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不语,谢安澜盯着他僵硬的面孔看了许久方才道:“我明白了。”
第十五章 注孤生!(二更)
陆闻神色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似在猜测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睿王和陆离也跟着将目光转向了谢安澜,谢安澜看着眼前的陆闻,面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怜悯之色,淡淡道:“你果然移情别恋了,你又喜欢上了安德郡主是吗?”
闻言,陆闻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坐在不远处的睿王也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陆闻只要一开口说是,他就会暴起一掌将他拍死。陆闻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只是这声音听起来却远没有之前的底气,让人清楚的感觉到色厉内荏的味道。
谢安澜偏着头看他,道:“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哦,你不一样…你是婚内出轨,所以我很怀疑你其实只是看上了安德郡主的美貌。”苏绛云在女子之中相貌已经算是美貌的了。但是能够让她都嫉妒怨恨的安德郡主,必定是更加美丽出众的。更何况,方才陆闻还着重描述了他见到安德郡主的情形。没有人会那么清楚的记得一个跟自己不太熟的女子二十年前的样子的,哪怕她是身份尊贵的郡主。
“你胡说!”谢安澜耸耸肩,“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陆闻咬牙道:“我之所以没有去告发她,是因为她给我下了毒!直到那个小丫头死的那天,她才给了我解药,之后就让我去通知苏绛云。”谢安澜道:“如果你这么说,我很怀疑到底是郡主让你去通知苏绛云的还是你自己去的啊。”
“随便你。”陆闻似乎觉得疲惫了,也不再反驳谢安澜地道。
陆离再一次开口,“五年前,你为什么离开京城?”
陆闻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睿王,又垂下了眼帘道:“五年前苏绛云回过一次京城,我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也没问。但是她告诉我,睿王府的人还在查当年的事情,正在到处找她。我怕他们查到我跟苏绛云的关系,当年我是直接将郡主的下落告诉了苏绛云的,除了苏绛云和陆家,没有人知道郡主是我找回来的。我有点担心…所以才…”
“那为什么又回来了?”陆离继续道。
陆闻道:“因为那些人查到泉州去了!还有陛下…本家传信给我,陛下也暗中派了人去泉州。虽然我一个都没见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查到泉州,有可能是…苏绛云去过泉州根本与我没关系,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安全。泉州离得太远了,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我说不定根本来不及听到消息。”
陆离沉默了片刻,最后问道:“为什么想要阻止陆离入朝为官?”
陆闻一愣,瞪着眼前的陆离好一会儿,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指着陆离道:“你…你是!你怎么会在这里?!”眼前的人仔细看相貌确实是跟陆离有些差别,但是说话的方式还有那样的气质陆闻并没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见过。更何况,还有谢安澜。谢安澜这样的女人显然也不多。
谢安澜侧首枕着陆离的肩膀笑道:“哎哟,又被认出来了。到底是我技术不到家,还是你演技不到家啊。”
睿王冷笑一声,道:“你这傻妞这都看不出来么?他是故意的。”
谢安澜眨眨眼睛,“为啥?”
睿王道:“他根本不想放姓陆的回去。”
闻言,陆闻有些震惊的看向陆离。他一直都在害怕睿王,却显然没想到这几个人中对他最有敌意的却是自己的儿子。
陆离侧首看了睿王一眼,道:“王爷何必将事情推到下官身上?王爷自己也不想将人放回去吧?”既然陆闻都说了这么多了,再放回去对睿王府的安全就要构成很大的威胁了。毕竟现在,睿王府还没有做好跟昭平帝翻脸的准备。
陆闻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三人,指着陆离道:“你…你不是去肃州了么?为什么会跟睿王在一起?”
谢安澜道:“陛下让我们跟睿王殿下一起去肃州的啊。”
陆闻无言的看了她一眼。陛下确实是让他们一起去肃州。但是绝对没有让他们离开大队伍单独结伴去肃州。很明显,这几个人将整个京城都骗了,虽然在京城的时候陆离几乎没有跟睿王有过什么交集。但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陆离和睿王府的关系已经非常好了。
陆闻眼中不由的闪过一丝惊惶和挫败。
睿王看着陆闻道:“你说的事情,本王会去查。若是让本王知道你说的话有半句虚言,本王会让你后悔今天骗了本王的。”
陆闻没有说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等到大家都休息了,谢安澜和陆离坐在荒庙外面的台阶上晒月亮。陆离望着天空的一轮明月出神,谢安澜将头靠着他的肩膀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陆离摇摇头沉默不语,谢安澜道:“你爹好像还隐瞒了一些什么东西。”
陆离道:“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在这样的处境和睿王的压力之下,陆闻都能强忍着不说,可见这件事真的是非常非常的重要。谢安澜道:“如果今天你爹说得都是真话的话,那么当年的事情确实是跟他关系不大。不过我不太明白,安德郡主为什么要让再回到景宁侯府,又为什么要自杀。即便是她病的很重,但是她是将门之后,按说不会那么脆弱,只要想办法总是能逃出京城的。”
陆离道:“除非…她本身就快要不行了。根本就没办法活着离开京城。”
“但是苏绛云说她们用的是让人看起来像是重病的慢性药物。郡主离开之后就没有再用药了,经过四个月时间按理说身体应该越来越好才对。”谢安澜反驳道。
陆离摇摇头,“不知道,也有可能郡主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什么重伤或者是在这期间出了什么事,什么病之类的。”
谢安澜挑眉,“这么说,你是相信你爹的话了?”
陆离道:“如果郡主的死真的跟他有关,他绝对做不到在睿王跟前如此镇定。论胆量的话,他只怕还要比景宁侯差一点。”谢安澜叹了口气,“这些事情可真是……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带着他去肃州?”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公婆,为什么现在又要回到原点了?
陆离道:“不用担心,需要担心他的不是我们。”
谢安澜想想也是,既然陆离知道了这么多,睿王师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着他到处乱跑的。
“呃…”谢安澜想起自己刚刚问陆离的问题,有些歉意地道:“我刚才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陆离摇头道:“那个不重要,若是真的想要知道的话,回头去问陆夫人就可以。”上次陆夫人说漏嘴的那半句话陆离并非忘记了,只是不想去理会罢了。他都活过两世了,那里还会在乎自己到底是谁生的。如果那些年将他养大的女人就是他的什么,那么他也没有从亲娘身上感觉到什么母子之情。如果那个女人不是,那么他从出生就没见过自己的亲娘,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谢安澜摇摇头道:“既然你不在意,我以后也不问了。”刚才只是机会实在是太好,她才忍不住开口的。其实问完就有些后悔了,毕竟陆离一直没有表现出过对他的身世的好奇,即便是他的妻子她也不该再去追究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谢安澜和陆离早早的起身准备出发了。经过了昨晚的事情,睿王的气色倒是还好,反倒是陆闻显然一晚上没有睡着。再加上这几天被莫七拎着马不停蹄的赶路,这会儿看起来脸色倒是比之前还要糟糕。
“早啊。”谢安澜笑笑容可掬地对睿王打招呼。
睿王瞥了她一眼,道:“你精神倒是不错。”
谢安澜笑道:“我们还年轻嘛。”
睿王轻哼了一声,朝着自己的马儿走了过去。谢安澜也跟在他身后凑了过去,小声道:“师父…”
睿王回过头来看着她,扬眉道:“乖徒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你可听说过?”
谢安澜干笑一声,轻咳了两下才道:“师父,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谢安澜道:“我师姑啊,难道就这么算了?”
睿王垂眸,轻声道:“就这么算了?自然不能这么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睿王抬手拍拍她的脑袋,道:“这些事情不是你该想的,好好跟着姓陆的小子吧。睿王府的事情,为师自有分寸。”谢安澜道:“师父,你造么虽然你没有冲冠一怒为妹妹,感觉一点都不威武霸气。但是徒儿觉得更崇拜你了。”睿王不可能做出一怒之下挥兵南下直指上雍的事情来,因为他绝对做不到亲手给这片睿王府世代守护的土地带来战火。
睿王斜了她一眼,“你敢不崇拜为师?信不信我揍得陆离连都不敢认你?”
谢安澜无语,扭身走人。这种家伙长得再帅都是注孤生的命!
陆闻站在一边看着谢安澜和睿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什么,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怪异的神色。原本他以为是陆离跟睿王的关系,现在看来睿王和陆离倒像是关系平平,反倒是谢安澜和睿王……
“出发吧。”谢安澜走回来翻身上马。陆离也跟着上了马两人并肩走在睿王身后。陆闻跟着他们身后是莫七。其实他们也并不怕陆闻逃走,陆闻现在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一个普通人若是能在睿王,谢安澜和莫七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他们也没脸见人了。
没有人去理会陆闻突然失踪会在陆家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反正短时间内陆闻是别想回到京城了。
一行五人一路上时走时停,等走到肃州边界与大部队回合已经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了。而此时距离预计的西北军换防也已经不足一个月了。莫七带着陆闻走了,谢安澜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军中。
军中那位监军大人自从离开京城不远就开始水土不服,如今还躺倒在马车上起不了身。西西每天跟着谢秀才读书,平时有芸萝照顾又有谢啸月陪着玩儿,倒是比在京城开朗了几分。毕竟是男孩子,还是要见过辽阔天地,才能有广阔心胸和眼界。
见到娘亲回来西西还是很高兴的,虽然有留下替身在马车里,但是毕竟不是熟人,西西很懂事的没有到处闹着要娘亲,却也没办法跟他们演母慈子孝。于是只好尽力避免在人前跟西西凑在一起。只是时不时的将西西带进马车里,实际上也是各做各的没什么交流。
如今谢安澜回来了,坐在马车里西西依偎在她怀中一个劲儿的蹭着自己的小脸。娘亲娘亲的叫个不停,灰毛也很高兴,上一次灰毛几百里跋涉寻主,这一次差一点也跑出去。据说最后还是西西抱住了灰毛才将它留了下来。
“西西真聪明。”谢安澜想起芸萝所说的西西抱着要跑的灰毛不肯撒手的模样,忍不住笑道。
被娘亲夸奖了西西十分高兴,得意地道扬起了小脸道:“西西最聪明!”
“对,西西最聪明!”谢安澜笑道。
谢灰毛呜呜叫着将双腿爬上马车上的坐榻,西西抬起小手拍拍它的脑袋道:“灰毛也聪明。”
看着两个小家伙玩闹成一团,谢安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离拿着一本书坐在窗口看着,他们闹得太厉害的时候也只是抬起头来看一眼却并没有阻止他们。谢安澜有些无奈地道:“你就不怕把眼睛看坏了么?”这种马车,她刚坐的时候都忍不住晕车,这位倒是厉害在上面看书也不动如山。
听了她的话,陆离倒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看着谢安澜道:“马上就要到肃州了。”
“嗯。”谢安澜点点头。
陆离道:“夫人可以想一想,想要什么样的院子里,到了肃州要做什么了。”
看看外面一望无际的荒野,谢安澜忍不住抖了抖道:“我什么也不想做。”如今已经十月初了,越是靠近北方就越是寒冷。离开的时候还穿着薄秋衫的西西小包子,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裹成了一个小包子。幸好离开之前准备充足,春秋冬夏四季的服饰都准备了不少,不然的话只怕还要在半路上买衣服。
陆离挑眉,“夫人怕冷?”
谢安澜咬牙切齿,“我不怕冷,我只是讨厌冷!”衣服穿得太多,影响活动。上雍那种冬天还可以接受,但是肃州这边,这才十月初就已经比上雍的严冬还要冷了。
陆离摇头道:“肃州还不算冷。越往西北越冷。”
谢安澜点头道:“明白明白,胡天八月即飞雪嘛。胤安人其实也是挺可怜的。”
陆离扬眉,对这个结论十分的不以为然。
“冷也有冷的好处,这边也有不少好东西。上雍那些权贵手里价值不菲的狐裘皮草在这边就很便宜。”谢安澜对此兴致缺缺,“多谢,我对杀害野生保护动物没有爱好。”那是犯罪!
陆离不解,“保护?为什么要保护?那些狐狸,獐子,猞猁什么的还好说,那些虎狼太多了冬天找不到吃的是要吃人的。另外,你们那里的人这么厉害?还要保护那些野兽?”他们这里的人能从野兽嘴里逃生就算是不错了
谢安澜沉吟了片刻,颇为真诚的道:“这个好像是代沟问题,不过,你们要是一直杀下去,大概就知道为什么需要保护呢。”
陆离坚定的摇头,“那些猛兽,百姓只会觉得杀光了最好。”
“……”所以说,这还是代沟啊,我为什么要跟他聊这种无聊的问题?
第十六章 上任(一更)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肃州城外停了下来。然后自然就是分道扬镳,睿王府的兵马未经允许是不能擅自进入沿途的大城镇的。在肃州城门分别,陆带着自己的妻儿家人进城从此在肃州这片地方扎下根来,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短时间内是不会离开了。睿王带着睿王府的兵马回到西北军驻扎之处,准备这撤离前的事项。
肃州知州早就得到了消息在城门口等着了。看到睿王府那气势如虹,拍得犹如一条长龙的队伍,肃州知州心里的滋味可谓是复杂难辨。他会在这里做官,就证明了他本身至少是得到胤安帝信任和看重的。可惜他的能力和表现却实在是有些对不住胤安帝的这一份信任。来到肃州这么多年,西北军日常如何,睿王日常如何,西北军每次打仗的情况,他通通不知道。更不用说如昭平帝期望的,往西北军或者西北军注定附近塞一些眼线或者细作什么的了。
他自然也知道,陛下这次换了一个新的知州来,其实就是因为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新来的这个是来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但是他心中对新来的人却并没有什么怨恨和嫉妒之意,相反的只有慢慢的感激和同情。因为…肃州这地儿实在不是人待的。虽然说西北军现在马上就要换到别的地方驻防了。但是问题是,那地方还是特么的挨着肃州啊。甚至可能里肃州府城还要更近了那么一点点。
肃州知州谨慎地朝着马背上的睿王行礼了,才看向后面的马车里。却见到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年轻人。那人披着一件铁灰色驼色斗篷,白色的镶边皮毛跟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却又年轻的有些过分。虽然早就知道这位今科探花尚未及冠,但是亲眼看到这么一个君子端方如玉的少年站在这西北的寒风之中,再看看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睿王府亲兵,肃州知州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
陛下,您这次选的人到底靠不靠谱啊?
还没等肃州知州胡思乱想完,马车的帘子一角又被人揭开了。一个红色的窈窕身影从马车里跨了出来。站在马车外面的女子容貌明艳动人,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上去却是神采飞扬。那一身红衣在寒风中猎猎飞扬,整个人却仿佛一团红一般明艳。
一闪而过的惊艳之后,肃州知州有些无厘头的想着:难道她不冷么?
不过肃州知州毕竟是被迫跟睿王府周旋了许多年的人,虽然没占到什么便宜但是他好歹活下来了不是?见识还是有的,看看自己和陆大人身上厚厚的大氅披风,再看看坐在马背上宽袍博带,飘逸如风的睿王殿下已经他身边的几个高手。肃州知州十分及时的将剩下的那点惊讶给掐灭在心里了。
这位显然也是个高手?
等到谢安澜抱着西西从马车里下来,陆离方才朝着睿王拱手道:“多谢王爷一路相送。”
睿王轻哼了一声,冷笑道:“陆大人到了便好,省的出了什么事儿陛下倒是要怪罪本王了。知州大人,没事儿本王就走了。”
肃州知州恨不得赶紧将这个瘟神送走,连忙陪着笑请王爷好走不送。
睿王轻哼了一声,一拍马儿,座下的马儿立刻嘶鸣一声狂奔了出去,留下了一地的烟尘。
看着睿王府的人走远,肃州知州这才转身对陆离笑道:“陆大人,你可来了。在下恭候多时。”
陆离也跟着还礼,“有劳大人了。”
“哪里哪里,以后这肃州还要劳烦大人呢。你瞧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先进城再说?另外,贵府的两个人前些日子就已经到了,在下估算着陆大人差不多这几日该到了,已经将府衙整理出来了。”
陆离微微皱眉道:“他们太过无礼,大人还在怎么能…若是惊扰了贵宝眷…”
肃州知州显然很好说话,笑道:“无妨无妨,在下也早就整理好了,只等大人到了交接之后就该离开了。”
“……”这可真是迫不及待啊。
陆离微笑道:“那倒要恭喜大人高升了。”
肃州知州轻叹了口气,他才不在乎能不能高升,平调就已经很不错,就算是降级也无所谓,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
“对了,这几位…”
陆离道:“这是内子,这是小女。”陆离并没有介绍谢秀才和叶盛阳等人。这年头,老丈人跟着女婿并不是什么好名声。别人不会说陆离怎么样,但是对谢秀才却并不怎么好。
肃州知州本来也不是想找事儿,不过是想找个话题聊聊罢了。自然也不介意这些,含笑与谢安澜见过礼一行人便进城去了。
与所有的地方都一眼,肃州城里的知州衙门就坐落在城中心的位置。前面是知州衙门的公堂,后面便是知州的宅邸。前后两个三进的院子,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分成了两边。前面就是平时办公的衙门,一般情况下家属也不得擅自出入。后面才是安置家人的地方。
果然如肃州知州所说的,已经将宅子整理的差不多了。只是因为还没搬走,谢安澜等人占住在客房。因为肃州苦寒,这位知州大人府中也没有什么人,夫人儿女都留在京城,身边跟着的只有一个侧室和一个嫡次子和一个庶女。因此陆离一行人住进来竟然也完全没有拥挤的感觉。
将谢安澜等人送到客院,知州就请陆离去前院议事了。谢安澜也看得出来,这位知州大人是真的急着想要跟陆离办完交接离开,倒也没有多少什么。
等到陆离和知州出去,谢安澜才叹了口气,捏捏有些拘谨的西西的小脸蛋笑道:“去找芸萝姐姐陪灰毛玩儿吧。”
西西点点头,颠颠的出门去了。小孩子刚到一个陌生地方难免有些忐忑,有小伙伴一起玩儿就会好上许多。
“爹,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谢安澜看向谢秀才道。
谢秀才摇摇头道:“不用,这些日子也习惯了。不过…这地方倒是真冷啊。”泉州在西南,冬天也不暖和,但是比起肃州却是要暖和得多了。不过肃州知州准备的很是周到,房间里早早的烧上了炭火,倒是将原本的一身寒气消融了许多。谢安澜笑道:“边关之地确实是冷得很,爹可要千万注意一些,别冻着了。”
谢秀才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爹我还没老!”
其实谢秀才真的不老,还没满四十了。若是在前世正是壮年的年纪。只是现在这个世道,寻常百姓的平均年纪普遍不高。谢秀才这些年又没有人照顾,看上去才显得很是长老。这半年一直住在京城,又有人照顾着,倒是显得比在泉州的时候年轻了许多。
谢安澜耸耸肩道:“好吧,您当然不老。不过还是要注意,你没看陆离都裹得厚厚的么?他比你还年轻呢。”
谢秀才有些无语地看着谢安澜身上的衣服,早前还险些吓了一跳。撇人裹着棉衣都尚且觉得不足,她竟然只是穿着稍微厚实一些的衣裳就罢了。若是冻着了怎么办?但是这几天看下来,见她依然身体无恙,脸色红润气色看起来比他们这些人还好,这才放心下来。
谢安澜道:“那位知州大人急着走,这两天应该就能交接完。到时候我和陆离就盼到主院去住,这几天就先跟您挤一挤。西西年纪还小,让他再跟我们住两年,在考虑院子的事情。”
知州府邸的面积不小,就算是给西西单独的院子也住得下,不过府中还有叶盛阳叶无情等人,以后肯定还会添人的,所有谢安澜决定还是让西西先跟着他们住。其实她实在不能苟同这个时代的权贵之家,五六岁甚至更小的小孩子就要单独住一个院子里,做父母的也能放心得下?心也是够大了。
谢秀才知道女儿自有打算,倒也不多说是什么,只是听着。
等到陆英和幸武求见的时候才起身去休息。陆英和幸武带着一身寒意进来,谢安澜看着两人道:“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陆英笑道:“四爷让我们到了肃州之后到各地逛逛,听到四爷和夫人到了,我们才连忙赶回来的。”
谢安澜亲手到了一杯热茶给他们,陆英连忙接过灌了一口。
继续道:“夫人,四爷可能有麻烦了。”
谢安澜挑眉,“怎么说?”
陆英脸色有些难看地道:“肃州这地方,实在是太…我们这几天到肃州附近的几个县都走了一圈。这地方荒凉的很,庄稼也不好养好,听说今年的收成很不好。这才十月初,就有不少人家吃不上饭了。等真的到了寒冬,只怕是要饿死不少人。”
站在他旁边的幸武也点了点头道:“雍州也有不少穷人,但是…却也比肃州要好得多。这里的人不仅没得吃,没得穿,有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听那些老人说,每年冬天就是靠熬的,熬过了又是一年,熬不过就没了。”
谢安澜默然,这些事情她其实早有准备。这一路上睿王带着他们看了很多事情,也告诉了他们很多事情。寻常百姓的苦楚艰难自然也看了不少。别看幸武身为昭平帝的心腹,阴暗的事情只怕看得不好,但是这些最底层的百姓的惨状,他只怕还真的没有见过。在京城那样的地方,在怎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又如何比得过这样让人绝望的仿佛永远也无法改变的处境。
“这个肃州知州也太…”幸武有些不满地道,心中默默盘算着要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谢安澜抬手阻止了他的话,道:“你以为别人不知道?这种情况只怕不止是肃州才有的,更不是现在才有的。你可以说肃州知州无能,但是他倒真不是故意留个烂摊子给我们的。因为当年他接手的时候,只怕也是这样的烂摊子。有空的时候…到处看看吧,也不必拘泥于肃州。”
幸武愣了愣,有些拿不准少夫人所这话是想要支开他还是真的只是先让他多涨一些见识。
陆英皱眉道:“难道就这样算了?若是有大批的百姓饿死冻死,只怕会有人参四爷。”
谢安澜摇头道:“不会,若是有人参,也不会等到现在了。朝中那些人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也不敢管。因为…没人有办法管得了,从国库拨款拨粮么?这不是一个地方也不是一年的事情,国库没有那么多粮食。不过,陆离那里确实是要先给他提个醒。陆英,你们将这几天看到的都整理出来,回头交给他吧。”
陆英点头应是,朝着谢安澜拱手告退了。
坐在暖洋洋的厢房里,谢安澜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
知州大人的动作果然快捷无比,只用了短短一天就将所有的事情交接完毕了。陆离查看了所有的卷宗,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正式与知州交接。这位知州在任上虽然算不得什么两袖清风,倒也不算什么恶贯满盈的大贪官。主要是,肃州这地儿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贪的,就连官府的府库里也穷的叮当响。算账整理起来倒是半点也不费事。等到正是交接完毕,知州大人立刻松了口气,飞速收拾家当带着家人回上雍去了。
临走前的送行兼接风宴上,知州大人感动的稀里哗啦,拉着陆离难得的语重心长的说了几句贴心话,“陆大人,肃州这地方的官不好做啊。想当年本官也是雄心万丈的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可是你看这地儿…要钱没钱,要东西没东西,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贫地,冷风,黄沙,马匪!呜呜…本官苦啊。不过现在,本官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以后…以后就要辛苦你了。”
已经喝的有些醉醺醺的前知州拉着陆离絮叨个不停。
“你可千万别去惹西北军,那些人都不讲理啊。我跟你说…我的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都是莫名其妙的栽在他们手里的。幸好本官聪明,夹着尾巴做人…”
陆离无语的看着显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知州,点头道:“在下明白了,多谢大人指点。”
“呵呵,客气,谁让你要替本官倒霉呢?高兴啊!”
“……”
第十七章 新官上任(二更)
送走了前任的知州大人一家,陆离才算是正是成为了肃州的新一任的父母官。从现在起一直到他离开肃州的时间里,整个肃州都是他说了算的。在城门口目送一行人远去,陆离才带着身后的一干官员回到了衙门大堂。
肃州府衙跟别处的府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一应人员设置都是一样的。知州以下,另有同知两名,通判一名这三个都是朝廷直接派来的官员,在肃州城中都有各自的府邸,就在知州府的旁边。另外还有一些办差的小吏,则是可以由陆离自己决定了。
如今肃州府衙便有两位正六品的同知,分别是一个四十多岁和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两人一个姓余一个姓钟。另一位从六品通判,是一个已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者,他姓黄今年其实才四十五岁,甚至比余同知还要年轻两岁,只是看起来却十分的苍老。这三位都曾经是金榜题名德尔进士,不过无一例外都是三甲。同进士不入四品,所以如果没有意外,他们这辈子最高的品级也就只是正五品了,也就是陆离现在这个品级。
如此说来,这确实很是不公。有的人其实并非无才纯粹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一朝不慎一辈子就被定下来了。陆离这样的天之骄子一甲探花,半年升到正五品,这几乎只是他人生的一个开始。但是对这些人来说,却已经是他们的终结了。
不过这些不是陆离现在要关注的事情,陆离现在在考虑的是…这三个人里面,哪一个是昭平帝的耳目。昭平帝肯定不会只放了幸武跟着他就放心了,所以这三个人里面至少有一个是昭平帝的眼线,也有可能会更多。
“见过大人。”三人站在堂下,恭敬的一揖行礼。陆离道:“三位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三人都谢过了才各自在下首坐了下来。陆离道:“本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望三位不吝赐教。”
余同知看起来最是圆滑,连忙笑道:“大人言重了,辅佐大人治理肃州,本就是咱们的分内之事。”
陆离笑道:“还是要辛苦几位。”
另一位钟大人便直截了当得多,“往后的事情,不知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陆离道:“本官对肃州尚且不熟,暂时还是有劳三位多费心一些吧。更何况,西北军换防近在眼前,本官只怕是暂时没有功夫管别的事情。”
说起西北军,其他三人神色也更加郑重了几分。黄大人朝着陆离拱手道:“启禀大人,咱们前几日已经收到了上头的命令,西北军新的营地就在肃州正被方的石头城外二十里。那边的官员也早早地命人帮着平整营地,不过营房只怕有些来不及了。”
陆离点头问道,“西北军换防之后,前来接替的是谁?”
陆离对西北军要被扔到那个犄角旮旯去吃灰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接替西北军跟胤安人对峙的是哪一路人马。余大人道:“是景宁侯阿和怀远将军。”
“谁?”陆离怔了怔,似乎有些没听清楚余大人的话。余大人也不在意,又重复了一遍,“景宁侯和怀远将军。”
陆离微微蹙眉,余大人眼睛转了转,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可是担心…睿王殿下和景宁侯的关系?其实…只要他们不真的带着两军打起来,无论如何,跟咱们关系也不大。”
陆离挑眉,淡淡道:“那也难说。睿王殿下就不说了,景宁侯也是超品。到时候神仙打架,遭殃的还是我们这些人。”
余大人笑道:“那也要景宁侯敢跟睿王打啊。”
陆离意味深长地看着余大人道:“哦,看来余大人知道的消息倒是不少。”
余大人一愣,连忙干笑道:“这个…在下就是偶尔爱听有些小道消息。上不得台面,让大人见笑了。”
陆离道:“也罢,西北军之事总归不会只是肃州的事情,想必到时候布政使大人也会亲自过来一趟,到时候再与他商量吧。今日辛苦三位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改日本官家中安顿下来了,再请各位喝酒。”
三人纷纷站起身来告退出去。
出了衙门大门,三人却没有各自散去,反倒是并肩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余大人看着身边的同僚问道:“钟兄,黄兄,这位大人两人觉得如何?”
钟大人皱眉道:“太年轻了。”
余大人笑道:“当然年轻,这位大人如今都还尚未及冠呢。今科探花,短短数月从从六品连跳数级,如今主政肃州,前途无量啊。旁的不说,就是在下那一介的一甲头名的状元,如今也才刚到正五品呢。”于大人今年四十有七,他是三十五岁才考上进士的,如今也有十二年了。
黄大人也跟着叹了口气,道:“可不是…下官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到正五品呢。”
钟大人道:“陛下怎么会派个这个年轻的人到肃州来?难道陛下不知道,这肃州……”
三人对视了一眼,肃州不好弄啊。西北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又尤其以肃州为最。苦寒贫瘠不说,还跟胤安接壤,驻军繁多,互相牵制。官府的权力必然会弱了许多。许多官员刚刚被调过来的时候未尝没有怀着一些雄心壮志想要将这个地方治理好,其实这是所有的刚刚当官的人都有的想法。没有多少人从一开始当官就是为了尸位素餐,贪赃枉法的。谁不想做出一番业绩青史留名呢?只是最后,这些人要么将命丢在了这里,要么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余大人犹豫了一下道:“在下倒是听说过一些这位大人的消息,听说是个有手段的。”
钟大人不以为然,“能被派到这里来的,有几个是没有手段的?”可惜那些手段在这个地方都施展不开,最后大多数人的愿望都变成了活到顺利离开,就像刚刚走掉的前任知州大人一样。
黄大人叹了口气道:“大人才刚刚上任,且看看吧。”
余大人也叹了口气,“也是,眼下不就有麻烦了么?”
陆离回到后院,谢安澜正与西西在花园里晚捉迷藏。这地方这个时节,花园里真的没什么看头,光秃秃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天气冷,西西也跟着不爱出门了。谢安澜怕他一直蹲在书房里读书蹲身体不好,才拉他出来玩儿。
见陆离走过来,谢安澜才站起身来笑道:“忙完了?那位…前任知州大人走了?”
陆离点头,“跑得很快。”
谢安澜看看光秃秃的院子,道:“我觉得我很能理解他。”
陆离只得苦笑,“让夫人跟着我吃苦了。”
谢安澜翻了个白眼,道:“有空闲着没事想那些有的没有的,还不如想想有用的事情。之前陆英给你送去的东西你看了么?”陆离点点头,“看了。”
“有什么想法?”
陆离道:“一时解决不了,只能走走看。”
前世他争权夺利的时候多,普通的民生之事倒是接触的少。不过这种事情也确实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
谢安澜点了点头,伸手招来西西,牵着他的小手跟陆离一起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炭火烧的暖暖的,置身其中整个人觉得舒服了许多,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感觉。
陆离靠着一边的靠枕,有些懒懒地道:“夫人可有出去过?”
谢安澜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呢,家里都还没有布置完。芸萝和无情一整天都忙着。”陆离想了想道:“那就明天一起出去走走。”谢安澜笑道:“好吧,我还没仔细看过这肃州城是什么模样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身沉重的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谢安澜起身推开了紧闭的窗户。窗外的院子里,叶无情刚刚出现在院子里房顶上,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身走了。谢安澜从窗口探出头去才看到另一边的屋檐下,莫七正站在屋檐下打理自己的衣服。他脚边不远处放着一个人。
等到拍掉了身上的灰尘,莫七才拎着人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莫先生,你这是?”谢安澜有些惊讶地看着被莫七拎在手里的陆闻。
莫七将陆闻扔回地上,道:“王爷说,这个人先放在你们这里。若是跑了…”
谢安澜抽了抽嘴角,有些不高兴地道:“为什么要放在我们这里?”
莫七道:“西北军马上就要准备拔营。到时候很多人都会过去,万一被发现了不好。”
谢安澜才不相信这个理由,睿王府在肃州势力庞大,随便找个地方难道还塞不下一个陆闻。
莫七显然也不在意谢安澜到底相不相信,反正也只是一个理由而已。何况这是王爷说的,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人。说完,莫七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递给谢安澜道:“这是王爷给小姐的,王爷说,小姐切不可因为边境苦寒就生出懒惰之心。另外,两位需要的人我们也准备好了,过两天便会送过来。”
谢安澜点头道:“我知道了。”又看了看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陆闻,陆闻脸色苍白,神色憔悴,看起来这两天在睿王手里的日子不太好过。莫七看了一眼陆闻道:“两位不用担心他逃跑,王爷给他用了些药,没有解药他自己跑了也是死路一条。听说贵府的裴先生也是各中高手,两位若是不放心,不妨请裴先生看看或者再加点什么也可以。王爷说,只要留下一条命就可以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