一眼,淡定地道:“看来你对陆大人信心十足啊,身为本王的爱徒,遇到这种事情你难道不打算身先士卒么?另外,如果本王不在了,被谁笑本王也看不见。”
所以,谁在乎么?
“师父,你不能给你徒儿制造夫妻感情矛盾。”谢安澜毫不犹豫的抛弃了自家师父。
睿王轻哼一声,“早就知道你靠不住,还是回去跟着你家陆大人吧。本王也不会留情的。”
谢安澜眨眨眼睛,干净利落地撤退了,“多谢师父体谅,徒儿告退。”
看着某人片刻间就消失无踪,睿王不由得失笑,“这当真是……”
收了这种徒弟,哪个当师父能不憋屈啊。
第二百零二章 机会?(二更)
皇宫里
空荡荡的大殿里没有任何服侍的内侍和宫女,昭平帝与宇文策相对而坐,脸上的神色都带着几分郑重。
似乎思索了良久,昭平帝方才淡然道:“比武已经结束了,不知道摄政王打算什么时候履行与朕的约定?”
宇文策微微扬眉,笑道:“比武确实是结束了,但是陛下莫要忘了,本王现在什么都还没有拿到。如果最后陛下却食言而肥,本王岂不是白忙一场?”
昭平帝嗤笑一声,冷然道:“朕还不至于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赖账。”
宇文策点头道:“那是最好,本王自然也愿意相信陛下的诚意。那么…按照之前说好的,那座矿脉归我胤安,西北军后撤三十里。本王将靠近肃州东北角的那块地方送给陛下,另外补偿五千匹骏马。”
昭平帝有些不甘地点了点头,宇文策笑道:“陛下不必做出这副模样,本王这辈子很少做没有任何利益的事情。但是与陛下的交易,本王确实是没有得到什么利益,最多…也只能算是等价交易而已。本王让给你的地方并不比你送给本王的三十里地小多少,更不用说…骏马在胤安可是绝对禁止出售的。五千匹骏马足够让陛下组建一对彪悍的骑兵,以此解决东陵最强大的骑兵都被睿王的西北军垄断的尴尬局面。陛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昭平帝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摄政王当初为何不直接在国书中提起,而要选择这种暗地里的交易?”
宇文策摊手,仿佛无奈地道:“虽然是等价交换,但是东陵朝堂上的那些权贵却是很难说服的啊。一座矿山对陛下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是他们想必能够从中捞到不少的油水。”
一座矿脉对昭平帝来说算不了什么?这倒是未必。只是比起那区区一座矿脉来,五千匹骏马和名正言顺的将西北军换一个地方驻防显然对昭平帝来说吸引力更大一些。
昭平帝微微点头道:“那么好吧,等到五千匹骏马接手了,朕便下令让西北军撤退。”
宇文策满意地点头道:“然后本王会让人将肃州东北的那块地方交给陛下,陛下将矿脉移交给本王?”
昭平帝点头表示同意。
宇文策道:“既然陛下与我们都有如此诚意,那么咱们不妨可以讨论一下一些别的事情了。比如说对睿王府的计划。”
所有人都以为昭平帝和宇文策在就两国联姻的事情进行激烈的讨论的时候。关在房间里的两个人讨论的却是于此完全无关的事情。甚至谁都没有提起联姻和亲的事情。他们都是从来就不信任外人的人,又怎么会天真的以为只是靠着联姻就能够让双方的合作关系坚固如磐石呢?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宇文策才满意的离开了御书房带着人出宫去了。
出了宫门坐上了胤安驿馆的马车,坐在宇文策对面的宇文纯看着宇文策犹豫再三。宇文策连眼睛都没有睁一下,只是淡淡地道:“有话就说。”
宇文纯心中一惊,恭敬的垂眸道:“伯父,咱们跟东陵的交易,是不是太……”
宇文策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太什么?吃亏?”
宇文纯道:“虽然胤安没有吃亏,但是我们也没有占到多少便宜不是么?”
宇文策微微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昭平帝会给你多少便宜占?”
宇文纯道:“昭平帝比我们更着急对付睿王不是么?”
宇文策道:“他确实是很想对付东方明烈,但是东陵的皇帝已经忍耐了睿王府好几代了。这么多年睿王府都没有反,事实上他们心里也明白,睿王府并没有什么野心。”
“那么…。”宇文纯蹙眉,仿佛有些不解地道。
宇文策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想要对付睿王府?”
宇文纯点了点头,宇文策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道理都是一样的,身为皇帝他不可能依靠睿王府的不想和没兴趣来判断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当睿王府强大到足以对皇室构成威胁的时候,不需要任何罪名,强大本身就是他们的罪过。”
宇文纯垂眸半晌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宇文策说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其实宇文策的处境和睿王是何其的相似?只不过他们选择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而已。宇文纯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羡慕昭平帝?或者其实如果将宇文策换成了东方明烈的话,他的父王依然会做出跟昭平帝一样的选择,甚至会更恨?因为全天下人都知道宇文策是欺君罔上的权臣,但是东方明烈,却是一心为公忠心耿耿的忠臣。
如果有一天宇文策死了,除了对他死忠的人,肯定不会有多少人同情怀念他。但是如果有一天睿王死了,哪怕是他的敌人只怕也会惋惜一声。
宇文策淡淡的看了宇文纯一眼,再一次闭上了眼睛闭目养神。低头凝思地宇文纯自然也没有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嘲讽的笑意。
另一边的皇宫御书房里,陆离正恭敬的站在殿中任由殿上的昭平帝打量。良久之后,陆离都要以为昭平帝是不是睡着了,才听到他沉声道:“陆少雍,朕是否能相信你?”
陆离垂眸恭敬却并不卑微地道:“臣既然入朝为官,自然是为了忠君报国。”
昭平帝冷笑一声,“哦?忠君报国?真以为你是为了升官发财呢。入朝为官还不到一年,陆大人就能累积百万家产,除了陆夫人的功劳以外,陆大人本身也功不可没吧?”
陆离并不惊慌,只是道:“微臣以为这与效忠陛下并不冲突。臣并没有贪墨受贿,玩忽职守。无论是臣要升官发财还是要名留青史,总归还是要依靠陛下的恩典的。”
“名留青史…”昭平帝饶有兴致的回味着这四个字,淡淡道:“你倒是很有野心。”
陆离垂眸。
昭平帝轻哼一声道:“既然如此,朕这里倒是有一个机会,你想不想要?”
“请陛下示下。”陆离道。
昭平帝道:“肃州知州前段时间病重,刚上了致仕的折子。你敢去么?”
陆离微垂的睫毛颤了颤,显示出他此时的心情并不像外面看上去那么平静,昭平帝满意的轻哼了一声,“你现在是六品,而肃州知州是从五品…入朝才不过半年,就能升到从五品的即便不是绝无仅有,也应当是凤毛麟角了。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沉默了半晌,陆离方才道:“多谢陛下隆恩,微臣自然愿意为陛下分忧。”
昭平帝点了点头道:“肃州是什么地方不用朕说你应该也明白,你当真不怕?”
陆离道:“这世上没有从天而降不需要任何代价的馅饼。微臣愿意一试。”
昭平帝放声大笑,似乎对他的回答极为满意。眯眼盯着陆离道:“很好,朕也觉得那种地方还是你们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更合适一些。只要你办好朕吩咐的事情,让朕看到你的能力。朕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些破格的待遇。”对于现任的肃州知州,昭平帝十分的不满意。那老头子在肃州好些年,只知道缩着头什么都不干。有什么事情也是一问三不知。再让他待下去,昭平帝都要怀疑说不定有一天睿王都要打到京城来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事实上,不仅仅是肃州知州,再往上的知府,布政使他一个也没有满意的。只是敢强硬的跟东方明烈对着干的还能活的好好的人毕竟不多,再不高兴他也只能忍了。
陆离的能力这些日子昭平帝是看到了的,而且他身份低,不容易引起睿王和西北军的戒备。如果直接派一个厉害的布政使或者指挥使下去,昭平帝都怀疑那些饭桶能不能活过一个月。他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但是这些人死了他还要继续找人顶替!
“请陛下吩咐。”陆离垂眸恭敬地道。
昭平帝满意地点头道:“很好,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朕破格将你的品级提升为正五品。如此…这一届的进士之中,你便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人了。”
“多谢陛下。”陆离将头低得更低了。
昭平帝抬手拍了拍,一个灰衣男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大殿的一个角落,看也没有看陆离一眼走上前去,恭敬地道:“陛下。”
陆离只看了一眼,就将来人认了出来。这人正是之前参加过比武的人中间的一个,显然这是昭平帝隐藏的暗子。只是现在,昭平帝显然打算启用这些人。
只听上方传来昭平帝有些冷酷的声音,道:“朕有些事情交给他们去办,但是有些地方他们不如你擅长,所以,你跟他们一起帮他们出一些主意。只要事情办成了肃州知州和正五品的官职就是你的了。但是若是出了什么纰漏…你,还有你那位夫人……”
陆离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冷芒,站在他身边的黑衣男子敏感的察觉到一丝冷意。侧首看过去,看到的却是陆离温文尔雅的俊美容易。灰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难道是他感觉出错了?
陆离脸上的神色越发的恭敬,“臣一定竭尽全力,效忠陛下。”
“很好,你们去吧。陆少雍你先出去,朕还有事情吩咐。”
“是,陛下。”陆离后退了几步告退出门,转身的瞬间,那双温文雅致的眼眸一瞬间已经被寒芒所布满。微凉的薄唇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很好……
看着陆离出去,昭平帝方才看向那灰衣男子沉声道:“盯着他,若有任何轻举妄动,给朕立刻杀了他!”
灰衣男子并不在意昭平帝的突然变脸,仿佛习以为常一般恭敬地道:“是,陛下。”
从里面告辞出来,灰衣男子就看到御书房不远处陆离正负手而立,抬眼望着皇宫上方湛蓝的天空和天上飘过的几朵白云,脸上的神色却是十分的平静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灰衣男子微微皱了下眉,还是朝着陆离走了过去。
还没靠近,陆离就已经发现了来人,转过身来淡然道:“可以走了么?”
“走吧。”灰衣男子沉声道。
陆离问道:“我们去哪儿?做什么?”
灰衣男子冷声道:“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不该问的,大人最好别问。”
陆离停下脚步,神色冷淡的打量着男子。那灰衣男子察觉不对回过头来看向他。只见陆离淡淡道:“陛下只是让我替你们出谋划策,可没有说要我听你吩咐,更没有说你可以对我指手画脚。若是事情出了什么纰漏,别怪到我身上。”
那灰衣男子一愣,竟然忍了下来,“到了地方自然会告诉陆大人。”
第二百零三章 对着镜子看自己(一更)
陆离跟着那灰衣男子离开了皇宫之后便直接出了城,期间他并没有机会让人传信回家去好让妻子安心。不过对此他也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今天叶盛阳是跟着他一起入宫的。叶盛阳或许无法潜入到御书房偷听他跟昭平帝的交谈,但是发现他跟着人出宫并且出城了却不是什么难事。
跟着灰衣男子出了城,两人一路上骑马狂奔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了已经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灰衣男子领着他进了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宅邸,一进去陆离就发现里面所有的人显然都不是寻常人物。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精干锋利的感觉,跟那个将他带出城的灰衣男子的感觉非常相似。
大厅里坐着五六个年纪模样各不相同的男女,陆离一眼扫过去,两个东陵人,一个胤安人,一个西戎人,还有一个女人…应该是莫罗人。
看来睿王得罪的人当真是不少。
陆离在心中暗暗挑眉道。
还没有进来之前,陆离就已经猜到了这些人想要干什么了。因为这个地方…正是西北肃州通向上雍的必经之地。这些人在这里盘踞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陆离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个县城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昭平帝隐藏的兵马。当然这个猜测有点无厘头,想要杀睿王可不是人多就能够搞的定。
那些人显然也对灰衣男子带着一个明显就是个读书人的年轻人进来有些惊讶。怀疑和打量的目光毫不留情的射向了陆离。
陆离神色淡然地看着灰衣男子道:“现在可以说你们的计划了。”
那灰衣男子饶是再沉稳的性子,额头上的青筋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因为陆离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把你们那愚蠢的计划拿出来让我看看吧。
灰衣男子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的计划很简单,杀了睿王。”
“哈?”陆离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这笑声却让坐在大厅里的人都十分的不悦。那个高大的西戎男子站起身来,瞪着陆离道:“小子,你觉得我们办不到?”
陆离摊手道:“你们不是刚刚开始计划的吧?睿王现在都还活的好好的。几年了?”
大厅里的气氛顿时一窒,有人气愤有人咬牙,有人则是有些红了脸。
那灰衣男子不着痕迹的挡在了陆离的前面,未免恼羞成怒的其他三国的人将陛下派来的这个据说是很聪明很厉害的家伙给弄死了。
“陆大人,我们还有正事。”灰衣男子看着陆离沉声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陆离微微耸肩,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一刻钟后,陆离随手将手中的一叠纸笺扔到了旁边的桌上。灰衣男子皱眉道:“怎么了?”
陆离冷笑一声道:“一堆废纸,浪费时间。”
“……”这家伙,实在是太嚣张了!
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莫罗女子突然开口,幽幽道:“哦?一堆废纸?还请陆大人指教。”
陆离冷冷道:“除了刺杀你们就想不出来别的法子了吗?特别是在你们已经连续行刺了五年…还是八年?的情况下?”
“……”是十年。睿王本身的武功非常高,身边的几个人也都是一流高手,还有睿王的亲兵,一个个都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他们最好的成绩是在一次事先埋伏偷袭的时候距离睿王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可惜还是功亏一篑。
“哦?那不知道陆大人有什么高见。”女子笑容娇俏。
陆离垂眸思索了片刻,道:“从西北军下手。”
其他人都是一愣,特别是胤安和西戎的两个人都一脸怪异的看向陆离。陆离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道:“不用想太多,就算东陵内斗也轮不到你们捡便宜。”
两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羞成怒,那胤安男子冷笑一声道:“那我们就洗耳恭听陆大人的计划。”他们其实也并不十分在意能不能在这次计划中捡到什么便宜。对他们来说如果能够杀死睿王,就是最大的便宜了。因为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睿王的命。只要睿王死了,哪怕他是自己喝水被呛死了的,他们都能立刻回国从此高官厚禄享用不尽。
陆离傲然的斜睨了几人一眼,才慢慢开口,将一个恃才傲物的年轻人表现的淋漓尽致。
等到一行人从大厅里出来,众人看向陆离的神色已经变了很多。就连那脾气最暴躁的西戎男子都挤出了几分笑意,“陆大人不愧是东陵陛下推荐的人,想必这一次咱们不会让上面失望了。”
陆离淡淡道:“最好还是小心一些,再好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若是因为什么人的自作主张而出了什么意外……”
“当然。”西戎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依然满脸笑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脾气暴躁胸无城府的武夫。
“陆大人不愧是新科探花,才华出众。”那女子含笑望着陆离道,白皙美丽的面容,比东陵人更加深邃的轮廓还有那一双浅褐色的眼眸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与她棕色微卷的长发一起,形成一种略带奇异的异族风情。
站在她身边的几个男子见状都有些意动,不过却绝对不会有人行动。莫罗是什么地方他们都知道,对于天生就奉行男尊女卑的这些大男人来说,让他们娶一个莫罗女人简直比让他们去死还要可怕。陆离同样不动声色,在那女人伸手想要碰到他手臂的时候突然伸手拍开了她的手,冷冷道:“别在我面前卖弄风情。”
那女子眨了眨眼睛,眼眸流转,“怎么,难道陆大人觉得我不好看么?”
陆离冷笑一声,“看你还不如对着镜子看我自己。”说完,直接甩袖走了,完全不顾身后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的女人。
看着被陆离气得发抖,神色狰狞的女子,众人心中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快意。让这个女人仗着自己长得不错勾三搭四!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自己可以勾三搭四,但是你如果想去勾搭她的话,她绝对会揍得你妈都认不出来!偏偏这女人长得确实是不错,男人对美丽的女人容忍度总是要高一些的。而且揍女人也绝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做的事情,于是自从这个女人加入他们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过今天这样的畅快。
“咳咳,那个…诺敏…”
女子咬牙切齿,“那个家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了?自己长得跟个小白脸似得还好意思嫌弃本姑娘!”
他本来就是个小白脸啊,长得像小白脸有什么不对?众人在心中暗暗腹诽,不过他们一致认为陆离嫌弃的不是诺敏的相貌,而是她的举止。这女人疯起来确实是完全不像个女人。身为一个读书人的小白脸,嫌弃她太粗俗了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
“听说这家伙的妻子是个绝色美人儿。”
“绝色美人?”女子疑惑。
旁边的胤安男子点头道:“上雍第一美人儿。”
女子咬牙切齿地跺脚,转身飞快的离去。
“她怎么了?”
“…大概恼羞成怒了吧?”勾引第一美人儿的丈夫,也是需要勇气的。
之前带着陆离过来的灰衣男子跟着陆离走了出去,看到陆离一直往大门外走去才连忙拦住他,“陆大人,你去哪儿?”
陆离挑眉,“难道你认为我应该等在这里,等到你们的计划完成了再回去?”
灰衣男子一噎,真是个好问题。
陆离挑眉道:“所以,我现在还是承天府通判,还要回去当值,我还有个家,我的妻子和女儿还在家里等我。有事情再过来找我。”
灰衣男子思索了一下道:“我送陆大人回去。”
陆离不以为然,“随便。”
灰衣男子打量着陆离的神色道:“陆大人的计划十分周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会成功的吧。”就算没有完全成功,至少也能削掉睿王大半的实力。其实陛下并不是非要睿王死不可,当然如果能死就更好了。但是如果是一个所有的势力都土崩瓦解的睿王,陛下想必是乐意留下他的性命做给天下人看,显示他的仁慈宽厚的。
不得不说,虽然这位是昭平帝的心腹,但是他却还远不如陆离了解昭平帝。如果让昭平帝选择是灭掉睿王的势力还是灭掉睿王的性命,昭平帝的选择永远都只会是,先灭掉睿王的势力,再杀了睿王以绝后患。
陆离面带嘲弄地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真是不讨人喜欢!能容忍他这种脾气的曾大人一定是因为太过于效忠陛下了。睿王怎么可能容忍这种混账?陛下真是想太多了。
陆离也不在理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灰衣男子,弹了下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看已经又是一个清晨的天色,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计划确实是天衣无缝,可惜需要不少时间。而更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不过…跟睿王玩一玩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总是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中打转的他也是很无聊的不是么?
第二百零四章 叶盛阳的任务(二更)
回到京城陆离并没有立刻去承天府,而是光明正大的旷班一天回家去了。他知道,那个灰衣男子想必还在某个地方暗暗的注视着他。
谢安澜也在家里,听说陆离回来了立刻迎了出来。
“你没事吧?”
回到房间里,谢安澜立刻开口问道,同时视线在他的身上扫过,确定他除了看起来有些疲惫外并没有什么伤痕。
陆离伸手搂住她,轻声道:“没事,只是一晚上没睡,有点累。”
谢安澜看看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别的什么不妥,才点了点头将他推向卧室后面的洗漱间,“先去沐浴。”
陆离点点头,毫不推拒的走了进去。
等到陆离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的中衣,只是刚刚洗过的头发还在滴水。谢安澜正坐在桌边,她跟前还摆放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粥。听到脚步声,谢安澜回过头正好看到走出来的陆离,十分不正经的吹了声口哨。陆离忍不住黑线,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谢安澜笑容可掬的道:“过来用膳吧。”说话间已经起身,拿起放在一边的布巾替他擦拭湿润的长发。
吃过了饭,陆离的头发也干的差不多了。虽然还没有全干,谢安澜有些不满意的拨弄了一下,发现某人的头发竟然出人意料的柔顺。
“觉得累了的话,可以先躺一会儿。”谢安澜道,陆离走到放在窗边地的软榻上躺了下来,十分理所当然的将头枕在了谢安澜的膝上。谢安澜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他的发丝,见陆离并没有想要睡觉的意思才问道:“皇帝陛下又给你出了什么难题?”
陆离睁眼看她道:“当然是对付那老家伙。”
谢安澜忍不住扯了一下他的发丝,不痛,但是还是让陆离不高兴的看着她。居然为了那老家伙扯他头发!
谢安澜无奈的叹了口气,“四爷,对长者保持点最起码的尊重可以吗?”
陆离眨了下眼睛,道:“好吧,看在夫人的面子上。”
“……”我特么是怕你哪天不小心在睿王师父面前说漏了嘴,被他一巴掌拍死啊。嘴炮是会遭报应的!
陆离确实是很累,所以说着话很快就睡着了。谢安澜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头抬起来放回软榻上,还抽出了放在一边的薄被盖在他身上才缓步走出了房间。
叶盛阳和叶无情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外面的院子里,看到谢安澜出来立刻起身见礼。
谢安澜微微点头,道:“昨天辛苦叶先生,现在怎么样?”
叶盛阳道:“府门外面有四个人在暗中盯着,不过他们没有进来。”并不是那些人不想进来,而是他们进不来。第一次尝试着进来的人已经被裴冷烛拖去做试药对象去了。
谢安澜点了点头,叶盛阳道:“最近少夫人出入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谢安澜道:“也不会多麻烦,既然皇帝陛下觉得盯着才能放心,那就先别动他们。”最多也就是她出门的时候需要小心一点,多花费一些时间装扮罢了。而且,睿王师父最近可能会不太待见她,她也不用天天往睿王府跑了。
“陛下想要他做什么?”谢安澜问道。
叶盛阳摇摇头表示他不知道,谢安澜倒也不为难,道:“那么,他吩咐了叶先生做什么?”谢安澜自然知道这段日子也陆离一直都在吩咐叶盛阳做一些事情,不过她并没有过问太多。陆离并没有瞒着她,就像他也并没有过多的干涉她和穆翎之间的合作一样,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意见和帮助。即便是最亲密的夫妻,也没有必要非要知道对方做的每一件事。整天逼问丈夫或妻子每天上班都做了什么事,跟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之类的事情是很无聊也很容易让人厌烦的。他们都是很有理智的成年人,自然知道怎样相处才是最好的。
叶盛阳显然也早就得到了陆离的吩咐,听到谢安澜问他连犹豫都没有就直接开口道:“公子让我联系了一些从前的部署以及一些洛西的地方官员。”
谢安澜微微蹙眉,“我记得…盛阳寨距离肃州好像不是特别远?”
叶盛阳点头道:“不错,虽然肃州在洛西而盛阳寨在冀北,但是…实际上这两个地方的最短的距离不到五百里。”
谢安澜道:“你可别告诉我,陆离打算落草为寇,拥兵自重。”
叶盛阳失笑,道:“怎么会?陆公子说过他对…嗯,逐鹿天下不感兴趣。只是为了不时之需。”虽然他也曾经怀疑过。盛阳寨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强大的势力,但是在冀北的绿林中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如果他们能够夺回盛阳寨,到时候只要机会合适,振臂一呼江湖中前去投靠的人不在少数。说是逐鹿天下有些太夸张了,但是如果只是想要割据一方的话,还是可以做得到。毕竟如今东陵强敌环视,而身为皇帝的人却对自己最大的依仗心怀杀机,一旦睿王出了什么事,东陵大乱是可以预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