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庆笑着点了点头,“正是此意,我之所以说东面才是主战场,就是我准备在东线投下十五万大军,以闪电之战击溃李神通的三万军,率先从东线突破,这样长安告急,李世民的北线也就无法和我对峙下去了,我们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
“妙计!”
罗士信击掌赞叹,“殿下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唐军的最薄弱就在东线,从敌军最薄弱处突破,这才是决战的高明之处。”
“你小子又乱拍马屁了。”
杨元庆笑着用木杆敲了罗士信一下,又对众人道:“这其实就是唐军派系路线造成的恶果,关东一直是李建成的地盘,后面又被李神通接手,但李神通和李世民因为李神符之死而矛盾很深,李神通一直认为李世民不肯出兵援助会宁郡,导致李神符惨死。
所以这次李世民部署军队时,他尽管派了两万军队去东线援助,但这两万军队并不是他的主力,而是去年我奇袭长安时临时招募的军队,训练了几个月,只能勉强成军,这样一来,东线的防御就变得很薄弱,只要我们突破东线,关中大局就定了。”
说到这里,杨元庆目光转向了秦琼,秦琼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就由秦将军率五万军,走洛水道,进入冯翊郡,抄李神通的后路。”
罗士信有些急了,“殿下,那还有两万军就交给我吧!我来打前锋,进攻浅水原。”
杨元庆却笑了,“两万军我自有用处,不过你是要为先锋,浅水原那里有你最期待的对手。”
罗士信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他的眼睛陡然间亮了起来。
…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灯光明亮,杨元庆依旧站在沙盘前沉思不语,他是全局的统帅,他要考虑全局战役,在整个战局中,最后发动的是西线,西线的任务是堵住唐军西逃之路,防止唐军逃向河湟,所以是否拿下大散关,其实并不重要。
南线也是一样,南线的军队也是要堵住唐军南逃巴蜀,真正进攻的兵力是东线和北线的二十五万大军。
他给紫微阁的承诺,是在夏收开始之前结束战役,离现在还有一个半月,事实上,攻进关中并不难,也不会耗时太久,关键是攻克长安,这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正在沉思之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殿下,斥候秦怀玉回来送信。”
杨元庆笑了起来,“让他进来!”
杨元庆对秦怀玉有一点特殊的关照,不是因为他是秦琼的儿子,而是因为自己长女杨冰,她似乎有点喜欢这个少年将军,他曾经听出尘说过,冰儿绣了两只出征符,一只是给自己,另一只似乎就给了这个秦怀玉。
其实杨元庆更看重萧延年,毕竟这是宇文成都托付给自己,他希望女儿关注萧延年,但女儿的心不是他能决定,十三岁的小姑娘正好是情窦初开的年龄,萧延年对她来说,似乎年纪大了一点,而十五岁的秦怀玉便正好。
片刻,秦怀玉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禀报:“斥候旅帅秦怀玉有铜官道的情报启禀殿下。”
说完,他将一份情报双手呈上,尽管杨元庆对他有点特殊关照,但他却不表露出来,接过情报看了一遍,又问道:“萧将军呢?”
“启禀殿下,萧将军绕过金锁关继续南下了,命卑职前来报信。”
说完,秦怀玉又鼓足勇气道:“殿下能否再给卑职任务?”
杨元庆微微一笑,“你父亲马上要沿洛水道南下,你就跟他一起去吧!”
秦怀玉不想跟父亲作战,但他又不敢讨价还价,只得无奈地行一礼,退下去了。
杨元庆又看了一遍情报,随即令道:“命秦琼和程咬金来见我。”
不多时,秦琼和程咬金前后走进大帐,两人施一礼,杨元庆拾起木杆,指向铜官道的金锁关道:“我给你一万军队,你佯作五万军,全力攻打金锁关,记住,打下关隘后驻兵不前,但要大张旗鼓。”
程咬金一咧嘴笑道:“殿下是要我虚张声势,扮作主力吗?”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正是此意!”
他随即又对秦琼道:“秦将军,你率五万军队今晚就连夜出发,你要快,要隐蔽,杀进关中后,首先不要管蒲津关,先占领广通仓,阻止唐军转运粮食进长安。”
秦琼点了点头,“卑职明白了,今晚就连夜出发!”
…
当天晚上,秦琼便率领五万大军沿着洛水河谷向东南方向疾行南下,而第二天中午,隋军主力才拔营起兵,兵分两路,一路由程咬金率领一万军队,大张旗鼓,虚张声势,扮成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铜官道上的金锁关杀去。
而杨元庆则和罗士信率领八万隋军精锐缓缓向浅水原方向开去,贾润甫率一万军和十万民夫负责后勤运粮。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五章 隋唐大战(五)
长安太极宫,李建成和李元吉像往常一样来后宫养心殿探望父皇,如果说上一次李渊放弃军政权力多少还有一点不愿面对现实的因素,那么这一次病倒,就是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危重时刻。
兄弟二人在养心殿前不安地等待着,宦官已经去通报了,但去了近一刻钟,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令他们二人有些焦虑起来。
从汉中逃回后,李元吉心中万分忐忑,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罗艺,他是忠实地执行了父皇的密旨,至于发生内讧的原因,也是因为他发现罗艺里应外合,准备献城给隋军,被他阻止时发生了激战。
从常理推断,李元吉的解释并没有一点漏洞,合情合理,罗艺确实是在内讧后投降了隋军,至于中间的那些微妙细节,除了李元吉的幕僚钱荣外,没有人能知道真相了,而这个幕僚钱荣也在城乱时不知所踪。
正因为李渊愧疚于自己所下的密旨,所以他没有追究李元吉的责任,只是一句‘臣心难测’便将李元吉的所有责任轻描淡写地抹掉了。
此时,李元吉也很害怕父皇出事,如果父皇有什么三长两短,秦王带兵入城,第一个就是要杀他。
“皇兄,父皇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李元吉小声问道。
“别胡说!”
李建成瞪了兄弟一眼,“这种话以后不要再乱说。”
李元吉吓得不敢再吭声,这时宫中的首席御医王俭华匆匆走来,躬身施一礼,“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微臣有话想谈一谈。”
李建成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点点头,一指不远处的房间,“去那边谈吧!”
三人走到房间里坐下,王俭华叹了口气,心情有些沉重地说:“情况不妙,希望殿下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建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父皇还能坚持多久?”
王俭华低头沉吟半晌,才缓缓说道:“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他已经毒入内腑,无药可救了。”
“毒!”
李元吉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王俭华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圆,大吼道:“我父皇中了什么毒?”
王俭华吓得浑身颤抖,急忙解释道:“这件事太子殿下知道的。”
李元吉一回头,眼睛血红地瞪着兄长,李建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放开王御医,和他无关。”
李元吉狠狠推开王俭华,回头沉声问道:“皇兄,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几个月前,宫里的一名药师所为,暗中对父皇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几个月后才会发作,但毒已进内腑,无法挽救了。”
李元吉咬牙切齿道:“这个药师在哪里?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已经自缢死了,妻子和几个儿子也不知失踪,几个月来找不到一点线索。”
“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元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震惊地望着李建成,“皇兄,难道是…”
李建成不准他再说下去,“这件事谁也不知,别胡说了。”
他站了起来,向御医王俭华施一礼,“还是要烦请王御医尽可能地挽救父皇,延长他的性命。”
“殿下放心,这是臣的本份,臣一定会竭尽全力。”
李元吉却没有这么好说话,他恶狠狠地瞪着王俭华,“我父皇若有三长两短,我拿你们陪葬!”
王俭华吓得战战兢兢去了,李元吉刚要再问,李建成却摆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去东宫说吧!”
李元吉点点头,跟着李建成回了东宫,一进东宫大门,李元吉便迫不及待问:“皇兄,真是他干的吗?”
李建成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道:“我先带你去看一个人。”
两人骑马一路前行,一直来到东宫聚文阁,这里是东宫的藏书楼,几名心腹侍卫在前面引路,进了阁内,却向地下室走去,侍卫拿着火把在前方带路,聚文阁地下室也是放置文书档案之地,由一个个石制小房间组成。
李元吉满腹疑虑,几次想问,可见皇兄脸色阴沉如水,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两人来到最里面一间石室,石室门口站着几名侍卫,见太子殿下到来,侍卫们一起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李建成点点头,指了指石室,“人怎么样?”
“还好,上午闹过一阵子,现在已经安静了,不过待会儿又会闹。”
侍卫打开门,推门进去,李元吉心中疑惑,跟着皇兄进了房间,这才发现房间一角的床上坐着一名女人,被铁链套住双脚,女人约四五十岁,披头散发,神情可怖。
她见李建成进来,像疯妇一样扑上来,却被侍卫一把推倒,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将她的双手套进墙上的铁环里,令她无法动弹。
“皇兄,她是谁?”李元吉疑惑地问道。
“此人就是那个下毒药师的妻子,被我们在巴蜀抓到。”
李建成冷笑一声,“还在她身上搜了一封信,是那名药师留下的书信,证据非常确凿。”
李元吉吃了一惊,原来大哥已经有了证据,那么…
李建成知道他想说什么,迅速给他使了个眼色,李元吉会意,不再多言,两人又离开了聚文阁,回到李建成的书房里坐下,宫女端上两杯茶,李建成对周围的宦官宫女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几名宦官和宫女都先后退下,李元吉这才急不可耐问道:“既然皇兄证据确凿,为何不向父皇禀报?”
李建成苦笑一声,“现在战局这么紧张,我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发生兄弟内斗,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李元吉却不以为然,冷冷道:“皇兄此言诧异,残害人伦和战局紧张是两回事,难道没有他,这场战役就打不下去了?我倒觉得他是引起一切危机的根源,中原大战的两次失利,都是他的责任,杨元庆偷袭关中,他却迟迟不肯回兵,导致军心民心丧尽,打下一个气息奄奄的王世充,便被他当做天大的功绩,父皇屡屡宽恕于他,他却狼心狗肺,收买药师下毒,不过是他为了登基九五罢了,皇兄,我敢断言,若我们任他肆意而为,我们兄弟必死在他的手中。”
李建成心中烦乱,他摇摇头,“这件事再说吧!现在宜稳不宜乱,不要再多事了。”
李元吉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不再多言,就在这时,书房外有侍卫禀报,“启禀殿下,秦王派宇文士及来送信,说有重要军情。”
李建成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宇文士及在两名侍卫的带领下,走进了书房,宇文士及躬身长施一礼,“微臣参见殿下!”
“宇文参军不必多礼,现在前方战局如何?”
“回禀殿下,现在隋军十五万大军部署在上郡洛交县一带,暂时没有发动攻势,双方仍在对峙之中。”
宇文士及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给了李建成,“这是秦王殿下给太子的亲笔信,请太子殿下过目。”
李建成接过信看了一边,眉头微皱,信中秦王要求把长安守军调出三万去防御关东和铜官道,长安不足兵力用新兵来补充,这让李建成有点为难。
秦王的要求确实无可厚非,前线兵力不足,需要追加兵力防御,这个要求很正常,可是…
李建成沉吟片刻,便对宇文士及道:“宇文参军先下去休息,让我考虑一下,再给参军答复。”
宇文士及又道:“殿下,虽然隋军还没有发动攻势,但此事不能再拖,必须要尽快安排,请殿下理解局势的危急。”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宇文士及行一礼,退了下去,李建成这才把李世民的信,递给了李元吉,“你先看一看。”
李元吉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顿时大怒,“皇兄绝不能答应,这是他在变相夺取京城兵权。”
其实李建成的犹豫,也是因为这个顾虑,京城防御全部换成新兵,根本就没有什么战斗力,一战即溃,而且很难指挥,李建成也是带过兵的人,这个道理他很清楚,但战局摆在在这里,东线防御确实比较薄弱,他又不能视而不见,这让他心中很为难。
李建成叹了口气,“我想,应该还是要顾全大局,派三万军去东线和铜官道,新兵留下守城,他既然写了亲笔信给我,说明他还是有诚意,我应该相信他。”
“皇兄糊涂啊!”
李元吉急道:“当年李智云的事情,皇兄忘记了吗?父皇病危,难道他不知道?在这个最关键之时,他写信来索要兵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皇兄,大哥!皇位只有一个,这个时候他再不抢夺,就晚了!”
李元吉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劝说,但李建成却不为所动,他只有一句话,“隋军压境,应以大局为重。”
…
李元吉离开了东宫,他心中含恨万分,回头望了一眼东宫,冷冷地自言自语,“大哥,既然你不想要这个皇位,那小弟只好不客气了。”
“去养心殿!”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六章 隋唐大战(六)
李渊的病情已经越来越严重,身体十分虚弱,尽管所有的人都向他隐瞒病情,都告诉他,好好调养半年就会康复,但不断的尿血让李渊心知肚明,他的身体在一天天恶化。
李渊虽然身体恶化,但神智还算清醒,大多数时候,他都让人把他抬到后宫花园里,体会仲春时节的旺盛生机和温暖的阳光,而对于日趋危急的局势他却看得很淡了,甚至不闻不问,就算大唐覆灭,那也是天意。
四月的阳光温暖怡人,李渊坐躺在一株杏树之下,眯着眼享受温暖和熙的阳光,他躺在一张用软藤编成的春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十分舒适。
尹德妃坐在一旁,伸出芊芊玉指拎起镂空白玉壶给李渊倒了一杯茶,柔声道:“陛下,这是今年的蒙顶新茶,是臣妾亲自用小火煎制,陛下尝一尝。”
李渊端起茶碗,细细吮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陛下今天好像精神不错。”
李渊没有说话,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树端一颗青涩的小杏,看得是如此出神,嘴角还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所有人都不敢吭声,唯恐惊扰了圣上的兴致。
就在这时,一个不知趣的小宦官匆匆走上前,跪下禀报:“陛下…”
两旁的宦官和侍卫顿时大怒,一名内侍总管上前就是狠狠一记耳光,“你这个浑蛋!”
小宦官吓懵了,捂住脸不知自己闯了什么大祸,这时,李渊回过神,淡淡看了小宦官一眼,“有什么事?”
小宦官带着哭腔道:“齐王殿下在外面求见,说有大事要禀报圣上。”
李渊点了点头,吩咐两边侍卫,“带他来见朕。”
侍卫匆匆而去,不多时,将齐王李元吉带上了上来,李元吉跪下磕头,“儿臣向父皇请安!”
尽管李元吉在小时候就不被李渊所喜,长大后又屡屡惹祸,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李渊在身体一天天恶化之时,对儿子也多了几分舐犊之情,这也是李元吉兵败汉中没有被李渊追究的根本原因。
“皇儿有什么事吗?”李渊微微笑问道,
“儿臣有天大的事向父皇禀报。”
李元吉看了看两边的宦官和宫女,又道:“此事只能儿臣和父皇两人知晓。”
李渊点点头,吩咐两边人,“都下去吧!”
他又对尹德妃笑了笑,“爱妃也回避一下。”
所有人都退下了,只剩下一名服侍李渊的老宦官,名叫金贵,掌管李渊汤药,是他最信任之人,李渊在病中,身边不能一个人都没有,金贵便留了下来。
“说吧!什么事?”
李元吉又磕了一个头,心一横,便将李建成告诉他,秦王买通药师之事原原本本说了,连同太子聚文阁内关押着一个关键证人,也告诉了李渊,最后战战兢兢道:“儿臣本不该说这些话骚扰父皇养病,但秦王提出要京城之军,儿臣觉得问题严重了,所以斗胆向父皇禀报。”
李渊的双手抓住春榻的两边扶手,抓得咯咯直响,指节都发白了,他眼中射出了一种极度的愤怒,原来自己的病是这么回事,恨得他几欲晕厥。
“你说的…可是真?”
“儿臣所言句句是真,聚文阁地下室内还关着那个女人。”
李渊从旁边取出一只小银铃,摇晃一下,随着清脆铃声响起,一名灰影像鬼魅一般出现在李渊身边,着实吓了李元吉一跳。
李渊眯着眼道:“去一趟东宫聚文阁,看看地下室是否关着一个女人?”
灰影又消失了,李渊则闭上了眼睛,不再说一句话,李元吉也站在一旁,一言不敢多说,也不知过了多久,灰衣人又出现了,“陛下,东宫聚文阁地下室确实关着一名疯妇,卑职听见她喊叫,说秦王杀了她全家。”
李渊一摆手,灰衣人消失了,李渊这才睁开眼,长长叹息一声,对李元吉道:“你是孝子,不让为父做一个糊涂鬼。”
李元吉砰砰磕头,“只要儿臣知情,绝不敢隐瞒父皇。”
李渊叹了口气,又问道:“你刚才说,秦王要调走京城之军?”
“正是!”
李元吉连忙道:“他派宇文士及来送信,借口兵力不足,想要把京城的三万驻军调走,然后用刚招募的新兵守京城,皇兄糊涂,竟然答应了。”
“哼!他答应了没有,朕还没有死。”
李渊随即吩咐身边老宦官金贵,“速让长孙顺德和段德操来见朕!”
“老奴遵旨!”
金贵匆匆向花园外走去,他刚走出花园,等在这里的尹德妃便拦住了他,冷冷问道:“金公公,齐王说了什么事?”
金贵低下头不敢说话,尹德妃冷笑一声,“既然你不肯说,那件事我可就没法替你隐瞒了。”
金贵的脸刷地变得苍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把柄,金贵也不例外,他的把柄就是他唯一的侄子在宫中当值,曾和一个宫女私通,导致宫女怀孕,这件事尹德妃知道,而且证据在手,她就用这件事来要挟金贵替自己办事。
金贵万般无奈,只得上前低声把李元吉告密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他低下头,又匆匆走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尹德妃眼中惊疑,她不及细想,把她的心腹宦官找来,把刚才的话又述说了一遍,吩咐宦官道:“速将此事告诉我父亲。”
尹德妃当然也可以直接把此事告诉太子,但这样做风险太大,一是怕太子身边有圣上之人,密告圣上她和太子私通,其次通过父亲,他父亲也可以从中捞取好处,现在局势混乱,李渊命已不长,只有钱财才是最可靠。
…
长安一共有四万防御之军,分为两支军种,一支是羽林军,有两万人,由大将军长孙顺德率领,负责拱卫宫城和皇城,另一支军队是刚成立不久的金吾卫,也是两万军,由金吾卫大将军兼九门总督段德操率领,负责防御九门和维持外廓城的秩序。
当初李渊交付兵权会李世民时,取走的四只兵符,就是调动这四万大军的印符,此时四只兵符已经交给了太子建成,不过兵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兵符再有用,也抵不上李渊的一句话。
不多时,长孙顺德和段德操先后匆匆赶到,两人在李渊面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李渊看了他们一眼,缓缓道:“从现在开始,四只兵符作废,由齐王统管你们的军队,你们只向齐王效力。”
李元吉心中狂喜,跪下磕头,“儿臣愿为父皇赴汤蹈火。”
长孙顺德和段德操对望一眼,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再向东宫效命了,东宫指挥不了他们,但他们不敢多问,一起向李元吉施礼,“愿听齐王之令!”
李渊点点头,又对二人道:“你们退下吧!朕还有话要对齐王说。”
两人慢慢退下去了,李渊又注视了那只枝头上的青杏半晌,才对李元吉缓缓道:“你大哥建成太过于宽容,不懂得权力斗争的残酷,你却比你大哥强,好好帮助大哥,扶他坐上皇位,等他坐完江山,你再接你大哥的皇位。”
…
尹德妃的父亲尹贵平原名叫做尹阿鼠,因为嫌‘阿鼠’这个名字太低俗,李渊便赐他名贵平,自从尹贵平和太子李建成搭上关系后,从他那里捞取了大量的利益,仅土地就有数千顷,还有黄金、珠宝、绫罗绸缎,不计其数,使尹贵平发了大财。
下午,他接到了宫里的消息,深感此事重大,他不敢耽误,乘坐马车匆匆赶到了延平坊,找到杨峻的府宅,一般而言,都是他先派人来约杨峻在某个酒肆会面,两人喝几杯小酒,聊一聊,便把情报传递了。
今天是因为事情重大,且十分紧急,尹贵平便亲自上门来找杨峻。
和朝廷中的大多数官员一样,杨峻这几天也没有上朝,他把妻子和儿子都送去了位于陈仓县的庄园,家中的钱财细软也秘密转移去庄园,只留杨峻一人在长安坐守。
虽然出于尊严,他不愿意做杨元庆的官,但他心里明白,杨元庆不会杀他,说不定将来他的两个儿子还有点仕途希望,不过杨峻却不敢逃走,他怕李世民对两个儿子下手,只得硬着头皮留守长安,
他正坐在书房里看书,这时,下人来禀报,“尹国丈来了,有要事求见老爷。”
这让杨峻微微一怔,尹贵平怎么直接来找自己,难道出了什么大事吗?
他连忙吩咐:“请他进来!”
片刻,尹贵平匆匆走进书房,一进门便嚷道:“杨使君,出大事了。”
“尹公请坐下说!”
杨峻请他坐下,又命人给他上了茶,尹贵平喝了口茶水,这才着急道:“今天齐王李元吉秘密去见圣上,告诉了圣上一件天大的事情。”
他便将自己得到了消息详细说了一遍,这个消息同样让杨峻大吃一惊,心中疑虑万分,他沉吟一下说:“多谢尹公,我这就去东宫。”
尹贵平却干笑一声:“杨使君,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你看…”
杨峻明白他的意思,笑道:“那么雍县那边土地,我给殿下再说一说。”
尹贵平摇了摇头,他已经变精了,土地之类的东西,将来不一定属于他,只有黄金珠宝才最可靠。
“土地就免了,我要五千两黄金。”
“好吧!我去告诉殿下。”
尹贵平也不耽误他,起身告辞了,房间里只剩下杨峻一人,他沉思良久,便取信笺写了一封信,小心地封好,把自己的一个心腹家人叫来。
杨峻将信递给他,反复嘱咐:“立刻去新平县的唐军大营,把这封信亲自交到秦王手中。”
“老爷放心,我会做好此事。”
家人匆匆走了,杨峻这才起身走出房门令道:“给我备马车,我要去东宫。”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七章 隋唐大战(七)
在新平县以北,无边无际的旷野里,八万隋军主力正缓缓开至,正如李世民将最精锐五万唐军放在自己身边一样,杨元庆带来的这八万军队也是最精锐的隋军,包括了六千陌刀重甲步兵和五千重甲骑兵。
唐军大营矗立在一片略微凸起的高地上,方圆约十里,一条小河从左营潺潺流过,大营是板墙式构筑,高约两丈,士兵们在板墙上来回巡逻放哨。
在高高的板墙上,赵王李玄霸和大将尉迟恭正在注视着远方五里外的隋军大营,在晴朗的天空下,他们看得格外清晰,隋军士兵正在忙碌地构筑板墙,他们还没有完成大营修筑。
“为什么不冲上去打他们个稀巴烂?”
李玄霸用鞭子指着隋军大营,他的语气里极为不满,自从上一次他在虎牢关受伤后,他便再也没有机会上战场,唐军屡战屡败的消息逼得他快要发疯,他就恨不得率一支军队杀进太原去,将杨元庆和所有的隋朝官员全部杀死,以解他心头之恨。
但李孝恭阵亡后,李玄霸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了,眼睛里不时闪过仇恨的凶光,仇恨在他心中一天天的积累,他在等待,等待着复仇的一刻。
此刻他看见了隋军大营,复仇之火在他心中开始燃烧起来,再也无法抑制,他转头就向营内奔去,尉迟恭怕他有失,也跟了过去。
大营内,李世民正在沙盘前沉思,他得到斥候情报,隋军居然只来了八万人,明明有十五万大军,那么其他七万人到哪里去了?他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虽然铜官道那边也出现了一支隋军,旌旗铺天盖地,但李世民认为,这是隋军在虚张声势,最多只有一两万人。
难道是…对于唐军在关中部署上的薄弱,李世民是心知肚明,他最担心的是关东防御薄弱,潼关和蒲津关一线只有三万军,如果隋军真的从洛水道南下冯翊郡,抄东线的后路,关东形势堪忧。
旁边房玄龄见李世民目光一直盯着冯翊郡,便明白了他的担忧,“殿下,卑职也同样担忧东线。”
李世民霍地转身,注视着房玄龄,“你也认为杨元庆会分兵南下冯翊郡?”
房玄龄点点头,“关键是现在的隋军主帅是杨元庆而不是秦琼,秦琼不会分兵东线,东线不是他的战区,但杨元庆则不同,他是从全局考虑,如果他发现东线薄弱,他必然会有所考虑,而现在他的兵力明显减少了…”
房玄龄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却很明显了,杨元庆必然已派兵去了东线,李世民眼中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焦虑,如果东线被攻破,隋军长驱直入关中,直奔长安,那么他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像一只桶,别的地方再坚固,只要其中一处出了问题,桶中的水同样会流光。
“先生认为,我们该怎么应对?”李世民心有点乱了,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房玄龄微微叹了口气,“现在的选择已经不多了,如果非要有所选择,那么我可以列出三策。”
“先生请说!”
“上策是殿下与隋军速战,尽快击溃杨元庆部,然后火速救东线,中策是长安守军出击,出兵五万增援东线,使东线的兵力增加到八万,或许能抵挡住隋军对东线的进攻,下策是唐军全线放弃关中,撤回长安,坚守长安城。”
李世民摇了摇头,“下策首先就不能考虑,中线虽然最好,但太子肯不肯让步,还是一个问题,何况还有父皇制肘,我估计最多三万军,分一万守铜官道,那么东线最多只有五万军防御,能否坚持得下来?”
“殿下的意思是,只能选上策?”房玄龄听懂了李世民的意思。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应该说只有上策是掌握在我的手中,不过…”
李世民缓缓走到大帐门前,凝视东北方向的隋军大营,仿佛在自言自语,“两军决战,应该以稳健为重,如果仓促应战,会得不偿失,最终导致失败,我该何去何从?”
这时,他忽然看见三弟玄霸如一阵风似的向大帐奔来,两边人怎么也拦不住他,后面还跟着尉迟恭,李世民眉头一皱,这是出了什么事?
“不要拦他,让他直接进帐来!”李世民随即吩咐亲兵一声。
片刻,李玄霸冲进了中军大帐,大声嚷道:“二哥,隋军在构筑大营,不趁此机会进攻隋军,更待何时?”
“你不要这么叫嚷!”
李世民极为不悦道:“该不该进攻我心里有数,不要你来教我。”
“殿下!”
旁边房玄龄小声劝道:“我们应该理解赵王急切的心情。”
他其实就在暗示李世民,赵王并非常人,不要惹怒他,李世民点点头,又对李玄霸道:“稍等片刻,我领兵和你去看一看。”
这时,尉迟恭也进了大营,李世民随即吩咐他,“点一万五千马步军,出营掠战。”
东线局势的危急使李世民不可能长期和隋军对峙,但他又不想仓促决战,便决定先和隋军试探性地一战。
唐军大营内战鼓轰隆隆敲响了,营门打开,一队队骑兵和步兵疾速冲出大营,旌旗招展,铺天盖地,他们迅速在大营整理队伍,开始列队向隋军大营进发。
隋军大营虽然还在构筑之中,但防御却十分严密,专门有六千骑兵防御唐军偷袭,由杨巍统帅,当唐军大营内战鼓敲响,隋军哨兵立刻仰天吹响了号角。
‘呜——’
号角声声,六千骑兵冲出了大营,在杨巍的率领下,在大营前列队防御,六千根长矛刷地平端而起,杀气沸腾,紧接着,四千重弩军也奔出大营,在骑兵前举起巨弩,对准了缓缓靠近的唐军。
杨元庆已经得到禀报,他当即也率领一万马步兵出营应战,和唐军恰恰相反,杨元庆并不着急和唐军决战,他在等待东线的战局变化。
隋军在东线拥有十五万大军,李靖、秦琼、裴行俨都是主力之将,而对方主将却是李神通,兵力只有三万,就算增兵也最多五六万军队,远远不能和隋军抗衡,东线突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只要隋军从东路杀入关中,那李世民就守不住了,必然会后撤回长安,而这个时候,才是隋军大举进攻的良机,就算李世民再足智多谋,但大势已去,他也无力回天。
在这种情况,杨元庆没有必然再用什么奇兵,更没有必要偷袭或者夜战,只要步步为营,防御得滴水不漏,这一战,李世民必败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