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唐军似乎已经意识到东线的危急了。”
旁边罗士信笑道:“居然这么快就来掠战。”
杨元庆注视着唐军缓缓靠近,摇了摇头,“对方只有一万军,明显只是试探,不要和他们应战。”
他立刻喝令:“骑兵撤回,再调三千弩兵压阵!”
杨元庆军令如山,尽管杨巍渴望能和唐军一战,但他不敢抗令,率领六千骑兵缓缓退回大营,与此同时,大营内又出来三千弩兵,部署在巨弩兵之后,举弩对准了唐军。
这时,唐军已经到两里之外,由五千骑兵和五千步兵组成,李世民身着金盔金甲,手执狼牙槊,在他两边也是名将济济,李玄霸、尉迟恭、李君羡、卢祖尚、侯君集、刘弘基等等。
相比之下,杨元庆身边名将却不多,只有罗士信、杨巍、牛进达、薛万彻等等,但这也恰恰说明了杨元庆的名将都已分布各地,李靖、秦琼、裴行俨在东线,徐世绩在南线,王君可在巴蜀,谢映登在荆襄。
李世民远远凝望着隋军布阵,很明显,隋军将大量弓弩军部署在前方,就是不想和自己作战,这就是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隋军的重心已经放到了东线,这边就变成以守为主。
“二哥,让我去冲击隋军阵型吧!”李玄霸手执两柄大锤,心急如焚,嗷叫着请战。
“你是铁打的吗?”
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怒斥这个愚笨的兄弟,“隋军弩箭有七八千人,你能躲得过?把你射成马蜂窝一样,你就不会叫了。”
李玄霸被骂得低下头,尉迟恭不忍,也上前道:“殿下,如果就这样撤军回营,势必也会影响到士气,不如卑职领一支军,从南面进攻隋军,分散隋军防御,然后我们再从正面进攻。”
李世民凝视隋军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进攻又能如何,我们只有一万军,难道还能杀败隋军,若出兵不利,反而更加动摇军心。”
他当即令道:“收兵回营!”
唐军鸣金收兵,缓缓向后撤退,这时李世民招手将刘弘基叫来,低声对他道:“隋军主营在洛交县,粮草运输线漫长,你可率五千骑兵,今晚出兵,袭击隋军粮草运输线,如果可能,给我烧毁隋军后勤主营。”
事到如今,李世民只能用奇兵来对付隋军了,断隋军粮草后勤,或许是一个办法。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八章 隋唐大战(八)
就在隋军主力开始和唐军对峙之时,程咬金率领一万军队也浩浩荡荡杀到了铜官道上的金锁关,程咬金接到的命令是虚张声势,如果有可能则夺取金锁关。
虚张声势很简单,是程咬金的拿手好戏,但他更感兴趣是夺取金锁关,金锁关不是虎牢关,也不是潼关,但夺下它的功劳不亚于夺取潼关,这种好事到哪里找去?
这段时间程咬金特别卖力,主要是他有了心事,他娘子怀孕已有六个月,几个产婆都说,这次肯定是儿子,而且他娘子最喜欢吃肉,尤其喜欢吃酱烧蹄髈,一顿要吃一只,俗话说荤男素女,这就更加坚定了程咬金的信心,这次一定是生儿子。
程咬金每天做梦都是抱着一个大胖儿子,但这样一来,他的心思就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从前打仗立功是为了钱,现在钱是挣得足够多了,那么他就该考虑自己的爵位了。
爵位是可以让儿子继承,秦琼、徐世绩、罗士信都封国公了,听说连王君廓那样的冷人也将封蜀国公,而他程咬金现在只混到一个东阿县公之爵,县公上面还有郡公,然后才是国公,眼看战争即将结束,机会已不多,程咬金才开始着急起来,为了儿子,也为了面子,他无论如何也要拼一个国公当当。
队伍在金锁关前扎下了大营,程咬金下令埋锅造饭,他自己则带了几十名随从前去金锁关附近查看地形,金锁关的主将是殷开山,也是唐军名将之一。
他本是河西甘州总管,但李神符在会宁郡中计身亡后,河西已兵力空虚,这时隋军大举进攻河西,殷开山只好放弃河西逃回关中,被李渊下旨革去了总管和官职,降为郎将。
这次殷开山奉命率三千人守金锁关,责任重而力量弱,整个铜关道只有他这三千人镇守,令他压力极大,尽管他也听说朝廷将追派一万援军,但援军几时到来,还为未可知。
城头上,殷开山注视着远处一队隋军骑兵靠近金锁关,他已经得到情报,隋军主将是程咬金,率领几万人前来攻打关隘,这让殷开山略略放心一点,程咬金此人他是知道的,号称隋军福将,总是运气不错,但真正的作战能力要比秦琼、罗士信他们差得远,不过隋军兵力太多,又让他心中忐忑不安。
在距离金锁关约三里的一座山梁上,程咬金骑在马上眺望远处的金锁关,看了半晌,他不由咧嘴笑了起来,“你们看见没有,这不就是一座土城吗?这样的关隘能挡住我们?”
旁边一名郎将小心翼翼提醒他,“程将军,关隘虽然不高大,但唐军有三千人,如果三千人布弓迎战的话,我们恐怕会损失惨重,不可强攻。”
“我当然知道!”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我身经百战,这种事情还要你来提醒吗?”
说完,他又瞥了一眼这名郎将,问道:“你有爵位吗?”
郎将被问得一头雾水,连忙躬身道:“卑职被封为县子爵。”
程咬金仰头盘算一下,‘公、侯、伯、子,此人比自己低了三等。
他心里舒畅起来,“嗯!你的提醒也不错,说明你还是很尽心,好好效力,争取升为县伯。”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凝神向关隘西面望去,他记得情报上说,关隘西面有一座山丘,在山丘上,便可以直接攻打金锁关,并且山丘上没有驻兵。
果然,程咬金看到了一座山丘,紧靠城池,但是…山顶有驻兵,修建了营栅,至少有五百人,程咬金顿时大怒,这情报不对啊!
这时,一名士兵在旁边道:“程将军,斥候萧校尉来了。”
程咬金回头,只见萧延年带着一队斥候向这边奔来,他立刻笑了起来,这小兔崽子混得不错,从军没两年,居然就混到校尉了,说起来,自己还是他的领路人,他叫自己一声师父也不为错。
萧延年也看到了程咬金,他心中大喜,他从军就遇到了程咬金,得到程咬金诸多指点,使他受益匪浅。
“程将军!”
萧延年大喊一声,骑马飞奔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将军!”
“呵呵!听说贤侄进关中了,几时又回来的?”
“回禀将军,卑职一直到了同官县,发现县里没有一个驻军,卑职不敢太深入,怕被敌军发现,影响到隋军的全局部署。”
“嗯!不错,有点头脑了。”
程咬金赞许两声,眉毛一挑,又笑问道:“贤侄,你有爵位吗?”
刚问完,他又笑了起来,“你当然不会有,我问得多余了。”
萧延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确实有爵位,金城郡公。”
“什么!”
程咬金的眉头竖了起来,胡子一根根炸开,声调陡然提高,“你怎么会有爵位?”
萧延年见程咬金发怒了,不由战战兢兢道:“程将军忘了吗?去年底殿下颁布了追恩令。”
在去年底隋突大战后,杨元庆颁发了追恩令,对于前隋大将,只要是在对高丽、突厥或者吐谷浑之战中立功获得的爵位,新隋都予以承认,如果子孙在本朝中效力者,还可以继承爵位,但最高只能继承到郡公一级。
萧延年的父亲宇文成都在对吐谷浑一战中被封为金城郡公,因此萧延年便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不过这只是准爵位,需要在本朝效力十年后,才正转为正式爵位。
程咬金的脸色立刻变黑了,调转马头便大营走去,萧延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上前解释道:“程将军,现在还只是虚爵,没有土地、俸禄,其实没什么意思。”
程咬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萧延年的爵位深深刺激了他,居然是郡公,他奶奶的,他程咬金还只是个县公,就因为没有一个好爹吗?
回到大帐,程咬金一拍桌子,怒视萧延年道:“你是怎么探查的情报,你说蜈蚣岭上只有哨塔,没有驻军,现在你看看去,上面是什么?是鸟拉的屎吗?”
萧延年见程咬金翻脸了,估计是自己的爵位惹的祸,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无奈地回答:“卑职探查时,上面确实只有两座哨塔,这是后来唐军才驻扎,我的手下又及时禀报了,程将军不知道吗?”
“知道个屁!”
程咬金直着脖子吼道:“我限你明天天亮前拿下蜈蚣岭,否则老子以谎报军情之罪斩你,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萧延年只得行一军礼,“卑职遵命!”
…
蜈蚣岭位于金锁关的西面,紧靠金锁关,因外形酷似蜈蚣而得名,东面陡峭,西面平缓,站在峰顶可以直接向金锁关内射箭,是金锁关的一处死穴,殷开山也意识到这个危险,便在发现隋军出兵铜官道迹象后,立刻在山顶驻兵五百人,并修建了一座小兵营。
黄昏时分,萧延年率领一百名手下躲在西面山脚下的一片树林内,注视着山上的兵营,山岭并不高,只有二十余丈,黄土厚厚堆积,长满了荆棘,也不陡峭,整个西面都是长长的缓坡。
萧延年把两名旅帅找来,三人商量对策,萧延年道:“我们只有一百弟兄,强攻不可能,只能趁夜色偷袭,今晚晚上,我们分兵两路上山。”
一名旅帅道:“大家都带有火油袋,可以用火攻,一把火将营寨烧了。”
萧延年注视着山上两座哨塔,点点头,“如果用火攻,那只要二十名弟兄就足够了,不用再分兵两路。”
另一名旅帅也建议,“先把火油运到山坳处藏起来,二十名弟兄就可以轻装上山。”
都是经验丰富的斥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将偷袭方案确定下来。
…
夜幕渐渐降临,乌云密布,一轮圆月在云片间穿行,使大地变得半明半暗,山脚下,几名黑影利用山坡上的沟壑和灌木做掩护,将一百余袋火油慢慢地运送到距离山顶营栅约十几丈的一处沟壑内,再向上就会被哨塔上的士兵发现。
一更时分,萧延年率领二十名斥候开始慢慢向山顶摸去,月亮入云时,大地变暗,他们迅速上爬,月亮出来时,他们便藏身不动,二十余丈长的山坡足足爬了近半个时辰。
士兵们都躲进了存放火油的沟渠,沟渠是一条长长的土沟,只能刚刚容身,众人背靠沟内,等待着命令,萧延年带着一名神箭手,慢慢上爬,寻找到一个理想的位置,此时,他们距离山顶上的哨塔只有十丈远。
萧延年给同伴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南面一座哨塔,意思是让他负责干掉南面哨塔上的士兵,手下点点头,从背囊中取出一支毒箭。
这是隋军斥候的必需装备品,用剧毒‘帕帕木’熬制过的毒箭,见血封喉,无法喊出声来。
萧延年也取出一支毒箭,装进弩槽中,慢慢拉开弩,平端起,瞄准了北面的哨兵。
就在这时,南面传来‘咔!’一声响,这是他的同伴已经射箭了,就在声响的同时,萧延年也扳动了悬刀,一支弩箭脱弦而出,向哨塔上的士兵闪电般射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九章 隋唐大战(九)
箭疾如电,哨塔上的两名哨兵没有丝毫准备,皆闷叫一声,软软瘫倒,处理得干净利落,萧延年和另一名弩手对望一眼,同时打出一个兴奋的手势,萧延年回头一招手,躲在沟壑中的二十名隋军一跃而起,背负着沉重的火油袋向山顶上的营盘奔去。
黑色的火油被喷洒在敌营的外栅栏上,从栅栏的缝隙里喷进了营盘之内,二十名隋军忙碌成一团,就在这时,几名唐军哨兵被惊动了,快步奔过查看,一眼便看见了大营外的一团团黑影。
“有敌情!”
唐军哨兵顿时大喊起来,“有敌情!”一名哨兵狂奔大喊,喊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萧延年见还有四十几袋火油,便喊道:“拔开塞子,直接扔进去!”
士兵纷纷拔掉塞子,直接将火油抛进军营,这时,营盘内上百名唐军士兵从帐中冲出,向西面营栅处冲来,乱箭齐发,两名隋军斥候躲避不及,被箭射中,惨叫一声,翻滚下山坡。
萧延年见形势危急,大喊一声,“快撤!”
剩下的隋军士兵跌跌撞撞向山下奔去,萧延年却三步并做两步,一跃跳进沟壑中,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几只火油球棒,实际上就是在一根细木棒上,用火油布一圈圈缠绕成球状,点燃后抛出去引火,在短距离上,比火箭更加实用。
一名隋军士兵见他跳来,立刻点燃了一团火,萧延年点燃火油球棒,猛地向营栅抛过去,一连抛了五六根,两人这才抱头翻滚下山去。
火油迅速被点燃了,赤焰沸腾,浓烟滚滚,山顶上的营栅和数十顶帐篷被点燃了,火势迅猛,片刻便将整个大营吞没,五百唐军士兵被烧得惨叫声一片,不少人拼死冲出大营,四散奔逃,很多人慌不择路,从东面悬崖上滚翻下去,也有数十人从西面山坡奔下来,被等候在这里的隋军斥候杀死或者俘虏。
这时,程咬金在功劳即将落定时出现了,他带来三千隋军士兵奔来,不睬萧延年,大声喝令道:“冲上山去,占领山头!”
三千隋军士兵向山顶奔去,再没有任何阻截,顺利地占领山顶,这时,几十顶大帐已经烧成灰烬,只剩下营栅还在熊熊燃烧,但火势明显减弱了。
山顶上的五百唐军除了百余人葬身火海外,其他全部逃出来,一部分摔下东面断崖,一部分从西面下山被隋军俘虏,而大部分唐军士兵都沿着蜈蚣岭向南奔逃,蜈蚣岭长约二十余里,这一跑就再也不会回来。
程咬金站在山顶望着山脚下的金锁关,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在山顶上莫说山万箭齐发,就是一人一泡尿,也能尿淹金锁关。
金锁关主将殷开山在夜间被亲兵叫醒了,蜈蚣岭上发生了变故,他奔上城头,仰望山顶上的熊熊烈火,他的心却渐渐变冷了,殷开山很清楚蜈蚣岭失守意味着什么。
殷开山此时的心情异常复杂,他知道金锁关肯定是守不住了,那他该怎么办?放弃金锁关南撤关中,李渊会饶过他吗?可如果投降隋朝,他在长安的妻女怎么办?
“将军,怎么办?”几名郎将围上来,紧张地问道。
殷开山沉思片刻,叹了口气,问众人道:“大家说撤还是降?”
几名郎将对望一眼,一名年长者道:“其实我们也愿意投降,只是家人都在长安,害怕投降祸及家人,不如等一等再说。”
殷开山明白众人的意思,率先投降必然会遭朝廷处罚,他点了点头,“好吧!告诉弟兄们,连夜撤离金锁关。”
…
当天晚上,殷开山率领二千五百余唐军连夜撤离了金锁关,退回了关中,当次日一早,程咬金准备下令上山放箭时,这才得到消息,金锁关已是一座空城。
“这帮兔崽子溜得倒快!”
程咬金催马进城,望着空空荡荡的金锁关,忍不住大笑起来,心中爽快了很多,立刻命人去禀报杨元庆,他程咬金夜袭蜈蚣岭,智取金锁关,不伤一兵一卒便拿下了金锁关。
程咬金现在很了解杨元庆,不伤一兵一卒是杨元庆最喜欢听到的话,比他拿下金锁关还要管用,事实上,隋军还是有两名受伤的斥候,那个他只能隐瞒住了,现在只要能升爵位,他老脸也不要了。
程咬金又随即下令,“将这座关隘给我夷为平地,城墙城门统统推倒!”
“将军,这没必要吧!”旁边有人劝道。
程咬金眼睛一瞪,“怎么没有必要,万一老子从关中退回来,被截断后路怎么办?统统推倒!”
数千士兵一起动手,不多时便将金锁关的城墙拆毁推倒了,这时,又有将领劝程咬金,“程将军,不如现在直接杀到关中去,动摇唐军军心,咱们也抢得头功。”
这名将领的建议说到程咬金心坎上去了,他正是这样打算,好像有个什么鸟人曾经说过,先进关中者为王,他程咬金也不要什么王,只要封上国公,就心满意足了。
“大伙儿带上干粮,跟我南下关中。”
…
隋军的后勤主营依然在上郡洛交县以南,这里储存了大量的粮食和物资,源源不断的粮草每天都会运往浅水原隋军主力,隋军共动员了三万辆运粮牛车,近五万民夫往来于数百里长的后勤保障线上。
隋军的后勤主将由贾润甫担任,他率领一万军队保护后勤运输的安全,当然,仅靠一万军队是无法保证大营和运输线路的安全,尤其隋唐大战这样的最后决战,后勤保障的重要,不言而喻,一旦粮草有失,就可能引发全军溃败。
历史上这样的战役比比皆是,杨元庆也深有体会,当年突厥大军兵发雁门关,不就是因为后勤被隋军偷袭而全军溃败,杨元庆已是身经百战,绝不会在这样一个关键问题上给唐军有机可趁。
就在杨元庆率八万军南下浅水原的第二天,左武卫大将军来护儿便率三万河北隋军赶到了上郡隋军大营。
这样一来,保护后勤的军队便已达四万人,来护儿和贾润甫各施其责,来护儿分一万军队给贾润甫,贾润甫率两万军镇守后勤大营,而来护儿老当益壮,率领两万军负责沿途运输安全。
从洛交县的隋军大营到浅水原的隋军前军大营大约有三百余里的路程,横跨上郡和北地郡,一路并不是平坦通途,而是丘陵起伏、沟壑纵横,运粮牛车要走三天,才能到达目的地。
由于路途漫长,山峦起伏,运粮车很容易遭到唐军袭击,贾润甫便将两万军队分为十队,两千人一队,沿途跟随着粮车西行。
这天中午,一支由三千辆粮车组成的运粮队抵达了北地郡和上郡的交界处,这一带叫做子午山,属于北地郡襄乐县管辖,和沿途其他地区一样,这里黄土深厚,山峦重重,一条条巨大的沟壑俨如撕裂了地面。
在一条长约二十里的巨大的沟壑内,三千辆牛车拥挤在一起,数千民夫躲在一片阴凉的树林内休息吃干粮,一千余隋军护卫骑兵也在沟壑的另一边休息。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巡哨骑马飞奔而至,远远便大喊:“快撤离,唐军骑兵杀来了!”
护卫隋军的主将是一名郎将,名叫娄重,他听到喊声,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全部上马!”
一千余隋军骑兵纷纷上马,这时,远处沟壑入口尘土飞扬,马蹄声激烈如闷雷,郎将娄重脸都白了,从这个气势来看,唐军骑兵规模至少有五六千人,而他们只有一千二百人。
娄重当即立断,回头喊道:“速叫民夫赶紧上山逃命,不要管牛车了!”
其实不等他下令,树林内的数千民夫就俨如炸窝一般,惊恐万分奔出树林,有人去赶牛车,但大部分人都顾不上牛车了,纷纷撒腿向来路奔跑。
十几隋军骑兵飞驰而至,对还在赶牛车的民夫大喊:“不要管了,快上山逃命!”
他们又追上民夫们大喊:“向山上跑!”
数千民夫这才如梦方向,纷纷向山上奔去,这时,五千唐军玄甲轻骑兵已经杀到,主将刘弘基见隋军只有一千余人,大喝一声,“杀!”
两支骑兵轰然相撞,在山坳内激战,唐军骑兵一层层汹涌杀上,娄重率领一千余隋军骑兵拼死抵挡,给民夫逃跑创造时间。
“娄将军!”
一名校尉大喊:“弟兄们顶不住了。”
娄重见左翼即将被唐军突破,一旦唐军骑兵突破一个口子,他们的后路将被断绝,面临前后包围夹击,最终全军覆没,娄重此时已经顾不上民夫了,大声喝令:“撤退!”
千余隋军骑兵拨马东撤,向山坳的另一边奔去,后面数千唐军紧紧追赶,不时放箭射击,不断有隋军士兵惨叫落马,但三千辆牛车救了隋军骑兵一命,隋军骑兵风驰电掣而过,后面的箭矢射向牛车,拉车的牛立刻混乱起来,左右奔跑,充填于路,阻断了唐军的追赶。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章 隋唐大战(十)
当来护儿闻讯率军赶来时,刘弘基已经率领唐军骑兵走远了,山坳中满地狼藉,粮食被抢,抢不走的粮草则堆在一起,一把火烧毁,三千头牛也全部被唐军杀死,倒在血泊之中。
除了被杀了牛,到处可见阵亡的隋军骑兵和数百名来不及逃走被杀的民夫,山坳里充满了粮草焚烧的烟火味和刺鼻的血腥之气,从山上返回的民夫纷纷跪在自己的牛车前,失声痛哭。
娄重也中了两箭,他被士兵扶了上来,单膝跪下请罪,“启禀来大将军,卑职有负重托,领军不力,致使隋军死伤惨重,向大将军请罪!”
这一战隋军阵亡近四百人,损失惨重,来护儿满脸铁青,尽管他已经意识到唐军会来骚扰粮队,却没有料到来得这么快,他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又问道:“有多少唐军骑兵?”
“启禀大将军,约五千唐军骑兵,战斗力很强。”
来护儿有点头痛了,确实有点防不胜防,运粮队伍太漫长,长达数百里,而对方是骑兵,来去如风,他的两万军队又要护粮队,又要追杀敌军,就显得太被动,根本顾不过来,这可怎么办?
这时,一名郎将建议道:“来大将军,不如把所有牛车集中在一起行军,军队前后护卫,若唐军来袭,我们便迅速集中兵力应对。”
这个建议不错,来护儿点点头,就这么办。
子午山的偷袭迫使来护儿不得不改变策略,他将三万辆运粮牛车集结在一起,两万隋军骑兵前后护卫,延绵二十余里,继续向西进发…
在离官道五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五千唐军骑兵正在休息吃饭,等候斥候的情报。
刘弘基在子午山一击得手,士气大振,但刘弘基也知道,子午山的骚扰还不足以截断隋军粮道,必须要有一次更沉重的打击,彻底摧毁隋军的粮车,使隋军一时无车运粮,这样便能彻底中断隋军的粮食供应。
刘弘基心中很紧张,他已经意识到,或许他的粮草之战能改变整个关中局势,他刘弘基能挽救整个大唐帝国,想到这,他双腿激动得有些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这是去探查粮队的斥候回来了,刘弘基立刻站起身迎了出去,只见两名斥候飞驰而至,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隋军三万辆粮车现并一起赶路,前后有大约两万骑兵护卫,正逶迤西来。”
刘弘基眉头一皱,竟然并做一起行军,这倒不好办了,他略一沉思又问道:“粮车队伍前后有多长?”
“回禀将军,前后相距二十余里。”
刘弘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有办法对付隋军粮车了。
…
隋军三万粮车正浩浩荡荡向西行军,过了子午山后,道路变得平坦起来,这里是驰道,宽阔平坦,可容五马并行,两辆粮车并驾而行,两边又各有一队骑兵护卫,由于队伍太长,来护儿并没有过于分散兵力,他把军队分为前后中三段,各六千骑兵,另外两千骑兵则分散开,沿途护卫。
天色渐渐到了黄昏时分,队伍到了一处比较开阔的盆地,方圆百里,盆地内森林密布,一条坦途直通盆地两侧,队伍已经进入了北地郡境内,再向西行一百二十里,便可抵达浅水原隋军大营。
来护儿位于中军,他向两边打量着地形,两边都是起伏低缓的土坡,一两里外,便分布着大片森林,由于天色已近黄昏,两边树林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来护儿心中忽然有一种强烈不安的感觉,他感觉唐军一定就埋伏在这片树林之内。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大喊:“大将军,后军有警,唐军骑兵袭击后军。”
来护儿他大吃一惊,他立刻喝令道:“传我的命令,中军速去援救后军。”
刚下令,他心念忽然一动,唐军应该也知道自己的部署,后军有六千隋军骑兵,就算唐军全面压上,也未必占得了便宜,难道这是敌军的调虎离开山之计?
想到这,他霍地扭头向两边森林望去,他放仿佛看透了森林,森林内正藏着数千名虎视眈眈的唐军骑兵,来护儿决定赌这一把,他当即改变了军令,大喊一声,“中军不准妄动,命前军火速来援助中军。”
尽管这个命令有点古怪,但手下还是照办,三支火箭射向天空,这是命令前军来援助中军的信号。
来护儿随即又下令,“火烧树林!”
数十名骑兵手执火把向森林奔去,正如来护儿的猜测,袭击后军的唐军只有五百余人,真正的唐军主力就躲在中段的树林内,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把来护儿的中军调去援救后军,使中段粮车没有了护卫,唐军便全线压上,抓住机会杀牛毁粮。
这时,刘弘基见隋军刚要去后军,却又停住不动,他立刻意识到来护儿识破了自己的计策,眼看三支火箭腾空而起,数十名骑兵手执火把奔来,显然是来烧林,刘弘基心中大急,立刻下令道:“突击!”
南面森林内爆发出一片呐喊声,四千余唐军骑兵冲出了森林,向粮车队疾冲而来。
来护儿冷笑一声,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唐军用调虎离山之计,他也随即下令:“弓箭列阵,射击敌军!”
粮车队伍停止前行,民夫们吓得纷纷钻进粮车内,隋军开始反击,六千骑兵列阵成三排,张弓搭箭向铺天盖地杀来的唐军骑兵射去,箭矢如雨,前冲的唐军骑兵一片人仰马翻。
来护儿见唐军来势凶猛,仅仅靠箭是无法阻挡,他战刀一挥,又一次下令:“停止射箭,迎战而上!”
六千隋军骑兵喝喊着,执矛向唐军骑兵冲去,一万余骑兵队在长达数里的缓坡上鏖战在一处,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中,双方依然能分辨敌我。
战马长嘶,喊杀声震天,很快从前后赶来的两支隋军骑兵一万余人,从左右包围夹击唐军,尽管这支唐军战斗力十分强大,但毕竟人少,经不住隋军数倍于己的骑兵绞杀,渐渐的,唐军死伤惨重,人数越战越少。
刘弘基见败局已定,他急得大喊:“向南面突围!”
他率领最后的二千余骑兵向南面突围,企图冲进森林,但来护儿何等经验老道,他早料定唐军只能逃回森林,穿过森林逃生,他不会再给唐军逃亡的机会,早已调了三千骑兵从南面堵住了唐军骑兵的逃亡之路。
当刘弘基率领数百人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奔向森林时,迎接他的却是三千把黑黝黝的弩箭,弩箭平端而起,锐利的箭尖对准了逃亡前来的数百唐军。
一声梆子响,三千把弩箭同时发射,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迎面逃来的数百人,刘弘基这才发现他们从一个包围陷入了另一个包围,他眼睁睁地看着密集的箭矢向他射来,他已躲无可躲,大叫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护儿冷冷笑了一声,“后辈小儿,跟老夫斗,还差得远呢!”
…
如果说来护儿歼灭偷袭粮道的唐军骑兵只是一种防御,保护隋军粮道的正常通行,在战略上没有太大的影响。
那么程咬金的铜官道之行,却比东线的隋军更早一步地冲击整个大局,尤其对浅水原的李世民的浅水原主力军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程咬金铁下了一条心要先进入了关中,当他率一万军抵达同官县时,却意外地得到一个情报,一支同样是一万人的唐军正向同官县开来,离同官县只有三十里。
这个突来的消息吓得程咬金心惊胆战,他立刻下令隋军进入同官县,依靠城池来迎战唐军。
同官县是一座小县,周长不过十里,城高只有一丈八尺,也没有护城河,这样的城墙并没有什么防御意义,程咬金站在城头上,远远注视唐军援军到来,他已经看见了一支唐军正向县城奔来,离县城大约还有十里。
不过让他有点奇怪的是,这支唐军速度很慢,难道他们已经知道同官已被占领而特地放慢速度吗?
就在这时,萧延年带领几名斥候骑马飞奔而至,在城下大喊:“程将军!”
看在萧延年夺回蜈蚣岭,而不跟他程咬金争功的份上,程咬金对萧延年的态度好了一点,不再那么凶言恶语了,偶然也会露一点笑容,他探头问道:“发现了什么?”
“启禀程将军,这支唐军都是新兵,队伍不齐,军容不整,体力也跟不上,大多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卑职建议不要给他们休息的机会,立刻迎头痛击。”
程咬金眨了眨小眼睛,这样行吗?要知道他的性格是先躲为上,从来没有什么迎头痛击的想法,他有些犹豫。
萧延年看出了程咬金的犹豫,更明白他的心思,又大喊道:“程将军,这是立大功的机会,击溃这支军队,我们便可以率先杀入关中,程将军之威名将震动天下,这是封爵国公的机会,请将军务必抓住!”
‘封爵国公’四个字将程咬金打动了,是啊!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如果不抓住,那就真的只能做一个县公了。
“他娘的,是死是活,赌上一把!”
程咬金下定了决心,回头喝令道:“整军出城,跟我迎头痛击敌军!”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八十一章 隋唐大战(十一)
唐军一万援军便是几天前才招募之兵,李世民的原意是让这些新招募之兵去守城,把有训练的士兵换出来支援铜官道和东线,不料李元吉说服了父亲,把四万守城军夺走。
万般无奈之下,李建成只得派新兵支援两地,尽管他也知道,新兵支援没有任何意义,但多少让他心理上有点安慰。
一万新兵从长安一路奔跑而来,早已累得筋疲力尽,眼看到同官县,大多数人都已跑不动了,不少人甚至趴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
这支新兵的行军速度很慢,走了两天才到铜官道,正好和撤下的殷开山部擦肩而过。
率领这支万人军的唐军主将是永安王李孝基,他在巴蜀大败,扮作商人逃回了长安,被李渊一顿大骂,革去他永安王之爵,降职为左骁卫将军。
李孝基的心情不好,脾气也极为暴躁,一路上吼骂这些新兵,命士兵用鞭子抽打驱赶。
“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你们是去打仗,不是去赏花,起来!”